2

第一章 但願時光繼續舞動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六海刻羽 · 1.6萬 字

我與星蘭的故事,從互踹對方的臀大肌再次開啓了新篇章。

就算有人覺得「你在說什麼鬼」我也無可奈何,雖然我個人也不想承認,但這邊不做任何修正。從美國歸來的青梅竹馬與我的重逢充滿了驚奇,卻與連續劇的那種動人場面相差甚遠,是一場互踢屁股最後鬧上警局的荒謬鬧劇。

以遊學寄宿名義來到日本的星蘭與我同住一個屋檐下,暑假期間我被她拉着四處跑,去了模特兒工作現場、Cosplay展場活動與各式各樣的地方,我也久違享受了與兒時玩伴共度的歡樂時光。然而……星蘭真正的目的,原來是爲了替我製造再次跳舞的契機。

我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上……雖然不太能苟同這種說法,不過也多虧了她,讓我察覺到自身的想法,得以重拾跳舞的興趣。

而故事來到尾聲,總是少不了離別。

我送結束寄宿家庭生活的星蘭來到機場,像以前一樣跟她相約下次再見,然後寂寞地目送她離去的背影……

這是我原本預想的結局,實際上我們也按照這樣進行到了臨別的最後一刻,只能怪我太傻,竟然期待這個煩人的青梅竹馬會乖乖接受平凡無奇的劇情發展。

原本爲期短短几個月的寄宿生活,現在延長到星蘭讀完高中爲止。那個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今天也依舊待在我們舞織家裏看着動畫哈哈大笑。

與星蘭從相遇到離別,始終缺乏美好的動人場面,一起生活的日子裏,對她不是沒有怨言……但我選擇不計較,把抱怨吞下肚。畢竟跟她的相處已經融入我的日常,而我確實從這段時間中獲得了快樂。

我重拾舞蹈,也重拾了和她共度的時光。

剩下要做的,就是爲了守護這份理所當然的時光,繼續跳下去。

因爲我不願讓我們的故事以淚水收場。

***

現在呢,星蘭全身溼得徹底。

「妳怎麼搞的啊。」

地點是我家玄關。身穿白色襯衫與深色長裙的星蘭整個人從頭溼到腳。她就像剛洗完澡,沉重的溼發垂塌,從身上滴落的水珠在腳邊形成了小小的水灘,我很喜歡的球鞋也連帶慘遭泡水,內心一陣煩躁。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2 第一章 但願時光繼續舞動插圖(1)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2 · 第一章 但願時光繼續舞動 · 第1張插圖

「哎呀,沒有啦,突然一場大雨淋得我措手不及。要說是夏日午後雷雨,時節也已經過了;要說是秋雨綿綿,這雨勢又嫌太強了。想來想去,大概算是秋季陣雨吧?」

「呃不是,要怎麼稱呼無所謂啦。」

「你放心,我有成功護送在活動店鋪限定販售的《魔法少女依茲姆•魔女降臨》潛入安東馬奴號海上賭場篇之伊茲姆•布羅迪亞兔女郎造型1/10比例完成版精品模型,沒淋到一滴雨平安回家。」

「妳簡直倒背如流啊。」

「呵呵!把完整品名記好可是作品的粉絲被賦予的使命。只要是真愛粉,不可能把名稱搞錯的。這正是阿宅用愛與勇氣對抗轉賣廚的戰術。」

「……欸,連內褲也要?」

「鬼才聞啦。」

星蘭雙頰通紅,直盯着我瞧。

「抱、抱歉,小流!我等等會負責洗乾淨再烘乾的!」

「如果是小流的話,稍微聞兩下我也不會介意喔。」

「哈哈!別這麼氣呼呼的!」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四目相交,有點難爲情。但我沒有別開眼神,而是透過交會的視線表明自己的想法,希望她別再讓我擔心。

「唔哇?」

剛纔溫順乖巧的態度已消失無蹤,現在她的臉蛋換上了令人煩躁的賊笑。可惡,全被她發現了。

「好啦,那麼要擺在哪裏好呢?既然是兔女郎造型,還是想用仰角來仔細觀察屁屁。這樣的話,該放在周邊祭壇的上層……不,考慮到目前的配置──」

「……」

「……有夠悶的。」

看見終點近在眼前,我重振起精神,緊握着內褲轉過身──

我假裝沒察覺到自己莫名躁動不安的心,朝房內一隅的衣櫃走去。

「小流,你該不會在想像我的裸體而臉紅心跳吧?」

「……就是那個啦,因爲剛纔我在看妳推薦的動畫。戰鬥場面很帥氣,我看得太激動,所以臉也跟着紅──」

更衣間裏傳來了這樣的請求。

星蘭露出傻笑,直盯着模型看。看她那副氣勢,若不是現在全身淋溼了,搞不好想直接把臉頰貼上去磨蹭。那是全心全意專注在喜愛事物上的眼神,也是我最喜歡的部分……

「一個女孩子淋得全身溼透回家很危險,以後別這樣了。」

「我就是覺得妳根本沒搞懂,所以才問妳啦。」

我尷尬的視線所目睹的畫面,是一位全身溼漉漉的美少女。身上的襯衫變得透明,隱約透出了底下紅色內衣的輪廓。加上她撩起溼發的動作、帶着雨水味的香甜氣息,都刺激着我本能裏不該被觸動的那部分。

我輕輕拍了她的臉頰之後,便鬆開了雙手。星蘭伸手捧住微微泛紅的雙頰,一邊仰望着我一邊露出微笑。那自然的笑容讓我相信自己的話語有確實傳達到了,而感到一陣放心。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後伸出雙手往她臉頰捏下去。

如果說內心毫無遲疑,那絕對是假的。畢竟現在可是要翻找青梅竹馬的衣服,而且還是內褲,我還沒喪失男性自覺到那種程度,能在此時還保持六根清淨。

這邊試着從我媽的視角來說明一下狀況吧。

「都一路紅到耳根了耶。」

「…………不過,現在是不得已的狀況啊。」

爲了舞織家的安寧,我死命地向她強調自己的清白。

我的聲音沒有泄漏一絲內心的動搖,誰快來稱讚一下我的自制力。

「喂?孩子的爸?聽我說,我好像把流鬥教壞了……」

「好,就趁星蘭外出時,來幫她打掃一下房──」

母親面無表情地關上房門,留下一臉慘白的我。看來她決定當作什麼都沒看到,又或許是不願承認這個手握女生內褲、冷汗直流的男人是自己的兒子。

表情僵硬的我別過了臉,星蘭見狀則疑惑地歪頭。

然後,我與拿着吸塵器進入房內的母親對視了。

「並沒有。」

星蘭把我的吐槽當成耳邊風,掀開了自己的裙子,從裏面拿出裝着模型的盒子。呃,到底從哪裏變出來的?

「妳快去把澡洗一洗啦!」

然而情況卻相反──不,或許這樣才合理。就是因爲整理完情緒,剛纔一直逃避正視的另一個問題,現在清晰地浮出檯面。

「…………」

「最好是啦。」

「………………………………唔嗯。」

「不要從這種奇怪的地方發掘樂趣啦……那個,我說,好歹我也是個男的耶。」

「……」「……」

我發出投降般的嘟囔,同時抓了抓頭。

「先不管愛,哪裏有用到勇氣啦。」

星蘭的雙頰柔軟得像棉花糖,但現在可不是享受這觸感的時候,因爲被秋雨淋溼的她,肌膚已經透出涼意。

「……啊~受不了她。」

「………………呃~」

「小流,在我洗澡的同時,你幫我去房裏拿替換衣物過來好不好?」

我斜眼偷偷瞥了一下,她果然還沒察覺到自己現在的狀態。

我帶着難以言喻的情緒心亂如麻,爲了掩蓋這份心情而快步跑上二樓。星蘭的房間就在走廊最後方。明明是個放滿模型跟掛軸的阿宅天地,卻不知爲何散發一股甜美的香氣,果然因爲這裏還是個女孩子的閨房吧。

「欸等等,現在開家庭會議也太早了啦!」

在我們對話的同時,星蘭脫下溼透衣物的沉重聲響不時傳來。該說人類的想像力太強大嗎?正因爲看不見畫面,更忍不住妄想起門的另一端的青梅竹馬現在的模樣──

「我知道啊?」

「有嗎?我就沒有過。」

她發現到自己帶回來的雨水把我的球鞋弄得溼答答。蒐集球鞋是我的興趣之一,而現在星蘭弄溼的那雙,就是我透過網路抽選才弄到手的限定品。

……晚點再向她好好解釋清楚吧。

「……嗯,對不起,小流。下次我會這麼做的。」

星蘭把鞋子隨便一脫,一溜煙地跑去浴室外的更衣間。四散的水滴把走廊弄得溼答答……怎麼說呢,感覺就像一隻大蝸牛剛纔路過似的。現在是怎樣?我要負責擦乾淨的意思?

自己都想吐槽自己到底在對誰辯解,不管怎樣,總之接下來只要把這些拿去更衣間,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比起模型淋溼跟球鞋毀了,我更不希望妳着涼感冒啦。好好照顧自己。」

正因爲她也有蒐集的嗜好,所以對於毀了別人收藏的行爲感到愧疚吧。她難得露出慌張的遊移眼神,頻頻做出不知所措的反應,淋溼的髮尾不斷灑落着水滴。

當我體驗着不同於星蘭所預期的臉紅心跳,而是另一種心驚膽跳時,總算聽見了浴室門被打開的聲音。嘩啦啦的暢快水聲讓我臉蛋發熱。我深刻體悟到,星蘭完全低估了我思春期的少男情懷。真的拜託別把內褲脫下來之後亂扔在更衣間了,是在考驗我的紳士風度嗎?

「……就這件吧。」

──好了,現在該怎麼辦。我的冷汗停不下來。

母親正帶着淚眼,在走廊一端對着電話進行告解,通話對象是在國外出差的父親。再這樣下去,我的醜聞就要橫跨到海的另一端了。

「呵呵!小流還是一樣,純情得嚇人呢。就連時下的少年漫畫都會放一些踩線的畫面了說。」

但現在可不能被那張笑臉給迷住。我面有難色地瞪着星蘭,這位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則傻愣愣地看向我。

「小流?」

「小流?爲什麼擺出那種表情……啊!」

「我說啊……」

「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子啦。」

如果不幫星蘭準備內褲過來,她真的會以下空狀態到處亂晃吧……這該怎麼說呢,就是,有點那個。你懂的。

我將這件待辦事項記入腦海裏,打算先把星蘭的替換衣物拿去更衣間再說。而當我踏出房間之時──

聽聞美國是自由的國度,而目前寄宿在我們家的留學生似乎也將這份天性帶進了家裏,每天有惹不完的麻煩。

「……妳這傢伙。」

日前母親去電時不幸出現了誤解,在此向您報告。

「妳明白就好。」

我反覆喃喃着類似的藉口,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爲。雖然覺得這樣有點像自我催眠,但若不這麼做,我大概會在原地繼續猶豫半天。

「當然要吧。難道你希望我在男孩子家裏嘗試不穿內褲的養生小偏方嗎?……不,等等,這樣好像滿好玩的喔。」

我在溼答答的走廊吐出了陰鬱的嘀咕聲。幫她擦屁股這種事已經不知道做過幾遍了,我正無奈地準備去拿抹布時──

「只是不小心看到青梅竹馬被雨淋溼而透出的內衣而已,不用害臊啦。換作是小流,我也不會介意呀。」

我伸手抓了一件不經意映入眼簾的藍色內褲。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並沒有覺得這件的刺繡花樣很美,星蘭穿起來應該很好看。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簡單做個時節問候,馬上進入正題吧。

打開衣櫃下面數來第二層,找到了熟悉的美國星條旗睡衣,再打開問題最大的第四層。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內褲,加上種類之繁多,令我停下了手部動作。從淘氣的南瓜色系到成熟的蕾絲款式一應具全,我當然不可能分得出孰優孰劣,但一想到這些曾是星蘭穿在身上的東西,便感覺到自己的臉開始發燙。如果現在照照鏡子,想必會看到一個滿臉通紅的狼狽男子。

「…………快去衝個澡。」

秋意漸濃,您過得是否安好?

「下次再遇到這種狀況,就好好找個地方躲雨。只要聯絡一聲,我就會替妳送傘過去。」

星蘭似乎從我的臉色中洞察到什麼,於是把視線往下移,看向了腳邊。

星蘭將這狀況解讀爲我不開心的原因,瞬間慌了起來。

「……好啦,這點小事是無所謂。」

***

我的藉口還沒講完,就被星蘭不以爲意的發言打斷。

「我是打算這麼做,不過你的臉幹麼變得那麼紅?」

懷胎十月辛苦產下的獨生子,正在女生的房間裏翻人家的內褲。

「謝了。衣櫃下面數來第二層有我平常穿的睡衣,然後第四層是放內褲,你從裏面挑你喜歡的拿過來。」

致 外派中的父親

剛纔說的不幸誤解也是其中之一,關於具體內容,爲了我的名譽、自尊心以及僅存的尊嚴,請容我保持緘默。

請大可放心,您的兒子很健康正常。

自己這樣說或許有點怪,不過我目前勤勉向學,也重拾了之前一度放棄而讓您擔心的興趣,身旁有一羣好得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的可靠朋友,過着充實的校園生活。

所以,沒有任何需要您牽掛的地方。

您的兒子今天依然朝氣十足並且身心健全,平安無恙地度過日常生活。

「舞織,目前學校正在研議,要對你祭出停學處分。」

──我曾以爲自己會這樣一路順遂。

「……」

我把在心中寫給父親的這封信,以沒出息的收回前言作結,並確認現在的狀況。當然,就算搞清楚了狀況,眼前的問題也無法得到解決。但爲了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不得不這麼做。

時間是放學後,地點在生活輔導室。

稱不上寬敞的室內空間,在緊閉的門窗與昏暗的燈光影響下,讓我產生一股莫名的壓迫感。不,這股不自在的感覺或許不盡然是來自這個因素。

「繼續悶不吭聲,事情也不會有進展,你要不要試着跟我談談?」

相隔着一張桌子的距離,身穿筆挺套裝的女教師坐在我對面的座位上。

她是我的班導──八櫻戀歌老師。

老師擁有足以引起學生討論的姣好面貌與身材,但比起「美女」,成熟的她給人更強烈的印象是「嚴師」。被那帶着挑釁意味的手指交叉動作影響,我的腦海中沒來由地浮現出「女王大人」這個詞。直直凝視我的細長杏眼,就像一對黑曜石──我的意思是彷彿一伸手觸碰就會被割傷。

「……舞織,你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嗎?」

「怎麼可能。」

八櫻老師一語中的,我內心一驚但仍佯裝平靜。不知爲什麼,總覺得最近也太多人讀到我的心。我有這麼好猜嗎?

「算了,不重要,迴歸正題。關於被停學的原因,你有什麼頭緒嗎?」

「……是因爲文化祭的舞臺活動吧。」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2 第一章 但願時光繼續舞動插圖(2)
《從美國回來的青梅竹馬煩人又可愛,今天也來逼我跳舞》 · 2 · 第一章 但願時光繼續舞動 · 第2張插圖

有人願意對我的舞蹈寄予期待,而且像這樣親口告訴我。

「直白來說,就是這樣沒錯。」

打死我也不要再體驗那樣的離別。

「這就是我選擇當老師的動機。孩子們的青春是漫長人生中最燦爛、最充滿故事性的一段時光,我想在最近的距離下親眼見證。如果可以,也想用大人的能力去支持他們。看着學生們即使犯錯仍竭盡所能,我絕不想對這份努力視若無睹。」

「沒錯,雖然在外縣市,不過是個規模相當大的慶典活動,每年都會徵集學生進行舞臺表演,可以列入志工服務,也能讓校內成績評鑑表看起來更漂亮。」

「這是……」

「……忠實、讀者嗎?」

「你在文化祭上搶走了優月的舞臺時間,簡單來說,處分的理由就是這個了。」

這項提議我是很感激,不過……我突然產生了某種違和感。

「好吧,我參加就是了,畢竟我好像也沒有否決權。」

原本緊繃嚴肅的表情,現在變成了溫和的笑容,態度突然間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讓我只能一陣慌張。

在留學地惹出問題,不難想像可能會遭到留學行程取消的處分。也就是寄宿生活也要中止,回到美國去。

「……呵呵,你這個人果然很有趣啊。」

「……我自己提出主張好像也不太妥當,但光是這樣就被停學,會不會罰太重了?」

「就是我特地把你叫來的理由啦。」

……我可不想這樣。

「反正我有另外一個私人的帳號。大費周章透過學校代爲聯繫也很麻煩吧?況且這次事情應該常常需要跟我私下進行溝通。」

「喔喔,抱歉。因爲你的反應完全就是我想像的那樣。」

放棄跳舞的這半年,沒有任何人對我有所期待,就連自己都無法信任自己,這段時間就在我心中徒然地流動。

「……這,該怎麼說呢,呃……」

「看見這張表情就明白了。你那麼拚死拚活的理由,就連我也大概猜想得到。詳細情況我不清楚,但你是想幫優月解圍對吧?」

「這樣就對了。我會負起責任,讓你的停學處分撤回。關於舞臺表演,我這邊也會盡可能提供你協助,如果有什麼需要的,希望你能事先告知。」

「正題?」

我不由自主抬頭一望,結果發現八櫻老師直直注視着我。

塗着淡淡脣彩的雙脣,彎起柔和的微笑。

「麻煩妳詳細說明。」

再說,星蘭的身分特殊,她是留學生。

就算她身爲我的班導,但教師會爲了單單一名學生作這麼多?

八櫻老師拿出平板開始操作,然後將熒幕轉向我這邊。

「透過最簡單直覺的方式來回饋社會,替學生們立下良好示範。雖然是我自作主張,不過這次就類似志工服務。這項活動盛事以國際交流與親善爲目的,一直受到各界的高度肯定。如果我們學校的學生能在這場慶典舞臺上大展身手,也能成爲一筆亮眼的功績,放上學校官網大肆宣傳吧。」

並不是什麼犧牲自己的高尚之舉,事實上搶佔星蘭的舞臺時間本來就是我自作主張的不當行爲,不需要把青梅竹馬也捲進來。

……看來,她好像不是在說笑。

也就是說,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我將思緒切換爲嚴肅模式,抬頭挺胸坐好。

「……老師?」

我的停學處分跟學校的公關策略應該沒有任何關聯纔對,卻硬要我參加志工服務,這種做法是有點霸道了。

「放心吧,舞織。這次的事情,我站在你這邊。」

「扭扭捏捏的搞什麼呀,虧你當時這麼帥氣。」

「舞織,你爲了解救優月而衝上舞臺的那個時刻,創造出的故事性相當動人,甚至讓我渴望繼續見證接下來的發展。站在師生的立場上,我這樣講可能有點奇怪,但我已經成爲你的故事的忠實讀者了。」

八櫻老師雙眼依然閃着犀利的光芒,輕嘆了一口氣。

八櫻老師看着畫面中跳舞的我,聳了聳肩,似乎感到很傻眼。

「把私人聯絡方式給學生真的沒關係嗎?」

「這又不是什麼需要害羞的事情。想幫助心儀的女生……原來如此,作爲一個男孩子義無反顧的理由,這動機已經夠充足了不是嗎?」

想起在我家門前哇哇大哭的那個小女孩。

我不願再次重演那段歷史。

「……不好意思,呃,我聽不太懂老師的意思。」

「而且佐佐譜市跟美國紐約州貝爾愛蘭市又互爲姐妹市,每年慶典按照慣例都會招待許多來自美國的留學生,去現場欣賞日本學生的舞臺表演。」

「教職員會議上……正確來說是生輔組進行討論前的學年會議上,我對於你的處分提出了這樣的發言──這次的事情並沒有出現具體的受害者,所以希望在確定停學處分之前,能先給你一個機會。」

「你自己知道就好。畢竟反省的第一步就是坦承自己的過錯。」

「……機會?」

「我當時也有目睹你在舞臺上跳舞。」

老師輕鬆地揮了揮手,似乎刻意轉換了自己身上的氣場。

「……謝謝、老師。」

肩上的手傳來的溫度令我不知所措,只能吐出含糊的字句。

「…………喜歡是喜歡,但不是老師妳所想的那種喜歡,這樣……」

八櫻老師的說明條理分明,面對我無計可施的強辯,她的回應始終一貫。

「我很看好你喔,舞織。」

「我的意思是,你去上臺表演。」

「所以這只是出於我任性的願望,單方面的慫恿罷了。我確實也有心想幫助學生,但不可否認,另一部分的我在期待着,你能讓我看見更有趣的故事。」

我只能啞口無言。

「要求學生遵守規範,這依然是教師的職責所在……不過,有些時候,即使身爲人師,也會想不惜打破規則去傾聽學生的任性要求,就是這樣的意思。」

「……老師。」

乃羽她們也說過,我跳舞的樣子跟平常看起來似乎判若兩人。跳舞時表情也是表演的一環,所以我會特別注意要靈活變換,不過光是這一點,就會差這麼多嗎?

「……?」

遠昔的記憶,兒時的往事。

包含給我撤回停學處分的機會在內,老師似乎過度坦護我了。這其中有什麼特別的意圖嗎?我是覺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也或許只是剛纔聽到學校蠻橫的做法,我才產生了疑心吧……

「……也就是說,要我爲了提升學校形象而參加志工服務?」

面對我的提問,八櫻老師做出了沉思片刻的反應。

此時,八櫻老師輕輕將手放上我的肩。

正因爲如此,學校才爲了保護學生設立規範,而我恣意破壞了它。既然這樣,那我也沒有道理對於受罰有所埋怨吧。

「你不喜歡她嗎?」

「文化祭原則上不允許無關人等臨時加入,表演內容需要事前向學生會與舞臺負責人提出申請,得到許可之後才能敲定。這也是爲了預防學生做出危險行爲,或是在不自知的狀態下做出禁止事項──比方說會傷害到某些人的言論與公開發錶行爲。」

該形容成是一種破冰嗎?

所以,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了。

「是我擅自決定那麼做的,跟星蘭沒有關係。」

畫面上播放出的是我霸佔文化祭舞臺的場面──我衝向彎着身子在地上蜷縮的星蘭身邊,開始跳舞的那一段。

還真的演都不演啊……我不禁在內心埋怨。

但心中湧現一股欣喜,就像一盞微弱的小小燈火亮起。

「呵!」見我這副反應,八櫻先生不知道是作何感想,輕聲笑了出來。

「不是,呃,老師我並沒有喜歡星蘭……」

「佐佐譜市紅葉祭……舞臺表演者招募中……?」

老師臉上浮現的表情,與我所預期的任何一種反應都不同。

「爲什麼老師妳會這麼幫我?」

「呃……?」

「算啦,這不是重點。我待會還有一堆行程,趕緊進入正題吧。」

「呃,嗯,這個……」

「幫助學生是教師的職責……我是可以給你這個標準答案,不過這次就坦白告訴你吧──因爲我想看看你的故事。」

「舞織,那我們來交換聯絡方式吧。你應該有用RINE吧?」

雖然覺得這件事問出口有失禮貌,但現在好奇心勝過了一切。

「……這是什麼意思?」

抬頭瞥向老師,發現她晃了晃手中的手機。

既然心意已決,該怎麼做就很清楚了。我一個人接受處分就好。我堅定了內心的立場,帶着挑戰的心態重新面對八櫻老師──

「校規與規則的存在並不是爲了束縛你們。雖然多少需要犧牲一些自由,但本質還是爲了保護學生。否則等事情發生就太晚了。就算這次沒引發問題,我也不打算就這樣輕輕放過。既然學生本人並未理解其中的危險,那我身爲教師就必須做出相應的指導,讓你好好明白。」

我們還不夠成熟,眼界比大人狹隘而淺薄,對於自己的行爲所造成的疏失,沒有立場也沒有能力去負責。

八櫻老師說完,便操作手上的平板,展示某個網頁給我看。

八櫻老師應該不知道當時星蘭受傷,但她的聲音似乎帶着一股確信。我察覺到自己無法糊弄過去,便微微點了頭。當時的行動出於一時激情,現在重新被挖出來講,總覺得莫名羞恥。

「呃……?」

投射而來的溫柔視線令我難爲情得全身發癢,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背。八櫻老師看我尷尬的反應,便從容地輕聲笑了笑。

我湊近看向畫面,試着把映入眼簾的文字讀出來。我瞧瞧……

我發出的音量遠比想像還小多了,這更讓我格外羞恥。

總覺得「與老師私下溝通」這個說法莫名可疑。是我的心靈太污穢了。這股邪念可能被老師感應到了,她露出了傷腦筋的笑容,彷彿說着「哎呀,真受不了」。八櫻老師本來有一種嚴師的形象,但這張笑容卻散發平易近人的純真。

「……我,原本以爲老師是更無情的人。」

「畢竟老師的工作可不是討學生喜歡啊。有時不得不擺出嚴厲的態度講難聽話。但我也無意跟學生過度保持距離。不只是這次的事情,如果有什麼其他煩惱,也都可以找我商量。」

聽見這番話,感覺到有某一股暖意流進了心裏。

我身邊就有值得依靠的大人,不需要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也願意全力支持孩子走自己的路。如今我才自覺到,這是多麼受到眷顧的一件事。

如果沒有八櫻老師採取行動,想必我無法獲得這樣的機會吧。我一個人停學是還好,但依照情況發展,原本有可能波及到星蘭而讓她的寄宿生活遭到中止,以悲劇收場。

……所以,我打算全力以赴。

雖然毫無自信,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回應老師的期待。

「我用盡全力拚過一次了。」

爲了在一切塵埃落定後,能夠抬頭挺胸說出這句話,我想努力一次。

心中點亮了清晰的燈火,我嘴角上揚,拿出自己的手機靠上老師的。通訊軟體啓動了連線,發出叮咚聲響,交換彼此的聯絡資訊。

「……唔,不對,舞織等等!糟糕,我還沒切換帳號!」

老師突然一陣慌亂,但她的阻止爲時已晚──

手機一陣震動,熒幕上出現「是否要加入好友?」的文字。

我反射性地點了下去,畫面上顯示出老師的帳號資訊。

☆奧雷斯殿下親衛隊長Eight Sakura@全力迎戰黑粉酸民留言謝絕同擔☆

「……」「……」

我疑惑地看向八櫻老師,感覺自己目睹了一些令人費解的東西。

她迅速撇開了臉。

「…………奧雷斯殿下是什麼鬼。」

慌亂的視野冷靜下來後,眼前出現一張毫無防備的女孩臉龐──

我狠狠絆到了腳,猛力把乃羽撲倒在地。

首先,乃羽掙脫了星蘭有如軟體動物一般的雙臂,她抓起放在牀上的枕頭。順勢利用離心力進行了投擲,枕頭在我的臉上炸開。事發突然,我來不及採取防禦姿勢,整個人直接往後一倒,就像被轟出房外。聽見自己口中發出了「唔喔!? 」的驚呼聲,好可恥。而我還來不及抬起臉,房門已應聲關上。

爲了守住祕密,我急忙想逼近乃羽──

「──!」

憑藉着混亂的思緒,吐出這句呢喃已費盡我所有力氣。

「妳、在、說什麼、鬼話……啊嗯!等等、那邊不行……啊!」

「老師妳還真瞭解耶。」

「呃、不、等等、妳在摸哪啦、嗯……」

「這一點我也在思考。如果挑戰動漫歌曲的話怎麼樣?像文化祭那次一樣。」

而且妳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呃不對,這不是重點。

「利用Live2D等技術讓畫出來的虛擬角色模組與真人同步動作,來進行直播節目的人,就統稱爲VTuber,也是現代元宇宙市場的最前線。目前不僅限於直播圈,其才華與魅力讓影響力擴及到音樂與實體活動等不同業界──」

霎時之間,各種狀況一起發生了。

老師剛纔還是個值得依賴的靠山,現在看起來只像個沒救的大人。

「呵呵!那妳把兩手張開。」

「……算了,之後再找星蘭討論看看吧。」

「給我離開VTuber的話題啦。」

爲了避免誤解,補充說明一下,以上對話當然是在指遊戲內容。

「……妳、怎麼會知道……」

「剛纔?你是指什麼?」

我是覺得擁有個人的嗜好沒什麼,但她後續的反應,應該說補救的方式爛到有剩。

「可、可惡~!我有什麼辦法!老師這種血汗勞工,沒有個宣泄壓力的出口誰幹得下去!平常是個嚴格的大姐姐,晚上悄悄窩在家裏鬥內自己支持的Vtuber,這就是我的生存意義,有什麼不可以!!」

星蘭的愛撫似乎準確搔到了癢處,乃羽的表情漸漸陷入陶醉。

「呵呵,小流你房裏的一切我當然瞭若指掌啊。只要我願意,連天花板上有幾塊污漬都能答對。」

「這是怎樣,妳的人設已經崩壞到沒有下限耶。」

旁邊的星蘭則一邊露出反常的僵硬表情,一邊用眼神對我緊急打出暗號:「順、着、她、的、話、說!!」在我被轟到房外走廊的這幾秒之間,她似乎目睹了什麼駭人的畫面,渾身冷汗直流。

親切微笑的乃羽,身上彷彿散發出一種黑霧狀的氣體。

眼前發生的狀況就像剛刮過一陣暴風,我嚇得瞠目結舌。

「聽好了,舞織。這件事不許告訴任何人。無論在班上還是教師辦公室,我都不想放棄原本幹練時髦美女教師的身分,畢竟這個定位在各方面都很喫香。要是你敢說出去……我想想喔,你的停學處分會變成怎樣,就很值得期待囉。」

「那我還有另一件事想要確認。」

我對猛搖頭的星蘭點了點頭,表示願意配合。我沒必要刻意惹火上身,關於剛纔在房裏目睹的兩人嬉戲畫面,就封印進記憶的深處吧。雖然也有一絲絲惋惜。

她通紅的臉蛋就像火燒般滾燙,似乎爲了不想發出聲音,而將雙脣緊緊貼在星蘭的肩上,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壓抑的喘息,不時化爲「啊呼啊呼」的聲音流瀉而出。

被賊笑的星蘭一語猜中,我身體頓時石化。

「喂,最後一項根本完全是私心啊!」

「……流、流鬥……?」

***

「哈哈哈!接招吧乃羽!這可是上週的更新中實裝的葛林姆西爾德的新連續技,前空中攻擊緊接着中段衝刺、重拳攻擊、利用下方必殺技上推,最後再來個『魔法杖爆打』!損血高達4800的大招!!」

「我想找個人來一起跳,可以邀她嗎?」

「我並沒有問這麼多。不過Vtuber是什麼?」

「好啦好啦。」

「……原來如此,動漫歌曲的舞蹈啊。」

我手拿着剛纔飛來的枕頭,戰戰兢兢地打開房門,結果看到的是乃羽與星蘭乖巧坐在牀上,就像剛纔一切從未發生。

「老師,我有兩件事想確認可以嗎?」

「奧雷斯殿下的身高跟體重嗎?這是非公開資訊。」

腦海中浮現出友人臉龐,與那張完美過頭的笑容,我果斷決定連人帶訊息一起當成空氣忽略。具體上來說,則是行使名爲已讀不回的拒絕溝通。

「──流鬥,夾在百合中間是一種犯罪喔。」

全新連續技讓乃羽一陣兵荒馬亂,操作失去了精準度,無緣逆轉局勢,血條就這樣歸零。星蘭則在不甘心的乃羽旁邊得意地用鼻子哼氣。

「…………是VTuber。人設是沙漠國度的王子,隸屬於某大公司的直播主。特色是言行舉止驕傲自大,不把觀衆放在眼裏,但在遊戲直播時情緒起伏卻很豐富,流露出真實的反應,這個反差讓他十分受到歡迎。」

截至目前爲止,時間只過了一秒鐘。

但還有另一個必須履行的諾言。腦海中想起那個等待我許久的搭檔,我用充滿熱情的聲音問出口。

動畫的確是日本誇耀的文化。搭配作品中的歌曲來進行舞蹈表演,確實算是日本文化的舞臺活動……呃,算嗎?

星蘭不停蠕動五指,溫柔地愛撫乃羽的側腹部位。

若要說術業有專攻也太誇張,不過實際在美國生活過的她,或許也比較瞭解那方面的風氣。我把要詢問青梅竹馬的事項儲存在腦海中,再次面對八櫻老師。

「……欸,乃羽,剛纔是……」

「喔哇!? 」

「欸!星蘭,妳小力點啦……」

「來吧,乃羽,就這樣跟我合爲一體,成爲快感與愉悅的俘虜吧。」

「你可別會錯意,流鬥。站在舞伴的立場上,我有必要充分了解搭檔的一切。也就是說,這是爲了精進舞技的必經過程,也是我的義務,同時也是出於我凡事追求盡力而爲的責任感,以及我心中不能讓步的好奇心!」

「呃,這個嘛,是也沒有不行啊……」

乃羽華麗地無視我的抱怨,把塞在書櫃裏的文庫本──其中九成都是星蘭擅自放來我房間的輕小說──一口氣抽了出來。

甚至Hip Hop本身就源自紐約,也就是美國來的。

乃羽勉爲其難地緩緩張開雙臂。星蘭臉上的賊笑越來越明顯,同時緊緊抱住毫無防備的乃羽,力道之強甚至讓乃羽發出了「喔呼!」的叫聲。

「喔!抱歉,你真正藏的位置是書櫃第二層,文庫本後面保留的小空間纔對吧。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我輕嘆了一口氣,然後把偏離的話題拉回正軌。

「吼!就趁這次全向你坦白吧!我會挺你的原因之一,就是覺得你散發的氣質跟奧雷斯殿下有點相似啦!」

「…………呃?」

乃羽用看髒東西的眼神望向我。冤枉啊大人。

乃羽用貓一般的矯捷身手從牀上跳起,直奔向書櫃,確認星蘭說的是否屬實。該死,完蛋了,我搞錯優先順序了。剛纔應該先制止乃羽纔對。

「咦、呃啊!? 」

「……懲罰遊戲是吧。隨妳處置啦。」

身穿黑色套裝的漂亮大姐姐,正在渾身發抖。

差點說服我的這個理論讓我覺得哪裏怪怪的,思路頓時卡住。我知道日本動畫在國外也很受歡迎,但不確定普及度有多廣。畢竟就連我這個日本人,在與星蘭重逢之前,對動畫方面的知識幾乎等於零。

我盯着冷汗直流的老師看了幾秒鐘。

「欸,剛纔不是還說我充滿故事性什麼的,現在去哪了?」

一回到家,便發現我認識的兩個女生正在互毆。

「你回來啦,流鬥。我來你家玩了。」

糟糕……後面空間正藏着我偷偷蒐集的「那個」!

「……乃羽……」

「六勝四敗,是我贏了呢。也就是說,妳明白這代表什麼吧?」

一開門就看見過激的景象映入眼簾,害我猶豫該不該踏入自己的房間。她們兩人則完全專注在遊戲中,沒發現我的存在。正當我佇立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此時口袋中的手機發出震動。

在來自美國的留學生面前表演美國的文化……嗯,這樣好像也不是行不通啦,但至少並不符合這次的招募條件。

「星蘭,妳要邀朋友來家裏玩是可以,但如果要進我的房間,起碼先知會一聲吧。我好歹也是有個人隱私的。」

我拿出手機查看熒幕,上面顯示一則來自悠馬的訊息。

「呵呵!這種程度就哀哀叫,我可傷腦筋嘍。重頭戲接下來纔要開始。」

「開什麼玩笑!妳這傢伙!等等!體力也扣太多了吧!? 葛林姆西爾德的遠距離技都已經夠強了,吸引了玩家滿滿的仇恨值,竟然還新增這種強大的連續技,官方在想什麼啊!? 我看是高層之中有她的粉絲吧!!」

星蘭隨口胡謅的發言害我被安上了莫須有的罪名,誰受得了。正當我準備反駁時──

「啊、喂、乃羽!」

「嗯哼,說得有道理,下次我會注意的。不過你放心,牀底下的色色本子我已經先幫你藏起來了。」

對我來說,這纔是正題。

緊接着是大量紙本散落地面的聲音。

「這個網站上徵求的是『爲美國留學生提供日本文化表演』……但我能表演的是跳舞,而且舞風還是Hip Hop,完全不本土耶。」

沒過多久,這位大姐姐似乎豁出去了,滿臉通紅地用盡全力大喊。

只是呢,嗯。想把剛纔讓我覺得暖心的那份感動要回來。

乃羽吐出的氣息帶着嬌媚,羞澀的表情瀰漫着一種奇妙色氣,讓我覺得自己目睹了不該看的畫面。明明是日常起居的房間,只是多了女孩子的嬉鬧,爲什麼就充滿香甜的芬芳呢?

星蘭跟乃羽坐在我的牀上,一邊起勁地按着遊戲手把,一邊前傾着身子,專注盯着電視熒幕。畫面裏的中式風格角色──舞娘正受到金髮魔女葛林姆西爾德的魔法攻擊而被轟得遍體鱗傷。

與星蘭許下的約定,在那次文化祭的舞臺活動上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

我並不打算陪她瞎扯淡。正想追究她即使身爲兒時玩伴,也不該擅自亂翻別人房間時──眼角餘光看見了移動的身影。

……話說,這裏是我的房間吧。

兩人份的體重跌往地面,產生強大的衝擊。

倒在地上的乃羽仰望着我,眼中帶着某種發酵的情感。

臉靠得好近,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彼此的雙脣簡直就要貼上了。

心臟開始撲通撲通狂跳。

交纏的視線彷彿讓我們心連心,交換了彼此的緊張。微微貼近的胸口,傳來了彼此共鳴的脈搏,甚至已無法分辨是我還是她的心跳聲了。乃羽輕吐在我鼻尖的氣息,甜美得令我暈眩──

「……那個、流鬥……能不能先讓開、這樣……」

「啊、喔喔,抱歉……」

我口中發出的聲音,顫抖到自己都覺得好糗。

離開乃羽身上之後,全身的熱度依然沒有消退。心中這份混亂翻騰的情緒到底該如何定義才正確?羞赧,青澀,焦急……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不貼切,我只能沒出息地撇過頭,不敢正視乃羽。

令人尷尬的一陣沉默。

我偷偷斜眼瞥見乃羽連耳根都染得通紅,想必我現在的臉也跟她一樣吧。就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時──

「哎呀~這是什麼呢~?」

我雙肩一震。

兒時玩伴從我背後探出頭來。那雙天藍色的眼睛鎖定着散落一地的書本──她本人登上封面的時尚雜誌。

「奇怪了~爲什麼小流的書櫃裏會出現女性時尚雜誌呢?而且啊~咦咦咦?是巧合嗎?每本的封面人物都是同一個女生耶!嗯?嗯嗯嗯?怎麼回事,這女生好眼熟喔……具體來說,感覺我每次照鏡子都會看到她耶。可能是我的錯覺吧。你說呢?小流。」

「…………」

「不,假如呢,我打個比方而已喔,小流其實偷偷收藏着青梅竹馬上封面的雜誌,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吧?因爲每天都看得到本人啊。但是卻大費周章暗地裏做這種事……嗯哼~太奇妙了,實在不可思議。這程度簡直能名列小星蘭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了。是本世紀最大的謎團呢,沒錯沒錯。」

「………………煩死了。」

面對星蘭揚起嘴角偷笑,我回嗆了一句,聽起來卻像痛苦的垂死掙扎。

我想找出反駁的話語,但在我收集星蘭的雜誌這件事穿幫的當下,局勢早已完全倒向她那邊,沒有逆轉勝的指望了吧。我能做的只有別開紅通通的臉,儘可能減少自己的傷害。

內心滿滿的羞恥感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我現在連釐清這點的判斷力都沒有了。

「佐佐譜市,從這裏坐電車大概兩小時出頭。慶典在十月二十日。」

「……」

我只是拉不下臉坦率表達心情,才擺出受不了你的態度。

我們一起湊近盯着手機的行事曆程式,安排彼此方便的時間。

其實啊,其實我……

──「管他的。」我一笑置之。

我真的好期待能與你再次共舞。

「嗯,好吧。真拿你沒辦法,就陪你跳吧。畢竟願意配合你任性要求的人,也只有我一個啦。」

「那就準備開始囉,乃羽。久違的合宿集訓。」

不要找理由說自己做不到,而是尋找能放手去做的動力,我希望舞織流鬥可以成爲這樣的一名舞者──我想起眼前這位女孩過去曾告訴我的這番話。我要求自己秉持這樣的人生態度,忠於自己的慾望……這種講法好像不太對,但若誠實面對內心的想法,我流露而出的真心話就是這樣。

「所以,呃……地點是哪裏來着?那個什麼紅葉祭的,是辦在何時啦。」

我纔不要被他人故事中的選角,擅自決定自己的定位。

乃羽露出嚴肅的神情點着頭附和,雙耳卻微微泛紅。或許是因爲夕陽的照射,又或許是還很在意剛纔的那場小意外……不管怎樣,就連我也起碼明白這時候如果點出來就太白目了。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說想跟我一起跳……」

「的確是~」

……而這番話,我只能像這樣在心中訴說。我對永遠無法坦率的自己露出無奈苦笑,隨後把笑容與真心話悄悄藏進了晚霞裏。

「流鬥,那就事不宜遲,緊鑼密鼓地安排練習囉。既然決定要做,我可不想半途而廢。」

風中有一股懷念的味道。

「我、我沒有說不行啦……不過,既然有求於人,就好好講清楚啊。」

悸動的心臟深處,有一股舒適而自在的暖流緩緩蔓延。

肩並肩的距離令我感到懷念。順利重拾這份親密感,我的聲調不自覺變得雀躍。雖然當初是我擅自佇足不前,也沒資格講這些,但我心中已點燃確實的想法──再也不想放棄這個位置。

夕陽燦爛這點是真的。

我的舞臺纔是屬於我的故事的中心。而我的故事,是我爲了某個目標努力掙扎並伸出手爭取,由我領銜主演的物語。

所以──可能也不能歸因於此……

與流鬥同行的回家路,本該一如往常的街道,讓我感受到了這股不同的氣象。

對於乃羽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凝視着散落地面的時尚雜誌上所印着的星蘭身影,當時的我未能察覺到這反應有什麼不對勁。

但我撅起的嘴除了藏起真心話以外,還隱瞞了另一件事。

考量到連舞步都還沒有任何構想,現況下的準備期間短得令人不安,乃羽會面露難色也是理所當然吧。但在我看來,只是有點危險而已,並非完全不可能。會這麼想也是因爲──

聽我說,流鬥。

今天是十月十一日星期五,距離祭典已剩不到兩週。

「乃羽?妳在笑什麼?」

流鬥再次回到了這裏,而爲他製造出契機的人不是我。他能振作的理由、重新找回跳舞的動機與目的,他所期待的那個未來藍圖裏面,並沒有我的存在……不,應該不至於不存在,但位於那副景象的中心人物絕對不是我。

◆◆◆

內心同時也產生一股不甘的情緒。

正確來說祭典爲期兩天,辦在週末的十九與二十日。而我告訴她的日期是舞臺表演當天,也就是必須排完舞的期限。

乃羽聽見我的宣言,也跟着露出了笑容。那張笑臉比起我放棄跳舞的時期更加親近而熟悉,肯定不是我的錯覺吧。

乃羽露出的笑容就像只愛惡作劇的小貓,讓我不爭氣地心跳加速。

「乃羽,妳願意跟我一起跳舞嗎?」

「……果然還是不行?」

不知道多久沒有像這樣,跟他一邊聊着跳舞的話題一邊回家了。國中時期理所當然的光景,如今讓我深深想念。

「我還是無法成爲故事的女主角。」對着遠方的晚霞傾吐喪氣話之後……

流斗的臉龐在落日的映照下直向着前方,雙眼彷彿凝視着某個目標……我腦海中自然浮現出了「你終於回來了」這句話。

「不過妳想想,下星期開始就是奏羽周了,把時間全用來排舞的話,我覺得不是沒有機會吧。」

奏羽周指的是我們學校──奏羽高中每年入秋時期的例行連假。雖然說是例行,對於一年級的我而言也是初體驗,並沒有多熟悉。

「……不就下下星期嗎?時間很趕耶。」

舞織家與黑咲家之間的距離意外很近,走路不用二十分鐘。

但是,這也不構成讓女孩子一個人回家的理由吧。在天色還亮,稱不上夜路的住宅區街道上,一邊與熱烈聊着晚餐話題的家庭錯身而過,我一邊向乃羽說明八櫻老師告訴我的那些事情。

約好了一起跳舞──能再一次與乃羽許下這種平凡無奇的約定,讓我感到純粹的開心。

乃羽在晚霞下轉過身。隨秋風搖曳的黑色馬尾,就像在斥責我優柔寡斷的心。

「……所以說,這什麼意思?你是要我把難得的連假全拿來跟你耗?而且還這麼緊急?我也有我自己的行程耶。」

「沒什麼,只是夕陽太燦爛罷了。」

「嗯,那就進入正題,其實我已經想好練舞計劃表了。首先呢──」

聽到你說想跟我一起跳舞,真的好開心。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