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話 一如既往的損友

我睜開眼睛，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我曾經以爲，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去，每一天都會經歷着或快樂或悲傷的種種，然後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地流逝。

我曾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只是我，這個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吧。

「喲，感覺怎麼樣？」

我正望着病房外的景色時，一個帶着一如既往的奸詐笑容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着兩罐咖啡。

咖啡不是放在便利店的袋子裏，而是放在一個沒有任何圖案的小袋子裏。

大概是彈珠機那裏搞來的獎品吧。

真像黑鐵的風格，雖然我們並沒有很久沒見，但我卻感到一陣懷念。

「還行吧。」

「是嗎。那跟我說說，你對失憶和雙重人格的最強組合有什麼感想？」

「你也太直接了吧。」

他沒有刻意照顧我的感受，這反而讓我覺得輕鬆。

他遞給我一罐還帶着餘溫的咖啡。

「失憶……怎麼說呢，就是最近的記憶都沒有了，感覺很奇怪。總覺得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這是長期休假嗎？對於你這種新人社員來說，還真是待遇優厚啊？」

「別鬧了……說真的，我懷疑燈子小姐說的雙重人格是騙我的。因爲我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是燈子小姐告訴我的。

我有雙重人格，直到前幾天爲止，都是另一個人格在操控着我的身體。

「以前，就算我想到一些過分的事，也會剋制自己不去想。我會考慮倫理道德之類的因素。但自從我醒來之後，就好像把那些東西全部都丟掉了一樣。」

「你傻笑什麼？」

「這麼說來，如果反過來，你邪惡的人格消失了，只剩下善良的人格，那你豈不是會變成一個超級大好人？」

但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爲在和黑鐵見面之前，我和燈子小姐談過話吧。

病房裏頓時安靜下來，我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切，真是無情啊。」

如果換作現在的我，在那一天——我大概不會從梅那裏逃開吧。

說完，黑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哈，是正兒八經的牛肉飯。我還會給你加一顆雞蛋哦。」

「是啊，那又怎樣？……人嘛，自私一點也沒什麼不好。」

「你啊，你在想什麼開心的事嗎？」

我的人生只有一次，卻同時體驗了這兩件事，這可不是一句「幸運」就能概括的。

吵鬧的傢伙離開了。

會失憶的人。

「那等你出院，我請你喫飯吧。」

黑鐵的話讓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或許我會變本加厲，徹底地摧毀梅也說不定。

「啊，我知道了。」

「彩奈呢？」

「那傢伙剛剛好像一直在照顧我的情緒……他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啊，我的傷已經痊癒了。」

「真是最高級的『出院慶祝』啊。」

雖然『雙重人格』這個詞說起來很簡單。但我體內有兩個「我」，卻又不是同一個「我」，這種感覺很奇妙。

但我的心情確實很好，這是事實。

「禁止入內？」

「是關於失憶的事？還是關於雙重人格的事？不管是哪一個，恐怕都不是什麼好事。」

「誰傻笑了？」

——是『我』卻又不是『我』，是另一個『我』，是陌生人。

「黑鐵請客？你的『出院慶祝』該不會是請我喫泡麪吧？」

我感覺燈子小姐也對我隱瞞了一些事。而燈子小姐和黑鐵，似乎在共享着這個祕密。

我記得，在讓梅對我產生依賴，卻又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而選擇離開她的那一天。

期待着能將沒有選擇我的彩奈，變成我的女人。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向門口。

也許是因爲期待吧。

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稍微有點震驚。

光是想象着那樣的場景，我的內心就一陣激動。也許就像黑鐵說的那樣，我善良的那一面真的被另一個人格帶走了。

「……梅呢？」

所以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我想起這幾個星期以來，確實有一些記憶空白的部分，以及突然清醒的瞬間。

「啊，那傢伙啊。她被這間醫院禁止入內了。」

「因爲她在半夜把你帶出去，還把你帶去情侶酒店裏亂搞，所以被禁止入內了。不過，也不僅僅是因爲這個。自從你醒來之後，她每天都試圖潛入這間醫院。還大喊着『把梅的學長還回來！』之類的。」

會覺醒雙重人格的人。

但我還是忍不住覺得，『彩奈選擇的並不是現在的我，而是另一個我』。

雖然我和黑鐵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自認爲還算了解他。我的直覺告訴我，有些事不太對勁。

黑鐵總是想方設法把任何事都變成笑話。

「那是當然，這可是『現在』的你才能享受的特殊待遇。」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酒店裏侵犯梅。

「啊？聖人就不一定能當好首相吧。說不定會被壞人欺騙，然後把國家搞得一團糟呢？我覺得像你現在這樣，會耍點小聰明的人，才適合站在高位。」

「你肯定會把錢全部輸光的。等我當上首相，就跟你斷絕關係。」

——就像當初，我從對她一心一意的神宮寺手中搶走了梅，讓她對我產生依賴一樣。

但燈子小姐並沒有笑。

但我很快又被睡意襲捲，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的病房裏了。

那段如夢似幻的經歷，似乎正是我作爲『我』的人格迴歸的瞬間。

他平時絕對不會表現出這種溫柔，我能感覺到他是在照顧我的情緒，雖然他沒有明說。

「你只是想找樂子吧。」

「梅……」

黑鐵的表情似乎欲言又止。

「……誰知道呢。從那以後，她就沒來過醫院了。估計是覺得自己欺騙了你，感到內疚吧。」

「你是說，你善良的那一面被另一個人格帶走了嗎？……你還真是擁有着非常方便的雙重人格啊。」

「對了，我聽說你後天就可以出院了，你知道嗎？」

我笑着說她在開玩笑吧。

「如果你的兩個人格真的分裂了，那我更喜歡現在邪惡的你。因爲有你在，我無聊的每一天都會變得有趣起來。」

也許我的理解有偏差。

在這個世界上應該都不多吧。

彩奈的事，也是燈子小姐告訴我的。

「那可真是聖人降世啊。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幫我轉告另一個人格，讓他去當首相吧。那樣的話，這個國家一定會變得更好。」

我望着窗外，漫不經心地說着連自己都覺得無聊的話題。

「多虧了她，現在安保公司可是生意興隆啊。爲了防止她在候診室鬧事，醫院不得不增加保安的人數。」

「你說的也有道理。那要不，我去當首相吧？」

就像梅選擇的也不是我，而是另一個我一樣。

「那你當上首相以後，可得給我撥點國庫的錢啊。我會讓它翻好幾倍的。」

我明明應該爲彩奈沒有選擇我而感到悲傷，爲什麼還會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