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話 家人

晴翔隔着巨大的玻璃窗呼喚道：

「奶奶！」

清子戴着氧氣面罩，病牀周圍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醫療儀器。

然而，拋開這些不談，她看起來只是靜靜地沉睡着。

確認奶奶並沒有在承受痛苦，晴翔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與此同時，一股令人焦躁不安的恐懼感也湧上了心頭。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幅悲傷的畫面。

那是躺在棺材裏的祖父的臉龐，面容安詳，彷彿只是平靜地閉上了雙眼。

眼前的景象，與病牀上沉睡的清子重合在了一起。

晴翔拼命地搖頭，試圖將腦海中那些不祥的畫面驅趕出去。

「奶奶……求求你……醒過來吧……」

晴翔向清子伸出手。

然而，他的手卻被兩人之間的玻璃窗擋住了。

感受着玻璃傳來的冰冷堅硬、毫無生氣的觸感，晴翔垂下了眼簾。

不斷逼近的孤獨感。

那種彷彿要將胸膛撕裂的喪失感，正一刻不停地撕扯着他的心。

「……奶奶……求你了……」

晴翔緊緊握緊拳頭直到指節發白，將那股深深的無力感抵在了玻璃窗上。

「不要讓我一個人……不要丟下我……」

那就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孩，發出的微弱而細小的嗚咽。

晴翔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嗯。」

從身體最深處，他感受到了一股彷彿心臟裏塞滿了冰塊般的強烈寒意。

再次進入重症監護室探視區的晴翔，立刻跑到了隔開治療室與探視區的玻璃窗前。

「奶奶……求你快點醒來吧……」

然後，他強行揚起嘴角，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緊接着綾香，修一也對晴翔說出了鼓勵的話語：

「嗯……謝謝你。」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對離開醫院充滿抗拒。哪怕無法看到清子的臉，只要一想到要離開她，他就會感到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懼。

修一說完，暫時離開了休息室。

「我也只要茶就可以了。」

他明白修一說得完全正確。

「晴翔，我們回家休息好嗎？再這樣下去，晴翔你也會倒下的。那樣的話，等清子奶奶醒來看到你這樣，她會嚇一跳的。你要好好休息，這樣才能在她醒來時，用笑臉對她說一句『早安』呀。」

聽到修一的話，晴翔低下了頭。

「而且，晴翔君你也該稍微休息一下了。自從清子女士倒下後，你既沒睡過覺，也沒喫過東西。我不強迫你喫飯睡覺，但至少躺下來，讓身體休息一下吧。」

就算繼續留在醫院，也無法探視，只能在休息室裏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嗯。你說得對。」

晴翔無力地點了點頭，在綾香的攙扶下離開了醫院。

「真希望清子奶奶能早點醒來。」

修一用平穩的語氣，耐心地勸說晴翔回家。

「因爲剛做完一場大手術，她太累了呀。所以只是睡着了在休息而已。她一定會醒過來的。沒事的。」

晴翔等人在休息室裏等待着護士的通知。

聽完護士說明的修一，把情況告訴了晴翔。

察覺到了他的恐懼，綾香輕輕依偎到他身邊，溫柔地抱住了他。

和第一次探視相比沒有任何變化，第二次探視也轉瞬即逝。

連着好幾根輸液管。

就在這時，他忽然被一團柔軟的溫度包裹住了。

「啊……但、但是……」

晴翔擠出了一聲哀嘆。

晴翔點點頭，將自己的手疊在了綾香的手上。

晴翔對一直陪伴在身旁、不斷鼓勵自己的綾香和修一充滿了感激。

好冷。

對於身處這種無邊無際的恐懼與孤獨正中心的晴翔來說，綾香給予的溫暖，就像是一座燈塔。

綾香從背後緊緊抱住顫抖的晴翔，用體溫溫暖着他。

「距離下次探視還有一段時間呢。要不要去買點喫的？」

護士來催促他們離開時，修一輕輕把手搭在晴翔的背上，溫柔地對他說道：

「綾香，也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在，我肯定早就失去理智了。真的謝謝你。」

「清子女士可是把你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哦。所以她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把你一個人丟下的。」

「也是。別勉強自己了。我去買點茶吧。綾香你需要什麼嗎？」

晴翔露出了一個彷彿在忍受痛苦般扭曲的笑容。

「好的……修一先生。謝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您。」

從她身上傳來的溫度，讓晴翔的心稍微找回了一絲平靜。

「嗯……您說得對。」

「晴翔君，下一次能見清子女士是明天中午，我們先回一趟家吧。」

在只剩兩人的休息室裏，晴翔向陪伴在身邊的綾香道謝：

但清子沒有給予任何回應，只是繼續靜靜地沉睡着。

「看來ICU的探視只有中午和傍晚兩次。下一次探視是下午六點。」

還有遮住口鼻的氧氣面罩。

「嗯。」

這已經是他現在能做到的極限了。

清子依然靜靜地閉着眼睛，沒有任何變化。

「對不起。我現在……喫不下東西。」

治療室裏傳來毫無生氣的儀器監測聲。

在乘坐修一開的車返回東條家的途中。

「不用跟我客氣。現在，我們只要祈禱清子女士早日康復就好了。」

傳入他耳中的，是充滿溫柔與體貼的聲音。

因爲太過擔心清子，晴翔覺得根本沒有任何食物能咽得下去，於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很擔心。但清子女士的手術很成功，狀態也已經穩定了。所以沒問題的。」

他不禁想，如果清子倒下時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恐怕會嚇得渾身僵硬。

即便如此，看到他努力想要笑出來，綾香還是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修一也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沒錯。」

可能會失去家人。

「晴翔，清子奶奶一定會醒過來的。」

ICU的探視時間爲了患者的靜養和防止感染，有着極其嚴格的限制。因此，大約三十分鐘後，護士便來催促他們離開。

自從清子倒下到現在，修一一直保持着冷靜來處理各項事務，對此，晴翔打心底裏感激萬分。

「明白了。那我去買一下。」

面對晴翔的道謝，綾香溫柔地微笑着，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看着清子這副令人心疼的模樣，晴翔心痛得彷彿連呼吸都要停滯了。

「我相信奶奶，我會等她。」

晴翔等人被引導到了重症監護室旁邊的休息室。

然而，直到第二次探視時間到來，也沒有傳來清子醒來的消息。

離醫院越遠，晴翔心中的不安與恐懼就愈發膨脹，讓他坐立難安。

每當這時，綾香就會緊緊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沒事的」。

抵達東條家，晴翔在綾香的帶領下走進玄關，鬱惠和涼太迎了出來。

「歡迎回來。」

鬱惠帶着溫柔的笑容接納了他。

然而，晴翔卻無法做出回應，只是默默地低頭致意。

這時，涼太滿臉不安地開口問道：

「奶奶呢？奶奶不回來了嗎？」

「涼太，奶奶現在在醫院哦。」

一直和修一保持着聯繫的鬱惠，一邊撫摸着涼太的頭，一邊向他解釋。

「醫院？奶奶生病了嗎？她不會好起來了嗎？」

對涼太來說，奶奶突然倒下被救護車帶走顯然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他眼眶微微泛紅，抬起頭注視着晴翔。

被那道視線注視着，晴翔感到一陣心痛。他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涼太平齊。

「奶奶是因爲做了手術，太累了，所以正在睡覺呢。」

「只是因爲累了才睡覺的嗎？那等她醒了，大家又能一起喫飯了對吧！」

聽到晴翔的話，涼太開心地說道。

看着他如此純粹的反應，晴翔的心被緊緊地揪住了。

在他心中盤旋的孤獨、不安以及恐懼，不由自主地化作言語溢出了脣齒。

「是啊……但是，說不定……她太累了，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平時總是帶着溫柔笑容的晴翔，此刻臉上卻充滿了痛苦的神情，艱難地擠出話語。

「你看！！我存了這麼多呢！」

涼太拼命地將大量的十日元和五十日元硬幣聚攏在一起。

「真到了那一步……我該怎麼辦啊……」

「如果她就這麼一直不醒來……我就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沒有任何人，沒有家人了……」

說着，涼太把「婚禮存錢罐」遞到了晴翔面前。

「不，沒關係的。」

涼太緊緊握着小小的拳頭，大聲喊道：

「哥哥纔不會變成一個人呢！！」

晴翔努力向鬱惠擠出一個微笑。

就在這時，涼太的身影再次從客廳裏出現。

面對太過天真、無邪且純粹的涼太，晴翔一時間失去了言語。

「因爲！如果哥哥和姐姐結婚了，我們就會成爲一家人了呀！」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晴翔愣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

看着涼太拼命的模樣，晴翔感受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心靈衝擊。

「哥哥……？」

涼太拼命地訴說着。

「哥哥纔不會變成一個人呢！！」

他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自語。那副模樣，虛弱得像個迷路的孩子，讓人完全無法想象他平時的樣子。

涼太從聚攏起來的硬幣小山裏，挑出爲數不多的五百日元硬幣說道。

看到這一幕，涼太的表情瞬間充滿了不安。

涼太重複着剛纔的話。

那是他每天每天，一點一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無比珍貴的錢。

「全都給你！！有這麼多錢的話，哥哥和姐姐就能結婚了吧？」

對於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這座硬幣小山大概就是令人目眩的鉅款了吧。

「纔不會呢！！」

「……誒？」

「哥哥和姐姐結不了婚，是因爲沒有錢對吧？我之後一直很努力，存了好多好多錢哦！你看！！」

涼太像是吶喊一般喊出這句話，接着猛地轉過身，朝着走廊跑了過去。

用牛奶盒做成的存錢罐，倒水口被涼太的力量硬生生扯裂，裏面的東西伴隨着「嘩啦嘩啦」的聲響，掉落在了走廊上。

看到他這副樣子的一瞬間，涼太的表情驟然變得堅定起來。

面對涼太突然發出的充滿力量的話語，晴翔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涼太……」

「……謝謝你……謝謝你，涼太……真的謝謝你。」

他的後背，被涼太溫柔地輕輕拍打着。

涼太察覺到了晴翔心中的恐懼與不安，想要幫他消除這些情緒。這份體貼，透過他小小的手掌傳遞了過來。

「涼太⁉」

晴翔緊緊抱住涼太，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感謝的話語。

「我最喜歡哥哥了。奶奶也一定會沒事的。」

散落在走廊上的硬幣。那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爲了最愛的「哥哥」和「姐姐」，拼命努力積攢下來的結晶。

他一路跑回走廊，懷裏緊緊抱着那個自制的「婚禮存錢罐」。

「所以呢，大家一起成爲『家人』吧。」

不等周圍的人出聲阻止，涼太毫不猶豫地用雙手用力撕開了「婚禮存錢罐」。

而他，卻毫不吝惜地，將這一切全都交給了晴翔。

「如果結了婚，哥哥就是我們的家人了！所以，哥哥絕對、絕對不會變成孤零零一個人的！！」

涼太走到晴翔面前，用極其認真的眼神仰望着他。

面對修一溫柔的催促，晴翔點了點頭，正準備脫鞋。

看着他的模樣，晴翔的心劇烈地顫抖着，眼淚奪眶而出。

然而，涼太頭也沒回，身影消失在了客廳裏。

那是一個連綾香說「讓我看看裏面」都不肯讓人碰的、被他視若珍寶的存錢罐。

晴翔再也無法直視涼太的眼睛，只能垂下視線。

看到這一幕，鬱惠向晴翔低下了頭。

「晴翔君，我們先回屋吧。」

然後，他用力握緊了抱在胸前的「婚禮存錢罐」。

注視着他，涼太繼續說道：

「我有好多錢哦！有一百日元的，還有五百日元的呢！！」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站在晴翔身旁的綾香急忙呼喚弟弟：

「真對不起。雖然我也跟涼太解釋過了……」

涼太拼命地將散落的硬幣歸攏到一起。

面對涼太發自內心深處的溫柔祈願，晴翔流着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看着相擁的晴翔和涼太，綾香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水。

然後，她將兩個人一起緊緊擁入懷中。

「是啊。晴翔纔不是一個人呢。我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綾香……謝謝你。」

緊接着綾香，鬱惠也張開雙臂，將孩子們擁入懷中。

「是啊。我們絕對不會讓晴翔君變成孤零零一個人的。」

最後，修一將全家人牢牢地抱在了一起。

「那是當然。我們全家一起，祈禱清子女士早日康復吧。」

被東條家的人們緊緊包圍着，晴翔彷彿要將一直積壓在心中的恐懼全部宣泄出來一般，淚流不止。

「謝、謝謝你們……真的……真的……謝謝你們。」

自從清子倒下以來，他流下的第一滴眼淚，飽含着東條家無盡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