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話 東條綾香的心意⑤

住宅區狹窄的小路上，我和大槻君的奶奶並肩走着。

當我說要去探望大槻君時，奶奶說道「那我們一起去吧。我帶你到家裏。」

在清爽的夏日早晨，奶奶在我旁邊微笑着，看起來非常高興。

被奶奶的笑容感染了我，也不由得笑了起來，但內心卻陷入了人生中最大的慌亂。

爲什麼大槻君的奶奶會認爲我是大槻君的女朋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疑問一直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

「那個……大槻君是怎麼說我的？」

從奶奶之前的話來看，大槻君似乎真的告訴奶奶我是他的女朋友……。

大槻君，真的把我當成女朋友了嗎？要是這樣的話，我該怎麼辦……啊，臉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不過，確實有些奇怪，不太像大槻君的作風。按大槻君平時的性格，不可能什麼都不說就直接告訴奶奶我是女朋友吧？雖然這讓我非常高興。

正當我陷入思考時，奶奶開心地開始講起大槻君是怎麼介紹我的。

「晴翔說綾香小姐非常可愛，尤其是你的笑容。他還說你是個關心弟弟的好姐姐。」

哇——！好、好、好害羞啊！

臉都快燒起來了！

但……原來大槻君喜歡我的笑容啊……是這樣啊……呵呵。

「呵呵……」

「綾香小姐？」

「啊，沒、沒什麼。大槻君這麼說讓我很開心。」

好危險。差點放鬆過度，臉上的笑容都快控制不住了。在奶奶面前可不能這樣，得打起精神！

就這樣，和奶奶時不時聊着天，我們走了幾分鐘，終於到了大槻君家。

奶奶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我和大槻君兩個人。

從外面看，這是一棟略顯年代感的普通獨棟房屋。不過，在我眼裏，因爲是大槻君的家，所以看起來特別不一樣。

大槻君稍微和我對視了一會兒，隨後便低下了頭，避開了我的目光。

「晴翔，你的女朋友來看你了。」

「對不起！」

「啊，好，麻煩您了。」

我用認真的目光看着他。

大槻君顯然很慌亂。平時成熟穩重的他，此刻看起來有些稚氣。

奶奶看了看我手裏提着的裝着水果的袋子道。

「那……我就不客氣了。」

沒等我說完，大槻君突然從牀上跳下，跪在地上給我磕頭道歉。

房間裏瀰漫着尷尬的沉默。

「啊，謝謝。打擾了。」

「我擅自撒謊，說了你是我女朋友，讓你不快，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該如何道歉纔好……我會親自告訴奶奶，這一切都是我編造的謊言，所以……」

「等！等一下！」

大槻君看上去想說什麼，但又吞吞吐吐的。不知該如何表達。

「啊，啊……不，那個，奶奶，那個……」

奶奶打開門，遞給我一雙拖鞋。

「…………」

「……嗯，好多了……」

終於，他用低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開口了。

我即將走進大槻君的房間，還要問清楚他爲什麼告訴奶奶我是他女朋友的理由，心臟已經狂跳不止。

「嗯……不，不是……那個……」

「我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不開心。只是，我很好奇，爲什麼你要撒謊說我是你女朋友呢？」

「肯定是有什麼理由的吧？大槻君平時不是會隨便撒謊的人。」

「晴翔，我可以進來嗎？」奶奶敲了敲門問道。

大槻君的聲音裏滿是困惑。我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走進了房間。

「晴翔的房間在二樓，跟我來吧。」

大槻君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帶着一種極度沮喪的情緒。

「大槻君，這個……我買了些水果，你能喫嗎？」

「請進吧。」

「嗯，進來吧。」

每走上一階樓梯，我的心跳就加快了一分。

「那個，大槻君？你……感冒好些了嗎？」

我打斷了大槻君的道歉。

「…………」

「晴翔啊，真沒想到你竟然有這麼可愛的女朋友。」

你還在感冒，應該乖乖待在牀上纔行啊！

大槻君從剛纔開始就低着頭，一言不發。

「——！東、東條小姐……」

這裏有種大槻君的味道。

我偷偷地小吸了一口氣，不想讓奶奶發現。

在我還沒來得及理清這些情緒時，奶奶已經打開了房門，走進了大槻君的房間。

哎——!? 等、等一下，大槻君！

「我來幫你們削皮吧。」

我穿上拖鞋，走進了大槻君的家。

我突然開口，大槻君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但還是回答了我。

「那是……」

「……咦？女朋友？」

「那個……其實……剛剛你奶奶說，我是……你女朋友……」

「不用客氣，交給我吧。綾香小姐你就在這裏陪晴翔吧。」

奶奶領着我上樓，我緊跟其後。

「………」

「不，太不好意思了，能借用一下廚房嗎？我來處理。」

他先是用疲憊的眼神看着我，然後突然瞪大眼睛，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大槻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精打采。聽到他的聲音，我的緊張感達到了頂點。

我還沒來得及說出這些話，大槻君已經開始向我道歉。

大槻君看到我時，那副表情真讓我想拿相機記錄下來。

過了一會兒，裏面傳來大槻君的聲音。

「綾香小姐爲了晴翔買了這麼多水果，真是個好女朋友。」

我即將見到大槻君了，心裏既高興又擔憂他的身體情況，還因爲要進他房間感到尷尬，更不解他爲什麼說我是他女朋友，心情複雜至極。

「咦？啊，那個，謝謝你，特地爲我買的。」

大槻君依然低着頭，不發一語。我耐心地注視着他，

「大、大槻君，你……身體還好嗎？」

我向奶奶點頭表示感謝，並把袋子遞給了她。

「其實，我小時候……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父母。」

「咦!? ……原來……是這樣……」

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讓我震驚到捂住了嘴。

大槻君繼續用無力的聲音講述着。

「之後我被外公外婆收養，和他們一起長大。不過上初中的時候，外公也去世了……現在只剩下我和奶奶兩個人生活。」

大槻君低垂着頭，聲音中充滿了沮喪。

聽着他的故事，我不由得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想上前緊緊抱住他。

想象不出來。

現在的我，理所當然地有爸爸媽媽，還有弟弟涼太。

被家人圍繞着。

可是，大槻君的家人，居然只有奶奶一個人……。

想到這裏，我突然回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我因爲媽媽揶揄我而抱怨過，大槻君當時帶着一絲哀傷，談起了母親存在的重要性。

在沒有父母的大槻君面前，或許我之前的行爲是有些無心的……

這種不安感在我心中湧現。

大槻君抬起了他一直低垂的視線，望着我繼續說下去。

「然後，前天奶奶因爲中暑暈倒了。」

「誒！沒、沒事吧？」

「啊，嗯。幸好立刻送到了醫院，沒有變得嚴重。」

「是、是嗎。」

大槻君顯得有些尷尬，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等一下！」

這是我從意識到對大槻君的感情以來，一直渴望的關係。

所以……

前天就是我們去動物之森公園的那天吧？確實，天氣很熱。不過沒想到，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因爲看到了他的心意和想法，我反而想要更多了。

與此同時，我的心跳加速，胸口因緊張而有些發悶。

「但是，當奶奶倒下被送往醫院時，我非常慌亂。」

但是……

現在，我似乎瞥見了大槻君的感情，一種隱約的好感。如果我願意，大槻君一定會接受我吧。我有這種感覺。

這種反差，讓我忍不住想把他抱在懷裏，摸摸他的頭，然後對他說『沒事的』。

然後，我慢慢開口，尋求他的純粹情感。

在大槻君想到「女朋友」時，浮現在腦海裏的是我的身影……這意味着……

「我會老實告訴奶奶我說了謊。所以……」

當我幾乎要興奮得飄起來時，大槻君卻滿懷歉意地繼續道歉。

平時成熟、可靠的大槻君，現在卻像被爸爸媽媽訓斥後的涼太一樣，顯得那麼沮喪。

「奶奶之前也一直問我『你還沒有女朋友嗎？』 以前我都是敷衍過去，但那次……我突然特別想讓奶奶安心……」

是啊，如果唯一的家人倒下了，我也許會陷入恐慌吧。

我拼命壓抑住忍不住上揚的嘴角，輕輕點了點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槻君無力地說道。

如果沒有對我抱有好感的話，應該不會隨便說出這種話吧？

我在這段戀愛中變得貪心了。

我故意避開了那種只需伸手就能抓住的「關係」。

他的反應和平時的他完全不一樣，但這反倒讓他顯得非常可愛，我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

這種關係似乎已經近在眼前。

「奶奶到了醫院後，意識很快恢復了。但那時的對話突然扯到了我的女朋友話題……」

我一邊爲他的身世感到同情，一邊也感到內心生出一絲喜悅。

看到他這樣，我的心不禁一陣悸動。

那是他毫無負擔、純粹的感情。

「是的……當時腦海裏浮現出的是東條小姐的身影，就隨口說了……」

我……

「……沒關係。我可以假裝做你的女朋友。在奶奶面前，我會當大槻君的女朋友。」

「於是，你就……說我是你女朋友？」

大槻君越說越沮喪。

大槻君依然顯得沮喪。

「真的，十分抱歉。即便是爲了讓奶奶安心，我也不應該撒這麼低劣的謊，給東條小姐添麻煩了……」

聽到我的話，大槻君驚訝得張大了嘴，呆在那裏。

我下意識地把大槻君的話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理解。

我稍微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大槻君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