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之影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3.7萬 字

孝冬撥開酒館的門簾,他要找的人跟平常一樣坐在後方喝啤酒。那個人一看到孝冬,便舉起手。
酒館面積不大,店內人聲鼎沸,幾乎所有位子都坐滿了,只剩後方還有空位。客人多半是臨時工和公司職員,也有穿着西裝的公務員,就是看不到企業家和政治家。想當然,也沒有華族等上流階級涉足此地,這裏不是高級餐館,而是一般人常來的居酒屋。
「喔喔,工作辛苦啦,你來得真早。」
五十嵐端起滿滿的啤酒喝了一口,打招呼的語氣也很親暱。這個人臉上爬滿胡碴,頭髮也亂糟糟的,高大的身軀只穿着一套皺巴巴的襯衫和長褲。他嫌麻煩所以從不繫領帶,襯衫的扣子也沒有扣到最上面,給人很邋遢的感覺。五十嵐跟孝冬是老相識了,兩人不時會在居酒屋碰面,他們碰面都是有要事相談,不單是爲了喝酒。
「我趕時間,不能太晚回家。」
孝冬坐到五十嵐對面,將西裝外套掛在一旁的椅子上,同時還放了一個包袱,裏面裝着四方形的木盒。
「那啥玩意?難不成是古董或茶碗?」
「是哈密瓜,我去專門進口水果的商行買的。」
「要給我的啊?」
「怎麼可能。」
雙方對話直來直往、毫不客套,這也代表他們是老交情了。
「想也知道是要給鈴子小姐的。今天晚回家,總得帶點賠禮回去。」
五十嵐笑得很愉快。「你啊,變化也太大了。過去你在橫濱的時候,滿腦子只想着賺錢,對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不是?現在卻成了急着回家陪嬌妻的好男人,還會帶哈密瓜犒賞老婆,這種高級水果我連看都沒看過。」
「上個月你們家的報紙,不是刊了一篇哈密瓜試喫會的報導?」
「你說大隈先生那個?別鬧了,像我這種小記者怎麼可能接到邀請啊?」
栽種果樹是政府振興農業的一項政策,從歐美引進幼苗,經過培育和改良後,分發到全國各地栽種。如今,很多人都用水果當禮品。
打從明治時代,溫室栽種哈密瓜的技術就進行過多方研究。大隈重信召開哈密瓜試喫會的報導,打響了這種高級水果的名號。大隈還在自家庭院栽種哈密瓜。
「大隈侯還是那麼擅長利用報刊啊。」
「是其他人不懂得利用罷了。」
五十嵐點了一根菸,但也不是真的很享受抽菸的感覺。他在京橋的報社工作,總是一副倦容,打扮也十分邋遢。別看他懶洋洋的,消息卻異常靈通,孝冬也常找他打聽消息。
「我身上都煙味對吧?不好意思,我先去洗澡。」
「我跟他的報社買廣告,他就提供我一些消息,算不上回報就是了。他消息很靈通,幫了我不少忙,鴻氏的底細我也是拜託他調查的。」
「現在才八點啊,歡迎回來。」
鈴子驚覺自己的語氣像在刺探孝冬,便閉上嘴不說話了。孝冬眯起眼睛說:「是男性沒錯,和我同年。過去我在橫濱的老朋友,當記者的。」
「之前你說,鴻氏的老家是茨城那邊的神社。那燈火教的代表,又是哪裏人啊?你知道些什麼嗎?」
五十嵐抓抓腦袋,回答也是模棱兩可。
「總之,跟我見面的是男性。我不會瞞着妳去見其他女人的。」
「答對了,妳真厲害。」
影子只是映照在拉門上,維持着坐姿,動也不動一下。既沒有起身,也沒有打開拉門。每次出現的時間不固定,隔一段時間就消失了。
「不是,好像是貴族院那邊的,就赤峯伯爵的研討會。聽說他跟赤峯伯爵老交情了,也不曉得他們是打哪認識的。他靠着那層關係,跟華族也有交情。很多華族會掛名當企業的社長或會長,鴻氏旗下的某幾家企業,也是那樣乾的。」
「驅邪?難不成你要拜託我驅邪?」
企業經營者利用華族的頭銜,替自家生意打響名氣,華族也能獲得酬勞,雙方算是互利互惠的關係。當然,賺這種錢的華族也得承擔風險。有的華族會在無意間捲入企業倒閉,或是詐欺的風波之中。
「有其他消息我會告訴你。不過,有用的情報也不是說來就來的。」
「那位記者呢,叫五十嵐。」
孝冬走近鈴子,鈴子聞到他身上有酒氣和煙味。孝冬本人並不抽菸,可能是他的老朋友抽的,或是他長時間逗留在有煙味的地方吧。有時候孝冬會帶着煙味回家,不曉得是不是去見同一個對象。會抽菸的人,照理說不是女性吧。
孝冬點了一些小菜和啤酒。在等店員送來的這段時間,他主動切入正題。
孝冬盯着手中啤酒,喃喃自語。鴻氏想必用了不少手段,政府和警方纔沒有找燈火教的麻煩吧。
「這種說法聽着怪彆扭的,說是損友或老交情比較貼切吧。」
八月中旬已過,入夜後開始有些陰涼了。鈴子在寢室的窗邊看書,窗外更深露重,她正想起身關窗,外頭的蟲鳴聲已然捎來了秋季的訊息。這時,汽車的聲音蓋過了蟲鳴聲,鈴子頗感意外。
五十嵐皺起眉頭說:「我不是要談工作啦,因爲這種事情你是專家,我纔想找你談一談。別誤會,我不是指線香生意,是你幫人家驅邪的事。」
五十嵐接着說下去。「順帶一提,鴻心靈學會沒有任何不好的傳聞,也沒聽說警方有盯上燈火教。姑且不論那個心靈學會的好壞,至少以一個宗教團體來說,燈火教算是乖寶寶了。反觀大本教那些教派就快完蛋了。」
五十嵐說的人物,正是鴻善次郎。
「妳聽過這個姓氏嗎?」
「這哈密瓜還有點生硬,放軟一點再喫吧。」
孝冬談起他聽到的鬼故事。
據說,宅子的拉門上,常會出現女人的影子。從和室往外看,那影子彷彿坐在檐廊,但從外面看,又好像坐在和室裏。總之,拉門上會出現這麼一道朦朧的黑影。女人的影子頭低低的,看得出來頭上盤了個髮髻,甚至還能看到幾絲垂落的鬢髮。
「呼呼,清爽多了。」
五十嵐吐出菸圈說道:「那傢伙城府極深,老狐狸一隻啊。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他是憑着自己的本事做生意發跡的。而且啊,他不是運氣好靠景氣致富的,是真的有先見之明,又很擅長當說客。他在政治界也有廣泛的人脈,你要調查他是無所謂,可別與他爲敵啊。」
鈴子不太能理解,這不就是好朋友了嗎?哪裏不一樣?
孝冬說出了他的童年回憶。小時候他被小混混纏上,就是五十嵐替他解圍。他拿進口的點心當回禮,五十嵐教他打架的技巧,他也教五十嵐唸書。
「我以前住橫濱的時候,那傢伙就住我家附近。他的家庭環境比較複雜,是被父母的好友帶大的。我們的童年境遇有點類似,該說同病相憐嗎?反正一有事情我們會互相關照。」
鈴子拿起包袱端詳,聞到淡淡的水果香味。從季節和盒子的大小來看,應該是哈密瓜。孝冬的公司在京橋,那附近的高級水果行,不外乎是銀座的千疋屋吧。
「真的假的?」
五十嵐拿着筷子,主動湊近孝冬,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孝冬輕撫下巴,算是聽懂了這一層關係。正好店員送來了麥茶和追加的小菜,孝冬也不再多聊,拿起筷子喫了幾口,五十嵐也舉箸享用。一道是加了烤茄子和蘘荷的豆腐,另一道是醬煮竹筴魚。這家店的菜餚不算精緻,但味道挺不錯。由於顧客大多是勞動階級,飯菜的量也夠多。這種滿是大男人的店鋪,不適合帶鈴子來嚐鮮,跟五十嵐碰面倒挺合適。
孝冬經營的公司,有向五十嵐的報社購買早報的廣告。現在報紙上有越來越多藥品和化妝品的廣告,報社靠廣告費也賺了不少錢。
——他回來了。
「應該是吧,久津見比鴻夫人年輕呢。」
「還有其他消息的話,麻煩再告訴我,我需要更多情報。」
鈴子這纔想起,孝冬說他認識記者朋友,是那個人嗎?
鈴子傻眼了,真搞不懂到底差在哪裏。她索性建議孝冬先去洗澡,孝冬不太服氣,還有話想說,但也乖乖去浴室了。鈴子把孝冬的浴衣放到更衣室,再讓女傭換過水壺的水,拿到寢室去。這些事忙完後,孝冬也洗完澡回到寢室了。
那位小妾本來在武男常去的酒館工作,專門替客人斟酒,卻在半年前突然去世。死因是食物中毒,但有人說她是被毒死的。街坊還說,拉門上出現的女鬼肯定是那小妾。因爲女鬼只出現在伊登子房間的門上,並不會出現在其他房間。
「我沒打算得罪他啊。」
「沒有。」鈴子搖搖頭。八千代似乎知道鈴子的身世,孝冬對這一點很在意,但鈴子本人並不認識八千代,也沒聽過她的舊姓。
「記者……」
「鈴子小姐,妳還沒睡啊?」
鈴子發現自己在猜忌對方,有種說不清的討厭感受。她轉移視線,瞄到御子柴手中的包袱。孝冬也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孝冬開懷一笑,像個孩子一樣。
「至於鴻夫人,老實說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她是燈火教創辦人的女兒,燈火教就是鴻心靈學會的上游團體。她在公開場合從未明示自己跟燈火教的關係,報章雜誌上也沒有相關報導。傳聞過去鴻氏重病不起,是被燈火教的創辦人救了一命,可能就順理成章娶了對方女兒吧。」
看樣子,這纔是主題。
「這麼說,丹羽應該是鴻夫人的舊姓了。」
在千駄木地區有一棟宅子,格局不大,蓋得卻相當雅緻。屋主是一位叫棚橋武男的退役老兵,武男在幾個月前病逝,目前住在宅子裏的,只有他的繼室伊登子和幾名傭人。
「我們不是每天玩在一起的好夥伴,也曾經好一段時間沒碰面。我繼承家業後,碰面的機會就更少了。後來他到報社就職,我也是來東京後,纔跟他再續前緣的。」
今天來此,就是要確認這一點。
「拜託你一件事?」
「所以你們今晚碰面——」
孝冬笑咪咪地拿起包袱,交給鈴子。
「我會請五十嵐繼續打探消息——另外,他拜託我一件事。」
確實,孝冬的表情有精神多了,身上的煙味也沒了。
「妳猜猜是什麼?」
「工作上的話題,我纔不會帶到這裏講咧。」
「鴻夫人是丹羽老人的女兒?」
鈴子的眼神倉皇亂瞟。
孝冬點點頭說:「可惜沒什麼有用的新訊息。」
「啊啊,這是要給妳的。」
孝冬往精美的玻璃杯裏倒水,打開了話匣子。
「也不是我那邊鬧鬼,聽說啊——」
孝冬的表情有些落寞和失望。「我想聽妳說,最好我都不要跟其他女人碰面。」
「這不是我該過問的事情,你工作難免會跟女人碰面吧,不用介意沒關係。」
孝冬坐到窗邊的椅子上,鈴子則坐在他的對面。孝冬會坐在這邊,代表有事情要跟鈴子商量。
「想必是耗了不少心力,纔得到政府認可的。」
「你朋友抽菸啊?是男性嗎?」
孝冬正要夾起烤茄子,聽五十嵐這麼一說卻愣住了。
「他拜託我幫忙驅邪。五十嵐在某次採訪中,打聽到了鬧鬼的傳聞。」
「所以算是好朋友嘍?」
「是千疋屋的哈密瓜對吧?」
御子柴在玄關恭迎孝冬,由良幫他拿帽子和外套。正好,鈴子看到孝冬把四方形的包袱交給御子柴。
——只要那個人不是鈴子小姐的敵人。
「這——」
「對了,我也有事要跟你商量。」
「只聽說是東京近郊的農家出身。其實燈火教是以古老的民間信仰爲主體,組建成有制度的教團,創辦人是一個叫丹羽的老頭,如今教團的代表是他的弟子,名叫久津見。久津見就是東京近郊出身的,至於丹羽老人的出身和來歷就沒人知道了。」
「不意外,畢竟是政府認可的教派嘛。」
儘管女鬼不會害人,但一般人終究無法忍受家中鬧鬼,傭人也紛紛辭職了。武男和前妻生了一個兒子,兒子也幾乎不回那棟鬧鬼的宅子。千駄木的宅子本來是武男退休後的住所,兒子並不住那裏,因此兒子想盡快賣掉。偏偏繼室住在裏面,也不能說賣就賣。兒子認定繼室嫁來是貪圖父親的財產,對繼室也沒好臉色。而繼室伊登子也有不好的傳聞,聽說她殺了武男的小妾。
「你說他有政治界的人脈,哪方面的人脈?政友會?」
孝冬笑笑地喝了一口啤酒,他只覺得滿嘴苦味,並不喜歡喝酒。他是真的不打算得罪鴻善次郎。
講是這樣講,孝冬還是把今天打探的消息都說了。
沒得到政府認可的教派,會遭受無情的打壓,所以燈火教主動歸附於教派神道之下。既然是歸附,就必須遵守教規,承受某些限制,好比更換信奉的神祇等等。話雖如此,要獨立出來開宗立派並不容易,更有受打壓的風險。於是燈火教也跟其他民間宗教一樣,表面上順從政府的意向,更改自身的教義和信奉的神祇。再加上——
「嗯,算是啦。」
五十嵐狐疑地打量孝冬。
「你這人啊,從以前就天不怕地不怕。過去在橫濱的時候,也沒少讓人操心,你的保證我可不敢信。」
「你之前不是說,你不喜歡聽我說『不』?」
五十嵐一把搶過孝冬面前的啤酒瓶,往自己的杯子裏倒。孝冬向店員點了麥茶,跟五十嵐喫飯不用勉強喝酒,他也樂得輕鬆。
「我麻煩你打聽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語畢,鈴子把包袱交還給御子柴。御子柴恭敬接下後,往廚房走去。由良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鴻氏也有在背後出力對吧。」
「這是兩回事啊。」
孝冬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會兒。外頭傳來蟲鳴和風鈴的聲音,風鈴聲聽著有點寂寥,餘韻久久不絕於耳。
「那是當然啦——你不喝是吧?給我。」
孝冬打聽鴻氏結交的華族,並記下了他們的姓名。
「怎麼?要漲我廣告費啊?」
應該是孝冬回來了吧。鈴子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孝冬有說今晚要跟老朋友見面,會比較晚回來。但他現在回來的時間不算晚,真正晚歸的時候,往往都是鈴子睡着了纔回來。
小妾死後,武男沒多久也跟着去了。身患痼疾的武男因病退役,死因也跟痼疾有關。小妾和一家之主接連死去,只剩下一個年輕的繼室。也難怪那些長舌的街坊鄰居,會說繼室的壞話了——以上便是五十嵐的說法。
「我見過伊登子小姐——就是那位繼室。」
五十嵐說出他的所見所聞。
「那時候啊,我在追一條有新聞價值的醜聞,剛好有機會跟她一談。醜聞跟伊登子小姐沒有直接關聯,而是她丈夫可能牽涉其中的賄賂案。可惜,我沒查到有新聞價值的線索,最後也不了了之。不過呢,她那死去的丈夫,也不是啥光明磊落的人,我打聽到的都是賄賂那方面的傳聞。那傢伙是因病去世的,照理說因病退役也是事實,如若不然,就是高層用疾病爲由逼他退役吧。」
五十嵐喝着酒,表情也頗爲凝重。「伊登子小姐呢,本來是華族的千金,該說是沒落的華族吧。好像是公家華族,因爲家道中落,才嫁給一個貪財的退役軍人。聽說是欠了那傢伙錢,就她孃家欠下的,說來也無奈啊。」
五十嵐嘆了一口氣,孝冬默默聆聽。
「我記得伊登子小姐說,她才三十二歲。一看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小姐,公家出身的也難怪啦。她知道自己的名聲臭了,卻也不辯解什麼,就獨自在那鬧鬼的宅子裏生活。」
五十嵐又嘆了一口氣,孝冬苦笑道:「你似乎很同情那位後妻——現在都稱繼室是吧,你很同情她?」
「呃呃,也不是。」
五十嵐嘴上否認,表情卻有些尷尬。
「這,我是同情她沒錯啦……人之常情不是嗎?因爲家人欠錢,她被迫嫁給一個貪婪的臭老頭,甚至還承受世間的非議。」
「你還是老樣子呢。」
五十嵐外觀邋遢,卻有鋤強扶弱的脾性,從以前就是這樣。小時候他也是出於正義感,救了差點被小混混欺負的孝冬。
在孝冬眼裏,這種人應該去當警察纔對。然而,五十嵐選擇用筆桿行俠仗義,而不是依靠公權力。記者這一行幹久了,人是變得有些滑頭,但本性依舊沒變。
「所以,你要我祛除那宅子的鬼魂?」
「沒錯。」
五十嵐沒好氣地夾了一塊豆腐。
「伊登子小姐答應了嗎?」
「沒有,我建議她找人驅邪,她卻沒給我正面的回應。」
「你看起來不可靠嘛。就你這德性,說要介紹驅邪的專家,人家也不會信啦。」
鈴子向孝冬使了一個眼色,孝冬打開玄關的拉門。伊登子鞠躬送客,再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他們。
這算好事嗎?好歹有個能談心的人。
婦人穿着深藍色白格紋的麻料和服,樣式甚爲樸素。腰上同樣扎着樸素的淡茶色腰帶,一看就不是昂貴的衣物。見錢眼開的女人不會穿成這樣,鈴子觀察她的舉止和扮相,確實跟五十嵐說的一樣,是個可憐的女子。
孝冬一上車,吩咐司機開往向島的百花園後,對鈴子說出這句話。
「不會,不要緊的。」
孝冬以溫柔的笑容和語氣自我介紹,女傭頓時臉紅。
「他很擔心伊登子小姐吧。」
「您若有困擾,我們願意助一臂之力。您若不需要,我們就回去了。」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其他事情。」
「去問看看也好啊,萬一被拒絕了再乖乖走人就好。」
來應門的是一名年輕女傭,對方露骨地打量着孝冬和鈴子,一句話也沒說。
「說得也是。」
「不然,腰帶選用竹籠花紋的款式如何?」鷹嬸拿出有竹籠刺繡的紗羅腰帶。外頭配上一件紋紗羽織,紫色到淡灰色的色彩漸層上,還有蜻蜓紋樣。腰帶飾品同樣是蜻蜓款式,從衣物到飾品都是淡雅涼爽的色調,略顯秋季風情。
鈴子一愣,腦海中浮現八千代的身影。
「您是花菱男爵吧,五十嵐先生跟我提過您的事。」
「對啦,我也知道,還要你講。」
向島的百花園有各種四季花卉,現在該是胡枝子和桔梗這一類秋季花卉盛開的時節。前陣子天氣炎熱,鈴子也沒心情去賞花。如今早晚開始感受到涼意,心中也漸漸生出賞花的風流雅趣,人心說來也真不可思議。
孝冬聽了鈴子的說法,也表示同意。
女傭話一說完,就往房內跑走了。
宅子很寧靜,孝冬開口叫人,依舊打不破寧靜的氣息。孝冬再次開口打招呼,過了一會兒纔有人回應。
話雖如此,家中鬧鬼畢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事實上,好幾名傭人也辭職不幹了,並不是全無害處。
「我的談吐和扮相也很得體啊。」
幾乎每天都有人寄信來,請花菱家出資或捐款,負責審覈這些信件的人正是鈴子。捐不捐款或回不回覆,也是鈴子說了算。過去都是御子柴負責審覈,再交由孝冬處理,現在改由鈴子代勞。
「明白了。」
鈴子點點頭說:「我父親就常被騙。」
「我一定會先跟你商量過,請不用擔心。」
「情況惡化了嗎?」
「你替我去一趟,她就會信了啦,你是華族嘛。」
「只是,對方都拒絕了,我們也無從幫起。沒辦法,我就如實轉達五十嵐吧。」
「談心對象?」
「這就不好說了,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聽來的。她好像成了伊登子小姐談心的對象了。」
「……所以您不覺得困擾嘍?」
五十嵐再次拜託孝冬幫忙,大口灌下啤酒。
孝冬選了一套淡灰色的西裝,領帶則用灰紫色的,領帶夾和袖釦也刻意選用蜻蜓紋樣的款式。
盛夏已過,漸入初秋。這種季節不太適合穿夏季風情的和服了。可話說回來,現在就換上秋季風情的和服,似乎又太煞有介事了。
鈴子和孝冬下車後走到門前。打開大門後,看得到兩旁有樹木,往裏面走就是玄關了。有樹木遮陽,令人舒心不少。孝冬也陪在一旁,這一次的鬼影是出現在屋內的門上,孝冬來到玄關應該沒問題。
跟女傭說話也不會高高在上,鈴子很欣賞孝冬這樣的風骨。一般人就算沒有惡意,也難免會展現出傲慢的態度。
孝冬催促鈴子上牀睡覺,他不在意自己打噴嚏,但鈴子一打噴嚏,他就小心翼翼地呵護鈴子。每當這種時候,鈴子就覺得心癢難耐,內心深處彷彿多了一道暖流。
鈴子選了有流水紋路的淡紫色紗質和服,上面有芒草、胡枝子和桔梗的花紋。
從伊登子的言談舉止,還有五十嵐的說法來看,鈴子原以爲對方就算拒絕,應該也會用比較婉轉的說法。
「對,妳還是一點就通呢。妳說得沒錯,五十嵐還是很關心那件事。」
「我怕妳爲了調查松印華族,做出什麼打草驚蛇的舉動。」
「我工作的時候也表現得很親切好不好?平常我也會刮鬍子打扮整潔啊。是說,我比不上你們生意人的口條啦。」
除此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邀請函要過目。例如華族和企業家舉辦的茶會、園遊會和晚會等等。也有不少貴婦招集文人墨客,組成文藝沙龍,邀請他們參與活動。
「是啊。」
現身的婦人,輕聲細語地自報姓名。柔弱的還不只是聲音,五官和身軀也弱不禁風。雖然不是令人驚豔的美女,但低垂的眉眼和略帶哀愁的瓜子臉,再配上一張薄脣,渾身散發不幸的氣息,很容易勾起別人的同情心。
伊登子以不帶感情的語氣答話,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鈴子再一次緩緩詢問對方,伊登子慌張地低下頭,卻不改堅定的語氣說道:「我沒什麼好睏擾的。」
「反正也只是門上有影子,並不會害人嘛。」
「聽說伯爵夫人想興辦學校。」
「捐錢是沒關係,但詳情妳再跟我說明一下,不然我怕扯上一些不正經的事業。」
鈴子輕描淡寫地說着家醜,孝冬困惑地苦笑,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
孝冬頷首說道:「對,談心對象。伊登子小姐接納了鴻夫人。」
「只是,這一次並非當事人找我們驅邪,也不曉得對方願不願意接受。搞不好會喫閉門羹呢。」
華族和企業家,註定躲不過這些麻煩事。所謂的感化救助事業,說穿了就是慈善事業。常有人請他們捐款共襄盛舉。箕田伯爵夫人熱衷慈善事業,也召開過不少募款大會。
「五十嵐那邊一有新消息,我再告訴妳——妳明天要去箕田伯爵家對吧?」
伊登子依舊低着頭,語氣卻意外的堅定。
該做的社交活動不能省,貴婦之間的茶會就由鈴子出席。園遊會和晚會之類的活動,孝冬有空的話也會陪鈴子參加。基本上孝冬工作忙碌,若非特別重要的場合,他是不會親自走一趟的。
「這……也不算吧。」孝冬脫下襯衫,他穿上鈴子準備的衣物,對自己說的話也不敢肯定。而他接下來說的話,完全出乎鈴子意料之外。
孝冬望向鈴子,用眼神問她該怎麼辦。
「抱歉打擾了。」
「天氣確實變冷了,在窗邊聊太久也不好。今晚早點休息吧。」
車子開下坡道,在谷中的寺院區行進。道灌山在左手邊,車子一下就開過了。天空萬里無雲、陽光普照,今天白天應該也會很悶熱。
孝冬繫好腰帶,轉身詢問鈴子。
「不過,您不用幫我驅邪沒關係。說來抱歉,請你們回去吧。」
「爲什麼她會……」
「這……這樣啊,請稍待片刻。」
孝冬回家後說:「今天,五十嵐來公司找我。」
幾天後,鈴子和孝冬又聊起了棚橋家的話題。
「聽說鴻夫人有去棚橋家拜訪。」
千駄木東邊有個地方叫道灌山,自古以來就是風景優美的名勝。東方看得到筑波山,西邊看得到富士山。政治家巖倉具視一族,就住在那片景觀優美的高地。
「她拒絕得有夠乾脆呢。」
「來了來了,請等一下。」
「有些不肖人士,就是用這種話術捲款潛逃啊。」
「看她的反應,好像我們來驅邪讓她很困擾。」
鈴子出聲詢問伊登子,伊登子聞言一驚,這才抬起頭來。看她的表情,似乎對鈴子主動開口感到很意外。
「我是棚橋伊登子。」
孝冬莞爾一笑,而且是充滿溫情的微笑,毫無嘲諷之意,可見他很信任五十嵐。
「擔心歸擔心,這也無可奈何啊。」
夫妻倆搭車前往千駄木,他們一大早就出發了,但千駄木有段距離,還沒抵達目的地太陽就已經半天高了。車子開了一段時間,終於看到一片樹林茂密的高地。高地前方有一間駒込醫院,另外還有好幾間寺廟和宅院。
鈴子要孝冬放心,但孝冬還是拿了睡袍披在她身上。
「總之先去訪問看看,對方不需要幫助的話,我們就去道灌山吧。」
鈴子仰望孝冬,孝冬果真流露出擔憂的眼神。
伊登子貴爲華族,應該也聽過花菱男爵的名號,但信任與否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算雞婆啦。」
「對,聽說要談感化救助事業的事情。」
「現在大白天也沒那麼悶熱了,順道去向島一帶,看看百花園的花卉也不錯。」
「敝姓花菱,麻煩妳跟夫人通傳一下,就說我是五十嵐介紹來的。夫人聽到應該就明白我的來意了。」
「那位五十嵐先生,是個親切的好人呢。」
鈴子聽完整件事的始末,說了這麼句感想。
孝冬拆下領帶,鈴子幫他準備居家用的浴衣,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會冷嗎?」
五十嵐真鬧起了脾氣。
鈴子點點頭說:「那我們回去了。日後您要是有什麼困擾,歡迎與我們聯絡。」
「也對。」
「難不成是棚橋家鬧鬼一事?」
「這樣啊……」
鈴子忽然打了個噴嚏。
孝冬附和鈴子。
車子開上坡道,停在一棟小宅子前方。司機宇佐見盯着地圖,表示應該就是此地沒錯。門柱上還有「棚橋」二字的門牌,想必司機沒找錯地方。
寧靜的氣息中,隱約有衣袖擺動的聲音,還有踩在木板地上的腳步聲。他們要找的人悄悄現身了。
「我不會亂來的。」
「鈴子小姐……」
「該留心的我一定會留心,我不會刻意誘導談話方向,也不會冒昧提問。不過,明天與會的貴婦中,若有人的親屬使用松印,我想跟她們交流一下。你費了這麼大功夫幫我查到松印華族的名單,我不想錯過這機會。」
孝冬利用職務和身份之便,調查出好幾名松印華族。要逐一查清並非易事,但總比沒做要強多了。
「可惜我不能一起出席啊……」
孝冬仍舊一臉不安。
「這一次參加的都是貴婦,應該沒什麼危險纔對。我也是懂分寸的,不用擔心。畢竟我失手的話,也可能會害到你,所以我不會亂來的。」
鈴子再一次掛保證,孝冬微微一笑,將手放在鈴子肩膀上。
「真的,千萬別亂來啊。你順便帶上鷹嬸和由良,不要自己一個人。我之後會問他們妳在聚會上有沒有亂來喔。」
這下可好,還要帶兩個監視的同行,只怕連喝口茶都要小心翼翼了。
隔天下午,鈴子盛裝打扮後離開了花菱家。
她特別費心今天的打扮。這是一場慈善事業的聚會,既不能穿得太過奢華,又得顧及主辦的伯爵夫人面子。因此最好穿上色調樸素,又略顯高雅的衣着。鈴子選了有銀絲刺繡的黑色紗羅和服,上面的胡枝子花紋也恰到好處。再配上藍綠色的紗質腰帶,腰帶上有楚楚動人的秋季花卉刺繡。羽織則是有淡藍色漸層的款式,前後共三面家紋。腰帶飾品選用竹籠狀的金屬藝品。
鈴子抵達音羽區的伯爵家,傭人帶她前往一個類似交誼廳的大房間。裏面整整齊齊擺放了大量的椅子,看佈置不像茶會,而是慈善家的說明會。後方也有隨從的席位,鷹嬸和由良在傭人的帶領下入座。
賓客的席位上已經有幾名貴婦了,她們都坐在一起聊天。會坐在一起都是認識的,沒有鈴子插花的餘地。那些貴婦的年紀都比鈴子大很多,鈴子被帶到座位上,她們也只是瞄了鈴子一眼,隨後又嘰嘰喳喳聊了起來。沒辦法,鈴子只好坐到邊邊的位子上。她正要坐下來,旁邊有人親切地向她打招呼,讓她嚇了一跳。
「哎呀,這不是鈴子小姐嗎?」
鈴子轉頭一看,八千代笑咪咪地跟她打招呼。八千代起身坐到她旁邊,鈴子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她怎麼會來?
「想不到今天有機會見面……妳對慈善事業也有興趣嗎?」
八千代也不介意鈴子充滿戒心的神情,興沖沖地聊起來。
「……只是接到邀請罷了……」
「那您爲何會去拜訪伊登子小姐呢?您是怎麼認識她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鈴子大爲震驚,這些話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
「看妳這麼感興趣,我好高興。對了,聽說鈴子小姐和男爵,有去千駄木的棚橋家拜訪是嗎?其實我——」
「晚點再聊吧。」
「各位,非常感謝妳們今天參加這場集會。」
這是真的嗎?若是事實,又該如何看待這件事纔好?
「我跟現在的丈夫,其實是再婚的。」
——可是,不打住她的話,只怕她就一直聊下去了。
鈴子喝了一口紅茶,放下手中茶杯。
八千代輕撫茶杯,出神望着乳白色的紅茶。
「再婚?……是這樣啊。」
八千代遙望遠方,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也嘆了一口氣。
「一下子就談這麼深入的內情,或許不太妥當吧……」
「那麼出現在拉門上的影子,到底是怎樣的情況呢?」
「其實呢,伊登子小姐的遭遇,有人跟我提過……聽說她過得不太好,所以我一直很關心她。沒想到,前幾天她來參加我們的集會——」
「你們的集會?」
所謂的救世軍是基督教派系之一,在各國進行傳教和慈善活動。救世軍在日本最知名的慈善義舉,就是廢娼運動。他們批判日本的遊廓制度,協助娼妓從良。救世軍還成立了「婦女之家」,收容從良的娼妓,提共就職訓練的服務。
「是這樣啊,願意來終究是好事啊,有心瞭解纔是重點嘛。」
就這樣放着不管,真的沒關係嗎?
不!也許是她在說謊。問題是這種事情有必要說謊嗎?如果不想告訴別人,一開始別說自己是出生於瀨戶內海就好。鈴子思前想後,猜不透八千代的真意是什麼。
八千代說得輕巧,鈴子本想拿起一塊酥塔享用,手卻停了下來。
「請叫我八千代就好。今天要來演講的那位先生呢,跟我也算有點交情。」
「您以前就認識我了對嗎?」
八千代似乎想起了什麼,雙手輕輕一拍說道:「我本來想告訴妳伊登子小姐的事情。棚橋伊登子,妳見過她了對吧?」
「現階段來說是這樣沒錯——」
這個問題問得很唐突,又頗爲失禮,但八千代心平氣和,並不生氣。
「哎呀,真好喫。鈴子小姐,妳也嚐嚐吧。」
鈴子也讚不絕口,八千代愉快地笑了。
「對啊,伊登子小姐帶我到她的房間閒聊,突然拉門上就冒出一道影子。很像一個婦人側身坐在那邊,頭低低的,看起來好寂寞……」
「鴻夫人,您又怎麼會來這裏呢?」
「對了。」
鈴子觀察八千代的表情,試探性提了一個問題。
「我啊,最愛看年輕人享用美食了,看別人一臉幸福就好開心。我年紀大了,可惜喫不了這麼多美食嘍。」
「我知道妳可能不信,但我純粹是關心伊登子小姐,想盡量幫助可憐的婦女。」
「對,沒錯。」
鈴子對這說法感到訝異。
「請問——」
「是我在故鄉認識的好友,已經去世了。」
「……是淡路島嗎?」
八千代的嗓音好聽,語調又平靜,聽着也不惱人。而且她說話很有氣質,不會挖苦人,這都是她的優點吧。鈴子聽着八千代閒聊,偷偷觀察她的表情。八千代的眼神、眉梢和嘴脣,一舉一動純粹是個良家老婦人,不像是城府極深的人。
鈴子問了一個無關閒聊的問題。
「這世上有很多受苦受難的婦女,有的婦女所託非人,或是受人虐待之類的。我們就提供一個避風港,而且會定期召開集會。伊登子小姐也有來參加。」
「這麼說來,伊登子小姐也遇上困難嘍?」
「伊登子小姐的婚姻並不幸福,就算現在沒受苦,痛苦的情緒也會留在心底。她承受不住那份苦難,纔來尋求協助的。」
「聽說是位慈善家——」
「在關西那邊,妳應該不曉得纔對,是瀨戶內海的島嶼,很遙遠對吧。」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從不說教什麼的。就陪她聊聊天,幫助她排憂解悶罷了。」
「妳說她家中鬧鬼一事嗎?你們夫妻倆去拜訪,是要幫她驅邪對吧?不過,這並非伊登子小姐的期望,她也跟你們說過了對吧?」
「爲何伊登子小姐不願驅邪呢?雖然那鬼魂不會害人,但家中鬧鬼不覺得陰森恐怖嗎?我聽說有好幾名傭人辭職了,對生活也有影響吧。」
「那影子過一會兒就消失了,也沒別的動靜。那鬼魂不會害人的,反正伊登子小姐認爲沒必要驅邪,放着也不打緊啊。」
伯爵夫人優雅地說完開場白後,換另一位穿和服的中年男子上臺演講。男子留着鬍子,看上去正經八百。在一羣貴氣逼人的婦女中,顯得非常不搭調。
八千代滔滔不絕,輕柔的語氣宛如涓涓細流,聽了不會讓人反感。同樣的閒話要是出自其他人口中,鈴子早就受不了了。
八千代提起那位慈善家的姓名,鈴子沒聽過那個人。
「真是太感謝了,那就麻煩您寄來了。」
「那麼……您那位朋友,是怎樣的人呢?」
鈴子轉身面對八千代,注視着她的雙眸。
「他們招收信徒的手法,還有對待信徒的方式……這些我不太能接受。」
八千代側過頭,表現得有些困擾。
鈴子好奇反問,八千代又是一笑。
「做法不敢苟同?……您指的是?」
這就是八千代常去拜訪伊登子的原由。
八千代點點頭說:「也是,她家的情況我也看過了,那不是會害人的鬼魂。」
「您的故鄉是——」
八千代看着專心享用茶點的鈴子,始終保持愉快的神情。
救世軍:一八六五年由循道會的牧師卜威廉伉儷,在英國倫敦成立的國際性教會及慈善組織。
「實不相瞞,我丈夫打算讓鴻心靈學會脫離燈火教。」
「對,她說不需要驅邪。」
「您不會宣揚燈火教的教義,推薦她入教嗎?」
——不是淡路島嗎?
八千代眉頭深鎖,盡顯苦惱哀愁。
這些話本身都是真知灼見,但那位學者形同在唸稿,缺乏演說的技巧,很多貴婦幾乎要打盹了。鈴子琢磨着,這次的慈善活動跟鴻心靈學會有關,不要扯上邊比較好。說明會結束後,原以爲要散場了,沒想到伯爵夫人爲現場來賓備好了茶點。
「那是一位知名的學者,也有在鴻心靈學會的雜誌上投稿——啊啊,不嫌棄的話我寄份雜誌給妳參考,有空不妨看一下。」
「沒有,妳認爲我們這麼做是爲了招收信徒對嗎?妳誤會了。那些慈善活動是鴻心靈學會自己辦的,一部分是我個人辦的。」
八千代微笑答話:「這我就不清楚了,她也沒告訴我理由。其實也不用勉強打聽,她本人都說不需要了,那就尊重她的意願吧。確實,少幾個傭人是挺不方便,好在她那宅子也不大,她又是一個人生活,日子總過得下去的。」
八千代溫柔地笑了。
——鴻氏夫妻跟燈火教決裂了?
年事已高的八千代,臉上自然少不了皺紋,但她的膚質像絲絹一樣白淨,又有一雙清澄美麗的眼眸,當中透着寬容和溫柔的光彩。
「您看過了?——是指拉門上的影子嗎?」
「伊登子小姐啊,說來也挺可憐的。父母欠了大筆錢,只好嫁給債主當繼室。太不合情理了對吧?照理說,父母不該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受委屈,但伊登子小姐的家人,卻對債主唯唯諾諾。還爲了生活,把女兒嫁給高利貸的……對,她的丈夫就是放高利貸的。退役後就做起高利貸的生意,而且跟前妻還生了個兒子,年紀比伊登子小姐還大。那兒子很討厭伊登子小姐,以爲她是看上自家財產嫁過來的。伊登子小姐實在可憐哪。真正見錢眼開的是她的父母,她是被嫁去抵債的啊。真不知道她的父母怎麼想的,聽說她老家還是歷史悠久的公家華族呢——」
八千代笑容可掬,語氣也跟少女一樣純真無邪。
「今天這場集會跟慈善事業有關對吧,我呢——應該說,我跟我丈夫,有參與各式各樣的慈善活動。好比幫助窮人、病人、孤兒,還有從良的受刑人和娼妓等等……當然了,我們做的比不上救世軍※,但我們一直有在幫助從良的娼妓。也不只是娼妓,離家出走的女孩和不良少女,也是我們關懷的對象。」
八千代閉上嘴,笑容依舊。她望着鈴子,落寞地搖搖頭。
另外還有塗滿酸甜果醬的酥塔,以及甜而不膩的奶油餅乾,每一樣都好好喫。鈴子習慣在紅茶中加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甜甜的味道很不錯。
八千代說了句悄悄話,在鈴子心中留下了懸念,因此那位學者的慈善事業簡介,她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那位學者一再宣揚慈善事業要有合理又長遠的計劃,不能只用一時的施捨來炒話題。
八千代突然感性告白,鈴子更是困惑了。
鈴子本想拒絕,但她轉念又想,這也許是瞭解鴻心靈學會和燈火教的好機會。
「哎呀,妳真聰明。是那樣沒錯。」
這下鈴子是真的被嚇到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一行人前往另一個房間,享用伯爵夫人準備的茶點。八千代很自然地坐到鈴子身旁,其他貴婦都是關係好的坐一起,八千代和鈴子坐的那一桌,沒有其他人入座。這一次的聚會沒有松印華族的親屬,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啊,不是的。對了,花菱家的祖宅就在淡路島對吧?其實呢,瀨戶內海那邊的島嶼可不少。」
八千代一手捂住面頰,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呢,老早就想跟燈火教分道揚鑣了。所以,我丈夫也跟燈火教保持距離。該說是道不同不相爲謀吧……我還是直說好了,近來燈火教的做法我們不敢苟同。」
「既然跟鴻夫人有交情,那應該是鴻心靈學會的相關人士嘍?」
「不僅如此,我們也會幫助可憐的婦女,不問親疏。」
「好好喫。」
鈴子重整心緒,挺直身子回話。
鈴子拿起一塊酥塔放到盤子裏,看着上頭晶亮的紅色果醬。
桌上擺着三層蛋糕架,架上放了各式點心,連三明治都有。一旁還有擺盤的水果,茶水則是香氣濃郁的紅茶,英國制的茶具組也十分精美。三明治已切成了一口大小,八千代喫了一塊小黃瓜三明治。
「可憐的婦女……?」
「我聽說,鴻心靈學會的上游團體是燈火教啊。」
八千代笑盈盈地勸鈴子嚐鮮。鈴子也拿了一塊三明治放入口中,輕薄的吐司軟嫩可口,喫起來又帶點甜味,內側好像塗了奶油和芥末,很適合搭配小黃瓜。
八千代話只說了一半,主辦這場說明會的伯爵夫人便進場了。伯爵夫人身穿洋裝,上流社會的貴婦也很少有人這樣穿。
「我的一位老朋友,跟妳有點像。所以,我不小心把妳看成了那位老朋友。是我不對,不該把妳當成那個人。」
「對。」鈴子點頭承認,她不曉得八千代在想什麼,只好先迎合對方,讓對方主動透露一些訊息吧。
八千代那一輩的婦人再嫁,也是時有所聞的事情。或許在以前並不罕見吧。
「我第一任丈夫,有很嚴重的酗酒問題。所幸我運氣好離婚了,因此我一看到受苦受難的婦女,就想幫她們脫離苦海。」
八千代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溫柔平靜的眼神中,有道暴風般的激流一閃而過。
——這些都是真心話吧,鈴子是真的這樣想。
「不小心提起了丟人的往事,請當我沒說吧。」
八千代面對鈴子,又恢復了平常溫柔的笑容,當中還夾雜了害羞的神情。
鈴子默默點頭,八千代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喝了一口紅茶。
——看不透啊。
眼前的老婦人到底值不值得信賴,鈴子實在說不準。
「對了,鈴子小姐。」
八千代輕拍雙手,似乎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妳要不要一起來呢?」
「嗯?去哪裏……?」
「去拜訪伊登子小姐啊。像妳這樣的年輕人去拜訪,她一定更有話聊吧。不然只有我一個人,難免會聊到一些老人家的話題嘛,最近流行的事物我也不太清楚。」
「這樣啊……」鈴子和伊登子年紀也有差距,不保證一定談得來。
——不過,我確實很在意拉門上的鬼影。
鈴子思量一番後,說道:「明白了,我先回去跟丈夫商量一下。」
也不知道八千代是怎麼想的,眼神中竟帶着憐憫之意。
「這是妳自己的事情,有必要跟他商量嗎?花菱男爵不給妳自己作主的權力嗎?我還以爲他是個開明的人呢。」
鈴子反瞪八千代一眼。「自己作主固然重要,但夫妻之間交換意見也很重要。自己作主跟任性妄爲是兩回事,跟丈夫商量,不見得就是把決定權交給對方。」
「我正好有事要問他。」孝冬答覆五十嵐。
「看你們挺合得來啊。」五十嵐傻眼地笑了。
孝冬輕笑兩聲,說道:「所以你纔來跟蹤我們啊。」
清充滿心疑惑,可是一看到那張雕像般的冷硬麪容,只好乖乖答應同行了。
*
「哇!」
——記者?報社記者?
五十嵐尋求清充的認同,清充也不知該怎麼回答。
孝冬仍不肯放開清充的手臂。
「嗯,對啊。我本來想去喫蕎麥麪的。走着走著有點口渴了,就想喝杯啤酒再配上天婦羅享用。沒想到剛好遇到你們。」
「有多幡老弟相伴,真是幫了內人大忙啊。」
「別嚇他啦,五十嵐。你就是這種態度,人家纔會把你當無賴——多幡先生,這個人叫五十嵐,是幹記者的,而且是貨真價實的報社記者,不是危險分子。」
鴻氏也對清充讚譽有加,讓他好得意。他開開心心地下班,走到附近的飲食街,打算喫點蕎麥麪再回家。適逢下班時間,路上人潮擁擠,有人急着回家,也有人想找家店喝一杯。夕陽餘暉染紅四周,白天的殘暑未盡,餘溫再加上刺眼的陽光,清充開始冒汗了。他好想喝一杯啤酒,再多點一份天婦羅搭配蕎麥麪。一想到冰涼的啤酒和香酥可口的天婦羅,清充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好像有聽過,但我沒啥印象,我對華族不太熟悉。」
清充抬起頭,眼鏡也跟着滑落,他趕緊用手扶正。五十嵐叼着香菸,對清充的反應很是意外。
清充替自己辯解。「萬一出了什麼事情,苦的也是尊夫人啊。我可不能視而不見。」
八千代側過頭說:「若我說錯話了還請見諒啊,我絕對沒有侮辱花菱男爵的意思。」
一股不安的情緒油然而生,難不成花菱男爵也有染指不正經的生意?清充第一時間擔心的是鈴子,他不願看到鈴子受苦受難。事實上,清充對鈴子很有好感——當然,那不是男女情愛的好感,清充本能上無法接受背德的戀情,他只是很欣賞鈴子的人品。
「多幡先生,不用緊張沒關係。這個人只是看起來邋遢,沒什麼好怕的。」
「我勸你啊,最好打扮得體一點。你這相貌很難取信於人,還有人願意給你採訪簡直是奇蹟。」
清充偷瞄男子一眼,男子頓時臭臉。
清充在人羣中注意到一名男子,男子帶着同性友人談笑風生。
鈴子越看越迷糊了。過去她是享譽盛名的千里眼少女,但她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八千代。
清充立刻夾了一塊天婦羅放進嘴裏。酥脆爽口的外皮裏,包裹了洋蔥、蘿蔔和鮮蝦。而且火候恰到好處,蔬菜和鮮蝦喫起來好甘甜。清充大飽口福,他本來還擔心小店端不出好料理,看來是多心了。
孝冬嘴上說得很有禮貌,但牢牢抓着清充不放手,眼神也不容他拒絕。
「對了,鴻心靈學會的出版部就位在京橋嘛。」
「對對,我知道,三層樓的建築。所以你今天下班離開那裏,剛好看到我們?」
「那個,我不該懷疑你是可疑人物,真的很對不起。」
「你們真是一對感情良好的夫婦,真好。」
「不要用你的基準來判斷我邋不邋遢。像我這樣的人,在市井小民間很常見好嗎?我沒說錯對吧?」
「我們不是朋友,只是剛好認識罷了。」
語畢,五十嵐爽快地笑了。這個人笑起來挺柔和的,那是一種心胸寬大、光明磊落的笑法,稱得上品格獨具了。不難想像他跟孝冬一樣,可能來自歷史悠久的名門。
「不是的——」清充連忙解釋,他並不討厭孝冬,只是覺得這人有時候挺失禮的。
鴻心靈學會出版部位於一棟白色磚瓦建築中,整棟建築三層樓高,出版部在二樓。儘管沒有三越和帝國飯店那麼富麗堂皇,但仍舊是一棟典雅的洋館。一樓是鴻氏旗下公司的辦公室,三樓則是倉庫。鴻氏經營的事業繁多,每個禮拜有空來這裏一趟就算不錯了。在清充眼中,鴻氏純粹是一個好好先生,很難想像他有如此高超的經營手腕。每次鴻氏現身,還會帶着甜點犒賞認真工作的清充,活像一個疼愛孫子的老爺爺。
男子抓抓頂上的亂髮,孝冬依舊抓着清充的臂膀,而且力道強悍,難以掙脫。
清充看清那位男子的長相,這才發現男子比他想的更邋遢、更可怕。
「你在跟蹤我們對吧?沒那個本事就不要幹這種事。萬一你跟蹤的是危險分子,下場可就不好說了。」
「我採訪時都穿得很體面好不好?只是平常那樣打扮太花錢了,我跟你不一樣,沒那麼多閒錢花在衣服上啦。」
孝冬訝異地俯視清充,一旁的男子問道:「你認識?」
「多幡先生本來也是華族。你不知道嗎?就多幡子爵家,他們家以前可是大名呢。」
孝冬和五十嵐帶清充前往一家小居酒屋。這三人湊在一塊兒也讓店員感到奇怪,孝冬很明顯是上流階級,清充則像個受薪階級,五十嵐則看不出來是幹啥的。
清充心中還有疑慮,但他即刻告誡自己,不能以貌取人。鴻氏和八千代一定不會用有色眼光看待五十嵐吧。清充一見面就認定對方是可疑人物,應該先道歉纔對。
「孝冬啊,這小少爺沒心機的,純粹是一個憨直度日的人啊。」
當天下午五點,多幡清充下班後離開公司。
「喫得真香啊,你肚子這麼餓啊?」
那位記者自稱五十嵐睦巳。但他不喜歡睦巳這個名字,所以不準清充用名字稱呼他。
「原來是這樣啊……真抱歉,是我誤會了。我還以爲花菱男爵是不是染指了什麼不正經的生意呢。」
「哎呀,原來你不是擔心我,而是擔心鈴子小姐啊。」
「接下來我們打算去喝一杯。不嫌棄的話,要一起來嗎?」
——怪了?那個人是……
「咦?喔喔,對啊。」
「喜歡啊,我今天剛好想喫這個。」
「是的,就銀座附近那棟白色的建築。」
孝冬隨口訂正,清充也表示認同。
清充說的可是真心話,每次陪八千代出門,八千代都會請他喫美味的料理。起初八千代給他優渥的補貼,但陪人家出門就拿將近一天的薪水,老實說也過意不去。所以清充後來沒有拿補貼,八千代請他喫飯作爲酬謝。
「……多幡先生,你剛下班啊?」
店員送來飯菜,對話暫時告一段落。有鹽烤竹筴魚、魚肉天婦羅、照燒雞肉和燉南瓜等等。桌上擺滿了各式料理,清充看到什錦天婦羅眼睛都亮了起來。
五十嵐聽到這番話,當場噴笑。
五十嵐不改笑容,唯獨孝冬用一種刺探的眼神打量清充。
清充低頭致歉。
「你挺顧人怨的嘛,孝冬。」
「呃呃——那、那位先生,不是危險分子嗎?」
「什麼嘛,原來是多幡先生。」
聽了孝冬這句話,清充大感意外。
「你喜歡什錦天婦羅嗎?」
「那當然啊,你的行徑和遭遇,跟我又沒關係。」
「想不到孝冬會有這麼純真的朋友啊。」
聽孝冬這麼一解釋,看上去還真有幾分記者的感覺。只可惜,邋遢感還是略勝一籌。
「就當我是啦,真要計較這個麻煩死了。」
「咦?是這樣嗎?」
「沒先弄清楚就妄加揣測,是我失禮了。」
清充遠遠就認出來了,那出衆的容貌,不可能看錯的。花菱男爵身材高挑,身上還穿着高級的麻料西裝。五官深邃俊美,秀氣的眼眸兼具帥勁與知性,清充也看得目眩神迷。旁邊帶的要是鈴子小姐那就更完美了,鈴子小姐外觀清純可人,但那堅毅的眼神和端正的身姿,自有一股冷豔的美感,可謂別具一格。夫妻倆站在一起,如同女王和她的夫婿。
——他想問什麼啊?
「你再講一遍?」
清充答話時,注意力都放在美食上。
三人來到店鋪後方的位子坐下,店員替他們送上啤酒。五十嵐隨便點了幾樣飯菜,還問清充有沒有不喜歡喫的食物,清充回答自己並不挑食。
「多幡先生。」
「我們算是老交情了。」
「不會,陪伴夫人我不覺得麻煩。」
「你又不是市井出身的。」
「那麼,這位沒了子爵頭銜的先生,有何貴幹啊?」
清充嚇了一跳,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孝冬急忙抓住他的手臂。
——是花菱男爵。
清充如實答覆每一個問題,卻發現五十嵐面帶苦笑。孝冬則是露出一種像在沉思,又有些困擾的表情。
再者,八千代出門多半是去做義工,或買東西給孤兒,並不是心血來潮去逛街購物。隨行也的確能增廣見聞。
「我會告誡內人,不能爲了私事給你添麻煩。你可以拒絕她無妨啊。」
大夥拿起筷子,孝冬問了這麼一個問題,似乎也不是真的感興趣。
不過,如今站在花菱男爵身旁的卻是一個粗野的男子。清充沒見過那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華族應該結交親近的對象。男子臉上爬滿胡碴,頭髮亂成一團,衣服也穿得邋遢。而且男子體格高大,看上去就很會打架。說是無賴或許太過火了一點,但一看就不是做正經工作的人。
清充傻乎乎地反問:「記者?」
今天鴻氏也帶着點心來,還對清充道歉。「內人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啊。」
有時候八千代外出需要人隨行,就會帶上清充,請他帶路或幫忙拿東西。其實鴻家也不缺傭人,但八千代說清充比較可靠。清充也樂於相陪,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讓他很開心。況且能得到僱主的夫人賞識,讓他有種優越感。
五十嵐灌了一口啤酒,點根香菸抽了起來。仔細想想,孝冬說他們是老交情了,這代表五十嵐也是上流階級出身的吧。
雙方有一段距離,清充加快腳步跑了起來。他一面追逐兩人,一面拿手帕擦汗。好在兩人身材高大,尤其孝冬格外醒目,也不怕跟丟。不料,兩人拐過一個路口,走進了巷弄中。那是一條陰暗的巷道,有幾家並不高檔的居酒屋。清充趕緊追上去,一進去就發現兩人竟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語畢,八千代眯起眼睛說道。
「這樣好嗎?」五十嵐反問孝冬。
——花菱男爵怎麼會跟那種人交流?
——怎麼看都不像啊。
「對,我們不是朋友。」
孝冬帶着男子走入人羣中,清充下意識地追了上去。兩人往西南邊走去,難道是要去新橋或烏森的風化區嗎?
就在這時,他愣住了。
男子瞪視清充,清充嚇得縮起脖子,孝冬則以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觀察清充。
清充觀察二人的互動,發現他們感情似乎不錯。孝冬注意到了清充的疑惑,主動解釋。
清充聽着不太高興,感覺自己被當笨蛋一樣。五十嵐看出了他的不滿,以不太有誠意的口吻向他道歉。
「哎呀,失敬失敬。」
「你們說的『心機』是指什麼啊?」
「簡單說,我們懷疑你是受了鴻氏的指示,來跟蹤我們的。」
清充錯愕不已。「我受了鴻先生的指示?跟蹤你們?爲什麼你會有這麼可怕的聯想和誤會啊?」
「嗯……」五十嵐沉吟了,他看了孝冬一眼。
「鴻氏夫妻和燈火教太可疑了啊。」
孝冬嘆了一口氣說道:「最近,鴻夫人經常出現在我和鈴子小姐的生活圈,而且很多不好的事情都跟燈火教扯上了邊……」
「鴻夫人是聽我談起了市谷區的那棟宅子,纔會過去關心一下。」
「除了那次以外,我們也數次撞見她。」
「碰巧相遇在所難免吧,今天我跟你不就碰巧相遇了嗎?」
孝冬開口想要反駁,清充卻繼續說道:「再說了,什麼叫很多不好的事情都跟燈火教扯上邊?就算真有壞事發生,也不代表跟鴻氏夫妻有關啊。」
「燈火教是鴻心靈學會的上游團體,這你總知道吧?燈火教和鴻氏,有密切的關聯。」
「你那是多久以前的消息了?」
清充這話一說出口,孝冬和五十嵐都一臉詫異。
「你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啊……的確,鴻心靈學會一開始成立的目的,是發行燈火教的刊物,並從科學角度推廣燈火教的教義。不過,現在這兩樣都不在業務範圍內了。」
孝冬和五十嵐對看一眼,這次換五十嵐開口了。
「燈火教的代表,不就是你們鴻心靈學會的幹部嗎?」
「掛名而已。那位代表並不參與學會的經營,也沒有在我們的刊物上投稿。」
孝冬窮追猛打,被他這樣近距離逼問,清充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僵在原地。
這問題把清充問倒了。
清充認爲,這個推論有點道理。
「就、就三年前。」
「真好奇他跟鴻氏的歧見是什麼。」
「是這樣沒錯。畢竟有風險的不只鴻心靈學會,其他生意也可能受波及。換作是我,絕不會想跟燈火教合作。」
清充渾身冒汗,他很不喜歡被這樣逼問。
倉庫裏的老舊刊物,過去都是燈火教的文宣。主要刊載久津見的文章、燈火教的教義,還有信徒的故事等等。
「不過,燈火教希望他繼續宣傳是嗎?」
「呃呃,我是真的不清楚。只是,打從我加入出版部,雙方就少有往來了。我知道鴻心靈學會在發展過程中,曾依附於燈火教,但鴻先生沒有推薦我入教,也沒跟我傳教。燈火教的信衆也沒有出入我們學會本部。」
「免了。」
清充看出孝冬在轉移話題,但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孝冬的意思是,跟宗教團體過從甚密有受到打壓的風險。
清充愣愣地嘀咕了一句,引來孝冬和五十嵐的關注,害他緊張了起來。
「有不少學者和文人墨客投稿呢,種類還真多。不但有靈術研究、宗教和民俗的文章,連文學類的都有啊。」
孝冬又陷入沉思,清充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畢竟創立之初雙方的確有關聯,可能也不想鬧上臺面吧。」
「所以雙方意見不合,也跟經營方向有關吧?鴻氏生意做得很大,不可能只甘於當燈火教的宣傳機構。出版這個手段得來不易,他一定想多方發揮吧。」
孝冬笑着分析事件的另一個層面。今年六月,某報發表了一系列批評大本教的報導,標題還取爲「疑雲密佈的綾部」。綾部就是大本教本部的所在地。
「四十多歲人,感覺就像一個純樸青年,從沒受到污染一直活到中年的感覺。」
「真的假的?」
五十嵐詢問清充,但清充不可能知道答案。
「我一開始也說過,這陣子發生了一些壞事,都跟燈火教有關。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燈火教在全國各地招收信徒,繼續壯大下去的話,到底會如何發展?萬一他們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壯大實力,那後果就更堪慮了。」
「這……是沒錯。不過,我講的都是事實喔。燈火教的人有沒有參與經營,或者有沒有插手我們的刊物,這點小事我還是清楚的。」
孝冬舉手示意,不讓五十嵐再說下去,他向清充確認一件事。
「金光教和天理教呢,在明治時代以後依附於教派神道之下。可如今,兩者都成爲獨立的支派,認可他們獨立的正是文部省宗教局,當年宗教局是歸內務省管轄。他們用了許多手段和時間,政府才接受其申請,認同他們是教派神道的支派。」
不過,他好像想到了什麼,立刻翻找自己的公事包。
孝冬探出身子接近清充,清充反而拉開距離。孝冬的臉龐太過俊美,近距離看竟有一種壓迫感。可惜湊上來的不是鈴子,不然清充一定會出神欣賞。盯着一個帥哥的臉看,一點也不有趣。
「不知道啦,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會主動打探那些事情。」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出版燈火教的刊物?」
「所以脫離燈火教,也是生意上的決策嘍?」
「啊……對了。」
「可在臺面上,那位代表確實是你們的幹部啊。」
孝冬自言自語,這似乎就是他剛纔沉思的理由。
孝冬欲言又止,若有所思。
清充的表情神采奕奕。「我們的會員有很多知識分子,刊物的內容也很多樣,從精神療法、科學到哲學,都在我們的介紹範圍內。」
清充跟不上這個話題,鴻氏沒有勸他入教,他對教義也不甚瞭解。清充只聽說燈火教的創始者是八千代的父親,因此對燈火教也沒太糟糕的印象。
孝冬和五十嵐都苦笑拒絕了,但他們還是拿起了刊物翻閱。
「報章媒體不也煽風點火,促使政府打壓嗎?」
聽完孝冬的勸戒,清充無言了,因爲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了。家裏老一輩的傭人也對他說過,無知容易被壞人利用。清充也明白自己不諳世事,耳根子又軟,不懂得懷疑別人。他知道這樣不行,但又無從改起——
「目前在臺面上,這兩個團體還有關聯,未來鴻氏打算徹底分道揚鑣嗎?」
不料,孝冬以十分嚴肅的表情和語氣勸戒清充。
「很多事情,不是用一句不知者無罪就能帶過的,我勸你最好多關心一下。」
「是說,這也是你的優點就是了。」
「是沒錯,只要他們乖乖傳教彆強出頭,照理說是不會惹出麻煩……」
孝冬有意見了。「若只有這個理由,他還是可以幫忙宣傳教義,同時出版其他刊物啊,沒錯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目前還沒聽到這樣的風聲。」
「總之,鴻氏對你的說法是這樣,對嗎?」
清充從公事包取出兩本刊物,遞給孝冬和五十嵐。刊物的名稱叫《心靈真報》,名稱下方還有投稿者的姓名和文章標題,封面設計很樸素,但清充對內容充滿信心。
「不正當的手段……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指榨取信徒的錢財?」
五十嵐點起第二根菸,四周煙霧瀰漫。店內抽菸的人不少,空氣白濛濛的,活像蒙上了一層霧氣。煙霧刺激到清充的眼睛,害他不斷眨眼。
大本教的刊物被政府查禁,是這個月才發生的事情。清充一想到自家公司可能面臨同樣的命運,嚇得直打哆嗦。
「沒有,就……燈火教現任的代表,跟鴻夫人毫無交情對吧。創始者是鴻夫人的父親,有沒有可能是這中間,鬧出了什麼嫌隙呢……」
「三年前……」
「創始者的女兒和教團繼承人,的確有可能發生爭執。」五十嵐也表示贊同。
孝冬點點頭,看他的表情,也不知他是否接受了這個說法。只是,事實無庸置疑,清充並沒有說謊。
「不過?」
——那個人是怎麼說的啊?
「鴻先生說,他被燈火教的創始者救過一命,想必也是顧念舊情吧。」
這話是五十嵐說的。
「我想也是,聽說他病倒時被救了一命是吧?他跟夫人也是那樣認識的?」
五十嵐尷尬地說道:「像那種事情,之後一定會有相反的報導。從否定轉向肯定,而且還會找知識分子來說好話。天理教不就這樣搞的嗎?就是這麼一回事啦。不過,這陣子大本教是躲不過政府的打壓了。」
「我也看過照片。」
清充皺起眉頭。
「是這樣沒錯啦。」五十嵐也很乾脆地承認了。
「我想想喔……久津見先生——就燈火教的代表,好像跟鴻先生意見不合,我記得是這樣沒錯。當時是……好像我問了一個問題,老職員就說出了那段往事。啊!對了,我在倉庫發現以前的刊物,那些舊刊物的名稱和出版風格,跟現在差異很大。我和那位老職員聊起這件事情,他才告訴我這個消息的。」
「多幡先生,這世上有些事情,不主動去了解反而會惹禍上身。」
清充聽不太懂孝冬他們在聊什麼。孝冬還好心解釋給他聽,清充猜想自己肯定是一臉蠢相吧。
「不,我說的是他們招收信徒的手法——姑且不論這個,我的意思是,跟宗教團體扯上邊有引火燒身的風險。」
「這是最顯而易見的理由了。當然,實情如何不得而知。」
「關於雙方的爭執,那位老資歷的職員是怎樣描述的?」
「不必了,我心領就好。」
清充搖搖頭。「沒見過,我只在刊物上看過照片。」
「這我就不曉得了,夫人生性害羞,很少提起這些事的。」
「爲什麼鴻氏要跟燈火教保持距離?有這必要嗎?」
五十嵐拿起啤酒,又說道:「意思是,三年前鴻心靈學會和燈火教的關係已經不好了。但表面上又沒有撕破臉,是這樣嗎?」
二人都同意這說法,清充暗自鬆了一口氣。當然,他無法想像鴻氏夫妻跟別人發生爭執的情況。
「老實說,當年的刊物內容堪慮,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內容,我並不喜歡。現在的刊物就科學多了——啊啊,我正好有樣書。」
五十嵐形容得很妙,清充看過久津見跟鴻氏一起拍的照片,當時久津見穿着一身和服。身高比鴻氏矮一些,但體格厚實,一看就是農家出身,五官也十分剛毅。然而,久津見有一雙清澄的眼眸,感覺是個純樸的人,小有年紀卻並不世故。
「作爲一個商人,跟那種宗教斷絕往來纔是明智的做法。確實,要賺信徒的錢很容易,但被政府盯上就麻煩了。看看大本教,出版刊物都被查禁了。鴻氏不想重蹈覆轍吧。」
「所以,跟燈火教保持距離纔是首要之務嘍?」
「原來如此,你們轉換方向,跳脫新興宗教的範疇就對了。」
要不然,鴻氏也不會跟燈火教扯上關係了。他這個人做生意一向腳踏實地,從不涉及高風險的事業。
「天理教能脫險,主要是宗教局承認他們是獨立教派。這點跟金光教一樣,有沒有得到政府認可是一大關鍵。」
五十嵐安慰清充,清充卻更加無地自容。
孝冬說出推測。「老資歷的職員?這麼說來雙方的爭執由來已久嘍。」
孝冬喃喃自語,低頭沉思。瞧他不再盯着自己,清充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不記得吔。」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
「討、討什麼說法啊——」
「這樣啊……」
「這……是這樣沒錯。」
「這是我們本週寄給全國會員的刊物。二位有興趣的話,日後發行的刊物我也寄給你們參考吧,只要你們願意加入會員。」
「燈火教的代表——叫久津見是吧?你見過那個人嗎?」
「要真像你說的那樣,我就得討個說法了。」
清充心想,這話題光聽就好複雜喔。
「呃呃,這個,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出版部有一位老資歷的職員,剛好提過這件事罷了。」
五十嵐冷笑一聲,將香菸捻熄。
孝冬頷首說道:「是有這可能。」
清充扶好滑落的眼鏡。
「就我所知,燈火教應該還是依附在教派神道之下。」
孝冬說得斬釘截鐵,清充這纔想起,孝冬也是個生意人。
「雙方有什麼爭執嗎?」五十嵐直指核心,清充頓時語塞。
「你什麼時候加入出版部的?」
孝冬換了一個問題,清充拚命回憶往事。
「正是如此。」
「等一下喔。對了,記事本里有寫——」
原來清充有詳細寫下出版部的變革,以便向外人介紹時能對答如流。他翻閱記事本,終於找到了相關的內容。
「啊啊!有了有了。」
清充拿鋼筆指着其中一個段落,「大正三年年底,燈火教刊物火光,暫停出版」。
「上面的『火光』是刊物的名稱,所謂的暫停出版,其實就是終止的意思。後來我們就沒發行過『火光』了。」
孝冬凝視着記事本的內容,眼神專注到可怕的地步。
「大正三年——就是六年前啊。」
清充聽到了孝冬的低語。
「咦?呃呃,是沒錯。」
「你說,加入會員就能收到學會的刊物對吧?那麼『火光』也會寄給所有信徒?」
「喔,對啊。社團刊物都這樣的。」
清充很困惑,不瞭解孝冬爲何有此一問。孝冬死盯着記事本——不!用瞪視來形容也不爲過。清充莫名恐懼,便收起記事本。
「六年前——鴻氏和久津見氏之間,發生了爭執……」
孝冬說完這句話,似乎又講了些什麼,但語氣低沉到清充聽不清楚。
*
隔天午後,孝冬和鈴子一同前往千駄木的棚橋家。車窗外吹來的風,已經帶有秋季的涼意。夫妻倆各有所思,對話並不熱絡。
鈴子在思考昨晚孝冬告訴她的訊息。對照八千代的說法,可以斷定鴻氏夫妻跟燈火教漸行漸遠。而事發的原因,就在六年前——鈴子和孝冬還不確定該如何看待這件事。
六年前,鈴子生活在淺草貧民區,跟她情同家人的銀六等人被殺害了。孝冬的大哥實秋也在那一年自殺了。
——這是偶然嗎?偶然的可能性比較高。
可是,疑惑的陰霾,慢慢在二人心中渲染開來。
「大正三年最關鍵的大事,就是七月爆發的世界大戰。時任首相是大隈重信,第一大黨政友會淪爲在野,也是原敬總裁最艱難的時刻。」
「現在纔剛開始打探而已嘛。啊,差不多快到了。」
鈴子聞到一股濃烈的香味,清冽深奧的韻味中還夾雜了幾分寂寥。是她熟悉的味道,是淡路之君的味道。
那是做成鬼燈籠形狀的飾品,象牙質地,色彩也相當鮮豔。中間有一顆亮眼的紅色鬼燈籠果實,那應該是珊瑚做的,做工很精細。
「剛纔啊,我跟伊登子小姐討論要去哪裏玩呢。」
「這種情況是頭一回嗎?」
「好在,他還準我去神社或寺廟參拜……」
孝冬下了一個結論,自己卻笑了。
「您是去哪間神社或寺廟參拜呢?是去附近的根津神社嗎?」
鈴子出言讚美,伊登子輕撫腰帶飾品,莞爾一笑。那是一種靦腆、溫暖的笑法。
車子開入建築物的陰影中,鈴子的視野暗了下來。孝冬的臉龐也蒙上陰影,微微的寒意襲上身軀。隨後,車子又開到陽光下,鈴子被陽光亮得睜不開眼睛。陽光灑在膝頭上,又帶了那麼點熱度。
鈴子正想拒絕,怪事卻突然發生了。一陣潮溼的寒風吹上她的頸項,她下意識地往庭院望去。拉門外的庭院約莫三坪大小,光線也不充足。庭院種植的山茶花和八角金盤,在地上留下了陰森的黑影。葉片毫無動搖,卻有細微的冷風不斷吹入室內。
鈴子拋出一個問題,伊登子愣愣地抬起頭來。
八千代湊近伊登子,將手掌放在伊登子的手上。看她的言行舉止,似乎是真的很關心伊登子。
沒一會兒工夫,前幾天出來應門的女傭又現身了。女傭帶領鈴子進房,走廊下采光不足,顯得冷清又陰沉。
「抱歉叨擾了。」
八千代愉快地打開話匣子,還尋求伊登子認同。伊登子也點點頭,一臉落寞地說道:「我對玩樂的地方不太熟悉,也不知該去哪裏好……」
孝冬眺望窗外,談起了當年的事件,他跟鈴子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我就免了吧。」
「那不然去哪裏好呢?對了,秋天就要到了,去谷中的宗林寺欣賞胡枝子吧?不然去龜戶的龍眼寺也有胡枝子可看。」
「鈴子小姐!」
「另外,政府也明令小學生參拜神社,祈禱我國在世界大戰中獲勝。這個舉措引起了國內基督教組織的反彈,因爲神社及神道是不是宗教,並沒有一個明確的規範。不只神道界如此,對其他宗教來說也是大問題。倘若神社是宗教設施,那麼強迫學生參拜就違反了信仰宗教的自由。」
八千代一臉失落。「哎呀,這樣啊?」
「真漂亮的鬼燈籠呢。」
那一扇浮現鬼影的拉門在搖晃,其他拉門毫無變化,但外頭並沒有強風吹拂。拉門前後劇烈搖晃,幾乎快要掉下來了。伊登子嚇得縮起身子,也失去了剛纔的鎮定。
「這就不曉得了。」
伊登子輕嘆一聲,聽起來像是感嘆,而非恐懼。
伊登子說這句話時,也是有氣無力。
「丈夫也不准她去見學生時代的女性朋友,伊登子小姐拜託丈夫通融一下,丈夫反而大動肝火,懷疑她是不是要去外面見情郎呢……」
所謂的大典——泛指天皇即位的相關儀式,鈴子也印象深刻。即位典禮在京都舉行,當地有各種華麗的裝飾和燈籠,漂亮的景色還被印成明信片販賣。東京也有裝飾過的電車在路上行進,舉國上下都在熱鬧歡騰的氣氛中。
「哎呀,根津神社的映山紅很漂亮呢。」
「我最常去的是根津神社,偶爾也會去淺草觀音參拜。」
伊登子淡淡地笑了。「都已經過去了。」
所謂的四萬六千日,是指七月九日、十日的祭典。據說在那兩天去參拜,所獲的功德就形同參拜了四萬六千天。據說連續三年都去參拜,就能實現各種心願。而最有名的就是鬼燈市集,寺內會販賣青鬼燈和紅玉米,相傳紅玉米有避雷的作用,青鬼燈則有安神的作用。一整串吊在竹竿上的青鬼燈,極具清新宜人的夏季風情。。
神社主要負責祭祀,相對地,牽涉到救贖或生死概念的東西屬於信仰,也就是宗教。而從行政上來看,神社歸內務省神社局管轄,宗教則是文部省宗教局管轄。
「那麼,您都是去哪裏參拜的呢?」
鈴子也眉頭深鎖,她不知道伊登子的丈夫生前是怎樣的人。這話要是不假,那伊登子的丈夫人品也太差了。伊登子低下頭,盯着自己膝上的雙手。她的臉上滿是倦容,感情似乎都消磨殆盡了。
現在還看不到鬼影,光看拉門也看不出玄機。
「不要緊的。」
鈴子請孝冬在外等待。目前還不清楚宅中的鬼魂是不是善類,萬一沒弄清楚就被淡路之君喫了,那可就麻煩了。鈴子不介意獨自造訪,但孝冬擔心她的安危,最後討論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就是讓孝冬在外面等。
一到棚橋家,鈴子獨自入內,她來到玄關前打了聲招呼。
「大久保的映山紅比較漂亮就是了……」
「去淺草觀音參拜,當然要去七月的四萬六千日對吧。我也會在那幾天去買青翠的鬼燈籠呢。」
究竟是誰呢?應該不是亡夫吧,不然她直接說是亡夫送的就行了。這件事勾起了鈴子的疑慮,但隨意打探人隱私又太失禮,因此她也沒有深究。
「政府想把神社當成祭祀設施,而不是宗教對吧?」
「不會,請別放在心上。感謝您今天邀請我來。」
「伊登子小姐,妳若心有不甘,就該爲自己生氣纔對啊。」
「這可氣人了,鈴子小姐。」
一切都結束了,眼前只剩下淡路之君那似笑非笑的白淨容顏,她的身形逐漸淡化,最後化爲煙霧飄回到孝冬身上。孝冬呆站在庭院,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時反應不過來。
接着,老人的軀體向下一晃,雙手伸向室內,嘴巴張得老大。
「六年前有許多動盪,並不平靜呢——」
「鈴子小姐,妳沒事吧?」
這時,三人聽到哐當聲。伊登子倒吸了一口氣,而且哐當聲並沒有停下來,就好像強風吹在門上發出的聲音。
「總之,那段時間宗教界也經歷過動盪。」
等她回過神來,華美的古裝已經出現在眼前。亮麗的黑髮飄揚飛舞,白皙的面容上掛着一張紅脣。嘴脣勾起了一抹微笑。淡路之君翻起衣袖,伸向衝殺而來的老人,然後老人的腦袋就不見了,手臂和身體也跟着消失了。
伊登子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鈴子回頭觀察拉門,同時,她聽到有人踩着碎石子地,從庭院跑了過來。
鈴子也低頭道謝,八千代笑咪咪地說:「妳願意來真是太好了。」
——不准她外出?這是怎麼一回事?
鈴子詢問伊登子,伊登子瑟瑟發抖,勉強點了點頭。八千代抱住伊登子的肩膀,安慰她不要緊張。八千袋的語氣溫柔,又滿懷慈愛。伊登子稍微鬆了一口氣,對八千代頷首致意。但拉門搖得更厲害了,再也受不了的伊登子放聲尖叫,整個人靠在八千代身上。
「我每年也會去逛鬼燈市集。」
「她丈夫說啊,女人家出門就會亂花錢,整天只知道享樂玩耍。太過分了對吧?所以伊登子小姐幾乎沒法外出,這根本是軟禁嘛。」
「前幾天是我失禮了。」
「妳一個人進去真的不要緊嗎?」
伊登子摸着腰上的鬼燈飾品,似乎很懷念那段時光。或許有值得懷念的回憶吧。
「那我們一起去淺草觀音吧,可惜今年的鬼燈市集已經沒了。不過,淺草觀音還有許多慶典嘛——鈴子小姐,妳也跟我們一起去如何?」
八千代皺起眉頭說:「伊登子小姐的丈夫啊,在世的時候幾乎不準她外出呢。」
八千代詢問鈴子意向,鈴子並不想去淺草。因爲她過去就在那裏的貧民區生活,八千代不會是明知故問吧……?
端坐在對面的伊登子,跟前幾天一樣穿得很樸素。身上一件青綠色的夏季和服,配上深藍色的腰帶。髮髻上裝飾用的短梳和髮簪也不華麗,鈴子原以爲她對裝飾品不感興趣,但她的腰帶飾品很引人注意。
「當人家丈夫的,也不能把妻子關在家裏嘛。」
鈴子也同意這個看法。「也對,希望那些訊息未來能理出一個頭緒。」
說到年輕的神職人員,孝冬也包含在內吧——他的大哥也一樣。
「反正,還是先收集情報吧,這纔是首要之務。目前各方訊息都太零散了。」
八千代憐憫地看着伊登子。
鈴子坐下後,伊登子低頭致歉。
拉門上出現了鬼影,是一個女人側身而坐的身形。女人低着頭,看得到散亂的髮絲靜靜地垂落。
伊登子低下頭,眼神略顯困惑。鈴子猜想,她長期壓抑自己的情緒,想必不習慣把情緒表現出來吧。
八千代似乎很生氣。
——知己送的……
「順帶一提,大正二年內務省的訓令明示,神社是用來達到這個目的的國家機構。這主要是明治時代成立的全國神職會,在背後推波助瀾的關係。如今各地的年輕神職人員,也積極參與相關活動。」
「啊……對。」
女傭打開一扇門,裏面是四坪大的和室,伊登子和八千代面對面坐在一起。
鈴子和八千代約好,在棚橋家碰面。八千代本想接送鈴子,跟鈴子一起過來,但鈴子拒絕了。
孝冬的語氣恢復平日的溫和。剛纔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語氣冰冷又尖銳,如今已不復見了。鈴子發覺,孝冬不時會沉湎於過往之中,而且當他的心思被往事佔據,表情和語氣都充滿陰鬱的氣息。
「請進。」伊登子示意鈴子坐到八千代身旁,那邊放了一塊坐墊。鈴子打了聲招呼後,才走進房內。房門對面就是拉門,現在尚未入冬,拉門是開着的。外面看得到檐廊,這間房正對着庭院。
鈴子似乎在時代的洪流中,隱約看到了實秋的定位。孝冬應該也有同樣的感想吧,好一會兒他都沒說話。
鈴子大致理解孝冬的說明,但還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花菱家的書房有許多神道和國學的相關讀物,鈴子有空也會閱讀。無奈內容太過專業,理解要花上不少時間。
鈴子和八千代保持沉默,凝神觀察拉門上的鬼影。伊登子也注視着那道影子,但她沒有緊張或害怕,就只是靜靜坐在原地,眼神中透出懷念之情,彷彿——
是孝冬趕來了。原本在外頭等待的孝冬,繞過庭院跑了過來。鈴子正要答話,但她一看到檐廊後整個人呆住了。
八千代穿着梅紫色的紗羅和服,再配上一件黑色的羽織。跟上次在三越偶遇時的裝扮不一樣,這一次穿的並無奇特之處。鈴子穿的也是樸素中又不失格調的服飾。一套青瓷色的紗質和服,配上白色的腰帶,外面再套一件有色彩漸層的青綠色羽織。
「對,沒錯。政府想把神社置於宗教的範疇之外。正確來說是利用神社,在國民心中深植一種更根本的情懷。」
「利用神社……」
有個東西倒吊在屋檐上,仔細一看是個男人——應該說是老人才對,一個年約六十多歲的老人,就倒吊在那裏窺視着屋內,雙臂下垂。老人身穿浴衣,頭髮花白,面容枯槁,而且眼露兇光。老人嘴皮半開,敞開的衣袍中隱約可見瘦巴巴的胸膛。他的視線左右移動,最後停在伊登子的身上。
「鴻夫人已經先到了吧。」
「那一年本來要舉辦天皇的大典,但妳也知道,當年四月昭憲皇太后賓天,所以大典延到隔年舉行。但大典的準備仍在繼續,這不單是政府和宮中的事情,民間也有各種慶祝用的裝飾對吧?各大自治團體和民間團體,也有進行相關準備工作。神道界也有同樣的舉措,內務省神社局還下令推廣慶祝活動的相關事業。」
「除了神社和寺廟,其他地方一概不準去,這還是不正常啊。」
多方探聽,釐清頭緒,或許就能找到兇手了吧。
八千代也加入話題。
「呃……我——」
前方不遠處就是棚橋家的宅子,司機放慢車速。
「——不對,明治維新以後,根本找不到一個平安順遂的年代吧。」
——鬼影是出現在哪一扇拉門上呢?
「多謝讚美,這是知己送我的……能得到您賞識,我好高興。」
鈴子起身走向孝冬,孝冬終於回過神來。他上上下下打量鈴子,確認鈴子是否無恙。
「啊啊——鈴子小姐,妳沒事吧?」
「我沒事。」
「我聽到有人尖叫,就急忙跑來了,那是誰在尖叫呢?」
鈴子回頭望向伊登子,伊登子驚魂未定,渾身都在發抖。八千代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她已經沒事了。鈴子的視線轉移到拉門上,上面也看不到鬼影了。
「剛纔的老人到底是誰?跟我們聽說的女鬼不一樣啊。」
面對孝冬的疑問,鈴子也搖搖頭,不明所以。
不過,一旁有人用虛弱的語氣答話了。「那是我丈夫。」
說話的人是伊登子,她依然在發抖,對剛纔發生的事情不可置信。
「是我死去的丈夫——」
女傭替衆人泡了新的茶水,伊登子喝了一口茶,情緒才平復過來。孝冬也進入室內,坐到鈴子的身旁,八千代則坐在伊登子旁邊照顧她。鈴子注意到,伊登子不時會望向那一扇失去鬼影的拉門。
「花菱男爵,讓您見笑了。」
伊登子轉身面對孝冬,雙手拄地行禮。
孝冬也用他與生具來的體貼,給對方臺階下。
「不會,我擅自闖入您的庭院,是我該道歉纔對。」
「別這麼說,若非花菱男爵及時趕來,後果不堪設想。您祛除了丈夫的魂魄對吧?」
伊登子淚眼婆娑,心懷感激地看着孝冬。孝冬困惑地看了鈴子一眼,鈴子對前因後果也還不是很清楚。
「一定是妳丈夫的魂魄,變成了惡靈吧。」這話是八千代說的,她把手放在伊登子的肩膀上表示安慰。
伊登子點點頭說:「我還是據實以告吧。嫁給我丈夫棚橋武男——正是惡夢的開端。」
伊登子的父親原是公家華族,家中資產微薄。父親爲了增加資產,誤信人言做了錯誤的投資,反而欠下大筆債務。當時借錢給父親還債的人,就是棚橋武男。武男想透過娶伊登子,跟華族攀上關係。
「老爺退役以前就那樣了。」
孝冬訝異反問,卻換來了意外的答覆。
人都瘦成皮包骨快死了,他還是不放棄恐嚇伊登子。
「——我想,那影子一定是瑛小姐,她是在保護我吧。」
五十嵐有些不滿。「搞得好像鴻夫人才是救星一樣。」
可能武男的鬼魂消亡,瑛也安心了吧。
賣女兒還債的家庭,也能稱作華族家嗎?伊登子聽了想笑。她老實說出自家境遇,瑛非常同情她。
五十嵐很享受地喝着冰涼的汽水。這幾天天氣又熱了起來,打開窗戶也沒風可吹。就算開了電風扇,室內也只有潮溼的暖風,孝冬都冒汗了。他倒了杯汽水喝了一口,碳酸的刺激性挺強,但冰涼的飲料下肚,真是通體舒暢。
武男不斷念叨這句話,在伊登子心中留下深刻的恐懼。
瑛難過得哭了,肯爲伊登子流淚的人,她還是頭一個。就連伊登子的父母,在女兒出嫁時也沒流一滴淚。他們爲人父母,卻只圖自己的安寧。如今有人爲自己哭泣,伊登子也落淚了,她終於接受自己的處境有多悽慘了。
「我只捐款而已,沒時間自己辦。」
「就算我寫出來,上面的也不會用啊。」
職員拿了兩瓶汽水過來,五十嵐接過冰涼的汽水,笑得可樂了。
主治醫師第一時間通知武男,也沒做任何處置,就斷定瑛死於食物中毒。伊登子要求武男報警,她不相信瑛會死於食物中毒。
伊登子慌亂之下,找來棚橋家的主治醫師。事後她非常後悔,早知道應該叫警察來的。或者,當時她要是找來其他醫師,沒準兒瑛還有得救的機會。
伊登子摸着腰帶上的飾品說道:「有時候,我感覺到庭院有古怪的氣息,也不敢多看一眼,那應該是我丈夫。每次古怪的氣息消失,我轉頭一看,都發現拉門上有那道影子。」
武男要的只是華族的名號,他對伊登子並不感興趣。新婚初夜,他就嫌棄伊登子是個無趣的女人,而且對伊登子的言行百般刁難,動輒辱罵說教,甚至毫無來由就動手打人。伊登子被軟禁在家,身上的瘀青也越來越多。
怪可疑的一個人,孝冬看不出八千代的行爲是出於善意,還是另有圖謀。
「慈善事業啊……」
「你是指伊登子小姐?」
武男跟前妻生下一子,那兒子很討厭伊登子和武男,幾乎不肯回家。更糟糕的是,那兒子怕外人說閒話,畢竟他老子是用不光彩的方式強娶落魄華族。於是他四處散播謠言,說伊登子是見錢眼開才嫁過來的。伊登子惡名在外,沒有一個人同情她。
「據說啊,伊登子小姐打算參與鴻氏興辦的慈善事業。現在她變得挺開朗的,或許心結解開了吧。」
「我要拖妳一起死……我會來找妳的……我死後,一定會來找妳的……」
「不過,驅邪的明明是你,功勞都被鴻夫人搶走了啊。」
伊登子看得出來,武男命不久矣了。只要再忍耐一段時間,就能獲得自由了。這個念頭也帶給了她希望。
「是說,鴻氏夫妻兩人,真正熱衷慈善事業的是那夫人。」
伊登子凝視拉門,憐惜地摸着腰帶上的飾品。
淡路之君確實只喫了武男的魂魄。剛纔那倒吊在屋檐的厲鬼,模樣十足可怕,說是魔也不爲過。鈴子也望向拉門,陽光照在拉門上,透着亮白的光芒,再也看不到影子。
伊登子一直都好想逃,偏偏她又沒地方可去。老家早就賣掉了,父親也帶着母親回京都老家生活,聽說還在那裏做起了生意。父親做生意的資本,也是武男給的。伊登子出嫁前,父母還叮囑她好好伺候武男,這纔是盡爲人子女的孝道。
「這樣啊。」
「聽說你們遇到的,並不是拉門上的鬼魂是吧?伊登子小姐也沒說得很仔細,總之拉門上再也沒有鬼影出現了。唉,沒事就好啊。」
「伊登子小姐告訴你的?——喂!別站在那兒擋風啦。」
「是嗎?她找誰幫忙啊?」
武男不讓伊登子出門,只准她去寺廟,替自己祈求身體健康。這麼做無非也是要圖個虛名罷了,武男想告訴衆人,自己確實娶了一個盡心盡責的賢妻。
「你要真這樣想,就在報紙上美言幾句啊。」
——她安息了嗎?
「是你殺的?爲什麼要殺她?」
是日,伊登子跟平常一樣去寺廟參拜,回程順道去拜訪瑛。她叫了好久都沒人應門,原以爲瑛出門不在,可是看樣子又不像,委實古怪,而且屋內又傳出一股怪味。
「瑛小姐?我是伊登子,妳在哪呢?」
伊登子進門打了聲招呼,卻在客廳看到死去的瑛。瑛雙目圓睜、神情痛苦,扭曲的四肢顯示她經歷過極大的掙扎。種種跡象證實,瑛已經斷氣了,嘴邊也都是嘔吐物。
希望那小妾的魂魄能安息啊。
「伊登子小姐打算賣掉那棟宅子,搬到別的地方去。」
不過,出現在伊登子面前的不是武男,拉門上出現的是女鬼的影子。
伊登子是在嫁過來一年後,才認識那名小妾的。她早就知道武男在外有小妾,武男每個月有一半的時間,都住在小妾那裏。一想到那小妾跟自己不同,受盡百般寵愛,她就好難過。可是,武男不在家也着實讓她鬆了口氣。
武男一邊毆打伊登子,一邊坦承自己的惡行。的確,瑛的胃腸狀況不好,經常跟藥販子買胃腸藥。原來——她是喝下了被調包的假藥,才一命嗚呼的。
「你成天坐辦公室,熱一下又死不了人。我可是大熱天要四處採訪新聞吔。」
伊登子按住腰帶飾品,淚眼汪汪。
「不知道什麼啊?」
「我不是要褒你。當然,你確實幹了一件好事,但我要說的是,這次你可賣了一個天大的恩情。」
後來,伊登子常用參拜爲由,去拜訪那位小妾。瑛的身上新傷不斷,伊登子懷疑她受到的虐待比自己更嚴重。但伊登子每次問起,瑛都不肯細說自己的遭遇。
五十嵐是不是把鴻夫人想得太壞了?——孝冬認爲,或許自己被八千代那看似溫良的人品蠱惑,纔有這樣的感想吧。
事實上,基督教、佛教或教派神道等宗教團體,也順應了政府的意向。天主教的傳教士努力救濟孤兒,新教則創立了岡山孤兒院,救世軍也有屬於自己的慈善活動。佛教成立了醫藥院、大日本救療院等醫療機構。教派神道致力於受刑人感化教育,併成立感化院。金光教成立日本救恤院,天理教成立天理教養德院救濟孤兒。不管什麼樣的慈善活動,宗教家都是不可或缺的要角。
「真沒想到夫人跟我有同樣的遭遇,您不是華族家嫁過來的嗎?」
「不是,你猜錯了。怎麼,你還真不知道啊?」五十嵐還賣關子。
喝下冰汽水的五十嵐,總算緩過一口氣,拿出手帕擦汗。
「沒有你去驅邪,伊登子小姐的心結也解不開啊?那個鴻夫人根本是在等你出手,好拉攏伊登子小姐。」
「我也要殺了妳,在我死前一定要殺了妳,帶妳一起下地獄……」
伊登子望着那扇拉門。「剛纔拉門劇烈搖晃,一定是瑛小姐在警告我,丈夫要來抓我了……花菱男爵,那扇拉門上的女鬼,也被您祛除了嗎?」
「現在幫助伊登子小姐的,確實是鴻夫人啊,人家之前就在照顧伊登子小姐了。」
「好像是鴻夫人,會幫她找新房子和買家。」
孝冬溫柔地說:「沒有。」
伊登子一時激動,憤然逼問武男。想當然,免不了一頓拳打腳踢。
武男一臉兇相破口大罵,伊登子好害怕。可是,這也代表武男死期將近了,她從早到晚都在祈求武男早點去死。沒想到,寒冬中的某一天,死去的竟然是瑛。
「是喔……」
那一天孝冬和鈴子離開之前,八千代表示要多留一會兒,陪伴不安的伊登子。八千代對結果很滿意,還稱讚孝冬的驅邪本領很了不起。
「這飾品就是瑛小姐送我的。人家不是說青鬼燈有安神的作用嗎?她說把這戴身上,我丈夫的脾氣也許會收斂一點……聽說那是她以前陪酒時,我丈夫送她的東西……瑛小姐還笑着說,一想到這東西的來歷就怪嚇人的,但搞不好就是這樣纔有奇效啊。」
——真看不透她的想法和目的……
這一番激烈的暴行也影響到了武男的健康,武男從此臥病不起。主治醫師也說,他撐不過一個月了。武男死相畢露,呼吸也越來越淺。
五十嵐把手中的外套扔到椅子上,站在電風扇前面吹風。
瑛說出這番話時明眸低垂,臉上流露寂寞和無奈的神色。
「妳這是被老爺打了?」
「老爺他啊,以前也是個出手闊綽、大度豪爽的軍人呢……」
「唷,聽說伊登子小姐家的鬼魂,你處理好了是吧?」
「只有我死那怎麼行?反正我死了,妳們一定會跟別的男人快活吧,別做夢了。瑛常跟藥販子買胃腸藥,我就換成了滅鼠藥。那藥販子肯定是她的姘頭,我也要殺了那傢伙。」
宗教家的女兒,會熱衷慈善事業也無可厚非吧。當年宗教家和宗教團體興辦了不少的慈善事業。
「真不愧是薰英堂,用來招待客人的東西也這麼棒。」
「我只祛除您丈夫的惡靈,拉門上的影子我就不清楚了。」
四十九日法要:在人死後的第四十九天,找來法師進行遺體的收骨、埋葬等法事。
伊登子用手巾擦拭雨水時,瑛注意到她身上的傷痕。
「回頭說剛纔的事情。你猜對了,是伊登子小姐告訴我的,我外出採訪時,順道去了一趟棚橋家。」
武男訕笑道:「真要報警,出事的一定是妳。妳一個夫人,去小妾家做什麼?萬一驗出是毒殺,妳絕對脫不了嫌疑。」
那陣子,武男常威脅她。「等我一死,妳就要嫁給其他男人是吧?休想!貞女不侍二夫,妳敢再嫁,我一定變成厲鬼來索命。」
瑛唯一肯說的是她的身世,她生在貧窮的木工家庭,兄弟姐妹衆多,從小就忙着照顧弟弟妹妹。十四歲就被賣到旅店打雜,其實做的就是賣春的工作。之後,她又到東京的餐館陪酒——瑛談的都是些往事。她在幹陪酒工作時,武男是她的常客,她也就這樣當起了武男的小妾。
——瑛是被毒殺的。
瑛也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底下好幾塊瘀青。伊登子大喫一驚,她以爲丈夫很寵愛這個小妾。
女子名叫瑛。起初,瑛以爲伊登子是來教訓她這小妾的。伊登子不認識瑛,但武男有拿伊登子的照片給瑛看過,所以瑛認識伊登子。瑛常看到伊登子來參加淺草觀音的祭典。伊登子這纔想起,她有跟武男一起拍過結婚照。
在資本主義快速發展的情況下,貧困和低薪也形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明治四十一年,內務省召開了「感化救濟事業講習會」。官員在會上表明瞭政府的立場,希望宗教家積極參與慈善活動。
「是說,特地跑去伊登子小姐家驅邪的人,確實是你。這一點錯不了,你當真幹了一件大好事啊。」
伊登子在暈厥前,聽到了武男的咒罵。
伊登子喜歡置身在熱鬧的祭典中。在祭典中,她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而自己只是芸芸衆生之一,這種渺小的感覺令她很安心。世上不幸的人何其多,自己只是其中之一,沒什麼大不了的。死亡是平等的,大家總有一天都會死,因此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伊登子用這種方法安慰自己,卻又難過得泫然欲泣。
伊登子到淺草觀音的鬼燈市集,替自己買了青鬼燈。蒼翠的鬼燈籠好漂亮,她把鬼燈籠揣在懷裏準備回家,正好碰上大雨。伊登子趕緊跑到附近的屋檐下躲雨,屋主請她進門休息一下。屋主是個女人,比伊登子年輕兩、三歲,一看就不是正經女子,可能以前是做藝妓或娼妓的——而且還不是太高等的藝妓或娼妓。然而,女人的眼神很溫柔,伊登子道謝後決定接受好意。
孝冬苦笑。「你褒我也沒用啊。」
隨着健康狀況惡化,武男的虐待也變本加厲。他打女人從不在顯眼的地方留下傷痕,滿腦子想的,也是如何讓兩個女人的身心徹底屈服。
武男是因病退役的,有時候身體不適,一躺就是好幾天。侍疾的擔子自然落到伊登子的頭上,理由是請看護太浪費錢了。所以把屎把尿都交給伊登子處理。
幾天後,五十嵐造訪孝冬的公司,孝冬正在社長室辦公。
伊登子心想,難道武男是因病退役後,才變成現在這副德性的嗎?
——到頭來,拉門上的鬼影沒再出現了嗎?
「企業家不都要搞點慈善活動?你也有不是?」
瑛笑了笑。「那個人啊,出門在外裝得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樣,一進家門就變暴君了。唉,大概本性如此吧。」
「原來是這樣啊……」
看着武男奸笑的表情,伊登子終於明白了。
不到半個月,武男果然死了。伊登子好害怕,葬禮結束後,四十九日法要※也做完了,她還是怕得不得了,生怕武男真的變成厲鬼來抓她。
「伊登子小姐呢,是有松伯爵的親戚。伊登子小姐的母親,就是有松家的人。」
「有松伯爵家——我記得以前是大名家對吧?」
「沒錯,但真正重要的是有松伯爵本人。他還年輕,卻很有才幹。」
孝冬沒記錯的話,有松伯爵最多不超過三十歲。伯爵是貴族院議員,在華族中也是耀眼的後起之秀,未來的政治前途不可限量,而且熱衷結交年輕有爲的華族,互相交流政見。
「有松伯爵一直很擔心伊登子小姐,偏偏他又怕得罪軍部鬧出醜聞,所以也不敢插手伊登子小姐的事情,只能乾着急。這一次你替他解決問題,他一定很感謝你吧。」
孝冬一隻手撐住臉頰,沒多說什麼,賣個人情給年輕有爲的議員倒也不壞——但這又牽涉到一個問題。
——鴻夫人知道伯爵的憂慮嗎?
難不成她早就知道了,才插手這件事?畢竟這一次的事件,可是拉攏有松伯爵親戚的大好機會。往更深一層想,八千代的行動是不是鴻氏授意的?
——是我想太多了嗎?
不,多點戒心準沒錯,等危機發生就太遲了。孝冬不願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所有的細節他都要留意,絕不能看漏任何線索。
同樣的錯誤不能再犯。大哥身亡時的錯誤,絕不能再犯。
*
早上,鈴子來到庭院,女侍長田鶴正在澆花。庭院邊上放了一張矮凳,上面擺放着各式各樣的牽牛花。有些是跟花商買的,也有田鶴自己栽種的。
「夫人。」
田鶴注意到鈴子,躬身站到一旁。
「妳花都澆好了?」
「就快好了。」
花盆的土壤飽含水氣,散發出潮溼土壤特有的泥土味。鈴子喜歡欣賞牽牛花,也喜歡聞這種泥土味。
眼前有湛藍、深紫、淡紅、淺紫等素色的花卉,也有雜色的花卉。鈴子並不喜歡太奇特的種類,跟花商買來的大多是形狀普通、色彩鮮豔的花卉。花商也明白鈴子的喜好,專帶這種花卉來賣。
也有人偏好特殊的牽牛花,好比葉緣缺損、花蕊偏小,或是開花形狀罕見的種類。有的牽牛花造型特異,看起來根本不像牽牛花。自古以來牽牛花就是人們酷愛栽種的花卉,也產出了各式各樣的品種。
到了明治時代,栽種的風氣由盛轉衰,現在又流行了起來,甚至還有相關的研究會。不加入研究會,只喜歡自己栽種的也大有人在。牽牛花最有名的市集在入谷一帶,可惜土地日益開發,要找塊地栽種花卉也不容易,再加上西洋花卉流行,牽牛花市集也失去了往日的榮景。人們寧可自己栽種,也不會特地去賞花了。
——要下雷陣雨了?
田鶴向鈴子行禮後,便拎着水桶離開了。鈴子繼續欣賞眼前的花卉,那些特殊品種的牽牛花看久了,彷彿真讓她看出了當中的美感和韻味。真不知道這些花是怎麼長的,也太不可思議了。
這纔是胡思亂想吧?但這件事還是悄悄烙印在清充的心底。
「鈴子小姐,妳不熱嗎?」
鴻氏溫柔地笑了,並不是那種嘲弄人的笑法。
聽了鴻氏的疑問,清充不解地問道:「咦?沒有啊,那些紙張不都印壞了嗎?」
其實清充可以隨口請教一下,那是跟誰拍的合照。他不懂,爲何自己沒說出口呢?因爲剛纔鴻氏的眼神,似乎比平時更爲冷漠——
「特殊品種的花正是賞玩的好時期,這些花開得比較晚。」
清充放聲尖叫,回過頭一看,鴻氏就站在書架之間。鴻氏也一臉驚訝地看着清充。
窗外雷光一閃,清充喫驚抬頭,雷鳴聲轟然大作。這道雷就打在附近,清充大叫一聲不小心弄丟手中的紙捆。他趕緊彎腰收拾,重新放好。窗外再次電閃雷鳴,剛纔他打開窗簾沒有關,這會兒從玻璃反射中看到人影。
「亂綁一通,是志田先生綁的吧?」
鈴子沒做任何勞心勞力的事情,她只是陪八千代和伊登子聊聊天,聽伊登子談起往事。整件事也沒多大的危險——厲鬼也被淡路之君給喫了。
——我會慢慢習慣這件事嗎?
——爲什麼我不敢承認自己看到那張照片呢?
鈴子對特殊品種不感興趣,卻也承認這株花很美。外觀明明如此奇特,看上去又沒有不協調的感覺,好像原本就該長這樣。
——這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這樣啊。」
田鶴指着其中一株牽牛花,那是庭院中罕見的特殊品種,也是田鶴自己種的。又稱爲重瓣牽牛,內側的花瓣向內折,中心又彷彿有花苞綻放,形狀甚是奇特。花朵顏色白中帶紅,又稱霧紋。
一陣清風吹動枝葉,穿透樹木的陽光也隨之閃爍。陽光照耀的地面璀璨明亮,但樹下的陰影比黑夜更加深沉。
屋內擺了幾個書架,角落也疊了一堆箱子,還有好幾捆文件直接放在地上。這些東西散發着老舊紙張和油墨的氣味,再加上塵埃飛舞,害清充打了一個噴嚏。進屋前,他拿了條毛巾掛在脖子上,以免汗水滴落刊物。他是來找書的,這一次在期刊上投稿的大學教授,曾透過鴻心靈學會發行書籍,他必須比對原稿和過去的內容,審慎校閱纔行。
清充穿梭書架間,總算在邊上找到那本書,也卸下了心頭的擔子。好在一下就找到了,大熱天的他可不想在這裏待太久。
鴻氏接着又對清充說:「那我們下樓吧。」
清充來到三樓,打開屋內的電燈。這棟樓是鴻心靈學會出版部的所在地,三樓用來當倉庫,放置過去發行的書籍、刊物,以及各式文件。因此一年四季窗戶都是關着的,窗簾也沒有打開,爲了保護書籍不受光害,陰暗悶熱的環境也只好擔待點了。
鈴子不想習慣這種事情,但她轉念又想,除了習慣也無可奈何。他們再怎麼不情願,淡路之君也會繼續吞食幽靈,而鈴子和孝冬必須餵養淡路之君。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挑選哪些幽靈能喫,哪些不能喫。
清充臉都紅了。
這時,他的腳尖踢到某樣東西,低頭一看才知道是擱在地上的紙捆。這些都是廢紙,最上面那一捆都快散了,可能綁的人沒有綁好吧。
——既然沒別的路,那我還是想抵抗。
*
清充一口答應,拿起他找到的那本書,跟鴻氏一起走出門。
「真像你會幹的事,我也來幫忙吧。」
不會的,怎麼可能呢?清充推翻自己的想法,認爲是自己多心了。
清充把書籍放到一旁的箱子上,蹲下來整理散亂的紙捆。那位志田是資深員工,但爲人粗心大意,並不適合處理細心的工作。
「我看這一疊廢紙快散開了,就想重新綁好。」
「我沒事。」
照片上有穿着和服的鴻氏,年紀看上去跟現在差不多,想必不是太老舊的照片吧。但這張照片清充在刊物上沒見過,他猜想也許是自己加入前發行的刊物吧。
印刷品質不精良,清充也看不清楚,沒準兒是自己多心了。
這些都是印刷錯誤的老舊刊物,有的油墨沒印好,有的紙張不平整。整理到一半,清充停下動作,其中一張紙上印有照片,是一張五、六人的合照,或許是會員的照片吧。照片下方有列出人名,但字跡模糊難辨。因爲紙張發皺的關係,照片也沒印完全。
「呀啊啊——」
——那張照片上的青年,長得好像花菱男爵……
沒多久,就聽到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雷鳴聲也漸漸變大了。清充討厭打雷,開始緊張起來。他稍微打開窗簾往外看,窗戶都溼了,天空也蒙上一層厚厚的烏雲,明明剛纔還是晴天的。
「我被雷聲嚇到了……」
然而,白天氣溫還是偏高。接下來等太陽昇起,高溫是免不了的。鈴子也穿着清涼透氣的和服,白色的和服上有牽牛花、鐵線蓮和石竹的染紋。腰帶是麻料的,胭脂紅上還帶着蜻蜓花紋,粉色的假領上也有牽牛花的圖樣。
由於紙捆太過凌亂,繩子難以綁緊。清充先解開繩子,把所有的紙張弄整齊。他跟志田正好相反,不把細節處理好就渾身不對勁。
幾天後,他想再找那捆廢紙確認一下,倉庫中卻再也找不到那捆廢紙了。
地上的人影動了起來,原來是孝冬抱住鈴子的肩膀。夫妻倆的影子,再也不分彼此。只要不是一個人獨自承受,是不是在陽光下似乎也不重要了。
「外頭忽然打雷,我也被嚇到啦——那是啥?」鴻氏指着散亂的廢紙問道。
合照上的人物都是男性,一看就是有社會地位的人。鴻氏以外的每個人都穿洋服,清充注意到最旁邊的一位年輕男子,那名男子比其他人年輕,才二十多歲吧,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既不像勞動階級,也不像企業家,應該是富裕人家的子弟,說不定是華族。
鈴子盯着那株形狀特異的花卉。老實說,淡路之君現身讓鈴子鬆了一口氣,那個倒吊的厲鬼,差點就要闖入室內了,鈴子被嚇得不輕。可一眨眼的工夫,厲鬼就被淡路之君吞了。
孝冬關心起鈴子。
「也沒那麼熱,現在早晚還挺涼爽的。」
鈴子自問,利用淡路之君消滅惡靈,她習慣得了嗎?或許有一天,他們夫妻倆會把自己處理不來的幽靈,習慣性地丟給淡路之君處理吧。
鈴子這話一說出口,田鶴面帶微笑,卻隱隱透着哀慼的神色。
「……今年花商沒帶重瓣牽牛花過來,明年挑一些好看的買吧。」
「不用了,這怎麼好意思呢,我綁一綁就可以了。」
「花開得好漂亮。」孝冬也站到鈴子身旁賞花,他平常是一個沒時間賞花的人。
在解開淡路之君的詛咒之前,只好咬緊牙關,挑選幽靈餵養她了。
「你有看到那上面印了什麼嗎?」
據說,孝冬的母親很喜歡這種特殊品種的牽牛花。她還沒嫁來花菱家時,田鶴就已經是她的侍女了,田鶴一直盡心盡力養好這些花卉。
「怎麼啦,多幡老弟?我聽到叫聲纔上來看看。」
就在他離開房間,關掉電燈的那一刻,腦袋靈光乍現。
鈴子看着快要枯萎的花朵,喃喃說道:「花也差不多快謝了吧。」
——是鴻先生。
賞着賞着,孝冬的目光轉移到鈴子身上。「妳會累嗎?」
「對……對不起。」
清充急忙捆好廢紙,迅速打了一個結,放回原本的位置。看到紙捆恢復整齊,清充也心滿意足了。
「這幾天纔剛解決完棚橋家的事嘛。」
孝冬悄悄來到鈴子身後,今天放假,他也難得清閒,身上穿着居家用的和服。和服是白底藍紋,再配上一條深藍色的腰帶。孝冬的表情也比平時溫吞,有點睡眼惺忪。
前些天在棚橋家,他們意外碰上惡靈,也間接餵養了淡路之君——坦白講,這只是用來欺瞞自己的藉口。凡事用「意外」兩個字帶過,就不必親自挑選可憐的犧牲品,也能減輕一些罪惡感。可是,鈴子和孝冬不擅長逃避,也沒法這樣欺瞞自己。在不逃避的情況下,他們只能選擇接受、放棄,或是抵抗。
清充拿著書正要離開,卻發現窗簾外的天色變暗了,遠方還有雷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