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來客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4.2萬 字

斜陽灑落庭院,青翠稚嫩的楓葉,在殘照下更添美感。然而,枝幹扭曲的老松和一旁的石燈籠,也在潮溼的土地上留下了難分難解的陰影。
夕陽轉瞬即逝,淡藍色的夜幕鋪天蓋地。潮溼的暖風吹動松枝,一道人影出現在石燈籠前。那是一個年邁的男子,低垂的腦袋上也沒幾根白髮了,身上穿着繡有家紋的羽織※與褲裙。衣褲褪色不說,穿法也十分邋遢。
羽織:是一種長及臀部的日本和服外套,穿在小袖和服之上,一般用在防寒和禮裝。
夜色更深了,男子神不知鬼不覺來到檐廊邊,半紙窗半玻璃的拉門,以猛烈的力道自動打開了。宅院中,也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
*
景德鎮青花瓷的香爐中,升起一縷淡淡的輕煙。香氣隨即充滿四周,清冽深奧的韻味中還夾雜了幾分寂寥。
這是一種叫「汐之月」的香木所產生的香氣。鈴子嫁入花菱家以後,每天早上焚香就成了她的義務。
鈴子舊姓瀧川,是瀧川侯爵家的麼女,瀧川家過去可是大名。前不久,鈴子和花菱孝冬男爵成婚,擁有了男爵夫人的頭銜。鈴子年方十七,有一頭豐沛健康的秀髮,兩眼流露出堅定的意志,白淨的臉龐更加突顯明眸的知性,窈窕端莊的身段同樣動人,那股清秀的美感令人聯想到初夏的涼風。
「鈴子小姐,火鉗。」
鈴子聽從孝冬的指示,將火鉗遞給孝冬。孝冬怕她還不習慣焚香的流程,所以每天早上都會陪她焚香,以免她燙到自己。
鈴子和孝冬是在一個半月前認識的。大正九年四月底的晚上,鈴子在某位子爵家目睹亡靈現身作祟,孝冬使役古裝女子的冤魂,喫掉了作祟的亡靈。後來,孝冬向鈴子求婚——這便是他們相識的經過。當時,鈴子以大家閨秀不該有的強硬態度,直接拒絕孝冬。但幾經波折後,鈴子還是嫁給孝冬了,他們上個禮拜剛度完蜜月。
蜜月旅行一結束,鈴子就搬到曲町的夫家生活了。花菱家本爲淡路島的神社宮司,明治維新後受封男爵,也就是所謂的神職華族。孝冬是家中次子,小時候被過繼給別人當養子,直到長子死後纔回來繼承家業。
花菱家宅院是一棟別緻的磚瓦洋房,外牆爬滿了藤蔓。鈴子和孝冬就在洋館的其中一個房間,共同焚香,鈴子看着冉冉飄升的輕煙。
她纔剛嫁來沒多久,焚香也沒做幾次,每次看到焚香的煙霧升起,就不由得緊張起來,彷彿那個上臈的冤魂,隨時都會現身一樣——
這塊香木上,寄宿着一個身穿古裝的美麗冤魂,名喚「淡路之君」。據說,這個冤魂是花菱家的祖先,歷任當家必須以鬼魂餵養淡路之君,否則就會死於非命。
鈴子很怕淡路之君,她曾和淡路之君四目相對,那漆黑的瞳仁就像深不見底的黑洞,鮮紅的嘴脣也都龜裂了,她體驗到一種彷彿被吞噬殆盡的恐懼。淡路之君挑中了鈴子,這也是她嫁給孝冬的原因,如今鈴子身上也香氣纏身,再也逃不掉了。
「鈴子小姐。」
孝冬輕撫鈴子的背部,一陣暖意在鈴子背上擴散開來。
「不用擔心。早上焚香的時候,淡路之君不會現身的。」
真正讓鈴子放鬆的,不是這句口頭保證,而是背後傳來的溫度。鈴子的身體不再緊繃,說來也真不可思議,她剛認識孝冬時,只覺得這人太可疑了,現在看法卻截然不同。
鈴子仰望孝冬,孝冬身材高挑,鈴子想看他的臉,必須抬高下巴仰望他纔行。孝冬的五官端正深邃,年紀輕輕才二十六歲,卻有相當精悍的面容,散發出老成持重的氣息,少了年輕人該有的熱情。深棕色的瞳孔宛如僻靜幽暗的森林,流露陰鬱的氣質,唯獨看着鈴子的眼神一向溫柔。鈴子從他的眼神中,已經感受不到那種難以捉摸、城府極深的性情了。與其說是孝冬變了,不如說是鈴子對他的看法變了纔對。
無論如何,沒侍女可用是不爭的事實,鈴子請御子柴總管聘請新的侍女。鈴子不是一定非要侍女來照顧,大不了自己來就是了。但鷹嬸不依,理由是這樣會被花菱家的下人看不起,鈴子好歹是現任當家的夫人,得讓下人認清這一點纔行。因此,一開始該有的排場千萬不能馬虎,這是鷹嬸的主張。
「那個女侍長也太不親切了。」
——打從一開始,我就像妳的侍者一樣啊。
「所以她們才更想見您一面哪,兩位小姐也還捨不得小妹嫁人。」
朝子和雪子嘟着嘴巴抱怨,她們都嫁給了財閥的大少爺,但經常跑回老家玩。
「姐姐們不曉得過得如何。」
鷹嬸陪伴鈴子離開房間,田鶴在入口處低頭恭送,並沒有跟上來。田鶴絕不會進入鈴子的房間,也不會看房內一眼。二人走過轉角,鷹嬸趁田鶴不在的時候抱怨起來。
「我接下來得去橫濱一趟。不好意思,明天應該就有時間一起喫早飯了。」
「我沒事。」
「回赤坂老家也看不到妳了。」
孝冬負責經營「薰英堂」這家薰香公司,總公司開在橫濱,分公司開在東京,工廠設在淡路島。那原本是孝冬的養父母一家,世世代代在淡路島經營的生意。明治維新以後,養父母一家來到橫濱發展,孝冬被送去他們家當養子。而孝冬繼承爵位後,也繼續幫養父母經營生意,那兩位老人家退休後,改由孝冬執掌經營大權。孝冬來往於橫濱和東京,每日忙碌奔波。結婚前,孝冬常常忙到沒空回家,現在不論忙到多晚,他一定會回來,隔天早上陪鈴子一起焚香。
「捨不得我啊……」
外頭有人敲門,是女侍長田鶴來了。鷹嬸打開房門,來者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長頸垂肩的體型,穿着絣織木綿和服。田鶴有一張長臉,顴骨又很明顯,眼睛小小的。她瞄了鷹嬸一眼,面無表情地對鈴子行禮。
鈴子說這話是要按捺鷹嬸,以免鷹嬸去找田鶴吵架。田鶴和鷹嬸的歲數相近,鈴子問過鷹嬸,是不是她們歲數相近,才互看不順眼?沒想到鷹嬸聽了火冒三丈,她說自己比田鶴年輕四歲,纔沒有歲數相近,後來鈴子再也不敢提年齡的話題了。
孝冬對此一笑置之,他說自己可是當家,沒有傭人敢欺負當家的。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孝冬的祖父特別溺愛他,甚至要廢掉他的父親和兄長,指定他當繼承人。不料祖父早死,孝冬被逐出家門,送去別人家當養子。部分傭人一定很同情他的父親和兄長,看他不順眼吧。
當然,沒有醜聞是最理想的,無奈現任當家是鈴子的父親,爲人放蕩不羈,醜聞只多不少。鈴子本人就是父親勾搭女傭生下來的小孩。花菱家的家世也很複雜,傭人一定都挑口風緊的人吧。那些傭人也確實沉默寡言,這本身不是壞事,但他們的態度實在太冷漠了。
襦袢:相當於和服的內衣。
「真是完美的淑女風範呢。」
——這棟宅子不大,也只有我一個人住啊。
花菱家的傭人約莫十來人左右,數量不算多。但有些華族家裏,僅有一、兩名傭人,所以十來人也不算少了。鈴子的老家瀧川家,平時就有五、六十名傭人常駐,纔會對這個人數感到意外。
「夫人。」
鈴子在玄關站了一會兒,長吁一口氣。就在她轉身準備回房時,赫然看到由良站在門邊,稍微喫了一驚。鈴子一進門,由良默默地關上房門,一鞠躬後就離開了。看上去由良的年紀比孝冬略小几歲,但他的舉止沉着穩重,又好像比孝冬年長几歲。
孝冬解釋的時候也沒停下腳步,管家由良已拿着西裝外套等候多時,孝冬一把拿起西裝外套穿上。今天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麻料西裝,跟他高挑的身材很相襯。袖釦和領帶夾都有紫水晶,再配上一條灰紫色的領帶。這些都是鈴子挑的,孝冬請她幫忙搭配,因此這陣子的飾品都由鈴子挑選。
田鶴的說法毫不婉轉,鷹嬸聽了大動肝火。也不知道田鶴是實話實說,還是故意不肯派女傭來照顧鈴子。鷹嬸認爲田鶴出言不遜,拐着彎嘲笑鈴子的出身。
鷹嬸把紫水晶的羽織綁帶放到衣櫃上,一旁還放了銀製的腰帶飾品,上頭有水紋的雕工和翡翠。該換的衣服都準備妥當了,鈴子脫下居家的服飾,穿上長襦袢※內襯,那一件內襯衣的領口上,繡了一條紗羅縐綢假領,刺繡也是精美的繡球花。鷹嬸來到身後,幫鈴子披上紋紗的單衣和服。鈴子環顧室內,乖乖讓鷹嬸梳妝打扮。
鷹嬸看田鶴不順眼,動輒對她有怨言。
鷹嬸興沖沖地拿出紫水晶的羽織綁帶,一副很開心的模樣。鷹嬸的五官鮮明,有一雙粗眉和銅鈴大眼,肩膀又寬大厚實,看起來挺有壓迫感。鈴子小時候第一次見到她,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怕。但鷹嬸笑起來五官都皺在一起,表情又很平易近人。
鈴子的母親也是女傭,懷上鈴子後就離開瀧川家四處漂泊,留下年幼的鈴子去世了。鈴子長到十一歲才被接回瀧川家扶養,認祖歸宗之前都在淺草的貧民區生活。換言之,鈴子算不上真正的良家千金,多虧鷹嬸的熱心教導,她現在才勉強有點樣子。也因爲鈴子身世特殊,鷹嬸才咬定田鶴是在挖苦鈴子。
——雖然他都沒有表現出來……
鈴子想起去葉山蜜月旅行時,孝冬熟識當地的一名少年,那位少年很擔心孝冬在花菱家的生活。
花菱家的早飯是西式的,有蓬鬆柔軟的麪包和滑嫩的炒蛋,每一樣都很好喫。但餐廳實在太大了,一個人在那裏用餐怪寂寞的。
二人一離開焚香專用「汐月之間」,孝冬就向鈴子道別,快步走向玄關。
三姐妹來到日本橋的高級餐廳,一進包廂就聊開來。鈴子和這兩位同父異母的姐姐,已經半個月沒見面了,好在她們還是一樣開朗活潑。
「知道了。」
現在已經六月中旬,連續幾天天氣都不穩定,似乎就快要進入梅雨季了。時而悶熱時而寒冷,都不知道該怎麼穿搭纔好。
那時候,鈴子表明了要祛除淡路之君,孝冬說他會順着鈴子的意思。鈴子打算消滅淡路之君,不再餵養那個嗜喫鬼魂的魔頭。
鈴子被分到一間窗明几淨的臥房,淡黃色的壁紙上有秀氣的藤紋。這應該是歷代夫人專用的房間吧,孝冬的祖母和母親應該也用過。室內有西式的衣櫃和梳妝檯,這些傢俱和桌椅都有漂亮的花紋雕刻,線條十分優美。灰紫色的地毯上有精緻的花紋,白色的石造暖爐也帶有細緻的藤蔓雕工。
「一起出門那該多好是吧。」
鈴子戴上蕾絲手套,她外出時都會戴手套,用來遮住左手背上的燙傷痕跡。這一雙手套也是孝冬送的。
鷹嬸手上拿的是一件粉紫色的紗質羽織,上頭有繡球花的圖樣。擺放和服的衣架上,有一件灰紫色的紋紗縐綢和服,上頭有灰紫色到白色的漸層,同樣也有繡球花的圖樣。再搭配一條透氣性佳的夏季腰帶,象牙色的布料上有銀絲繡出的水紋。
「穿這樣不會冷嗎?」
鈴子想起孝冬之前說過的話。坦白講,她不太懂這話的涵義。
——希望我不在家的時候,她們不會吵起來啊。
鷹嬸從梳妝檯的抽屜中,拿出了花朵造型的髮飾,有百合、薔薇和勿忘草的類型。在盤頭旁邊插上大朵的白百合,整張臉更添嬌豔華美。孝冬曾說鈴子的眼睛像死魚眼,有了白百合襯托,死魚眼也多了幾分清純可人的氣質。
這位青年長得也很好看,有一雙清朗的明眸,五官也嚴肅端正。只不過,由良總是面無表情又沉默寡言。除了工作上的交流以外,鈴子沒聽過他說話。鈴子從他身上感受到的冷淡氣息,大概也不是錯覺,因爲態度冷淡的傭人,也不止他一個。
其實焚香做過兩、三次了,鈴子自己來也沒問題,但孝冬還是堅持相陪。可能是擔心鈴子燙傷,或是顧慮到鈴子害怕淡路之君吧。鈴子焚香時故作鎮定,儘量不表現出害怕的情緒,想來也瞞不過孝冬吧。
房間的佈置格調高雅,看得出來用心擺設。孝冬說了,有不喜歡的東西都可以換掉無妨,鈴子選擇保持原樣。事實上,她很喜歡這個房間的佈置和擺設。
鷹嬸看了暖爐上的時鐘一眼,忙着收拾梳子和髮夾之類的東西。
「兩位小姐一定也過得很好啊,不然怎麼有心情邀您喫飯呢。她們一定也很擔心小……擔心夫人您。」
鈴子憂心忡忡,在鷹嬸的目送下坐車離去。
「夫人,羽織的綁帶飾品用水晶的可好?」
幾乎所有傭人都是淡路島出身,也就是從花菱家的故鄉找來的。每逢大掃除的時候,會再從淡路島調人過來。瀧川家也習慣從家鄉找傭人,這方面倒是沒有太大的差異。至於爲何找鄉親當傭人,純粹是鄉親比較值得信賴罷了,尤其瀧川家在過去是大名,對鄉親來說依然是主公。哪怕家中鬧出了醜聞,忠誠的鄉親也不會到處亂說話。
「我在葉山有寄明信片給她們啊。」
「亂講,纔沒有這回事。小鈴妳嫁人以後,我們可寂寞了。」
對孝冬而言,這座宅院埋藏了太多不堪的回憶,絕不是一個安心舒適的歸宿。
「我不是刻意要湊成一對,又沒有一起出門……」
鷹嬸打開衣櫃的抽屜,自言自語地挑着帶締和羽織的綁帶。今天鈴子要出門,而且是跟兩位同父異母的姐姐用餐,鷹嬸也特別用心挑選鈴子的衣着。姐妹幾個打算到日本橋的餐廳喫飯,鈴子每次跟那兩個喜歡打扮的姐姐碰面,鷹嬸就會賣力挑選她的服飾。
「那我出門嘍。」
首先,傭人完全沒有跟鈴子交談的意思。比如,鈴子問梅雨季是不是要到了,他們也都愛理不理,連個像樣的答覆都沒有。確實,傭人和僱主之間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隔閡,雙方的關係也不該太過親密。然而,他們的冷漠並非出於這種考量,而是近乎無禮。
「兩位姐姐,看妳們似乎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更糟的是……鈴子想起另一件事,臉色沉了下來。孝冬是祖父亂倫生下的孩子,傭人們也知道這件事嗎?那是孝冬難以啓齒的身世之密,至今依舊折磨着他……
「有紫水晶的吧?用紫水晶好了。」
「……」
「小姐——夫人,羽織要穿這一件嗎?」
孝冬拿着巴拿馬帽,姿態瀟灑地坐進汽車後座。臨行前,還對鈴子露出一個微笑。孝冬的生活真是一刻也不得閒,這也難怪。
鷹嬸年過四十,見多識廣,看天氣也很有一套。她說天氣會熱,那就絕對會熱到流汗;她說天氣會冷,那就絕對會冷到打哆嗦。
——這裏的女傭都是鄉下出身的,夫人可是侯爵家的千金之軀,我們怎麼照顧得來呢。
「哎呀,小鈴,一段時間沒見,妳變得好成熟喔。」
「母親大人也很寂寞呢。不過,最寂寞的應該是嘉忠和嘉見吧。」
「繡球花配綠葉纔好看,帶揚※就用這個淡綠色的。帶締也——不行,帶締要配合腰帶的顏色才成。至於腰帶飾品就用翡翠的……那羽織的綁帶飾品就該用水晶了……」
鈴子並不是想跟傭人打好關係,更不是想確立自己女主人的地位,她只是擔心孝冬和傭人的關係。她觀察過孝冬和那些傭人相處的方式,孝冬只有在交辦事情的時候,纔會找他們說話。雙方交談時,也都瀰漫着緊張的氣息。鈴子從傭人不苟言笑的表情,還有他們看待孝冬的眼神中,看出了輕蔑和冷漠。
「那時間也差不多了吧。」
鈴子猜想,那些傭人根本不把她當成花菱家的媳婦和女主人。御子柴總管算是唯一的例外,老總管的態度不算冷漠,卻也稱不上親切。鈴子本身也不是一個討喜的人,或許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妳都這樣說了,那肯定錯不了。」
鷹嬸讓鈴子站在全身鏡前,幫她披上羽織,一臉心滿意足。這一身淡紫色搭配灰紫色的裝扮,就好像梅雨季煙雨朦朧的景象。腰帶飾品上的小翡翠宛若水滴,和繡球花的綠葉相得益彰,在一片煙雨朦朧的景象中格外醒目。紫水晶的羽織綁帶,則像繡球花上的雨水。淡綠色的帶揚都塞到腰帶裏,從正面幾乎看不到,只有在鈴子躬身或坐下來時若隱若現。鷹嬸很喜歡在這種小地方用心。
——孝冬大哥,你回東京老家沒被欺負吧?不要緊嗎?
「髮飾用百合的好嗎?」
「要是找到一個幹練的侍女,就能減輕妳的負擔了……」
這是孝冬的說法。
鈴子在玄關大堂,愁眉苦臉地沉思。由良前來通知她,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鈴子有寄給同父異母的哥哥姐姐,包括朝子、雪子、嘉忠、嘉見。朝子、雪子、嘉見的母親千津阿姨也寄了,唯獨父親沒寄。反正父親也不會看,正確來說,父親整天尋歡作樂根本不回家,寄了也沒意義。
鷹嬸綁好和服的腰帶,再拿一條已經穿上飾品的白色綁帶,將腰帶牢牢纏緊。之後,鷹嬸讓鈴子坐到梳妝檯,解開她的頭髮,重新梳理一遍。婚前的鈴子都是綁辮子,頂多在辮子的根部多綁條緞帶當裝飾。現在已經結婚了,也不能一直用女學生的髮型。辮子是照綁,但髮辮改成盤在後頭,用髮夾固定住。
「您要用紫水晶?那當然也很好看啦——對了,今天老爺的袖釦和領帶夾,也是用紫水晶的嘛。」
「或許還需要時間接受吧。」
帶揚:裝飾用的長絲料,調節和服、腰帶、整體氛圍。也用於遮住一些凌亂、不好看的部分。
「我問她有沒有侍女能照顧夫人,她竟然說——」
鷹嬸眉開眼笑,鈴子對她說。
「唉唷,小雪,瞧妳說的,妳這口吻跟麻布的姑姑沒兩樣呢。」
鈴子在瀧川家,有其他女傭幫忙梳頭和打理其他瑣事,隨侍的女傭也不止鷹嬸一人。但花菱家的夫人和千金之位空懸已久,也沒有女傭能幹這些差事。只有負責掃除洗衣的女傭,並不適合照顧夫人。在僱用新的女傭之前,只好仰賴鷹嬸一手包辦了。
「由良要我告訴您,車子已經備好了,請您到玄關吧。」
雪子和朝子是雙胞胎,由父親的小妾千津阿姨所生,長相沒到一模一樣的地步。雪子的面相一看就比較文靜,朝子則遺傳到母親的伶俐和剛毅,兩人同樣面貌姣好,氣質爽朗。有她們在的地方,氣氛就會變得很愉快。
鈴子訝異地問他:「你不喫早飯嗎?」
「有哪裏不舒服嗎?」
淡路之君是「魔」,既然決定要除魔了,怎麼能一直害怕自己要祛除的對象呢?鈴子穩住心神,盯着香爐中飄出的輕煙。
這是他們每天早上焚香的例行對話。孝冬對待鈴子十分殷勤懇切,簡直就像隨從對待公主一樣。
「今天陽光普照,白天氣溫偏高喔。」
鈴子打了聲招呼。
侍女鷹嬸拿起一件紗質的羽織,詢問鈴子的意向。鷹嬸是瀧川家的女傭,鈴子嫁人後也隨侍在側。鈴子剛到一個陌生的新環境,有鷹嬸相伴令她心底踏實不少。鷹嬸還不習慣稱呼鈴子「夫人」,偶爾會不小心叫成「小姐」。
「他們氣焰全消,可落寞了呢。」
「兩位哥哥很寂寞?真的假的……」
嘉忠是已故嫡妻所生,嘉見則是千津的兒子。兩位哥哥都在公家機關任職,生性嚴謹,跟父親完全不一樣。
「改天約他們出來好了,也把母親大人找來,大家一起聚餐吧。」
「小朝,妳這樣不行啦。人家小鈴新婚,動不動就回老家成何體統啊?」
雪子勸誡朝子,朝子一臉無趣地撫摸自己的盤頭,重新調整發簪的位置。流線型的白金髮簪做得像葉片一樣,上面還鑲有珍珠,造型相當優美。
「真漂亮的髮簪呢,朝子姐姐。」
鈴子稱讚姐姐,姐姐立刻喜笑顏開。
「多謝讚美嘍,好棒的雕工對吧。之前買的,跟小雪的是一對喔。」
鈴子觀察雪子姐姐的頭髮,果然也有同款的髮簪。
「完全一樣也沒意思,我的髮簪不用珍珠,改鑲月長石了。」
雪子轉頭秀出自己的髮簪,上頭有一塊半透明的乳白色寶石閃閃發光。這種髮簪的確是酷愛打扮的姐姐們會喜歡的風格。
「小鈴很適合花朵的髮簪呢,和服也是花朵的。小朝啊,還真被妳說對了。」
鈴子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轉頭望向朝子姐姐。
「我說啊,鷹嬸一定會大費周章,讓妳全身上下花團錦簇。」
「所以我們挑沒花朵的,是正確的決定呢。」
確實,兩位姐姐身上的和服都沒有花。朝子穿的是黑、藍、白三色漸層的單衣和服,黑色的腰帶上有鸕鷀※的刺繡,搭配一件有流水紋路的深藍色羽織,上頭還有青翠的楓葉。羽織綁帶則用銀鏈子搭配珍珠,腰帶飾品是金屬的香魚。
鸕鷀:別名鷺鷀、川鵜、水老鴉、魚鷹、鷧、烏鬼,是一種廣泛分佈的鸕鷀屬海鳥。
雪子穿的是有流水紋路的淡茶色單衣和服,配上一條有精美錦鯉的腰帶,白裏帶紅的羽織上有楓葉的紋路,下襬染成淡綠色,同樣有青翠的楓葉圖樣。羽織綁帶也用銀鏈子,但搭配的是翡翠。腰帶飾品是白珊瑚制的鯉魚。兩位姐姐的裝扮一向入時,又能看出不同的喜好,非常有趣。
「小鈴,妳的羽織綁帶用紫水晶當飾品啊。這是妳挑的對吧?鷹嬸一定挑水晶的。」
朝子對鈴子說:「鷹嬸的事若處理不來,儘管跟我們商量別客氣。」
兩位姐姐沒有深究原因,卻肯力挺小妹,鈴子衷心感謝兩位姐姐。不光兩位姐姐如此,千津阿姨、嘉忠哥哥、嘉見哥哥也都是鈴子的靠山。有這些值得信賴的人,帶給鈴子很大的安心感。
「總之,都是家族糾紛鬧出來的,家大業大也很麻煩哪。」朝子下了一個結論。
兩位姐姐提到的,是明治中期震驚社會的家族紛爭。相馬子爵家過去是小藩的大名,藩鎮老臣爲了繼承人的問題,掀起了不小的波瀾。甚至牽連到外部的宮家、華族、政治家、知名官紳。更有報章雜誌煽風點火,事情鬧得一發不可收拾,後來雙方對簿公堂,那位老臣也在今年二月罹患流感病逝。
雪子也附和朝子,對小妹溫柔一笑。
鈴子坐上車子後座,回去曲町的花菱家。她打開車窗眺望外頭的景色,心裏想着孝冬的家人,以及跟他有關的人事物。
——孝冬先生知道這家店嗎?
「那故事結束了嗎?」鈴子請教姐姐。
「他冷不防地衝出客廳,從檐廊跑到庭院,一頭撞死在石燈籠上呢……」
朝子搖搖頭。「還沒呢,聽說多幡家變得很不平靜。」
車子開在外濠沿岸的路面電車大道上。昨晚下了一場雨,泥濘的地面留下了幾道車子經過的痕跡,隨處可見大片水窪。車身一定也被飛濺的泥水弄髒了吧,行人都避開車子,以免被泥水噴濺。
遠在江戶時代,日本橋就有熱鬧的水產市場,每天都有龐大的商機和交易量,這點到了大正時代也沒變。在這裏容易買到新鮮的漁獲,自然也開了不少高級餐廳。大多數華族夫人和千金,只去華族會館、帝國飯店,或老字號的高級餐廳,但朝子和雪子也是美食家,並不拘泥於用餐場所的格調。這家餐廳算不上親民,卻也沒有太多高貴的講究。手頭較爲闊綽的商人和高級官員,也喜歡來這裏用餐。
朝子和雪子欣賞鈴子的裝扮,忙着品頭論足,再這樣聊下去,她們可以連續聊衣服和珠寶的話題好幾個小時。好在店家把料理送來了,餐桌上擺了剛炸好的天婦羅。
三人離開餐廳,準備搭上各自的車子回去。
「詐欺?」
兩位姐姐異口同聲,說出一樣的答案。
「確實是這樣,那時候我好寂寞呢。」一旁的雪子也點頭稱是。
朝子和雪子聽了妹妹的答覆,對看一眼。
鈴子一回到家,才發現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孝冬知道很多好喫的餐廳,說不定早就來過了。如果他不知道,那就告訴他吧。
有鈴子掛保證,朝子才鬆了一口氣,接着說下去。換句話說,姐姐要聊的話題跟靈異事件有關吧。
「也稱不上煩惱就是了……」
「家族糾紛到此告一段落了,但麻煩的還在後頭。」
「是不是鷹嬸跟那邊的下人處不好?」
萬一沒處理好,可能連爵位都保不住。
「庶子後來的遭遇也沒人知道,只聽說半年前他突然回到多幡家。他父親早就去世了,爵位也由嫡子繼承,庶子本人也是年過六旬的老頭子了。有一天他穿着破破爛爛的和服,跑去見子爵,想跟子爵借錢。子爵一口拒絕了,結果啊——」
用完餐點,三姐妹喝着茶水,朝子關心起鈴子的新婚生活。所謂曲町的生活,就是指在花菱家的生活。
「……而且是滿腔怒火的那種嘶吼。這種靈異現象每天發生,子爵也一病不起,與世長辭了。不過,子爵死後照樣鬧鬼,子爵的兒子決定賣掉宅院,只是大家聽說房子鬧鬼,也沒人敢買。」
「那個庶子當年好像四十多歲吧,一直過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仗着自己受寵,以爲父親一定會傳位給他,就在外面到處欠債。花天酒地那也就罷了,牽扯上詐欺事件被抖出來,他的父親也保不了他。雖免了牢獄之災,但多幡家跟他斷絕關係,把他趕出宅院。」
「原來啊……」鈴子愣愣地眨眼,原來女傭之間還有這樣的問題。
「那句『還來』是什麼意思呢?是要多幡家的人還他那棟宅子,還是爵位呢?」鈴子請教朝子。
「是喔……」
「多幡家不得不嚴厲處置,不然會惹火上身嘛。」
朝子和雪子的注意力都被天婦羅吸引,不再聊衣物的話題了。沙鮻、星鰻和明蝦包裹着金黃的面衣,鈴子也看得目不轉睛。
像那種小販都有老主顧,每到這個季節就跑來有錢人家推銷,不曉得花菱家有沒有跟固定的小販買花,改天問問孝冬好了——鈴子轉念又想,不對,這種事情應該問田鶴等人比較快吧。
「我說小鈴啊,不要熱衷這種話題啦。」
「交給嫡子纔是合理的做法不是?」鈴子不解地歪着脖子。
路邊小販賣的冰品純粹是便宜的點心,比不上銀座資生堂賣的高級冰淇淋,但有時還是會引起鈴子的食慾。她想着,也差不多該跟賣花卉的小販,買幾株花卉了。可惜,賣花卉的小販都是一大早出門叫賣,中午前就做完生意了,附近也看不到賣花卉的小販。
餐盤上還有昆布裹鮮魚和清湯,每一樣都美味無比,鈴子大飽口福。
「子爵想讓庶子繼承啊,就因爲庶子比較早生。」
石高:幕府時代用以表示土地生產力的一種制度,舉凡稅貢、勞務、軍役等對政府的義務,皆依據石高的多寡來課徵。
「這裏的天婦羅很好喫吧。」
「大家在同一個屋檐下工作,自然會鬧出一些麻煩事啊。有上下關係那倒還好,沒有的話可麻煩了。我和小雪小時候啊,有專屬的女傭負責照顧我們——」
「我們比妳更早嫁人,算是妳的前輩,有煩惱的話說來聽聽吧。」
「她個性強硬嘛,況且女傭之間本來就有不少問題。」
鷹嬸當女傭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應該不要緊的。
「怎麼了嗎?」
鈴子喫了一口沙鮻天婦羅,面衣鬆軟可口,肉質入口即化,喫起來甘甜又有嚼勁,才喫了一口就陶醉不已。
「也不是被騙財什麼的,就有壞人利用他的名義作奸犯科。當然,這也不是多罕見的事情啦。」
鈴子皺起眉頭,雪子也是一樣的表情。
「小鈴啊,妳是不是有心事?」
「嗯嗯,還習慣……」
兩位姐姐舉了一堆華族家的傭人互斗的真實故事。
「有的家臣內鬥,甚至引發家族紛爭呢。」
雪子點點頭說:「我也不記得,家裏也沒人告訴我們啊。」
「唉唷,小朝,不要聊這麼晦氣的事情啦。」
「她有跟鷹嬸商量過,一定會老實告訴我們的,所以是不能跟鷹嬸商量的問題嘍?」朝子直覺敏銳,說到了重點。
「小鈴有煩惱,照理說會跟鷹嬸商量纔對啊。」雪子提出了疑問。
「他們家鬧鬼啦,那個庶子變成鬼在亂。都在傍晚時分現身,同樣穿着破爛的和服,一下出現在庭院,一下又跑到檐廊邊,用力打開拉門大喊——」
——鷹嬸會拿捏好分寸吧。
「這就不曉得了。」朝子對於已經結束的話題不感興趣,答話也是意興闌珊。
華族的家名是有公信力的,利用華族家名集資和借款的詐欺時有所聞。有的華族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盜用家名,也有華族主動參與其中。還有一種情況是,華族本身缺乏社會經驗,被巧妙的話術所騙,事後才發現自己成爲幫兇。
「牛込區的神樂坂一帶,有棟宅子是多幡子爵家持有。妳聽過多幡子爵嗎?我記得多幡家本來是磐城那邊的大名,也不是什麼大藩啦,石高※才六萬石吧,那個多幡子爵家也發生過內部糾紛。其實那也很久了,應該是小鈴還沒出生的事。那時候我和小雪年紀還小,也不記得那件事。」
「不夠喫的話儘量點,想點什麼都沒關係喔。」
「這麼說來——」
——他們願意告訴我嗎?
「怎麼說呢?」鈴子聽了朝子姐姐的說法,好奇反問原因。
「商量其他事也行喔。鷹嬸她應該是不會讓人操心啦。」
「啊啊!我想起來了,好懷念喔。」
門衛打開大門,車子開進花菱家的腹地,在玄關前停了下來。平常都會出門相迎的由良居然不在,鈴子感到很意外。
「小鈴,妳到曲町生活還習慣嗎?」
朝子盯着妹妹說道:「妳現在嫁人了,也沒再打聽靈異怪談了對吧?」
「畢竟是醜聞嘛——當時子爵的兩個兒子都住在多幡家,一個是嫡妻生的兒子,另一個是小妾生的兒子,也就是庶子。嫡子是兄長的話,照理說就交給嫡子接班了,偏偏庶子的年紀比較大。所以啊,多幡家長年來都在爭論到底該給誰繼承。」
「——姐姐的意思是?」
「妳說姑姑家喔?那個不一樣啦。她們家不是女傭相爭,而是管家互鬥,而且那幾名管家都是姑丈從老家帶來的家臣……」
「謝謝妳們,朝子姐姐、雪子姐姐。」
「妳在煩惱鷹嬸的事情?」
朝子喝了一口茶,代表故事說完了。鈴子則沉思了一會兒。
雪子和朝子的目光,都集中在鈴子身上。
「說到家族紛爭,最近——」朝子話說到一半,看了鈴子一眼,趕緊捂住嘴巴不敢再說下去。
「不是嘛,大家聊到華族的家庭糾紛,我也是剛好想起來,纔跟妳們分享的啊。話都說到一半了,不說完很不痛快嘛。」
「呃呃……也不能這麼說。」兩位姐姐說得沒錯,但又不光是這樣。
說到這裏,朝子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鈴子一抬頭,紅磚砌成的東京車站在藍天白雲下十分耀眼。開過橋樑就是「一丁倫敦」區,可以看到三菱一號館和其他磚牆建築,這一帶在曲町區的東側,宮城坐落在兩者之間。車子開過內濠的外圍,朝曲町區的西面行進。窗外傳來護城河的河水味,以及綠意盎然的初夏氣息。
鈴子又不能和兩位姐姐商量下人的態度問題。因爲談到這個話題,必然會牽扯出花菱家的內情。
「女傭都特別疼愛自己照顧的小千金,暗地裏還互相較勁,最後吵得不可開交,祖父大人都把她們辭退了。」
朝子望向雪子,尋求雪子的認同。
朝子稍微湊近鈴子,壓低聲音說道。
換句話說,當家的位置到底該交給長子還是嫡子?這種繼承問題很難處理,一般家族都是當家的說了算,但華族需要舉辦親族會議,並獲得宮內大臣的認可。
「對,已經沒有了。」鈴子可沒說謊——至少現在沒有。
基於某個原因,鈴子以前會跑到各大華族家拜訪,向他們打聽靈異怪談。
雪子勸誡妹妹,鈴子在姐姐面前也沒繼續追問下去。
「這問題就一直拖着,沒想到那個庶子碰上了詐欺事件。」
車子放慢速度,爬上高級住宅區的坡道,一開上臺地就有一種遠離市井,來到名流社區的感覺。道路兩旁都是高牆,一路上很安靜,也沒幾個人影,頂多偶有小販路過。賣風鈴的路過,就會聽到小販挑着的各式風鈴,發出清朗悅耳的聲音。還有賣冰品的小販沿路叫賣,鈴子一聽到叫賣聲就很想喫冰。
鈴子眨眨眼,端詳姐姐的面孔。
還來!
「蔬菜的天婦羅也很好喫喔。」
兩位姐姐喜歡享用美食,但她們更喜歡看鈴子享用美食。順帶一提,看鈴子換上各種和服也是她們的一大樂趣。
「水晶看起來就只是單純的雨滴,紫水晶很像繡球花花瓣上的水珠,可愛多了。」
鈴子發現兩位姐姐笑咪咪地看着自己。鈴子點頭同意,兩位姐姐笑得更開心了。
「哎呀,令人食指大動呢。」
「妳是說相馬子爵家那件事?他們家後來怎樣了?」
鈴子想起田鶴的表情,接着又想起鷹嬸。那兩個人外貌差異很大,鈴子卻在她們身上感受到一樣的特質。
「對了,麻布的姑姑家,之前也有發生過糾紛不是?」
「由良老弟不在,怎麼搞的。」司機也犯嘀咕,下車幫鈴子開門。這位司機叫宇佐見,是一名年過四十的中年男性,長得慈眉善目,實際上也很好相處。
鈴子一下車,就聽到宅子裏傳來巨大的碰撞聲,好像是椅子撞倒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
「後邊傳來的吧,我去看看。夫人,您先回房吧。」
傭人房都在宅子的後邊,宇佐見打開大門讓鈴子入內,自己跑到後邊去瞧個究竟。鈴子脫下草屐換上室內鞋,由良才急急忙忙趕來。看他難得慌張,衣領也亂糟糟的。
「真的非常抱歉,夫人。」
「在吵什麼呢,難不成有人吵架大打出手?」
鈴子面無表情詢問由良,由良一時語塞。鈴子原本只是開玩笑,沒想到真猜中了。
「哎呀,難不成——真讓我說中了?」
「呃呃,這……」由良面色凝重,支吾其詞,他很少有這樣的反應。
「是田鶴女士和夫人的侍女吵起來了。」
一向罕有表情的鈴子,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鷹嬸跟人吵架?不會吧。」
「兩人因爲一些細故發生口角……最後愈演愈烈。」
「細故?」
「是,其他女傭叫我去調停,我也是中途才介入的,並不清楚原因。」
鷹嬸和田鶴都不是小孩子了,一把年紀的人會大打出手,想必不是小事情吧。
「她們還在吵嗎?」
「沒有,已經冷靜下來了,御子柴先生正在訓斥她們。」
「這樣啊……」
「禮拜天嗎?」
「那真是太好了。從葉山回來以後,我就沒時間好好陪妳。難得有這機會,要不要去其他地方走走,好比堀切的菖蒲園……」
鈴子建議孝冬去嚐鮮。
語畢,鈴子繼續爬上樓梯。
「沒有。」
「那你就沒法好好休息啦,而且可能會下雨呢。」
二人都疑惑地看着鈴子。
「你怎麼知道?」
孝冬將點心切成大塊,沒幾口就全喫光了,每一口的分量比鈴子大多了。
「這還用說嗎,看錶情就知道了啊。」
「喔對,梅雨季快到了。鈴子小姐,妳討厭下雨嗎?」
本來已經就座的鈴子,又起身打開房門,室內通風變好,也少了幾分陰暗的氣息。正當她坐下來喘口氣,就聽到幾個腳步聲接近會客室,田鶴和鷹嬸都來到了門外。
「遵命。」由良略顯困惑,但依然低頭領命。
「那下次放假,妳陪我一起去喫吧。」
「喜歡哪。」鈴子點點頭。她在瀧川家生活的時候,千津阿姨也很喜歡這種蛋糕,下午茶常喫西伯利亞蛋糕。而且她們還比較過不同店家的口味,這一家的西伯利亞蛋糕,淡黃色的蜂蜜蛋糕和水嫩的羊羹都很紮實。鈴子用附帶的小叉子切開蛋糕,喫了一小塊。蜂蜜蛋糕綿密柔軟,羊羹幾乎是入口即化——這是水羊羹吧。蜂蜜蛋糕和水羊羹完美結合在一起,口中有股柔和不膩的甘甜滋味。
孝冬的母親和丈夫一起投水自盡,對田鶴來說想必是莫大的打擊。
該說的都說完了,田鶴向鈴子行禮,轉身朝門口走去。瞧她背影有些落寞,大概是想起孝冬的母親了吧,鈴子又對她說。
「田鶴,我找妳來是有其他事要問妳。」
——只是聊聊天而已啊……
「您的意思是……」田鶴怯生生地開口了。
當天傍晚,孝冬天還沒黑就回家了。鈴子有些意外,打從她搬來曲町生活,孝冬都是天黑纔回家的。
田鶴一臉驚訝。
「喫太多晚餐就喫不下了。」
田鶴終於答話了,但嗓音低沉又哀怨,宛若凝重的烏雲。田鶴低着頭,似乎也沒打算多說什麼了。
孝冬把自己的那一份拿給鈴子,鈴子搖頭拒絕了。這個人到底以爲她多貪喫啊?
「那我來嚐嚐吧。」
鈴子冷靜地表明立場。田鶴臉色發青,目不轉睛地看着鈴子,似乎想看出鈴子的真意。鈴子是在劃清界線,劃清僱主和傭人的立場分界。
鈴子不假思索,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孝冬聽了很開心。
「好喫,味道很不錯。」
「希望有一天,能聽妳聊一聊妳服侍的那位夫人,等妳想說再告訴我吧。」
「你知道嗎,日本橋有一家——」
「是『西伯利亞蛋糕※』對吧?」
「那我的分妳也拿去喫沒關係。」
鈴子俐落換完裝,前往一樓玄關附近的會客室。花菱家的會客室採用暗紅色的色調,傢俱用的都是桃花心木,給人一種氣派的印象。地毯和窗簾上都有藤蔓的紋路,顏色也是幾近黑色的暗紅色。椅子用的是天鵝絨布料,摸起來細緻又柔軟。灰泥砌成的天花板上,更有葡萄的浮雕,以及玻璃燈罩的照明設備。窗簾和窗戶都是開着的,外頭的陽光也照進室內,但仍有陰暗的感覺。
孝冬心情不錯,臉上始終保持笑容,而且不是他們初遇時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一直看着孝冬俊朗的笑容,總會撥動鈴子的心絃。
聽到孝冬的回話,鈴子有些得意。
鈴子順着孝冬的意思,前往他的房間。孝冬有他自己的房間和辦公室,夫妻倆還有另外的臥房。孝冬的房間牆壁是淡綠色的,地毯則是鐵灰色,窗簾和椅子的布料,採用深綠和暗綠的色調。傢俱之類的擺設比鈴子的房間樸素許多,暖爐也是用黑色的石材打造而成,風格粗獷厚重。
「也對,那禮拜天我們去喫飯就好。」
「大致情況我瞭解了,就這樣吧。」
鈴子坐在深綠色的天鵝絨座椅上,由良果真跟孝冬說的一樣,沒一會兒就端來托盤。桌上放的是煎茶和三角形的西式點心,用蜂蜜蛋糕夾着羊羹的點心。
鈴子聽到車子開回來的聲音,就離開房間下樓相迎,正巧碰到孝冬。
鈴子叫她們進房,二人悄悄走進房裏,都是一臉尷尬。
「這座宅子裏,都沒有照片或肖像畫呢。」鈴子喃喃自語,只見田鶴低着頭,眼神難掩落寞。
「妳是上一代花菱男爵夫人的侍女對吧?夫人結婚之前就隨侍在側了?」
「是嗎?」
「不好意思。哎呀,很久沒有這樣跟妳好好聊一聊了,挺開心的。」
鷹嬸一副很感動的模樣,鈴子看了有些想笑。
「都進來。」
「妳喜歡真是太好了。」
「你喫這麼快,喫得出味道嗎?」
「……請夫人明示。」
鈴子總覺得僱主和傭人的關係很複雜。雙方不能太過親密,又不能不聞不問——至少在花菱家是這樣。
鈴子也不多話,起身就朝門外走去。鷹嬸追在後面,叫了一聲夫人。
「夫人,我對不起您。」
孝冬脫下西裝外套拎在手上,或許是天氣熱的關係吧。
孝冬正要喝茶,輕笑一聲。「呵,喫得出來啊。」
「我要是問過他了,又何必問妳?」
「是御子柴先生告訴您的嗎?」
「今天妳跟兩位姐姐去喫飯了吧?好喫嗎?」
「你一直在笑啊。」
鈴子說出那家餐廳的名字,孝冬歪着頭說道:「那家店我沒去過呢。」
鈴子默默享用點心,她喫到一半抬起頭,發現孝冬笑咪咪地看着自己。鈴子不懂,怎麼孝冬和同父異母的姐姐們一樣,都用這種表情看她喫東西呢。
「你今天回來得真早。」
鈴子直截了當質問二人,田鶴和鷹嬸站在鈴子面前,都在等對方開口解釋。
田鶴無言以對,似乎在鈴子面前抬不起頭來。
「你笑什麼呢?」
鈴子望向窗外,柔和的天光穿透蕾絲制的窗簾,隔着窗簾能看到庭院的綠意。可能是陽光照射的角度不好吧,戶外十分明亮,室內卻依舊陰暗——不,應該說是冷清吧。這座宅子的裝飾極盡奢華,卻總給人一種空蕩冷清的感覺,也不曉得爲什麼。
「對,妳有其他安排嗎?」
鈴子想起葉山的別墅中,有孝冬和他養父母的照片。別墅裏有的,這裏一樣也沒有。
想是這樣想,但孝冬現在的表情毫無戒心,顯然他是真的很放鬆吧。轉念及此,鈴子也安心不少,她不知道該如何說明自己的感情,至少不是討厭的情緒。有點像在撫慰小孩或病人的感覺,可是又略有不同。
「反正知道詳細內容,只會讓我不愉快對吧,細節我就不追究了。況且管理妳們是御子柴的職責,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我沒什麼好說的。妳也不需要跟我道歉,妳道不道歉都跟我沒關係。」
「我變得成熟懂事,那也是妳指導有方啊,褒一下妳自己吧。」
「我在橫濱買了點心,要嚐嚐嗎?等會兒由良就把茶水和點心送來了。」
這就是孝冬和兩位姐姐,喜歡看鈴子喫東西的原因嗎?
「回房吧。」
鈴子只是剛好想到,蜜月旅行後他們就沒有一起出過門了。不知怎麼搞的,心裏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妳從來不肯進我的房間,連看都不看一眼,因爲那是上一代夫人的房間對嗎?」
「那就好。」
鈴子的猜測其實並無依據,她只是認爲田鶴和鷹嬸有不少相似之處,才產生了這樣的聯想。更何況——
「哎呀,夫人……想不到您變得這麼成熟懂事啦。」
孝冬喝了一口茶,接着說道:「妳都會細細品嚐味道對吧。」
「……上一代夫人她,是淡路島的名門千金……」
「你也喫看看。」
「是不會,但地面泥濘,不好走吧。」
所謂「上一代花菱男爵夫人」,指的是孝冬的母親。上一代的當家是孝冬的哥哥,但孝冬的哥哥並未結婚。
「田鶴,沒妳的事了,下去吧。」
「有時候比較早回來,每天都不一定。」
喫不下應該事先告訴廚師,否則食物就浪費掉了。孝冬聽了鈴子的話語,忍不住笑了。
西伯利亞蛋糕:出現在明治末年至大正初期的日式點心。
鈴子被鷹嬸逗笑了。
「喔!這麼說也沒錯,我真是指導有方呢。」
「那家店的天婦羅非常好喫,你一定要去嚐嚐。」
「妳喜歡嗎?」
晴天也有晴天的困擾,晴天時街道上滿是塵埃,因此才需要灑水夫在街上灑水,防止塵埃飛舞。
「表情……」
「嗯嗯,很好喫。」
「跟我有關?」
這話一說出口,她們的眼神都動搖了。其實鈴子也猜到原因了,鷹嬸不可能爲了其他事情吵架。一定是田鶴講了什麼冒犯鈴子的事情,鷹嬸聽不下去,纔出言斥責吧。
鈴子想了一下。「御子柴訓完話,叫她們兩個來我房間一趟。啊啊——不對,來會客室好了,叫她們來會客室見我。」
「吵架的原因呢?」
鈴子先回房間,換上居家用的服飾。出門前脫下來的居家服,就掛在衣架上,那是一件青瓷色的梳毛紗單衣和服,有白色和淡藍色的格子花紋。梳毛紗算是比較薄的毛織品,光滑又筆挺,質地輕巧耐用,穿起來相當舒適,而且比夏季的單衣更加保暖,在氣候不穩定的季節轉換期很好用。這一套和服遠看是淡綠色的,近看又有明顯的格子紋路,兼具柔和與清朗的風采,鈴子很喜歡,腰帶則是白色的單衣帶。
鈴子一手放在樓梯扶手上,回頭對鷹嬸說:「妳一定是爲了我才動怒罵人,這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孝冬一聽,用手捂住自己嘴巴反問:「我有笑嗎?」
田鶴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她緩緩轉過身來,對鈴子深深一鞠躬,之後快步離開會客室。
——鈴子小姐,我希望妳也喜歡上我,這個願望是否太奢侈了呢?
孝冬對鈴子說過這樣的話。
鈴子並不討厭孝冬,甚至對他挺有好感。
——我希望妳喜歡上我,對我一往情深。
當時孝冬還說了這麼一句話。他們都已經結爲夫妻了,孝冬卻希望有戀人般的互動,這讓鈴子感到困惑。一往情深,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呢?鈴子不懂。
既然這是孝冬的期望,鈴子也願意努力達成他的要求。偏偏她不瞭解那種感情,沒辦法用腦袋想出一個答案。
「對了,鈴子小姐。」
孝冬突然起身說道:「有一樣東西要請妳過目纔行。」
孝冬到牆邊打開桌子的抽屜,拿出一張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這是什麼呢?」
孝冬把紙張遞給鈴子,鈴子拿到後看了一下,上面以工整的字跡寫下了一長串的人名,還有「伯爵」和「男爵」之類的稱號,這是華族的名冊。
「我答應過妳,要幫妳找到使用『松印』的華族,調查纔剛起步就是了。」
「咦……」鈴子驚訝地抬起頭。
「你已經在查了——」
「我不希望妳覺得我是一個不守信用的人嘛。」
「天啊,這都是你一個人查出來的……動作也太快,你很忙碌不是嗎?」
「我來查比較容易啊,我可以動用人脈四處打探消息,就說要找一些生意上的參考資料就行了——比方說,我想做一款以『松』爲主題的男用薰香,想要參考使用『松印』的華族——用這種說法,大家也不會懷疑什麼,查起來非常順利。畢竟大部分華族也不懂得經商的門道。」
話雖如此,要一邊工作一邊調查,肯定不輕鬆吧,紙上寫了三十多個名字。
「……真的很感謝你,是不是增加你的負擔了?」
「不會,沒什麼啦。」
鈴子聽出了孝冬的言外之意,臉色都發青了。
「……是我說要找到松印華族的,你只是幫助我的人,這主要是我個人的問題啊。」
「咦……啊!妳是男爵夫人嗎?聽說最近花菱男爵結婚了是吧……」
「……」
「多幡先生的宅子……我記得是在牛込區的神樂坂一帶對吧?」
「我今天也會比較早回來。」臨行前,孝冬還留下了這句話。
鈴子眼睛一亮,重新看了一遍名單。
「縮小調查範圍……?」
「請。」鈴子帶領清充前往會客室,門並沒有關上。沒一會兒工夫,由良來了。
「因此,我們應該思考如何縮小調查範圍。」
孝冬的身份是神職華族,常有華族偷偷找他作法驅邪,有的華族家中鬧鬼或衝煞,又不願被外人知道,就會跑來找孝冬幫忙。而孝冬也需要鬼魂來餵養淡路之君,淡路之君喫鬼也有偏好,並非來者不拒。
「那是『現在沒有』,之後妳打算繼續查探對吧?」
——御子柴稱他「多幡」?
「使用松印的人果然不少呢,有些家族連續兩代當家都使用松印。啊啊!當年旅居海外和年事已高不可能犯罪的,我都事先剔除了,應該不礙事吧?」
「沒有。」鈴子搖搖頭。
「幫人家挑東西,最怕聽到的就是這種說法。」
「嗯嗯……」
已故子爵的長子,照理說也繼承爵位了,應該稱呼多幡子爵纔對。但御子柴沒稱呼對方子爵,代表他還沒繼承爵位吧。鈴子心有疑慮,卻也沒有表現出來。
銀六叔叔他——不太談論自己的過去,其他人也是如此。鈴子也不知道銀六以前在哪一個華族家當差,過去銀六的談話中,有隱藏什麼線索嗎?
鈴子不介意自己做筆記,但跟男性獨處會引來不必要的誤會。她事先打開房門,也是避嫌之舉。
這也是鈴子始終在思考的問題,銀六他們被殺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是與人結怨,還是跟他們的過去有關呢?難不成——自己纔是原因?鈴子也想過這個可能性。比方說,他們當初做的千里眼生意,招惹到了不該招惹的人。
鈴子在找使用「松印」的華族。她小時候在淺草貧民區,曾和幾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一起生活,那些人跟她情同家族,卻被使用「松印」的華族殘忍殺害了,這便是鈴子要找到對方的原因。
「因爲穿洋裝的婦女很少見,我纔不小心盯着猛瞧,真是失禮了。」
「確切的時間在下也不敢肯定,大概晚上纔會回來……多幡大人,要不在下幫您轉達來意,改天——」
「這件事跟『千里眼少女』可能有關嗎……」
「請問男爵幾點回來呢?」
「你就用紙筆記下多幡先生說的話吧。」
孝冬點頭同意鈴子的說法。
清充害臊地抓抓腦袋。
——孝冬說完這話的隔天,多幡家真的找上他了。
「這作亂的鬼魂是我大伯,也就是我父親的大哥,同父異母的大哥。這件事說起來就比較複雜了……」
「華族來找我丈夫幫忙,也沒其他可能性了。」
孝冬是用吩咐的語氣,不帶商量的餘地。鈴子觀察孝冬的表情,孝冬以非常嚴肅的表情凝視着她。
午後,鈴子聽到車子開入大門的聲音。孝冬說今天會提早回來,但這也太早了。鈴子離開房間下樓查看,走進玄關的人並不是孝冬。來客是一名五短身材的男性,打扮得挺貴氣,年紀大約二十五到三十歲左右,正在跟御子柴談話。
鈴子點點頭,看着孝冬給的名單。上面記載的都是使用「松印」的華族——所謂的印是華族的代稱,主要是避免直呼名諱,或直接寫出名諱。一般都是用松梅這類的字眼。鈴子用的是花印,鷹嬸有時也會稱她「花印大人」。
「您有什麼困難先告訴我吧,我再幫您轉達。」
「這裏有紙筆嗎?」鈴子向由良要紙筆,由良走到牆邊的小桌子,從抽屜裏拿出便條紙和鉛筆。
「男性的衣物都這樣的啊。」
清充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說道:「呃呃……是這樣的。我想請男爵幫忙,主要是我們多幡家的宅子出了點問題。」
孝冬雙手環胸,冷靜陳述現實問題。
「好歹領帶用一些不同的顏色吧?」
鈴子開門見山,清充的大眼睛又張得更大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念頭在鈴子心中浮現,這人的睫毛也太長了。
鈴子逐一比對紙張上的名字,赫然一驚,有個名字叫「花菱實秋」,這是——
孝冬愉快地笑了。
一大早起來,孝冬說很久沒看鈴子穿洋裝了,鈴子便換上了洋裝。那套洋裝上有白色蕾絲大領,洋裝是帶點灰亮的淡綠色,呈現出一種很獨特的色調,就好像朝霧中的森林一樣。尺寸做得比較貼身,腰身下面還有細微的褶紋。
「另一種可能性?」
清充兩手放在膝頭上,嘆了一口氣,眉毛也皺成八字眉,顯得很困擾的模樣。
「沒事,只是上面有一個我今天聽到的華族……」
鈴子過去拜訪各大華族,名義上是要蒐集靈異怪談,實際上是想找出使用松印的人。孝冬答應鈴子要幫她的忙。
清充喜出望外,御子柴則是瞄了鈴子一眼。鈴子也看着御子柴,要他找由良前來。
鈴子走下樓梯,對御子柴提問。
「不然,我們查查『銀六』這個名字吧。是說,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本名,妳也不知道他的姓氏對吧?」
「沒錯,從不同的角度去查。我們不妨思考——兇手殺害銀六先生、丁姨和虎吉爺爺的理由是什麼。有一點讓我很在意,銀六先生以前替華族工作是吧?而且地位還不低。這種人竟然會流落到淺草貧民區,他有告訴妳原因嗎?」
鈴子盯着松印華族的名單,內心百感交集。
「鈴子小姐?不好意思,讓妳不高興了是吧?」
「是的,呃呃……關於這件事呢,其實我有事要拜託花菱男爵。」清充答話吞吞吐吐。
「妳、妳怎麼知道?」
「還有一件事,鈴子小姐。請妳不要再用搜集怪談的名義,去查探松印華族了。」
鈴子答應了。回憶往事總伴隨着椎心之痛,所以她一直不願想起,但真要找出兇手的話不能這樣拖下去。
鈴子幫孝冬裝上袖釦,有感而發。
「也沒人住,目前是空屋。因爲房子鬧鬼,我們不堪其擾啊。」
「這樣啊……」清充頻繁眨眼。
兩人跟平常一樣焚完香,共進早餐後,孝冬就出門了。
「也許多幡家過一陣子就會找上我了,到時候我再打探一下。但這位多幡清久是已故的當家,也就是故事中的嫡子對吧,可惜沒法向故人打探消息啊。」
花菱實秋是孝冬的哥哥,用的也是「松印」。孝冬對鈴子提過,這件事困擾他好久,他擔心自家大哥就是殺人兇手。
「而且,夫人妳長得太漂亮了,驚爲天人啊……你們『薰英堂』的廣告上,不是畫了一尊女神嗎?夫人的美貌簡直不遑多讓。哎呀,我真開了眼界,實在太美了。」
「對!沒錯,原來夫人妳知道啊,我目前不住那裏就是了。」
「殺害銀六等人的兇手,真正要的不是他們的性命。」
「幫你挑是沒關係……你喜歡什麼顏色?」
「……兇手的目標是我?」
清充偷偷觀察鈴子的表情,看鈴子知不知道多幡家的內部糾紛。鈴子故意裝蒜,還反問他是怎麼一回事。
鈴子想了一下。「你是說,從不同的角度查出兇手的身份是嗎?」
「我是花菱鈴子,不知多幡大人有何要事?」
「你的衣物都沒什麼顏色呢。」
清充愣愣地望着鈴子,聽了鈴子的話纔回過神來,連忙拿出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
「可能有關,也可能無關,這當然都要考慮。不管怎麼說,妳調查這件事太危險,請交給我來就好。」
鈴子坐到清充對面,女傭把茶水送來了。清充喝茶潤喉,長吁了一口氣,心情似乎比較平靜了。
確實,鈴子是這個打算。等習慣這裏的生活,她想繼續拜訪其他華族。
「是多幡清充大人,已故多幡子爵的長子。」
「我現在沒有啊……」
「怎麼了嗎?」
「這位是?」
「這跟主體客體是誰沒關係。鈴子小姐,聽好嘍,我還考慮到另一種可能性。」
男子注意到樓梯上的鈴子,眼睛睜得老大。
想不到這人還挺滑頭的。由良生性嚴謹,可能會連剛纔那番話都記錄下來,鈴子特別囑咐他,剛纔的客套話不用記下沒關係。
「我知道這要求對妳來說很痛苦,但麻煩妳有空回想一下往事,說不定會在某個節骨眼上想起來。」
「目前還不確定原因,但兇手極有可能要取妳的性命。除非兇手已經去世了,不然妳四處去打探松印太危險了。」
孝冬的領帶和身上的飾品,都是鈴子挑的。鈴子挑了一條灰綠色的領帶,配上翡翠的領帶夾和袖釦,孝冬身上的西裝則是淡灰色的。
「這可麻煩了,我有急事要拜託男爵呢。」
「那下次買的時候,妳幫我挑。」
「原來還有這回事。他們沒來找我,是不打算作法驅邪是嗎?」
名單上記載着——「多幡清久」。朝子姐姐今天提到的家族,正是多幡家。鈴子把多幡家鬧鬼的事告訴孝冬,包括多幡家的內部糾紛,以及庶子自殺後每天現身作祟的事都說了。
「咦!可以嗎?」
「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顏色,就挑妳喜歡的顏色就好,這樣我也開心。」
「請說說您要驅邪的理由吧。」鈴子也不陪笑,直接切入正題。
鈴子轉身面對男子——多幡清充。清充身材矮小,體格倒是相當厚實,七三分的髮型梳得很整齊,額頭寬廣方正,水靈的大眼睛上還戴着一副眼鏡。都已經是成年人了,眼神卻像個少年一樣。身上穿着麻料的西裝,配上一條不怎麼好看的茶紅色領帶,一看就是個飽讀詩書的華族少爺,不太懂人情世故。奇怪的是,他手上還拎着一個勞工在用的公事包。
「是要拜託他驅邪對嗎?」
然而,初步調查就已經查出這麼多使用「松印」的華族,孝冬的大哥應該不太可能是殺人兇手。當然,這也許是鈴子的一廂情願……
「正確的人數我也不敢肯定,華族的當家大約有九百三十人,他們的家眷不下六千人。撇開新興華族這一類不使用印的華族,要掌握確切的松印人數也不容易。再者,究竟哪一個是我們要找的松印,這要一個一個查下去,恐怕沒完沒了。」
孝冬若無其事地笑了,鈴子既感激又心疼。
「已故的人只要當年沒死,我都有保留下來。」
「不礙事。」
「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您不住那裏?那麼是誰住那棟宅子呢?」
鈴子喃喃道出這個可能性。過去鈴子在淺草貧民區,就是靠着「千里眼少女」的名聲混飯喫的,擁有陰陽眼的鈴子,會幫人占卜或尋找失物。也不是多了不起的神通,總之做的是這種生意。
「呃呃……這個,就……我大伯是庶子,是我祖父的小妾生下來的。家父是嫡子,但長子是大伯,對於誰該繼承爵位一事,多幡一族有段時間無法取得共識。後來大伯行爲不檢點,被祖父逐出家門了。」
大伯涉及詐欺一事,清充只用一句「不檢點」帶過。
「不過,祖父一直很疼大伯……他也不忍心看大伯身無分文在外受苦,所以就在麻布的下町地區,給他弄了一間房子,每個月還有一些零用金。」
清充面色凝重地說道:「壞就壞在這裏,大伯被逐出家門後,還偷偷跟祖父拿錢,成天遊手好閒,也沒個正經的差事。其實不用想也該知道,哪一天祖父不在了,這種日子就過不下去了。偏偏那種人就是不會想,祖父去世後,家父當然就沒拿錢給大伯了。大伯不時跑來要錢,都被家父趕跑……只是,家中的總管有偷偷接濟他,金額不多就是了。
大伯就用那點錢勉強餬口,聽說日子過得很清苦,沒錢去工作不就得了?但他完全沒有工作的念頭。或許他覺得自己本來是要當子爵的人,擺脫不了那種心境吧,還表現得跟華族一樣。」
清充一談到大伯便愁眉不展,純真的眼神也蒙上了陰影。他喝了一口茶,悄然說道。
「不過,大伯已經去世了。」
清充眨眨眼睛,眼神恢復了原有的清澄。
「大概是他業障太重,纔會那樣結束人生吧。」
清充提到大伯去世,卻很猶豫該不該接着說下去。
鈴子對他的反應感到不解,清充困擾地說道:「呃呃,在夫人這樣氣質出衆的貴婦面前,我真不好意思說出大伯的死法……」
「別介意,我只是個傳話的罷了。」
「那好吧……有一天,我大伯照樣來要錢,家父有請他進門歇息,但拒絕了經濟上的援助。大伯盛怒之下衝到庭院,一頭撞死在石燈籠上。我人不在現場,詳細情況是聽傭人說的……石燈籠上到現在都還有血跡。」
清充說到這裏臉都綠了。
「家人找醫生和警察來,對外的說法是大伯不小心撞到石燈籠。大伯的遺體我們有好好火化安葬,該唸的經也沒少念,也有讓他入祖墳。不管他生前做過什麼,人死爲大嘛。沒想到——大伯還是陰魂不散哪。」
清充的語氣開始顫抖。
「每到黃昏時分,大伯的魂魄就出現在庭院,打開和室的拉門。而且啊,那個開門的力道很猛烈,然後一臉憤恨對着室內大喊『還來』,也不知道他要我們還什麼。喊完後過一會兒就消失了,隔天傍晚又來鬧,每天都這樣。
家父身子本來就不太好——繼承權糾紛對他的健康也大有影響,後來家父一病不起,某天早上就一命嗚呼了。推測可能是心臟病發作,至於是不是大伯作祟導致的就不得而知了。家中傭人都很害怕,也辭到沒幾個人了。家母早早就去世了,我本人也住在芝區,就想趁這機會賣掉牛込的宅子——」
「您要賣掉宅子……這樣好嗎?」
鈴子想起來,朝子姐姐有提過這個傳聞。朝子說,多幡家想要出售自家宅院,無奈鬧鬼一事傳得人盡皆知,沒有人敢買。
「對,多幡大人來訪——」
——孝冬回來了嗎?
「總而言之,驅邪一事還是先跟鴻氏商量,這纔是聰明的做法。」
「是多幡清充大人對吧,總管有跟我說了。」
「唉唉,我真是丟人啊。妳一定厭倦我了吧,鈴子小姐。」
「把鬧鬼的房子交給人家,於禮不合啊——」
孝冬不帶感情地說出這些話,臉上只剩一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清充嚇得面無血色。
光看標題,鈴子也猜不出是什麼內容。可能是醫學方面的書吧,封底中央有一個鳥紋,有點像雁,不曉得是家紋還是公司的標記。鈴子翻回封面端詳標題,清充得意洋洋地解釋精神療法,鈴子將書本放到桌子上。
「我沒有跟其他男人單獨碰面,由良也在場啊。」
清充拿一本厚厚的書給鈴子,鈴子不得已收下了。封面上有個斗大的標題,寫着《精神療法之實踐》,是「鴻心靈學會出版部」發行的,看樣子「鴻心靈學會出版部」就是清充任職的公司吧。
「真、真的非常抱歉!」
「行不行要看我丈夫怎麼說。」
清充憤然起身,滿臉怒容。
據說多幡家過去在自家領地上有開採石英——啊!石英說穿了就是水晶啦。可惜現在礦山也無礦可採了,多幡家到我父親這一代,就已經捉襟見肘了。我們保持不住華族的體面了,因此我也不打算辦理繼承爵位。」
「對對,就是這麼一回事。因爲宅子鬧鬼,遲遲找不到買家。呃呃……其實也不是真的找不到買家。我曾經跟鴻先生抱怨過家裏鬧鬼,還有那些親戚的事情——啊!鴻先生就是我任職的『鴻心靈學會出版部』的負責人,鴻先生看我這樣不是辦法,就想買下那棟宅子,作爲鴻心靈學會的用地。」
「鬧鬼的房子沒人敢買,代表房子是以低於市價出售的對吧?換句話說,一旦鬧鬼的現象沒了,那裏純粹就是子爵家的宅院,而且又在黃金地段,肯定會有其他買家出現吧。如此一來,賣價就會跟着上揚。總體來說,您現在最好不要變動房產的價值。要不要驅邪,等鴻氏購入房產後,讓他自己判斷比較妥當吧。」
「鴻先生是生意人,也有經手紡織和金融業的生意,而且他祖上的家業也是神職——啊啊!跟花菱男爵有點像呢。當然了,鴻先生的年紀大多了。」
孝冬湊近鈴子,似乎不太能接受她的說法。
這個「鴻心靈學會」的資金也太充裕了,竟然出於同情心買下一棟鬧鬼的宅子。
「很討厭。」
孝冬示意清充坐下,自己則坐在剛纔鈴子坐過的位子。鈴子坐到孝冬身旁,偷偷觀察孝冬的表情。
鈴子搖頭回答不認識,這個名字她只略有耳聞。
「我知道了。以後除非有要緊事,否則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鴻、鴻先生纔不是那種人,他是看我有困難纔買下來的。」
——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孝冬臉上掛着冷酷的笑容。
清充聽完孝冬的說法,整張臉氣紅了。
「你很討厭那樣嗎?」
「這,是沒有危險啦——只是既然要賣,就得驅邪纔行。」清充本來湊近鈴子,這會兒又恢復正襟危坐的姿勢。
孝冬訝異地抬起頭來。「……真的嗎?」
「在下也知道這樣失禮,但實在是求助心切,才讓尊夫人爲難了……非常對不起。」
「不用了——我沒事,請妳留在這裏就好。」
由良不以爲意。
清充尋求鈴子的認同,鈴子不置可否。鈴子不清楚心靈學會是在幹什麼的,但跟靈有關的學會,應該是不怕鬼吧。
「鴻氏不介意房子鬧鬼不是嗎?因爲鬧鬼的房子比較便宜嘛,這也很自然。」
「當然親戚都表示反對,我還在想辦法說服他們……但老人家聽不進我說的話,好在赤峯伯爵人很親切,耐心講道理給他們聽。夫人知道赤峯伯爵嗎?」
鈴子嘆了一口氣。
「……有旁人在場也一樣,我就是不希望妳趁我不在的時候這樣做。」孝冬表現得垂頭喪氣。
鈴子也知道,丈夫不在的時候,不該招待其他男人進門,所以她纔打開會客室大門,讓由良留在現場,難道孝冬都沒看見嗎?孝冬責問清充,頗有指桑罵槐的味道。這也是鈴子不高興的原因,有什麼不滿不會直接跟自己的妻子說嗎?
「嗯嗯。」孝冬長吁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背上。
清充拿起椅子上的公事包。鈴子剛纔很好奇,怎麼清充拿的包包那麼像公事包,原來他真的是在外辦公的人。
「鈴……鈴子小姐?」
「就跟你說那段話不用記錄了。」
「赤峯伯爵人很好,對於我不肯繼承爵位也表示諒解,跟那些頑固的親戚完全不一樣。親戚也看不慣我去外面工作,他們認爲那不是子爵該乾的事情,我就說啦,我本來就不想繼承爵位嘛。」清充抱怨了幾句。
「呃……這、可是……」
清充寬廣的額頭和脖子都滲出了汗水,他現在也沒心思擦汗了。
「聽說有客人來了?」
鈴子正要起身,孝冬一把抓住她的手。
「是我請他進門的,總得聽聽人家的來意。」
清充解釋道:「赤峯伯爵是研究會的大人物喔。」所謂的研究會,就是貴族院議員的其中一個政治派系。
「妳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妳跟其他男人單獨碰面又沒讓我知道,我無法接受。」
清充也不理會孝冬的建議,小心翼翼揣着他的公事包,飛也似的離開會客室。
清充大概察覺到鈴子的疑慮,又做了一番說明。
「意思是您找到買家了?」
「容我先說一件事可好?」
清充眨眨眼睛,問道:「是,請說?」
「作爲丈夫,我提出的都是合理的主張喔。鈴子小姐,妳自己看看他說那什麼話,竟然說別人的老婆太漂亮,簡直驚爲天人?」
「夫人交代時,我已經寫上去了……」
「對,就是這樣。鴻先生說他不在意有沒有鬧鬼,可是交屋的時候,總不能連不乾淨的東西也一起交給人家吧。」
「……您要把宅子賣給那位先生,才急着找人驅邪是嗎?」
孝冬總算肯看鈴子了,但現在換鈴子不想看他。
「我讓人送茶水來,你也累了吧。」
「你退下吧。」鈴子交代完,由良就像來去無蹤的風一樣,安靜地起身離去。
清充又眨眨眼睛,似乎聽不懂孝冬的意思。
清充面色發青,眼中還浮現淚光。孝冬的五官如同雕像一般深邃,當他用不帶感情的冷酷眼神逼問對方,有一種很可怕的魄力。清充活像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
「對,我在京橋的公司上班。」
「我不會故意去做你討厭的事情。」
「纔沒有這回事。」
孝冬把帽子交給身後的御子柴,進入了會客室。御子柴鞠躬行禮後,便離開了。
「——原來鴻氏要購買您的房產。那麼,您這樣自作主張驅邪沒關係嗎?」
「冒昧叨擾實在很抱歉啊,花菱男爵。敝姓多幡——」
鈴子坐下來,撫摸着孝冬的手掌。現在的孝冬活像個迷路的小孩,神情惶惶不安,他自己沒注意到吧。
「精神療法的話題暫且擱下無妨。多幡大人,您來的時候說『有急事相求』,可是按照您剛纔的說法,您並沒有住在那棟宅子裏,是有什麼危險必須儘快處理嗎?」
「你的態度也讓人不敢領教。」
「……多幡大人的委託內容,我讓由良記下來了,你看一下。」
孝冬的表情,活像一個做錯事被罵的小朋友。
清充道出來意,孝冬抬起一隻手,不讓他說下去。
鈴子觀察孝冬的表情,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樣,跟剛纔冷酷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鈴子話一說完,聽到屋外有車子的聲音。
「哪有人像你那樣講話的……你是故意欺負人吧。」鈴子一副傻眼的語氣。
「所以啊,我才希望儘快驅邪,夫人妳看行嗎?」
「呃……是,關於這一點——」
孝冬靠在椅背上,蹺起雙腿說道:「真像個長不大的少年呢。」
鈴子立刻起身瞧個究竟,她也不顧清充訝異的反應,直接起身走向會客室入口。鈴子聽到玄關門打開的聲音,以及御子柴和孝冬的交談聲。鈴子還沒出會客室,孝冬就已經先抵達會客室了,腳程真快。
「我先走一步了!」清充話一說完就往門口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下,又冒冒失失跑回來拿起椅子旁的公事包。
這可是鈴子的真心話,她並不想過度堅持自己的主張,惹得孝冬不高興。
還有一點,孝冬可沒辦什麼莫名其妙的學會。
清充趕忙起身打招呼。
鈴子接下由良遞上來的筆記,轉交給孝冬。
「他是生意人吧?生意人不會出於同情心買下房產的,你這人也太單純了。」
孝冬悄悄叫喚鈴子,語氣有些驚慌,跟剛纔簡直判若兩人。鈴子照樣不理他,也不知道孝冬現在是什麼表情,反正筆記他收下了。旁邊傳來孝冬翻閱筆記的聲音,之後他闔上筆記,開口說道。
「我問的是多幡大人,他的行爲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鈴子打斷兩人對話,孝冬卻不肯看她一眼。
「我是想先幫你打聽清楚,替你省下一些工夫。」
「咦?」清充聽到這個問題,發出了傻乎乎的聲音。
「別生氣了行嗎?」
「我說的都是尋常道理,是他的思想太幼稚了。」
孝冬指着筆記上的文字,顯然動怒了。鈴子轉頭看了由良一眼,由良靜靜地坐在旁邊沒講話。
清充神采奕奕,語氣也有些驕傲。鈴子算是聽明白了。清充既不在公家機構任職,也不是大老闆,而是在一般民間企業工作,這樣的華族大概十分罕見吧。
「我在出版業工作。啊!不嫌棄的話送妳一本樣書,我平時都帶好幾本在身上。」
清充苦笑道:「其實就算沒鬧鬼,我也打算到我這一代就賣掉祖上的宅子。說來慚愧,多幡家的家境並不富裕,一部分是我祖父縱容大伯,敗掉了不少基業。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家本來就沒多少資產,不像前田家或島津家那些舊世代的大名,有龐大的資產。
「您有在工作?」
鈴子大感意外,卻忍住沒有表現出來,一時間也不曉得該怎麼接話。清充的意思是,他打算放棄爵位。
「您沒先預約就跑來我家,還趁我不在的時候登堂入室,跟我妻子碰面。您不覺得這是很沒禮貌的事情嗎,多幡大人?」
鈴子要他放心,但孝冬還是不改愁苦的面容,抓亂自己的頭髮。
「此番前來,是想請男爵幫忙驅邪。」
「孝冬先生。」
看孝冬這麼消沉,鈴子也心疼,但有件事她非說不可。
「如果多幡大人跟鴻氏商量後,還是要找你驅邪——」
「應該不會的。」
「我說如果啊。如果他們真的找上你,我也要同行。」
孝冬從椅背上撐起身子,注視鈴子的臉龐,鈴子也回望他的雙眸。
「這次多幡子爵剛好亡故了,日後若有機會碰到其他的松印華族,我還是要去會一會,我不想一直待在家裏等結果。」
「鈴子小姐——」孝冬皺起眉頭。
「你說那樣做有危險,我倒認爲,不管我有沒有主動去接觸松印華族,都一樣危險。只要兇手在華族社會打滾,一定會知道我的身份。很多人都知道我出身淺草貧民區,但我被接回瀧川家收養,到現在也平安無事啊。」
「我的意思是,不要打草驚蛇比較安全啊。」
「我們早就已經打草驚蛇了不是嗎?從對方的立場來看,你調查松印跟我調查松印,意思都是一樣的,因爲我們是夫妻。」
孝冬不說話了。
「的確,讓你去查松印華族更有效率,所以調查工作我也打算仰賴你,但找出真兇我不能讓你獨自去做。未來你以驅邪的名義去拜訪松印華族,我也要跟你一起去——事先說好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也比較放心吧?」
孝冬看着鈴子,被鈴子一語點醒。
「我們事先講清楚,可以省下很多煩憂。我不會在你不知情的狀況下擅自行動,也不會獨自跟松印華族接觸,你看怎麼樣?」
孝冬目不轉睛地盯着鈴子,最後抓抓頭髮,嘆了一口氣說:「好吧,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聽妳的,就照妳的意思辦吧。該怎麼說呢……妳很擅長用理性去整合感性呢。」
鈴子歪着頭,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妳比我冷靜多了。認識妳之後,反而都是我憑感性在做事。」孝冬面露苦笑。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鈴子同樣是以感情爲動力,她沒有孝冬說的那麼理性。
「明成大人他……明成大人就是宗主的兄長。上一代當家吩咐過,明成大人造訪的時候,要帶他來這裏。」
「是不是子爵有欠明成先生金錢或物品?」
「這一間和室不是拿來會客的對吧?滿裏面的,是子爵的房間嗎?」
「下雨了呢。」
「那麼他大喊『還來』,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會的,這不可能。」友野激動地搖搖頭。
「是喔……」
語畢,孝冬雙手環胸。鈴子注視着石燈籠附近,清充怯生生地跑到孝冬背後,偷偷觀察庭院的狀況。
「聽說是這樣——沒錯吧?」
煙雨朦朧中,石燈籠前方突然多了一道陰影。衆人定睛一看,陰影幻化成人形,佇立在石燈籠前方。無奈形體被黑影覆蓋,看不出五官和身上的穿着。
「可是,明成先生確實希望討回某些東西。換句話說,只要還給他,他就會安息了。」
後座的孝冬談起這個話題,一旁的鈴子問道。
妳完全不能體會吧——孝冬說完這句話,獨自發笑。
「如您所言。」友野負責解答。
「您會怕?」
「你真的什麼都懂呢。」
鈴子詢問孝冬。「淡路之君現身的話,該怎麼辦?」
——他還說,驅邪成功後要是有其他買家,那也無所謂。
「叫我想辦法……你也真是強人所難。」
外頭的暖風吹拂着鈴子後頸的髮絲。天上烏雲密佈,隨時都會下大雨。時近黃昏,卻看不到夕陽在何方。
「請問是花菱大人嗎?」後方有人問話,兩人回過頭去。
「怎麼說呢?」
孝冬對清充的看法是對的,這個人確實跟少年一樣,性格太單純了。
「別這麼說,這樣的謬讚我可承擔不起,只是跟宗教有關的事情,我剛好知道罷了——神樂坂快到了。」
「是這樣嗎?那我可以放心了吧?剛纔我真的好害怕,一直在屋內走來走去,完全不敢停下來。」
孝冬望着庭院,又說了一句。
——鴻先生說,那就麻煩花菱男爵驅邪了。
「還來!」
「依我過去的經驗,鬼魂的行爲都是固定的,不會有什麼變化。」
「那個上臈的偏好,我好歹是知道的。」
「您沒事吧,多幡大人。」
清充害臊地抓抓頭。
孝冬的語氣格外溫柔,像在勸慰小朋友。戴着眼鏡的清充眨眨眼睛,鬆了一口氣。
「那個『鴻心靈學會』是靈術團體。」
「是這樣沒錯。」
「我、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清充說話時,牙齒也在打顫。
清充就在檐廊上,孝冬和鈴子以爲他應該在客廳等,對他出現在這裏有些意外。清充一看到兩人前來,低頭打了聲招呼。
「請問,沒還成的話,大伯就無法安息嗎?」
御船千鶴子:明治時代被認爲具有透視能力的超能力者。
「我怕待在客廳,大伯的鬼魂會突然打開拉門現身……」
老人名喚友野,過去多幡家還是藩主的時候,友野家世代都是重臣。老人直到上個月還在多幡家當總管,目前在其他華族家任職,一樣是當總管。
「所謂的靈術團體,就是研究民俗精神療法的團體,有點類似民間宗教。靈術的靈跟幽靈沒關係,而是靈妙奇術的意思。他們相信治病要從心理下手,心理治好了,生理的疾病自然不藥而癒。這種團體還不在少數,有人講究呼吸法或禪定,也有用手掌發功治病的。明治時期很流行催眠術,這些團體算是搭了順風車發展起來的。」
多虧毘沙門天進駐,做香客生意的店家也遷來了。每到慶典之日,參拜人潮絡繹不絕,時至今日依舊熱鬧非凡。東京最初的夜市,也是在毘沙門天的慶典召開的。到了明治時代,這裏也發展成花街,來尋歡的都是達官貴人,鈴子的父親說不定也來過。
「我說啊,那鴻氏真是個老狐狸。」孝冬冷笑道。
孝冬轉頭望向前方。果不其然,護城河渡橋的另一邊就是神樂坂。這一帶在江戶時代就是繁華街,善國寺從曲町遷移此地,帶動了繁榮的商機,更被喻爲「神樂坂的毘沙門天※」。過去這裏是武士階級的住所,大名宅院佔少數,多半是旗本和下級家臣的宅院。除了武士階級的宅院以外,也沒什麼人氣和商機。
「別這樣講啦,拜託你想想辦法好不好?」清充把歪掉的眼鏡扶正,氣急敗壞地要孝冬想辦法。
「有弄溼嗎?」
「你說……那是靈術團體?」
「不是啊,正常人都會怕吧。很可怕吔,不行嗎?」
清充轉頭詢問友野,友野點點頭回答。
按照清充的說法,鴻氏買房純粹是要幫他一把,並不是想趁機貪小便宜。
清充鼻孔噴氣,難掩驕傲的神色。
——希望如此啊。
鈴子不想再看到可憐的鬼魂,被那個惡靈喫掉了。
少主指的是清充。老人請孝冬和鈴子進門,室內空氣陰涼,木板地踩起來都有聲音。孝冬和鈴子在老人的帶領下,朝屋內走去,整條走廊陰暗又寒冷,而且房子又沒住人,屋內異常寂靜,只聽得到呼吸聲和踩踏地板的聲音。
「是的,正是如此。」
「聽說鴻氏的祖業也是神職……」
的確,光看清充的反應,應該真的會以原價賣給鴻氏。鴻氏這番話若是別有用心,那絕對是個老奸巨猾的人物。
「大、大伯……」
「這不是念幾句咒語或擺擺花架子就能了事的,多幡先生。」
鈴子關心清充,清充身體抖個不停,勉強點了點頭,眼鏡都快掉下來了。
清充有些不高興,孝冬微微一笑。
陰暗空曠的玄關中,站着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老人姿勢相當挺拔,穿的西裝也很高級,大概是管家或總管吧。
「催眠術也是一種民俗療法,因爲太過風行被政府取締,後來又改成其他方法。這個趨勢跟千里眼多少也有些關聯。」
「是在茨城那邊,接近鹿島灘的神社吧。他是家中次子,本來在八王子的紡織品中盤商當人家的夥計,之後出來自立門戶,生意做得很成功。」
清充幾乎要哭出來了。鈴子觀察孝冬,淡路之君果然沒現身,如同他預料的一般。
毘沙門天:「四大天王」之一的北方天王、「二十諸天」中的第三天王,也是佛教的護法神。
「宗主」是指清充的父親,「上一代當家」則是清充的祖父吧。鈴子歸納了一下剛纔聽到的訊息。
坡道兩旁有種植柳樹,柳枝隨風搖曳,人羣往來於柳樹下,一旁還有車子經過。鈴子和孝冬搭乘的車子,從神樂坂開進岔路,這一帶地勢較高,屬於高級住宅區。司機放慢車速,最後在一棟宅院的大門前停下來,多幡家到了。
「不是嘛,鴻先生也同意驅邪了啊。」
鈴子和孝冬正前往牛込的多幡家宅邸。那一天清充憤然離去後,隔天又造訪花菱家,正式委託孝冬驅邪。
孝冬用手帕擦拭鈴子臉頰上的水滴,順便檢查她身上有沒有沾溼。
礙於氣氛影響,三人一路上都沒說話,走到檐廊處多了幾分明亮,但陰雨天的傍晚時分,亮度也十分有限。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庭院,有蒼翠的楓樹和古松,外加岩石造景和石燈籠,那就是清充的大伯一頭撞死的石燈籠吧。
清充劇烈喘息,喉頭髮出沙啞的氣音,全身上下都在發抖。
「從我聽到的情報來看,這裏的鬼魂不合淡路之君的胃口吧。」
友野困惑地低下頭說:「這……我也不清楚。」
「有一次他生重病,某個宗教集團的代表治好了他的病,那個宗教集團算是鴻心靈學會的上游組織。心靈學扯上宗教,這也並不罕見。」
下一刻,老人消失了。清充不自覺地扒住孝冬的西裝,整個人癱軟在地,面無血色。
鈴子不解的是,這樣的人怎麼會去創立靈術團體呢?孝冬給出了答案。
石板地上多了幾滴雨水的痕跡,看這天色要下不下的,雨勢並不大。雲霧飽含水氣,偏偏久久才降下幾滴雨水。
「那也差不多該來了。」
鈴子很佩服孝冬,孝冬苦笑回答。
「今天天氣不好,也不知道太陽下山了沒有。」
「這樣啊……」
「鴻氏講那種話,以多幡先生的個性,就算有其他人願意高價收購宅子,他也一定會用原價賣給鴻氏。這一點鴻氏比誰都清楚,我也間接幫了鴻氏一把。」
兩人下車走進大門。
「這棟宅子沒住人了,今天聽說花菱大人要來,我們已經開門恭候多時,少主也在裏面等您了。」
「您大伯都是在太陽下山後現身的嗎?」
孝冬不解反問:「鬼魂不是都在固定的地方打開拉門嗎?」
今天不是出來玩,所以鈴子穿得比較樸素,身上穿着一套淡藍色的單衣和服,上頭有鐵灰色的條紋。再配上一條灰白色的腰帶,以及灰藍色的羽織。
「應該沒事……」
孝冬走到剛纔鬼魂站着的地方,從門外探頭張望室內。
「呃呃,是沒錯。可是,跑去其他房間躲,我擔心大伯的鬼魂會追過來,嚇我一個措手不及啊。」
清充癱坐在地上,舉手發言。
才一眨眼的工夫,黑影已來到檐廊邊,就在轉角處的前方,離鈴子他們有一段距離。這時候鬼魂現出明確的形體,不再是一團陰影了。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年紀大約六十歲,腦袋幾乎都禿了。頭垂得低低的,後頸的骨節也清晰可見。身上的黑色羽織早就褪色了,褲裙也是又髒又舊。老人一動也不動,拉門突然自動打開,吼叫聲響徹宅院。
「跟千里眼也有關聯?」
「據說,千里眼御船千鶴子※就是經歷催眠術,纔開發出神通的。催眠術的流行帶動了千里眼的流行,而千里眼的流行,又大大推廣了心靈學。當時心靈學被吹捧成新科學,但千里眼被世人否定後,心靈學也被排除在科學的藩籬外。」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在認識妳之前都做不到啊。」
「催眠術……」
幾天後,鈴子和孝冬坐車外出。天上還沒下雨,車窗外吹入潮溼的暖風。
雨水打在鈴子的臉上,孝冬趕緊牽着鈴子的手,跑到玄關的屋檐下。
「不能直接驅邪嗎?」清充不死心繼續追問。
孝冬笑着回答。
「何不查一查,您大伯想要討回什麼東西?」
鈴子從旁提供意見,清充回過頭來,眉毛都皺成了八字形。
「可是,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啊……我和大伯又不熟,想查也無從查起。」
「您沒頭緒不要緊,服侍過您祖父和令尊的人,總會略知一二吧。」
清充的視線轉移到友野身上,孝冬和鈴子也看着友野。被三人盯着猛瞧,友野的態度有些畏縮。
「我……我什麼都不曉得。」
「多幡家的事情,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清充好不容易撐起身子,向友野討一個說法。
「拜託你有頭緒就說出來吧。萬一會影響多幡家的聲譽,那也沒差啦,反正我們家也不是華族了。」
「少主,您怎麼這麼說呢……」
友野無力地垂下頭,瞄了石燈籠一眼。
「……比較有可能的,是多幡家代代相傳的美術品吧。」
「我們家的美術品?幾乎沒剩下了不是嗎?」
清充說完這話,對孝冬和鈴子解釋道:「多幡家以前有一些貴重的字畫和古董,缺錢花用時就一件一件賣掉,剩下的都沒什麼價值了。這大伯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況且剩下的美術品,也都放到親戚家的倉庫了。」
「在別人眼中沒價值,說不定在您大伯眼中有價值啊。」孝冬也提出了見解。
「那我就不曉得了……」
清充望向友野,友野同樣一問三不知。
「以前照顧那位大伯的人,還在嗎?」孝冬請教友野。
「明成大人以前住在這棟宅子裏,並沒有指派的隨從……只不過,有一名女傭他特別中意就是了。」
友野尷尬地瞄了鈴子一眼,接着說道:「後來,明成大人被上一代當家逐出家門,也帶着那位女傭離開了。他們好像也沒有正式結婚,算是沒名分的妻子吧。」
「那好,就你能回答的範圍,答覆我的問題就好。我想想喔,假設子爵和明成先生之間發生過糾紛,而明成先生想要討回自己失去的東西,有沒有可能跟女性有關?比方說,自己喜歡的藝妓被搶走了之類的。」
「你還有其他事情瞞着我們嗎?」
「我沒事——多幡大人,您大伯是不是很喜歡那座石燈籠?」
「宗主有精神潔癖,大概是被上一代當家和明成大人刺激到的緣故。」
「這樣啊,真抱歉。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有婦人會明確表達自己的意見……」
鈴子撂下這句話,就往庭院走去。太陽已經下山了,四周一片昏暗,所有花草樹木都被雨水打溼,沉入深藍的夜幕中。鈴子小心翼翼走在溼滑的石板地上,慢慢靠近石燈籠。石燈籠比鈴子高出一顆頭,上頭長了不少青苔,一看就年代久遠。帽蓋的部分也有缺角,在經年的風吹雨打下都裂開了。至於明成一頭撞死的血跡,鈴子沒看出來,可能是雨水沖刷或天色昏暗的關係。
「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不只清充訝異,鈴子和孝冬也同感意外。
鈴子想了一想,說道:「其實我也不要求你幫這個忙。」
「女兒?」
孝冬也不多問什麼,準備帶鈴子離開。鈴子端詳友野的神情,友野面無血色,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孝冬看着友野問道:「還有嗎?」
「妳沒事吧,鈴子小姐?妳臉色不太好。」
「那位女傭現在住哪裏?」
「天哪……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妳要去哪兒呢?」
「太過分了,那孩子算我堂妹吧?一個窮苦無依的小孩子死去……大伯完全不聞不問也就罷了……」
清充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他用雙手扶正歪掉的眼鏡,以一種很嚴肅的語氣說道:「花菱男爵,我想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
「上一代當家下過封口令,畢竟家醜不可外揚,也就沒對任何人說過了。」
清充緊張地扭扭身子,伸手調整眼鏡的位置。
友野的語氣帶了點批判和嘲諷,孝冬淡然一笑。
不料卻換來這樣一個答覆。
「咦……?」
四角形的燈口中,塞了一張臉,真的只能用塞字來形容。那張臉氣色極差,皮膚全是皺紋,眉毛和睫毛都白了,微開的嘴脣裏幾乎沒牙齒,眼神茫然又混濁。是剛纔那個老人——明成的臉龐。
「原來如此,所以就連交友應酬,也絕對不去花街嘍?」
——有一張臉……
「咦?喔喔,當然好,請說。」
「呃呃,是的,但我記得她十來歲就病死了。」
「你會如此傲慢,是因爲對方已經死了,而你仗恃自己還活着,死人講不過你。所以你才能可憐對方,甚至瞧不起對方。」
繼續追問下去,應該也問不出一個結果。友野目前在其他華族家任職,信用和聲譽比什麼都重要,隨便說出老東家的祕密,會傷害到自己的信用。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他已經說得夠多了。
清充總算停下擦汗的動作,眼神也更爲清朗,似乎不再有疑慮了。
接着,他轉頭望向鈴子。「鈴子小姐,妳怎麼看?」
「太過分了。」
鈴子繞到後頭,從另一邊觀察石燈籠,這座長滿青苔的石燈籠,以前應該是很有情調的擺設吧,現在只給人陰森古怪的感覺。鈴子上上下下打探石燈籠,視線從帽蓋轉移到燈口時,嚇得差點叫出聲來,還好忍住了。
「已經過世了。」
「妳要我幫忙的話,我會盡力。」
鈴子先澄清立場,再對清充說道:「容我表示一下意見可好?」
清充回過頭來,對這個疑問感到很意外。
「沒有,只是表示一下意見罷了。」
「上一代當家提供了足夠的援助,以爲她們母女倆應該都過得下去——」
「咦?雨傘……喔喔,我有帶啊,看天色就快下雨了嘛。」
——他打算怎麼做呢?
鈴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友野不敢再說下去。
「我去看一下石燈籠。」
孝冬和鈴子走回玄關,清充抱着膝頭坐在木板地上。
「我明白,是上一代當家叫你保密的,也不能怪你。」
「做人的道理……」
「請恕我無可奉告了。」
「她做了很多工作供給明成大人,弄壞了身子——」
清充都傻住了,孝冬倒是不屑一顧。
清充眨眨眼說道:「不知道吔,這我也不清楚……那座石燈籠本來擺在多幡家的祖宅裏,明治維新以後才搬過來的。」
這些事對多幡家來說,也確實是禁忌……
友野語重心長地說,那孩子大概過得很清苦,纔會早夭。清充聽得臉都綠了。
鈴子暗自心驚,她聽出了孝冬提問的用意。多幡子爵用的正是松印,孝冬藉機打探多幡子爵和淺草的關聯。
友野搖搖頭回答:「完全沒有,宗主是很嚴肅的人。」
「是的,因爲……大伯他太過分了啊。我實在不認爲,有必要讓那種人安息……」
「老實說,驅不驅邪我都無所謂。反正,現在這種狀況我也無能爲力,只是——」孝冬據實以告。
清充恨恨地咬着嘴脣,雙拳緊握。
「還跑來我家自殺泄憤,死了還變鬼來鬧。」
「您有帶傘嗎?」
「這沒有什麼好不好的,本來就是該做的事情不是嗎?有辦法就該去做,這纔是做人的道理吧。」
「我怎麼看?——這話什麼意思?」
孝冬走出玄關打開雨傘,邀鈴子共撐一傘。鈴子走到他身旁,握住傘柄說道:「我一個人不要緊的,你留下吧。」
——這個人還有話沒說吧。
清充義憤填膺。
「呃呃……這……」
清充忙着擦拭汗水。
友野不敢直視孝冬,再次低下頭。
「喔,好啊,請用。」
「宗主從沒惹過這樣的麻煩。」
「原來如此,夫人講的道理我好像明白了一點。」
「女、女兒?大伯有女兒?」
「對不起,我是指驅邪一事。」
清充蜷起身子,鈴子對着那圓滾滾的背影搭話。
「您不驅邪了嗎?」
「真是嚴謹正直的人啊,那他也不會去淺草尋歡?」
「多幡大人,您剛纔說『沒必要讓大伯安息』,這是一種很傲慢的說法。」
「咦?」友野疑惑地抬起頭來。
「所以,石燈籠本身年代很久遠了,但就我所知不是很有價值的東西,大伯喜不喜歡我就不曉得了。」
清充不屑地罵完後,一溜煙跑走了,友野則難過得低下頭來。
友野說得斬釘截鐵,神情卻十分疲憊。
看來這棟宅子以前是多幡家的別墅,祖宅被政府徵用爲官邸。明治維新以後,武士階級的宅院都是這樣被徵用的。
「這,我沒有瞞各位的意思……」
孝冬接下鈴子手中的雨傘,擔心地皺起眉頭。
清充拿起手帕擦拭額頭,可能又冒汗了吧。
清充似乎大受打擊。
友野似乎覺得這個說法很荒謬。
「……多幡大人。」
明成的兩眼望着虛空,鈴子趕緊轉移視線,調整好呼吸。她快步離開石燈籠,趕回孝冬身邊。孝冬等着鈴子,一顆心七上八下。
「借我用一下可好?」
「那好吧。」
友野的態度過於強硬,反而讓人感到疑惑,瞧他臉色都發青了。
——委託人不是我啊。
清充連忙穿上鞋子,拿起鞋櫃旁的西式雨傘交給鈴子。鈴子正要接下雨傘,孝冬卻伸手搶走了雨傘。
「對不起,我不太懂夫人的意思……妳在生氣嗎?」
孝冬看着清充的臉龐,側過頭說道:「到此爲止?我不太喜歡模棱兩可的說法呢。」
孝冬不說話了,鈴子觀察他的表情。
「爺爺全都知道,還這樣寵他……真是太丟人了。」
「呃呃……關於這件事……」友野心虛地說道。
友野支支吾吾說出那段往事。
「大伯染指自家女傭,不但讓她工作到死,還有臉回來家中要錢?」
鈴子打探對方的去向。
「這樣啊,那剩下的可能性——」
「所以……夫人妳認爲,讓我大伯安息比較好嗎?」
「但凡有社交需求,宗主都是去華族會館或芝區的紅葉館。」
「也可以說,讓您大伯安息比較沒有後顧之憂。」
孝冬也插上話。
「那個鬼魂不除,謠言不可能平息,這會持續傷害到多幡家的聲譽。」
清充盯着地面說道:「坦白講——我也不敢說自己完全不重視聲譽。畢竟我奉還了爵位,要是連多幡家的聲譽也守不住,真的愧對父親和列祖列宗……」
清充有氣無力地說出心裏話,抬頭對孝冬說道:「不好意思,花菱男爵。我再一次鄭重拜託您,請讓我大伯安息吧。」
孝冬平靜地回答:「我明白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不知道您大伯要討回什麼,我也無從下手啊。」
孝冬抬頭望着半空,思考了一會兒。
「多幡家的資深傭人當中,有沒有已經退休隱居的?」
稍事思考後,孝冬提了這麼一個問題。
「哦!婆婆就是啊……我都叫她婆婆,本名生田龜,從我祖父那一代就擔任女傭了。在我十二歲那一年退休隱居,目前住在大森,我去探望過她幾次。」
「住在大森啊,那麻煩您去一趟,向她打聽消息。」
清充張大眼睛反問。「要我去一趟?喔,是沒關係啊,要打聽什麼纔好啊……」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打聽您大伯的事情啊,不然還有什麼好打聽的?」
孝冬對清充說話的語氣,已經冷淡到近乎無禮的地步了。清充也不以爲意,似乎很習慣這種對待方式了。
「您大伯是住在麻布地區嗎?」
「對,聽說是在麻布的鳥居坂那一帶。我沒去過,詳情如何也不清楚——難不成您要過去嗎?」
「沒有,我也是隨口問問。那棟房子還沒賣掉吧?」
「我們沒空處理那間房子。大伯死後,一家子被鬧鬼的事搞得雞飛狗跳,後來家父也去世了。除了要召開親戚大會,還要商量賣掉宅子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啊。」
清充長嘆一口氣。
「那真是辛苦了。」
「多幡先生說,生田龜女士特地從大森趕來了。」
孝冬忍着打呵欠的衝動,準備上樓換裝,鈴子緊跟在後。
孝冬沒好氣地說完後,轉頭對鈴子說。
問題是,萬一真有冤魂作祟呢?不餵養淡路之君,到時候鬧出人命該怎麼辦?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孝冬惶恐不已。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害死鈴子。
「應該是紅水晶吧。不對,是紫水晶嗎?」
室內只剩下虛無的黑暗,氣氛異常寂靜。寒意在孝冬心中渲染開來,深深沉入心底,在內心深處盤根錯節。每次餵養淡路之君,彷彿就有更多的寒意堆積在心底。
「我跟他談過了。」
「說什麼呢?我只送到牛込哨所的候車亭。借個傘而已,這樣回禮也就夠了吧。」
「沒有啦。實務工作都交給友野先生處理,也還好啦。」
「我記得多幡大人說過,過去他們的藩鎮有開採水晶,是哪種水晶啊?」
孝冬的口吻很不耐煩。作爲一個生意人,孝冬的應對進退一向和藹可親,唯獨對清充不講情面。
這種恐懼感讓他的心如墜冰窖,餵養淡路之君所感受到的寒意,根本無法比擬。失去鈴子對他來說,是最痛徹心腑的恐懼。
隔天,清充一大早就登門拜訪。鷹嬸來到鈴子和孝冬的寢室通報,她站在門外頭,氣沖沖地說道:「御子柴先生去應門,已經跟他說老爺和夫人還在休息,但他無論如何都要我們通傳。」
「生田龜……就是那位婆婆?」
鈴子也沒說什麼,朝庭院的方向望去。從這裏看不到庭院,但鈴子始終忘不掉那一座石燈籠。
清充傻眼地問道:「夫人,男爵一直是這樣嗎?」
「我好像喝太多了,身上有酒臭味吧?對不起。」
鈴子凝視孝冬的雙眸,眼神堅定不移。「發生什麼事了?」
鈴子看着孝冬和清充擡槓,說了一句。「孝冬先生,就送他回芝區吧。」
「不用了,我不缺朋友。」
孝冬怯生生地撫摸鈴子的額頭和臉頰。有時候,孝冬會很不安地撫摸鈴子,猶如在確認鈴子是否存在一樣,鈴子也不抗拒。孝冬伸手關掉小夜燈,似乎不敢讓鈴子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
「……啥?」
「這裏離候車亭也沒多遠,用走的也差不了多少啊。」
「今天,希望中午之前處理得好啊。」
孝冬走入房內,在牀上坐了下來。他轉身面對鈴子,身上帶着一點酒氣。
「多幡大人說了什麼……?」
「不會,我纔剛進被窩,歡迎回來。」
孝冬抓抓腦袋。今天是禮拜天,他說好了要跟鈴子一起出門,去喫他們上次聊到的那家天婦羅。
*
往裏面走有一間和室,房內外所有拉門都開着,但室內依然充滿溼氣和塵埃,甚至有一種餿水的味道。整間和室空蕩蕩的,能夠稱得上傢俱的東西,只有一張小茶几,也不曉得是本來就沒傢俱,還是統統賣掉了。
「友野先生還不打算回去嗎?」
——還真有啊。
「多幡先生我也送您一程吧,就當是借傘的回禮。」
「孝冬先生,袖釦用翡翠的好呢,還是用水晶的好?」
睡眼惺忪的孝冬,在睡衣外頭披上一件長袍就出門了。
「……拜託……我求你了……」
「也好。」鈴子給了肯定的答覆,但她心裏想的是,孝冬把她當成主人或長官了嗎?
「也還好……」
「吵醒妳了嗎?不好意思。」
孝冬好意要鈴子多休息,但眼下有人來訪,鈴子也睡不着覺。她爬下牀鋪,在一旁的盥洗室梳洗一番,請鷹嬸幫自己換上正式的和服。服裝儀容可以在短時間內打點好,但頭髮得花時間綁纔行,等她下樓時清充已經回去了。
女人低着頭,瘦弱的身軀散發出疲憊困苦的氣息,還聽得到一點說話聲。不,這應該是啜泣的聲音吧。
啜泣中夾雜着細微又沙啞的說話聲,一聽就知道她承受了莫大的悲痛。
「那鈴子小姐,下一步就先調查明成先生,妳看怎麼樣?」
鈴子從衣櫃拿出幾條領帶,幫孝冬挑選。今天一大早就下雨,天氣很潮溼,孝冬穿着一身涼爽的白色麻料西裝,領帶自然該搭配涼爽一點的顏色。現在還是梅雨季,使用盛夏藍天的色彩還太早了,因此鈴子挑了淡綠色的領帶。
「我來就好,沒關係。鈴子小姐,妳先睡吧。」
「我當你朋友吧?」
「花菱男爵,你一定沒朋友吼?」
小夜燈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孝冬的臉龐。醉醺醺的孝冬眼睛紅紅的,神情也很疲憊,孝冬側過頭,迴避鈴子的視線。
「……你都喝醉了,這些東西也不好解開吧?」
——鈴子小姐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罵人吧。
「就是那位婆婆。老婆婆對多幡家忠心耿耿,聽說明成死後還給多幡家添麻煩,氣得破口大罵呢。」
孝冬瞞着鈴子餵養淡路之君,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未來也必須瞞着她。否則,鈴子肯定會很痛苦。
「那好吧。」
萬一持續餵養淡路之君的事情,被鈴子知道了該怎麼辦?然而,比起被鈴子責罵、輕視,孝冬更害怕一件事,那就是失去鈴子。
乳白色的圓形水晶,就鑲在金屬袖釦上,聽說這叫乳石英。領帶夾也挑同系列的款式,除此之外,盒子裏還有各種水晶製成的袖釦。
*
明成的住所就在高地下方,雖然也是獨棟的房子,但外觀很簡樸,完全比不上牛込區的大宅院。屋後緊鄰高地,高地上的林木幾乎遮掩住了整棟房子,看上去陰氣沉沉。瓦房周圍的木板圍籬也發黴變黑,木製大門的其中一片門板也壞掉了。
孝冬拎着西裝外套,似乎在看鈴子睡了沒有。其實鈴子也不敢肯定,因爲走廊的光源太亮了,她看不清孝冬的表情。
女鬼被淡路之君喫掉了,淡路之君如同煙霧飄搖一般,飄回孝冬身上。她揚起衣袖抱住孝冬,以冰冷的指尖撫摸孝冬的臉頰,最後化於無形。孝冬也從剛纔的接觸感受到,淡路之君非常滿意,濃烈的香氣久久不散。
玄關外夜幕低垂,天上還下着小雨。孝冬拿清充的雨傘,來替鈴子擋雨,好像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您說『這樣』,是指怎麼樣呢?」
每次徵求孝冬的意見,換來的都是這個答覆,完全沒有參考價值。鈴子打開收藏袖釦的盒子,煩惱該用哪一種袖釦好。晶亮碧綠的翡翠固然優美,但不適合下雨天。改用水晶吧,不然用純金屬的也好,看起來清爽點。鈴子翻找合適的袖釦,找到了一個乳白色寶石製成的袖釦。
隔天,孝冬利用工作閒暇前往麻布,天上下着綿綿細雨。他在鳥居坂下車,撐傘走下坡道。這附近有一些華族和皇族宅院,但坡道下方是紛亂嘈雜的下町市容。東京大部分的市鎮都有不少坡道,尤其麻布一帶夾雜臺地和低窪地區,市容難免有一些特殊的陰暗死角。豪宅蓋在林木茂密的高地上,底下密密麻麻的平民住宅則被樹蔭擋住,同一個市鎮中有陰陽迥然不同的面貌。
孝冬走出和室,踩在冰冷的木板地上,到玄關穿上鞋子離開。他的雙腿幾乎抬不起來,每一步走起來都好沉重,連打在雨傘上的雨水,都重到難以負荷。
一進大門就是玄關,拉門勉強還打得開。孝冬此番前來查探,是多幡家的前任總管友野同意的。屋內伸手不見五指,跟大半夜沒兩樣。孝冬在門內等眼睛適應,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空氣中滿布塵埃,孝冬拿手帕捂住口鼻,先脫掉鞋子才進屋。玄關和走廊都沒有明顯的髒亂痕跡,或許明成死後,多幡家有派人來打掃吧。
淡路之君樂不可支,這裏有她喜歡的鬼魂。孝冬在黑暗中定睛一看,發現在和室角落的寢具前方,有一個跪坐的女人。女人穿着條紋的木棉和服,雙手擺放在膝頭上,腦袋垂得低低的,頭髮直接在後腦勺紮成一束,並沒有盤起來。連沒綁好的散亂髮絲都看得一清二楚,奇怪的是臉上蒙了一層陰影,看不清表情。
「那您何不自己走去?」
「請不要把她賣到妓院……求你了……」
「今天?」
「難不成她想去訓斥鬼魂?」
孝冬看着半空喃喃自語,在記憶中搜索答案。
哀求的哭聲不絕於耳,女人口中的「這孩子」,應該是指明成的女兒吧。明成打算把自己的女兒賣到妓院……
三人從玄關走到大門口,司機宇佐見趕緊拿着雨傘跑過來,鈴子回頭看了玄關一眼。
孝冬很擅長壓抑表情,但眼神的動搖無法隱藏,而且他急着答話,聲音有些變調。
「呃……是我不識趣,夫人就當我沒問吧。」
孝冬聽了皺起眉頭。
「沒有。」
「他說要帶其他下人巡視宅內,把門窗關好了再走。」
鈴子正要爬下牀,孝冬抓住她的手腕。
鈴子低下頭,幫孝冬拆下袖釦,那是一對鑲有珍珠的金屬袖釦,今天早上幫他挑的。鈴子慢條斯理拆下袖釦,放在小桌子上,另一隻手的袖釦,還有成套的領帶夾也都拆下來了。
鈴子一開口,孝冬立刻答應了。
另一間相連的和室裏,寢具直接堆在地板上,也沒有收進壁櫥裏,看來那邊是寢室。孝冬一腳踏進和室,感覺榻榻米都往下陷,而且榻榻米表面凹凸不平,顯然受潮了,榻榻米下方的木板也嘎吱作響。孝冬走進隔壁的和室,停下腳步,一股熟悉的香味突然變濃了。
花菱家的人,不持續餵養淡路之君就會死——這個詛咒究竟是不是真的,誰也說不準,至少鈴子是這麼看的。孝冬也認爲鈴子說得有道理,他的父母和兄長都是自殺身亡,沒有證據顯示他們是被淡路之君害死的。
「你累了吧,我幫你準備睡衣,換衣服歇息——」
他落寞垂首,獨自爬上溼滑的斜坡。
孝冬換上西裝,對鈴子說明原委。
瀰漫四周的香味有了動靜,淡路之君現身了。她站在哭泣的女鬼面前,嘴角輕揚,彎下腰來溫柔地展開雙臂,將女鬼包進自己的寬袖子裏。孝冬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一幕,淡路之君露出了愉悅的笑容,等她再次起身,女鬼也煙消雲散了。
「總之,我們要去一趟多幡家。」
鈴子打開牀邊的小夜燈,關掉室內的大燈。孝冬還沒回來,可能今天會晚點到家吧。就在她鑽進被窩,思索着孝冬晚歸的原因時,有人悄悄打開寢室的房門。起身一看,是孝冬回來了。
「這就不清楚了。」
孝冬默默無語,鈴子也不多問。她知道孝冬有心事,但孝冬不願意提起,勉強追問只會傷到孝冬。她相信等時機到了,孝冬自然會坦誠相告,所以保持沉默。
「我去見他,鈴子小姐妳再歇一會兒吧。」
「只要是妳選的都好。」
「咦,方便嗎?那真是太感謝了。芝區很遠吔,男爵你真大氣。」
鈴子表示同情,清充害臊地抓抓腦袋。
「那我們回家吧,天都黑了。」
「所以到底辛不辛苦啊?」
「這孩子……求你放過她吧……我……我會加倍工作的……」
——這個好。
這人大概是明成染指的女傭,也是他沒名分的妻子吧。孝冬之前聽說明成有妻子,就猜想她可能會在這裏,果真猜中了。
「鈴子小姐,妳喜歡水晶的話,我幫妳準備一些水晶的腰帶飾品吧?」
「不用了,你已經準備得夠多了。」
「比起飾品,妳的心思都放在天婦羅上是吧。」
鈴子不講話了。看他笑得多愉快,纔沒有被他猜中呢。
孝冬換好衣服,兩個人跟平時一樣焚香,一起享用早飯。正當他們準備出門,清充又打電話來催人了,孝冬滿臉的不情願。
夫妻倆預計拜訪完多幡家,要一起去日本橋喫午飯,所以衣服要穿得正式一點纔行。鈴子找鷹嬸來挑衣服,和服選用柳色的紋紗縐綢單衣,上面有楚楚動人的白百合花紋。腰帶也選用百合花紋的款式。附在衣襟上的半衿假領,則選用有青葉刺繡的紗羅織品。腰帶飾品是楓葉狀的金屬雕工,配上一顆月長石。羽織有淡紫色到淺綠色的漸層,並用染繪和刺繡的技法,呈現出山百合、日本百合、鹿子百合等各式各樣的百合花。
清充都打電話來催了,鈴子加快換裝的速度,孝冬卻說慢慢來不用急——這時候田鶴居然主動來幫忙了,她並不擅長幫人換裝,怎麼會主動來幫忙?鷹嬸故作鎮定,卻藏不住內心的訝異。
「我認識一名淡路島出身的姑娘——」
田鶴幫鈴子換裝,打開了話匣子。
「年紀十九歲,是個聰明又有禮貌的好孩子,做事也挺靈巧。前些日子,她突然被僱主解僱,想到其他人家幫傭。」
田鶴在鈴子面前彎下腰,幫鈴子整理過長的下襬。鈴子觀察田鶴的表情,也明白了她說這番話的用意,便問她:「她被解僱的原因是什麼?」
「據說,她不小心冒犯了僱用她的老婦人,詳情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那姑娘平時不會故意冒犯別人,她的爲人由良比較清楚。」
「由良認識她?」
「兩人打小就認識了。」
鈴子不置可否,接着又說:「那好吧,我見見那名姑娘,麻煩請她到家裏來一趟。我看過沒問題的話,就僱她當我的侍女吧。」
田鶴來的用意,也是要向鈴子推薦侍女人選。
「多謝夫人。」
「也多謝妳幫我挑合適的人選。」
田鶴躬身行禮,便離開了。田鶴對待工作一向嚴謹,她推薦的人選準沒錯吧。鈴子已經打算僱用那名姑娘了,但好歹要知會一下孝冬。
鈴子換好裝前往玄關,孝冬已經在那裏等了。他一看到鈴子就眯起眼睛,彷彿看到什麼很炫目的東西。
「不會吧?」
「可是,裏面的紅水晶早就賣掉了。明成大人曾經涉及詐欺案件,賣掉紅水晶的錢全都用來賠償受害人了。」
孝冬恍然大悟,道破當中玄機。
清充得意地說出推論,孝冬盯着他說道。
「紅水晶藏在石燈籠裏?」
「偏偏你們家那位大伯,還以爲水晶藏在石燈籠裏,所以纔來討——不對啊,爲什麼他會用『還來』這個字眼?」
孝冬面帶苦笑,並沒有回話。
鈴子轉頭問生田龜。
「……他在裏面……?」
「聽說,那座石燈籠是從祖宅搬來的,帽蓋的部分缺了一角,以前有弄倒過嗎?」
「因爲是他找到的吧?」鈴子向生田龜請教答案。
鈴子在車上徵求孝冬同意,孝冬張大眼睛頗感意外。
這一套和服是孝冬替鈴子準備的,今天鈴子頭上插的也是百合髮飾,髮飾同樣是孝冬送的禮物,他似乎很喜歡百合。
「所以是紅水晶嘍?」
「那真是太好了——多幡大人,我倒有不同的看法。」
清充望向身後的生田龜,生田龜眨眨那對小眼,心不甘情不願地說道。
鈴子想像那光景,心好痛。
「花菱男爵和他的夫人都到了。」清充先向兩位老人家報告,再請鈴子和孝冬就座。
鈴子看了石燈籠一眼,大夥也順着望過去。
「我終於知道大伯要討回什麼了。」
「不、不是啊,人家鴻先生要買這棟宅子,他有知的權利嘛,是吧。」
「是的,關於這件事——」
清充不解地歪着頭說:「石燈籠?爲什麼夫人會這樣想?說白了,那就是一座老舊的石燈籠啊。」
「反正我父親已經不在了,我們這麼做也是要讓大伯安息啊。」清充先勸說生田龜,接着又對孝冬說道。
「那座石燈籠。」
鈴子平靜地說出事實,清充都愣住了。
「先進門再說吧。」
「是宗主要妳保密的嗎?」
「其他東西?什麼東西?」
「家父派去的女傭,就帶着那孩子回多幡家了。家父立刻吩咐友野先生治喪,把那個孩子藏到婆婆家,就是磐城那邊的老家。人死了五天大伯纔回家,喪事也早就辦完了,家父就騙他母女倆都病逝了。自己的老婆都死了,還在外遊蕩好幾天,大伯自知理虧,又擔心家父向他討喪葬費,也就沒懷疑家父的說法了。」
「反正裏面已經沒東西了對吧?何不直說呢?」
「嫁人了,連孩子都有了。」生田龜答話了。
鈴子伸手指向庭院的石燈籠。
「田鶴介紹了一名姑娘要給我當侍女,應該沒關係吧?」
這時,友野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們在說什麼?」清充望着鈴子和友野。
「是這樣沒錯,我們又不可能真的把女兒還給他。」
「他從那時候起,就堅信那是他的東西吧。」
「瞧你講得事不關己的,那不也是你家嗎?」
「他女兒現在怎麼樣了?」
「……是誰的想法都無所謂吧。」
「多謝了。」
鈴子喃喃自語,清充轉頭對鈴子說。
「那麼——您剛纔說,知道大伯要討回什麼了是嗎?」孝冬詢問清充。
「家父對外說那孩子病死了,其實是安排她去當養女。」
「沒錯。不過,既然那位大伯執着石燈籠裏的水晶——」
「咦?這、這話是什麼意思——」清充頓時信心全失。
「田鶴推薦的?是喔……只要是可信的人,妳僱用也無妨啊。」
「咦……?夫人的意思是……」清充眨眨眼睛。
清充的語氣,透露着惶恐不安。鈴子想起自己看到的景象——老實說她也不願意想起——石燈籠的燈口中,塞滿了一張老人的臉。
「這位老太太就是生田龜女士。」清充替老婆婆介紹,老婆婆應該八十好幾了,看上去還十分硬朗。眼睛小小的,只張開一點點縫隙,不仔細看還以爲是臉上的皺紋。老婆婆以銳利的目光打量着鈴子和孝冬,確認這兩個人是不是可疑人物。
孝冬的態度很冷靜,沒什麼反應。清充像泄了氣的皮球,退到一旁請二人進門。孝冬和鈴子走進玄關,跟上次一樣穿越長廊前往和室,而不是檐廊邊。和室外圍的拉門是開着的,看得到庭院的景緻。室內隔間用的紙門附近,坐着一名體格嬌小的老婆婆,頭上綰着日式的髮髻,身上穿着很正式的黑色和服。友野就在老婆婆身旁。
「正確來說是二十年。的確,現在來討人也太晚了。他應該也不是真的要討人,純粹是來找麻煩的吧。」清充給出答覆。
「找麻煩……意思是來要錢的嘍?」
「如果那句『還來』是一種威脅,那麼這個要求本身沒有太大的意義不是嗎?」
明成出現在庭院,還來到檐廊打開拉門,多幡家的人以爲那纔是關鍵。實際上問題的源頭是石燈籠,就是明成一頭撞死的那座石燈籠。
「其實呢,大伯的女兒還活着喔。」
「女兒……?那個已經病死的女兒?」孝冬不解地皺起眉頭。
「那座石燈籠有祕密,對吧?」
「夫人,照這樣看來,我們也沒東西可還啊。」
友野無力地坐回地板上。「花菱男爵夫人,您該不是有千里眼吧?您說得沒錯,那裏面已經空了。」
「您大伯要討的,應該是其他東西。」
生田龜依舊愁眉不展,怒目相視,清充嚇得縮起身子。
「也不算好……沒反目就是了。」
清充的語氣很雀躍。
「上一代當家去世後,明成大人也向我打探過,石燈籠的水晶是不是被藏起來了。我跟他說水晶全都賣掉了……而且不止說一次,說了很多次,他壓根就不相信吧。他說才賠一點小錢而已,怎麼可能把水晶全都賣掉……」
「養女……?」
清充也大感意外。
「對,沒錯。那孩子的母親……也就是大伯沒名分的妻子,本來當女傭的那個。她還在世的時候,多幡家會定期派人去關心她們,到家父這一代也沒有停止。家父和大伯雖然關係不好,但很關心那對母女,後來那孩子的母親病倒,家父也頻繁派人去照料。母親很擔心女兒的將來,深怕自己死後,女兒跟着大伯肯定會被賣掉。被派去照料的女傭也是她以前的同事,當然也有向家父回報這件事。然後——」
「——那就斷了他的執着吧。」
鈴子和孝冬一到多幡家,清充興高采烈地出門相迎。
「這推論不是您自己想出來的,您跟鴻先生很要好是吧?是他告訴您的吧?」
清充眉毛都皺成了八字形,似乎很困惑。
生田龜話才說到一半,不曉得怎麼搞的,竟然不說話了。
「都過了幾十年纔來討人?」孝冬提出了疑問。
「帽蓋內部挖了一個空洞,紅水晶就藏在裏面。」友野低下頭坦承事實。
「就還沒死的意思啊。對吧,婆婆?」
生田龜沉吟了,望向一旁的友野。友野身子一顫,幾乎要坐不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不是您自己的想法吧?」
「龜婆婆。」
「宗主吩咐過,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您大伯就在那座石燈籠裏。」
「那位大伯小時候玩耍,弄倒了石燈籠,他知道紅水晶藏在裏面對吧。」
清充湊上前說道:「大伯要討的,可能是他女兒吧。」
清充先乾咳一聲,繼續說道:「有一天,那孩子的母親去世了,死後還沒幾個鐘頭,家父派的女傭也到了。當時大伯不在家中,據說大伯整天在外遊蕩,很少在家。只有女兒陪在母親身旁,女兒就跪坐在死去的母親旁邊。」
鈴子冷靜地發表意見,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因爲您大伯的魂魄,就附在那座石燈籠上。」
「那孩子在婆婆的老家當養女,後來和某戶人家的兒子相戀。那戶人家以前也是我們多幡家的家臣,兩人順利結婚了。」
「少主。虧我一再叮嚀,千萬不可告訴外人。」生田龜不開心地挑起那一雙白眉。
「呃,這、這個……」
「——多幡家以前的領地,有開採水晶是吧。」
清充把剩下的內情說完,生田龜點頭附和,自豪地挺起胸膛。
生田龜勉爲其難地點頭承認了。「正是如此。明成大人說那是他找到的,應該歸他所有,旁人怎麼勸都勸不聽。我一再告訴他,那是多幡家重要的財產。明成大人卻說,多幡家的東西總有一天都是他的,這纔沒有再無理取鬧……」
「這個嘛,的確是有。」生田龜像在擠眉弄眼似地,用力眨眨眼睛。她點頭證實了鈴子的猜測,接着又說道:「對了。明成大人小時候常在庭院玩,還爬樹跳到石燈籠上,實在太調皮了,結果石燈籠被他撞倒了——」
鈴子點出關鍵,生田龜撇嘴不講話。
「那就好,妳在這個家裏過得舒服,我也安心啊。」
鈴子轉頭對孝冬說。
「這身裝扮真適合妳,果然花朵跟妳很相襯,尤其是百合。」
「妳和田鶴處得不錯啊?我到現在都還跟她處不好呢。」
兩人搭車前往多幡家。
「一定是吧。擺明是來威脅的,不交人就給錢,不然就要公諸於世,大概是這樣吧。」
「只信自己想信的事情,真是夠了。」清充大嘆一口氣。
不過,這件事還有後話。「不知道大伯是自己發現的,還是別人告訴他的。所以他才跑來家裏,要我們把女兒還來吧。」
「斷了他的執着?怎麼斷?」
「找石匠來毀了那座石燈籠,各位意下如何?」
清充啞口無言。「要……要破壞掉?」
「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吧?反正石燈籠也沒東西可藏了。況且不這樣做,您那位大伯是不會離開的。」
「不會離開……」清充怕怕地看着石燈籠,但他生怕看到鬼,趕緊轉移視線。
「那、那好吧,就這麼辦。況且,大伯用來自殺的石燈籠,一直襬在那裏也很奇怪嘛。嗯,沒錯,買家一定也覺得晦氣吧。就這麼辦。」
清充連連點頭,迅速下達結論。
「那座石燈籠,是多幡家的象徵哪。」
生田龜有感而發。
「想不到竟然落得如此下場,我愧對多幡家的列祖列宗啊。」
「婆婆,多幡家沒有斷絕,只是奉還爵位而已啊。」
生田龜生悶氣不講話,清充困擾地抓抓頭。
鈴子起身走出檐廊,她似乎看到有個老人站在拉門前方。老人穿着破爛的羽織,上面還有多幡家的家紋。老人穿上這種正式服裝,是想宣示自己纔是正統的當家吧。
——總之,都是家族糾紛鬧出來的,家大業大也很麻煩哪。鈴子想起了朝子姐姐曾經說過的話。
幾天後,清充捎來了消息,石燈籠毀掉以後就沒再鬧鬼了。
拜訪完多幡家,鈴子和孝冬按照原定計劃,中午一起去喫天婦羅。店家跟前幾天一樣,用當令的鮮魚炸天婦羅,鮮嫩的沙鮻、明蝦和星鰻,配上酥脆柔軟的面衣,不管喫幾次都一樣可口。
「真好喫呢。」孝冬也讚不絕口,鈴子鬆了一口氣。上次她喫了這家店的天婦羅,也希望孝冬來嚐嚐這道美味佳餚。孝冬還沒享用之前,她對美食的感動好像少了一半,沒有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現在終於完美了。鈴子這次享用天婦羅,比上次更加津津有味。
「看樣子兩位姐姐也知道不少好喫的餐廳,有機會的話真想跟她們請教一番。」
「我姐姐說,要找我們幾個兄弟姐妹出來聚餐,你要一起來嗎?」
「哦!不錯喔,感覺挺愉快的。」
鈴子已經能想像兩位姐姐大喜過望的模樣了。
「是這樣嗎?不過鈴子小姐,妳喜歡水果吧?」
「花菱家的伙食都沒什麼水果,今後我叫人多準備一些吧?」
「不必,偶爾享用一下才好啊。」
「那我跟姐姐說一聲。」
所以,各種美食久久享用一下就夠了。這句話似乎戳中孝冬的笑點,逗得他哈哈大笑。
「我喜歡的食物很多,全都享用的話,我有幾個胃也不夠啊。」
喫完天婦羅,店家端來一盤漆器,裏面放的是白桃。鈴子挑起一塊白桃放進嘴裏,鮮甜的果汁在口中四溢。明治時代以後,桃子才改良成適合食用的水果。過去主要是當成觀賞用的花卉,並沒有這麼好喫的果實,鈴子替古人感到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