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N的燈火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3.3萬 字

鈴子回到家,在浴室發現了腳踝上的痕跡。左腳的腳踝,有一個類似菱形的紫紅色痕跡,並不像撞到留下的傷痕,反而更接近胎記的感覺,形狀也很像花菱的紋樣。
她想起在儀式的過程中,腳踝上有輕微的痛楚。
——那時候留下的?
鈴子用手指撫摸腳踝,打算下次向孝冬問個明白。
「哪有這種事的,未免太過分了吧!」朝子先發難了。
「對啊,哪有在納徵之前就先完婚的。」雪子也十分不滿。
這件事發生在兩家正式納徵之後,孝冬和媒人都離開瀧川家了。順帶一提,鈴子的父親也不曉得跑哪去了。應該說,他肯到場參加就算了不起了。
「花菱家是神職,比較特殊嘛……」
鈴子安撫兩位姐姐。
「而且,他還要妳先搬去花菱家?」
「不是秋天纔要宴客嗎?」
兩位同父異母的姐姐,現在沒時間好好幫妹妹準備婚事,難免有些怨言。鈴子明天就要跟孝冬去旅行,旅行完就要搬到花菱家了。
「父親大人也真是的,竟然自作主張答應了!」
孝冬做事果然滴水不漏,他事先知會鈴子的父親,也徵求了同意。父親大概也沒深思熟慮就答應了吧,父親就是這種人。
然而,孝冬似乎沒想過要說服兩位同父異母的姐姐,可能是看她們已經嫁人了吧,照理說兩位姐姐今天也沒必要到場。
「花菱家的作風就是這樣嘛……」
鈴子也沒其他說法可用了。
「妳們兩個得了,都已經決定好的事,這也沒辦法啊。她是去嫁人,又不是以後再也見不到面了。」
千津也出來緩頰。兩位姐姐還是不甘願,但也靜下來了,也只有千津有這本事叫兩個女兒閉嘴了。
「總之,要快點做好出嫁的準備纔行。」
朝子也來握住鈴子的手。
孝冬眉開眼笑。「看妳的表情,妳想去山上是吧。」
「虧你安排得出一個禮拜的假期呢。」
「那不然,妳們可以幫嘉忠哥哥、嘉見哥哥找對象啊。」
「就這麼辦。」
鈴子轉頭看着窗外,外頭有一片寬廣無垠的水田,美不勝收。水田映照的藍天白雲令人心曠神怡。
「妳喜歡真是太好了。」
「我們家沒有像古代大名那樣,還要浩浩蕩蕩地歸國。不過,七月要麻煩妳去一趟,有神事要辦。」
「嗯,這件事推不掉的,至於其他事情有別人代辦。應該說,我們家的神社本來只有七月的神事要辦。剩下的都是政府制定的,不同的神社原本都有不一樣的神事。」
「那淡路之君也……」
千津勸誡兩個女兒,同時補充道。
鈴子提了一個建議,雪子和朝子對看一眼。
「要搭小艇出海嗎?我很擅長划船喔。」
孝冬也被逗笑了,他心情似乎不錯。
「妳不喜歡海嗎?」
「我說妳們兩個,人家都還沒嫁,不要講這些不吉利的話啦。」
車窗外是一幕又一幕的田園景緻,一望無際的田地都放了水,水面映照着初夏的藍天。風在水面上吹出波紋,波紋在一大片水田上傳播開來,比任何一個名勝景觀都要好看。遠方有蒼翠的山丘,彷彿在車裏都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生命力。
到別墅度假也得焚香嗎?一想到這裏,鈴子心情有點鬱悶。
「是啊。」看到孝冬一副驕傲的語氣,鈴子覺得他好可愛,點頭稱是。
「對吼,這個主意好。」
「講得好像這風景是你創造的一樣呢。」
「對啊,要先備妥夏季的衣物纔行。不然小鈴在夫家沒衣服穿,那可怎麼辦。」
那一次鈴子以爲自己會死,往事浮現心頭,嚇得她臉色發青,她趕緊用手遮住臉龐不讓孝冬看到。孝冬看了笑出聲來,鈴子生氣地瞪了他一眼,他急忙道歉。
雪子語重心長,朝子也難掩落寞,鈴子笑着對兩位姐姐說。
孝冬開懷地說道:「我也需要休息啊,畢竟是新婚。我跟公司的人說,要去蜜月旅行。」
「質地相當不錯。」
光聽就好忙碌的生活。
這種事情就不用記了。鈴子望着孝冬的臉龐,孝冬抬起頭問她。
鈴子反倒覺得,完美一詞應該用在孝冬身上纔對。
「工廠設在淡路,公司開在橫濱——這主要是從物流的角度來考量的——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總之在東京成立據點會比較方便。因此,我常在橫濱總公司和東京分公司往來。」
逗子車站前排了一整排的人力車,車伕熱情地招攬生意,有時運氣好招到客人,運氣不好就被無情趕走。來到這裏的幾乎都是遊客,別墅有派車來接鈴子和孝冬,二人搭上車,前往葉山。車子在海岸線移動,涼爽的海風吹入車窗內。花菱家的別墅蓋在山腳下,據說離海邊不遠。孝冬指着別墅所在的方向,那邊有好幾棟洋館坐落在蒼翠的樹林中,想必都是華族的別墅吧。
所以肚子不餓就不會跑出來嘍?鈴子總算放心了。
「喔喔,我有帶來。香木和其他會用到的器材,我都讓由良帶着。」
鈴子不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鈴子戴着孝冬給的蕾絲手套。她看着自己膝頭上的雙手,說道。
「我舉止不夠秀氣,怕撞壞了你送的戒指。」
「今後這座宅院沒人陪妳了嘛。」
「妳看起來就像個完美的富家千金啊。」
花菱家在葉山也有別墅,孝冬便在六月初帶着鈴子前往葉山的別墅度假,預計在別墅逗留一週。
「嫁人也不影響我們見面啊,想見的話還是隨時見得到面嘛。」
「你在橫濱也有房產不是?那邊怎麼樣了?」
兩位同父異母的姐姐都笑了,千津也笑着摸摸鈴子的腦袋。鈴子感受着家人的溫情,一時熱淚盈眶,不知如何自處。她想,也許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兒吧。
「對啊,華族離婚沒啥大不了的,不要委屈自己。」
「有過一次,小時候在葫蘆池溺水。」
「是有房產沒錯,但我目前大多在東京,那邊幾乎用不到了。當然我公司在橫濱,自從繼承花菱家之後,生活重心也都放在橫濱,但華族基本上要住在東京纔行。這點小事照辦也是沒什麼啦,反正我也打算在東京成立分公司。」
「分公司?」
孝冬邀鈴子去旅行時,有說要介紹養父母給她認識。孝冬的養父母退休後,負責管理葉山的別墅,過着隱居的生活。
這是他們在火車上的對話,火車從新橋開到逗子。
「這樣喔……」
鈴子心想,去山上似乎有趣一點。
「妳有溺水的經驗?」
把神道視爲祭祀而非宗教——這是政府的方針,安排制式化的神事,說穿了就是要樹立一套規範吧。鈴子是這麼看待這件事的。
孝冬觀察鈴子的反應,莞爾說道:「那我們一到別墅就先喫飯吧。」
孝冬面帶愁容,看得出來他很關心鈴子,因爲鈴子在儀式的過程中被嚇到了。
「話不是這麼說。嗯嗯,也許妳說得沒錯,但我們在意的不是這個。對吧,小朝。」
「你以爲我都沒弱點的?」
孝冬也換上了初夏的裝扮,一身青灰色的西裝看上去很涼爽,領帶是深藍色的,還用了水晶的領帶夾。袖釦也是水晶制的,近來水晶的裝飾品越來越多了。
現在都六月天了,鈴子也隨季節換裝。她穿着一身無內裏的淡藍色單衣和服,上面有白百合的花紋,素色的腰帶同樣染上百合花紋。水藍色紗質羽織則有水樣花紋和刺繡,腰帶的金屬飾品也是百合雕花,羽織綁帶上有狀似水滴的水晶。假領是白色的紗羅織品,還用銀絲做出流水的刺繡。這種穿搭洋溢着百合和露水的風情,象徵初夏的早晨。
「我不去淡路沒關係嗎?」
「不過,她們講得也有道理。有些事情要嫁過去才知道好壞,真的受不了就回來吧。」
花菱家的別墅是一棟附有塔樓的木造洋房,白色的雨淋板外牆搭配石板瓦屋頂,造型十分典雅別緻。聽說這好像叫美式維多利亞建築,房子就蓋在山腳下的森林裏,鳥兒啁啾的美聲自四面八方傳來。玄關前有一對老夫妻和少年,鈴子下車後,孝冬介紹了這幾個人。
「神事……這麼說,你還要兼顧宮司的職務就對了。」
「海邊就免了。」
過去婦女婚配,舊的衣服不能帶去夫家,要另外準備新衣,當作嫁妝帶去夫家纔行。至於留在孃家的衣服,就送給對自己有恩的人或家中女傭,習俗是這麼定的。
「這裏的食物也很好喫喔,有各種山珍海味。目前當令的食材有沙鮻,鰺魚和烏賊味道也不錯——」
「這下沒時間等到秋天了。」
「呃呃,不好意思。原來妳也有弱點啊。」
「跟妳說小鈴,妳要是在夫家過得不開心,隨時回來沒關係。」
鈴子笑嘆一口氣,今天不是假日,嘉忠和嘉見都在外工作。兩位哥哥在家的話,肯定會埋怨鈴子多嘴。
明治二十年東海道線一路拓展到國府津,湘南就成了東京人當日來回的旅遊勝地。兩年後橫須賀線開通,前往逗子也更方便了。葉山在逗子附近,算是濱海度假區,當地有天皇、皇族,以及各大華族的別墅。人們喜歡到湘南看海玩水,那是明治以後纔有的事情。嚴格來講,「湘南」這稱號也是鐵路開通以後纔有的。
「妳不喜歡我送的戒指嗎?都沒看妳戴過。」
「那一雙手套用起來如何?」
「沒有……只是我們在葉山的這段期間,那個……香木該怎麼處理?」
「妳不敢坐小艇,那我們去海邊散步也行,一色海岸離別墅很近。」
孝冬很自然地牽起鈴子的手,撫摸她的手指。
語畢,鈴子將視線移回孝冬臉上,既然那是她的職責,那她責無旁貸。上次舉行儀式孝冬的神情很痛苦,她不想再看到孝冬那樣的表情了。她知道自己一旦害怕,孝冬肯定會非常自責。轉念及此,鈴子心中掀起了一陣波瀾,她並不喜歡那種感覺。
千津又接着說道。
「那就好,下次我送妳戴起來比較涼爽的手套,很適合夏天用。」
本來坐在鈴子對面的孝冬,挪到了鈴子的身旁。夏天時一等車廂也會擠滿乘客,好在目前還不到梅雨季,車內的乘客並不多。
鈴子被瀧川家收養後,家人買給她的衣服都太奢華了,感覺像是租來的禮服。未來那些衣服再也穿不到了,鈴子有些惋惜。連鈴子都有這種感受了,其他的良家千金一定更難過。還是說,那些真正的千金對豪華服飾全無眷戀呢?鈴子也不敢肯定。
「她肚子餓就會跑出來喔。」
「哈哈,不至於吧——欸,不對,妳確實挺好動的,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還整個人跨過桌子呢。」
「風景很好對吧。」
由良、鷹嬸還有另外幾名下人,都坐在二等車廂。在外地度假一個禮拜,當然少不了各種用品和行李。瀧川家派了鷹嬸,以及幾名女傭和男傭隨行。鈴子嫁到花菱家,鷹嬸也跟着到花菱家服侍鈴子,帶給鈴子很大的安心感。
「也不是……,我不會游泳,怕落到海里……」
「母親大人,妳講得好像很理性,其實妳纔是最寂寞的吧。」
「我們家小妹真的要嫁人了呢……」
「當然,妳想去山上走走也沒問題,觀察野鳥也不錯嘛。」
大家常說鈴子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因此自己的心思被人猜中,讓她頗感意外。
雪子和朝子都搖搖頭。
納徵結束後,兩人就算正式的夫妻了。鈴子還沒有和孝冬一起生活,但戶籍上已經是孝冬的夫人了。等這一趟葉山之旅結束,鈴子就要到花菱家生活了。
蜜月旅行的風俗自古就有,但與一般大衆無緣。直到明治十六年,井上侯爵家的養子成婚繼承家業後,也到熱海去旅行,蜜月旅行就在上流社會風行了。旅行的地點多半也是熱海和湘南,這也多虧了鐵道的建設吧。
「我沒事。」鈴子凝視孝冬的眼睛,再一次表明心跡。
鈴子捂住臉頰,不敢想像自己現在的表情。
雪子叮嚀完,還牽起小妹的手。
——我的表情有那麼明顯嗎?
「對啊,這是感情的問題。我們家小妹竟然真的要嫁人了,以後回來也看不到妳了,又少了一個樂趣。」
「是喔……」
「怎麼了嗎?」
「我沒事。」
「這兩位是我的養父母佐佐木夫妻,這孩子是鄰居的小孩,來幫忙打雜的。」
老夫妻和少年紛紛點頭行禮,丈夫名喚長八郎,妻子叫阿菊,少年大約十二、三歲,叫小島勇。佐佐木夫妻長得慈眉善目,長八郎有一張國字臉和小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起來笑咪咪的。阿菊長着一張圓臉,豐潤的臉頰和厚實的眼皮,也給人一種溫厚的感覺。長八郎穿的是西式襯衫和長褲,阿菊則穿藍底白紋的和服。
「來了這麼一位氣質出衆的小姐……怕我們招待不周啊。」
長八郎語氣誠惶誠恐。
「鈴子小姐很期待這裏的伙食喔。」
孝冬拋了一個話題給鈴子,鈴子不自覺地點點頭。她點頭以後才發現,這不等於承認自己很貪喫嗎?
「妳喜歡喫魚嗎?」阿菊詢問鈴子喜歡喫什麼。
「喜歡。鰻魚、鰺魚我都喜歡,用醬煮或燒烤的都好。」
鈴子不假思索說出自己的喜好,孝冬在一旁偷笑,阿菊和長八郎也笑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可得拿出真本事好好調理纔行。你們難得來一趟海邊,喫點美味的生魚片吧。」
長八郎準備大展身手,阿菊也點頭附和。
「孝冬大哥,我幫你拿行李吧?」
少年阿勇用很隨和的語氣向孝冬攀談。他剃着和尚頭,長得聰明伶俐,身上穿着條紋的和服。
「嗯,那麻煩你嘍。」
孝冬的態度也是親暱友善,他在佐佐木夫妻和少年面前,表現得十分柔和放鬆,顯然很信任他們。看到孝冬和養父母的關係不錯,鈴子也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鷹嬸他們搭的車子也開進來了。一行人下車後,別墅頓時人聲鼎沸,大夥討論行李裝的是什麼東西,還有該把行李搬到哪裏。幾個人忙進忙出搬運行李,充滿元氣的吆喝聲在寧靜的度假區迴盪。佐佐木夫妻帶鈴子前往客廳,她跟孝冬一起坐下休息。
「晚點再去看房間,先喝杯茶吧。」
敞開的窗外灌入涼風,吹起蕾絲質地的窗簾,樓上傳來鷹嬸等人的腳步聲。
阿菊端着茶水送來客廳。「過一會兒就能喫中飯了,稍等一下啊。」
茶水旁邊還有點心,是褐色的大饅頭。剝開一看裏面還有用黑糖煮的豆沙,甘甜滋味入口即化,實在太好喫了。鈴子默默享用點心,孝冬開心地看她喫東西。
孝冬提到這個話題,老翁的臉色都發青了。
「這應該是顧守別墅的大叔他們在唸佛吧。」
「還是去山上好。」
鈴子死都不肯去海邊,孝冬被她逗樂了。
「是美寧子夫人,夫人的孃家是降矢家,就天降箭矢的那個降矢,甲府那邊的。」
眼下離海角還有一小段距離,聲音是順着風勢傳來的。紅色屋頂的洋房就蓋在海角上,那是一棟木造建築,牆板也都漆成了白色,紅通通的屋頂看上去更加顯眼。走近一看,房子的外觀都被海風侵蝕,屋頂和牆壁都褪色了,也增添了幾分陰森詭譎的氣息。這房子也沒人修繕了吧,露臺的柱子也嘎吱作響,聽來相當刺耳,另外還有唸佛和鈴鐺的聲音。
「原來如此,所以子爵大人迎娶了降矢家的千金?」
「那棟紅色屋頂的房子,也是別墅嗎?」
「家裏的飯菜冷掉其實也不難喫,有得喫就要感激了。」
「這主意不錯,我們就帶着飯糰,去海邊或山上散散心吧。」
阿勇逐一介紹各種鳥叫聲,有啄木鳥和白腹琉璃的叫聲。白腹琉璃誠如其名,有一身漂亮的琉璃色羽毛,鈴子出神欣賞那些美麗的小鳥。鳥兒停在嫩葉綻放的枝頭上,比任何一種寶石都要華美。
由良抱着幾個箱子走過來,鷹嬸接下那些箱子擺在桌上。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有好幾套洋裝。一套是袖口寬鬆的翡翠色洋裝,一套是質地柔滑又帶有水色花紋的白色洋裝,外加有蕾絲緞帶的帽子、白色的襪子、白色的皮鞋……鷹嬸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那根本不是他的錯啊……
老翁垂下肩膀,落寞地說:「原來您知道,也是啦,都傳出去了。我一開始看到夫人的亡靈也嚇了一跳,驚魂未定跑去派出所報案。其實找警察來有啥用呢,警察又管不動鬼魂。也因爲這樣,鬧鬼的傳聞不脛而走,我也捱了降矢家一頓罵,他們叫我不要胡說八道。後來,亡靈不時會現身,我親眼見到的。」
「你替我準備的?……你怎麼知道尺寸?」
三人顧着欣賞野鳥,阿勇突然問了孝冬一個問題,讓鈴子大喫一驚。
「像燉菜或涼拌這一類不必熱過就能喫的料理也不少。或許就是顧慮到有些人沒辦法喫到熱騰騰的飯菜,才那樣調理的吧。」
「嗯?啊啊,妳說海岸邊那棟?」
「現在所有權在夫人的親戚手上,並交由在下代爲管理。」
「大概吧——」阿勇纔剛答話,三人都停下了腳步,因爲他們聽到法會上常用的那種鈴鐺聲,還夾雜着類似誦經的聲音。
公家華族和富豪結婚並不罕見,通常是公家華族的千金嫁給富豪,也有相反的狀況。近年來不少公家千金,嫁給那些靠戰爭發大財的暴發戶。這儼然成爲一種流行趨勢,報章雜誌也常批判這種現象,堂堂公家千金爲生活所逼,不得不嫁給暴發戶,未免太可憐了。
「請不用這麼拘束,我也是出外散心,順道過來看看而已。」
「啊啊!原來是那個降矢家。」
「孝冬大哥,你回東京老家沒被欺負吧?不要緊嗎?」
鈴子發現海邊一帶,有個很醒目的紅色屋頂,那是一棟洋房,難不成也是別墅?
阿菊有感而發。
阿菊又搭上一句話,臉上也掛着笑容,這位婦人的語氣一向溫婉。
「是,您說得沒錯……夫人是摔下樓梯死的。子爵大人說,夫人是失足跌落……」
「哎呀,想不到是男爵大人親臨。」
「我沒事的。」
孝冬現在的心境,或許就跟那時候的鈴子一樣吧。鈴子仰望孝冬,直視他的雙眼。孝冬轉移視線,舉手指着前方說道:「鈴子小姐,那邊的風景特別好喔。」
鈴子也沒問,默默地跟在孝冬身後。孝冬所言不差,那邊可以看到葉山的市鎮景觀,還有一整片大海,視野非常遼闊。
午後時分,孝冬帶着鈴子到別墅附近散步,少年阿勇充當嚮導,順便幫忙提東西。鈴子身上的衣物換成了輕便的銘仙和服,手上撐着蕾絲制的白色陽傘。三人來到山中小徑,小徑的雜草都清乾淨了,地上也罕有落葉和碎石頭,大概是專門爲度假遊客清理的吧,走起來相當愜意。清風吹過樹梢,陽光灑落樹梢之間,繽紛光影搖曳生姿。鳥鳴聲此起彼落,環境清幽明朗。
老翁一聽是男爵本人親臨,立刻單膝跪地。
「你說的夫人,我記得是——」
長八郎提出建議,孝冬看了鈴子一眼,也贊成這是個好主意。
鷹嬸拿了一套洋裝比對鈴子的肩寬,說尺寸剛剛好。
「我記得笹尾家後繼無人,只傳到這一代就傳不下去了。在公家之中,笹尾家是羽林家的等次對吧。」
「你手腳也太快……」
「想穿的話隨時都可以穿,別客氣。」孝冬親切地說道。
——他剛剛是不是轉移視線了?
「子爵家的傭人都說,夫人嫁來這裏,替這個家挹注了莫大的資金。據說這棟別墅也是降矢家買下來的,因此子爵大人在夫人面前也抬不起頭……啊啊!抱歉,請恕在下失言。」老翁抓抓腦袋。
「不知道吔。我聽說子爵家敗掉了,不是嗎?」
「我也有替妳準備喔,來這裏玩換上輕裝比較方便嘛。」
「……謝謝你的好意。」
「嗯?會啊……主要是配合千津阿姨的興趣,我自己也有幾套。」
孝冬果真細心,也算解決了鈴子的一點憂慮。
「那邊是相模灣,很漂亮對吧。」
孝冬說這話時,還拿起平頂帽替自己扇風。今天陽光明媚,氣溫也有點高,但溼氣並不嚴重,山上也有涼爽的風。三人決定到樹蔭下休息,阿勇鋪好草蓆,讓孝冬和鈴子坐着,再拿出水壺和飯糰。包在竹皮裏的飯糰香噴噴的,冷掉以後味道濃縮其中,真的更好喫了。看着一望無際的大海享用飯糰,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好像夫人的亡靈現身了,我也是聽人說的。還有人說,子爵身亡是夫人來索命。現在夫人的亡靈,還在那棟宅子裏徘徊遊蕩,負責顧守別墅的老夫妻,嚇得整天唸佛呢。」
的確,聽聲音並不是在唸南無阿彌陀佛之類的聖號,是從沒聽過的類型——不對,鈴子隱約覺得自己有聽過,可能是多心了吧。
鈴子這纔想到,花菱家某些傭人肯定看孝冬不順眼。當年老當家特別寵愛他,冷落了他的父親和大哥。
通往別墅的這段路上,只種了一片擋海風的松林,既沒有大門也沒有圍牆。宅子前方有一棟小屋,應該是給管理員住的,以前是傭人的宿舍吧。小屋幾乎隱沒在松林裏,一行人來到小屋的門前,阿勇拉開房門,朝氣十足地打了一聲招呼。
反正那棟房子也不遠,鈴子和孝冬決定走去瞧一瞧。他們在山麓繞了一圈,往海岸的方向前進。
前方有一塊地林木稀疏、視野寬廣,孝冬走向那個地方。
「話不是這麼說啊……」
鈴子和孝冬對看一眼。
「花菱男爵……莫非是山腳下那間別墅的……?」老翁問話的聲音很沙啞。
「這樣啊,失禮了。笹尾子爵的家人都不在這兒,可能您不知道,子爵大人他……」
「我們是花菱男爵家的人,打擾一下。」
「笹尾……所以是公家華族嘍。阿勇你說那房子『曾經』是別墅,現在不是嗎?」
鈴子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鈴子沒聽過降矢家,是什麼名門之後嗎?
笹尾子爵家的經濟狀況也不理想,才迎娶了資產家的女兒。
孝冬要鈴子放寬心。鈴子想起來,她在火車裏也對孝冬說過同樣的話。
「那棟房子以前是笹尾子爵的別墅喔。」阿勇給出了答覆。
「看妳喫鰻魚,也是喫得津津有味,因爲在家裏都喫不到熱騰騰的飯菜嗎?」
「是嗎……」
「家大業大的侯爵家,也有外人難以想像的辛勞啊。」
佐佐木夫妻慈祥地看着二人互動,鈴子也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他們對孝冬的關愛。孝冬很少談起自己的家人,尤其對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只有在說明家世的時候提過一次,之後再也沒有提起。或許他連提都不想提吧,鈴子也沒有過問。
喫完午飯,鈴子和孝冬在客廳休息,孝冬問了一個問題。
「那就去山上吧,山上風景很棒喔。」
「我怎麼可能被欺負呢?我可是當家的。」孝冬不改笑容。
「那你說鬧鬼又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沒住人了,聽說鬧鬼。」
鈴子搬出了千津告訴她的知識。千津跟她說過許多公家華族的故事,有的公家華族缺乏繼承人,有的家道中落,還有人主動奉還爵位。
對於孝冬的說法,鈴子也深表贊同,蒸飯做成的飯糰確實很好喫。
阿勇一路上告訴他們那棟房子的傳聞。
「是的。」答話的人正是孝冬,他摘下帽子,彬彬有禮地打了招呼。
午餐是用當地漁產製成的生魚片和鹽烤魚,另外還有用蜆熬出來的味噌湯,以及加入生薑和章魚的蒸飯。沙鮻口感柔嫩,蒸飯也喫得到章魚的鮮甜,熱騰騰的飯菜喫起來很可口。在瀧川家喫飯,飯菜從廚房送到餐廳早就涼了,很難喝到熱的味噌湯。鈴子說出瀧川家的伙食狀況,佐佐木夫妻的反應,似乎有些驚訝,又有些佩服。
「差不多是一年多前吧,笹尾子爵的夫人從塔樓的樓梯摔下來,一命嗚呼了。照理說是意外,但事情沒這麼單純,夫人死後好像還不到一個禮拜吧,笹尾子爵也被火車撞死了。死前還喝醉了,不曉得是意外還是自殺死的。」
「那是誰家的房子啊?應該不是華族的別墅吧。」
孝冬對鈴子解釋。「降矢家是甲府的資產家,也就是甲州財閥那一派的,本來是養蠶的富農。」孝冬簡短說明了一下降矢家的來歷。
孝冬用指尖輕撫下巴,陷入沉思。
「那棟別墅還是笹尾子爵家所有的嗎?」
「畢竟是我催着妳嫁的,我擔心妳沒時間準備好衣物,所以花菱家都有備妥妳的洋裝跟和服。」
「這麼說來,房子鬧鬼賣不出去,子爵的親屬也很頭疼吧。」
「我聽說他去世了,請問這棟別墅是誰負責管理呢?」
「我向千津女士問來的。」
鈴子只是在講哪一種比較好喫罷了。
「聽說,夫人也是在這棟別墅去世的。」
「反正子爵是這樣說的。他驚慌失措跑來,要我們快點找大夫。可惜叫了大夫也沒用,夫人已經身亡了。」
「蒸飯冷掉以後做成飯糰,好像也比平常更好喫呢。」
孝冬注意到鈴子的視線,笑着對她說:「因爲我以前被趕出去,阿勇他纔會擔心我。」
那棟房子看起來好像蓋在海角的邊緣。
「在下花菱孝冬,請問笹尾子爵家的人在嗎?」
「聽說你們這兒還鬧鬼是吧。」孝冬切入正題。
「對了,鈴子小姐,妳會穿洋裝嗎?」
「這是子爵說的?子爵也在現場?」
「那多的蒸飯就做成飯糰吧。」
「這……該說是念佛的聲音嗎?不是佛教的吧,但用的又是鈴鐺沒錯。嗯……」孝冬喃喃自語。
「笹尾子爵家的情況……這就難說了。」
唸佛聲停了,只留下一絲鈴聲迴盪風中。一位老翁打開拉門現身了,老翁氣色不佳,白髮蒼蒼,身上穿着褪色的藍色和服,底下套着一件日式工作褲,門內還有一位老太婆神情不安地看着來客。
「是怎麼個現身法呢?」
「嗯?這個……就一直走來走去,在宅子裏。我們是在外邊看到的,總之就是在各個房間走來走去,不會跑出來就是了……至少現在還沒有。」
孝冬點頭稱是。
「我們很怕夫人的亡靈跑到外面來害人,真的光想就怕啊……」
老翁渾身打哆嗦。
「我也想辭掉這份工作,但又怕找不到出路,只好硬着頭皮幹下去了。」
「所以你們每天唸佛?」孝冬問道。
「對啦,就像您說的。不然怎麼待得下去呢,那個夫人變成鬼還得了——」
鈴子對老翁的說法存疑,孝冬也有同樣的疑問,便反問老翁。
「你對夫人似乎頗有微詞,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啊,沒有……當我沒說……」老翁支支吾吾,視線遊移不定。
「老伴,你再亂說話,小心又被降矢家的人責罵。」門內傳來老太婆的告誡聲。
「不是,我沒那個意思啊。」老翁趕緊起身。
「請恕在下失陪啦。」老翁對孝冬低頭行禮,退到房內關上拉門。
人家不願多談也勉強不來,鈴子等人離開管理室,信步前行。
「孝冬大哥,你喜歡聽鬼故事喔?」
阿勇訝異地看着孝冬,似乎不曉得花菱家的內情。
「喜歡鬼故事的是我。」
鈴子代孝冬答話。
「咦?是這樣喔,真令人意外。」阿勇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孝冬用手指輕撫鈴子的臉頰,感受那軟玉溫香的觸感。就在那個當下,他覺得自己污穢的手指不該觸碰鈴子,趕緊把手收回來。
「只是?」
耳邊傳來阿菊的聲音,鈴子心裏有些發慌,因爲她太專心看照片,完全沒注意到有人來到身旁。
「這是在橫濱老家拍的,我們想說替他拍照留個紀念……」
「那還是算了。」
「呃……總之,請放手吧。」
鈴子沒有回話,只有細微的酣睡聲。孝冬眯起眼睛,注視着熟睡的鈴子。孝冬伸出手,撥開鈴子臉頰上的頭髮,俏皮地偷摸她的耳朵和下巴,鈴子也沒醒來的跡象。
「這樣啊……」
「那是再好不過了,麻煩你啦。」
「那是孝冬剛來我們家時拍的照片。」
——這一趟來對了。
不顧體面亂來——這個說法挑起了鈴子的疑慮。
「妳忘了嗎?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原來自己無意間睡着了。
「他有說過,其實他是祖父的孩子,那他的生母不是祖父納的妾嘍?難不成是他的祖父對女傭亂來?」
這是她最真切的感想。
阿勇得到孝冬的器重,開心地拍胸脯掛保證。
孝冬坐到鈴子身旁,牀鋪也發出了承重的聲響,鈴子稍微挪了一下身子。
「……會不會被魚拉進海里啊?」
「是不會,只是……」
孝冬和鈴子已經結爲夫妻了,但他一直很猶豫,該不該將大哥的事情說出來。他心中懷着這樣的煩惱,跟鈴子走到了這一步。
「明天我們去釣魚吧,這附近很容易釣到魚。」
「哈哈。」
和阿菊道晚安後,鈴子前往自己的寢室。房間中央有一張很大的牀鋪,旁邊還有作工精緻的梳妝檯和休息用的沙發。壁紙是不會過於鮮豔的紅褐色,上面還有類似百合的花紋,牀鋪和沙發的布料,也和壁紙顏色相得益彰。鈴子爬上牀,摸摸自己的腳踝。她沒有受傷,只是有點在意腳踝上的痕跡,才順手摸了一下。
「儀式過後,就變成這樣了。」
「視情況而定。」
「啊!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打聽。」
——髒死了,不要碰我。
鈴子打開牀邊的小夜燈,小夜燈上的燈罩做得像一朵花。關掉室內大燈後,鈴子也鑽到被窩裏。孝冬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面對着鈴子。他纔剛跟鈴子道晚安,但兩隻眼睛始終盯着鈴子,沒有閉眼的打算,鈴子被盯得睡意全消。不得已,鈴子轉身面對孝冬,夫妻倆面對着面,孝冬笑着對她說。
鈴子已經是花菱家的人了,婚禮也辦好了,只差沒宴客而已。
都已經嫁人了,鈴子也做好了同牀共枕的覺悟。不過,她以爲那是搬到花菱家以後纔要做的事情,她一顆心七上八下,不停撫摸自己的腳踝。
「是不是爬山傷到了?」
聽到阿菊的關懷,鈴子發自內心笑了。鈴子是不是一個令人放心的婚配人選,或許還有待商榷,至少有機會接觸到這些真心對待孝冬的人,讓她如沐春風。
「……好……」
「有可能喔。」
當天晚上,鈴子洗完澡後,在走廊佇足觀賞牆壁上的照片。牆上掛了很多當地美麗的風景照,也有一家人的照片,有年輕時的佐佐木夫妻,以及一個少年的照片。少年應該是孝冬吧,五官特徵跟現在有幾分像,鈴子一看就知道了。年幼的孝冬表情僵硬,嘴脣也閉得很緊,一副戒慎恐懼的模樣。臉長得很俊俏,卻給人一種頑固執拗的感覺。
「花菱家的香,現在是妳燒的嗎?」
孝冬繼續端詳鈴子的傷疤,鈴子總覺得好彆扭。
阿菊沉默不語,神情黯淡。她和孝冬並無血緣關係,奇怪的是她這種表情和孝冬有幾分神似。
過了一會兒,阿菊開口問鈴子一個問題。鈴子聽出了言外之意,阿菊或許是在問她知不知道淡路之君的事情吧。
孝冬流露出擔心的眼神。
他從小到大受盡家人擺佈,也放棄了一切,順從命運的安排回到花菱家。可如今,那個逆來順受的自己蕩然無存了,都是鈴子害的。
「沒有,我連燒傷都沒印象了。」
「當年花菱家的宗主,還不顧體面亂來。是說,要不是老宗主亂來,孝冬也不會生下來了吧……」
「目前還不是,但關於那香木的由來,我大致聽說了。」
好脾氣的阿菊,在這時候也皺起眉頭,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妳看起來是一個很穩重的大小姐,有妳在我們也安心。那孩子有些讓人不放心的地方……況且妳別看他那樣,他個性還挺好強的。難過時也會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我們都很擔心他在花菱家過得好不好。現在有妳相伴,他也喫了定心丸吧。」
「不,不是的。其實我也想跟你談談這件事——」
鈴子鬆開手,現出腳踝上的花菱紋。孝冬一見到就皺起了眉頭。
「燒傷的疤痕下還有一道傷……?」
「剛纔我提到的那件事,我想再確認一次。」
「咦?」
孝冬探出身子,俯視鈴子的臉龐。兩人靠得很近,孝冬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卻絲毫沒有笑意。
孝冬停下手邊的動作,抬頭注視鈴子的臉龐,視線又移到她的手上。鈴子的手背上有燒傷的傷疤,孝冬牽起鈴子的手,仔細端詳那道傷疤。沒戴手套牽手這還是第一次,鈴子的心實在靜不下來。
「妳腳痛嗎?鈴子小姐。」
這時有人打開房門,鈴子以爲是鷹嬸來了,抬頭一看竟然是孝冬。孝冬穿着睡覺時用的浴衣,似乎也剛洗好澡。不曉得他來做什麼?鈴子問孝冬的來意,孝冬反而有些喫驚。
「不會,我不介意……反正在看不到的地方,何況我身上還有其他傷痕。」
孝冬親暱地笑了。「那就好。」
「不巧我沒釣過魚。」
「戶籍上我們已經是夫妻了,這妳沒意見吧?」
鈴子出神望着孝冬身上的痕跡,孝冬也伸手撫摸她腳上的痕跡。鈴子愣住了,孝冬的指尖來回移動。
——對了,確實是這樣。
橙色的小夜燈,映照出孝冬愉快的表情。鈴子看着他的笑容,眨了眨眼睛。之後,二人談天說地,鈴子不經意地閉上眼睛,半夢半醒之間,聆聽孝冬溫柔悅耳的嗓音。
等鈴子搬到花菱家生活,遲早會知道真相的,到時候鈴子會生氣吧?生氣還沒什麼,孝冬怕的是被鈴子輕蔑,被鈴子捨棄,孝冬已經無法想像沒有鈴子的生活了。
……怪不得這張牀鋪那麼大……
「……一樣的痕跡呢。」
「這樣啊。那要不要我多跑幾個地方,打聽打聽這邊鬧鬼的傳聞?」
「……冬……」
「是喔……?那你要幫他們驅邪嗎?」
「真懷念啊……那時候的孝冬啊,就像一隻隨時對四面八方警戒的野貓一樣,雖然怪可憐的,不過真的好可愛。我們當然同情他的遭遇,但他實在太可愛了。」
「您說他可憐……是指他被祖父和父母的鬥爭波及一事嗎?」
阿菊眯起眼睛看照片,遙想當年往事。
她愣愣地看着腳踝上的痕跡,許許多多的念頭竄過腦海,包括花菱家和孝冬的事情,還有今天打聽到的笹尾子爵夫人的亡靈一事。
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疑問,鈴子也迷糊了。
「對不起,害妳留下這樣的痕跡。」
「呃呃……看夠了吧,一直看也改變不了什麼啊。」
孝冬指着別墅的管理室,屋內又傳來唸佛聲。
「……咦?」
孝冬放開鈴子的手,主動往後退開。鈴子鬆了一口氣,孝冬從另一邊爬上牀,拉開牀上的棉被。
「我是宮司,多少也有興趣啦。」
「……這燒傷的疤痕下,好像還有一道傷痕是吧。」
此話一說出口,孝冬拉開自己的浴衣。鈴子嚇了一跳想要別過頭,卻忍住了,因爲孝冬的胸口中央,也有一個同樣的印記。
「鈴子小姐……妳睡了嗎?」
這時耳邊傳來一道清新的聲音,肩膀感覺好溫暖。孝冬猛一張眼,看到鈴子不安地注視着自己。
「對,妳沒印象嗎?」
阿菊點點頭笑了,那是一種親切又溫柔的笑容。
「啊啊,抱歉,讓妳不愉快了。」
「釣得到鰺魚和烏賊之類的海產喔,沒有妳想得那麼困難。」
僱主染指女傭的傳聞,鈴子聽到不想聽了,她甚至懷疑是不是每個僱主都會欺負女傭。女傭懷孕後只能生下孩子,墮胎會遭受懲罰。有的僱主敢做不敢當,還怪罪女傭在外面勾引男人。每次聽到這種傳聞,鈴子心情就很鬱悶,孝冬的祖父也是那樣的人嗎?
「包在我身上。」
——對啊,是妳害我變成這樣的。
孝冬緊閉雙眼,試圖壓抑童年時的回憶。深沉凝重的黑暗,總是不肯放過他,彷彿溺水般吸不到空氣,死命掙扎也無從出離,全身大汗淋漓。
「什麼事?」
「妳還問我?我也睡這裏啊。」
「這是花菱家的印記,淡路之君留下的印記,我身上也有。」
「妳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你做惡夢了嗎?看你好像很難受的樣子。」
「沒錯,那些人真是荒唐……」
孝冬抱住自己的腦袋,忍受腦海中的幻聽,那是一種充滿恐懼和嫌惡的聲音,他強忍着錐心之痛,連呼吸都變困難了。
「打聽一下那是在唸什麼。」
鈴子想把手抽回來,孝冬不肯放手。
「原來啊。」
鈴子緩緩點頭,感覺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
「啊啊……我沒事……」
孝冬呼吸急促,腦袋也還沒清醒過來。鈴子伸手摸摸他的額頭,他嚇得一把握住鈴子的手,鈴子也嚇到了。
「你額頭都是汗……」
「不行,這樣妳的手會弄髒。」
鈴子詫異地說道:「也就是一點汗水罷了……況且,弄髒擦乾淨就好啦。」
鈴子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緩和了孝冬緊繃的身軀,他這才發現自己有多緊張。
「喝點水吧。」鈴子準備拿起一旁櫃子上的水壺,孝冬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離開。鈴子回頭想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整個人卻順勢倒在孝冬身旁。他們的距離比剛纔還近,鈴子拉起棉被蓋在孝冬身上,順手在棉被上拍了兩下。
「放心,我就在你身邊。萬一你又做惡夢,我馬上叫醒你。」
鈴子的口吻像在哄小孩一樣,可能她也還沒睡醒吧。
孝冬一手伸到鈴子的背後,將她一把抱過來,緊緊摟在懷裏。
「妳剛纔叫醒我的時候,是叫我的名字對吧?」
「嗯?對啊……現在還叫『花菱男爵』很奇怪吧。」
鈴子在孝冬懷中扭扭捏捏,心癢難耐。
「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好嗎?」
「現在?」
「現在。」
「現在有必要叫嗎……?」鈴子顯得有些困惑。
「有必要,我希望妳叫我的名字。」
「這算必要嗎……」
孝冬撫摸鈴子的頭髮,將臉埋進她的肩頭。鈴子身上有一股清新的木棉味,以及淡淡的香皂味。
喫完飯,鈴子和孝冬一起到海岸邊的松樹林散步。今天天氣晴朗,海風徐徐吹過樹林,走在陰涼的樹下很舒服。四周只有寧靜的浪濤聲,鈴子撐着白色的蕾絲陽傘,偷偷觀察孝冬的表情。
孝冬觸摸鈴子的臉頰,鈴子保持不動,但孝冬的指尖一碰到她的耳朵,她發癢縮起了肩膀。孝冬問她:「妳願意接納我嗎?」
「這就不清楚了,夫人只說那是『驅邪用的寶石』,可能只是喜歡那種飾品吧。但開採煤玉的礦場大多封閉了,也沒人拿來當飾品了,喜歡煤玉的人很罕見。」
「……鈴子小姐,我的生母並不是祖父的小妾,而是父親的妻子。我在戶籍和血緣上都是母親的兒子,但我的生父是祖父,並不是父親。」
「有啊,就在妳睡覺的時候。」
「子爵夫人確實是個特立獨行的人,而且鈴子小姐,這件事跟妳有點關係喔。」
「咦?」
孝冬依舊保持笑容,表情神清氣爽。好在他的眼神不是冷冰冰的,鈴子鬆了一口氣。
鈴子說得直截了當,本來靠在鈴子肩頭上的孝冬,也驚訝地抬起頭來。鈴子直視着孝冬繼續說道:「我父親也是那種貨色,我明白你的感受。這世上確實有一些無可救藥的傢伙,永遠都要別人替他們擦屁股,受苦受難的永遠不是他們自己。可是,元兇的確是我父親,這一點大家都心知肚明。孝冬先生,害花菱家崩潰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祖父。這道理不言而喻,請你不要搞混了。你——」
「喫完飯到附近走走散心吧,山上昨天去過了,今天到海岸邊的步道吧,放心我們不會接近海邊的。」
「妳會陪我?」
「不是,是煤玉。」
「對人家的祖父說三道四於禮不合,所以我一直沒說出口。但身爲一家之主,卻在家中製造紛亂,這種一家之主根本是怠忽職守的垃圾。」
鈴子的語氣很認真,孝冬自嘆不如。
孝冬緩緩地靠倒在鈴子身上。
「是不是邪教也就政府的一句話。總之,政府有意控管宗教,不讓宗教超出政府制定的規範。理論上我們神社的神道信仰並非宗教,所以其他民間的神道派宗教,就屬於教派神道——當然這種區分方式比較籠統。像習合神道、佛教、修驗道、陰陽道這一類的民間宗教,差不多就是這種的。至於黑住教、天理教、金光教,鈴子小姐妳也聽說過吧?這一些是屬於獨立教派……教派神道當中也有很多不同的類別,總之泛指大部分的民間宗教就對了——很複雜難懂是嗎?真是不好意思。」
「妳凡事都直來直往,這一點很棒。」
「據說,子爵夫人生前是『魔女』。」
鈴子正想問他是不是在生氣,有人打岔了。
說到日本服喪的裝扮,鈴子首先想到明治天皇駕崩時,婦女們系在身上的黑色緞帶,當時連用來綁頭髮的緞帶都用黑色的。難不成英國人服喪也會配戴寶石?鈴子想起同父異母的姐姐說過,國喪期間三越也有販賣黑色的腰帶飾品和戒指。
孝冬問話時仍然面朝前方,鈴子佯裝沒事,輕咳一聲說道。
鈴子整張臉都快熟透了,一個淑女不該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可是,鈴子知道自己的本質和淑女相去甚遠,她只是裝出淑女的樣子罷了,因此也就不計較了。
孝冬笑咪咪地提議,鈴子坐到對面的沙發上。
「妳……真的很了不起啊。」
「怎麼說?」
鈴子瞠目結舌。「你說子爵夫人也是?」
「不去笹尾子爵的別墅嗎……?」
「就有。」
孝冬的父母和大哥,都是自殺身亡,這該說是詛咒嗎?若真是詛咒,那詛咒的源頭就是孝冬吧,所以他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的污穢。
孝冬和顏悅色地詢問鈴子,鈴子猜想他肯定在生氣。
「也就是木頭的化石,從地底挖出來的流木化石。好像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寶石,也有人用來驅邪。十九世紀的英國,煤玉也是人們服喪時愛用的裝飾品。」
「好啊,散步的時候順道去一趟吧。」
「……睡得很熟。」
「那種事情……我是怕勉強到妳,那就過意不去了。」
鈴子也聞到廚房傳來高湯和醬油燉煮食物的香氣。
「煤玉?」
鈴子忍不住回頭,孝冬的表情流露出一絲寂寞。
「蛆蟲不是你,是你的祖父纔對。這樣講好像對蛆蟲太失禮了一點。」
鈴子尷尬地轉移視線,內心過意不去。昨晚——她在過程中不小心睡着了。可能是太累的關係,或是太緊張的緣故吧,她自己也說不準。更何況,鈴子本來已經進入夢鄉了,是聽到孝冬囈語才醒來的。那時候夜很深了,她實在抵抗不了睡意,等她睡醒太陽早就半天高,孝冬也不在身旁。
「怎麼說呢?」
「嗯。」
隔天鈴子改穿洋裝,那是一套有水色花紋的白色洋裝,細緻的絲絹材質輕如薄紗,上頭有一整面類似勿忘草的刺繡。袖子寬鬆飄逸,腰身做成直筒形狀,並沒有做出曲線,只有在腰骨附近搭上一條緞帶。鈴子放下一頭長髮,請鷹嬸用火鉗燙出波浪,臉頰兩旁的頭髮綁到後邊,用緞帶綁起來。今天她比較晚起來,穿的又是平常少穿的洋裝,等儀容全部整理好已經快中午了。
「或許是喜歡一些珍奇稀有的寶石吧。」
「你都向他問清楚了?」
鈴子聽迷糊了,這種跟宗教有關的話題,通常都會扯到錢纔對啊——
「午飯做好嘍。」
「哎呀,真是太美了,簡直就像帝國劇場的女演員呢。」
「我們都結爲夫妻了,當然要一起努力啊。」
「午餐快好嘍,聽說今天是醬煮鰈魚。」
「怎麼了嗎?」
阿菊來叫他們喫午飯,孝冬叫鈴子一起去用餐,鈴子默默地前往餐廳。
「啊啊!我沒生氣啦,昨天妳也累了吧。我本來想讓妳好好睡上一覺,結果卻把妳吵醒了——唉唉、真是不好意思,應該是我要道歉纔對。」
解決了一早的煩惱,鈴子也恢復了平常心。
「對啊,就在妳睡覺的時候。」
「不是,我不是指那件事。」
「你在生氣對吧?」
「那真是太好了。」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離奇的傳聞。當然啦,現階段已經夠離奇了,那個千里眼夫人幫人解決疑難雜症後,還會談到信仰的話題。按照她的說法,有煩惱就代表信仰不夠,只要信仰她推薦的神明,就不會有煩惱了。夫人會宣說教義,讓人家把神明的畫像帶回去。」
鈴子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好,用手指玩弄着傘柄上的流蘇。
「算是一種譬喻吧,據說夫人總是穿着洋裝,而且喜歡配戴黑色的珠寶,所以才被稱爲魔女。」
「淡路之君挑選的媳婦生下來的孩子,纔有資格當花菱家的繼承人,祖父懶得再找一個淡路之君看得上眼的女人,就侵犯了自己兒子的老婆。那個違逆人倫生下來的小孩,被自己的生母當成骯髒污穢的存在,這也難怪。最後我的父母選擇一死,我之前說他們遭遇海難,那是騙妳的,他們兩個一起投海自盡,是這樣死的。」
孝冬答覆了鈴子的疑問。
「別介意。」
「……」
孝冬微微一笑。
「鈴子小姐,花菱家早就爛到根了,現在只剩下一點腐敗的殘骸而已。而我,就是寄居在那個殘骸中的蛆蟲。」
「昨晚睡得好嗎?」
「服喪用的……」
孝冬輕輕笑了兩聲,感受着鈴子的體溫。好香,好溫暖,好柔軟的觸感,這一切讓他打從心底放鬆下來。
鈴子喚了孝冬的名字,孝冬頓時忘了呼吸,那清淨凜然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也滲入了他的心房。
「纔沒有。」
「你是在重建那個千瘡百孔的家,我會陪你。」
「對,聽說她幫人找東西或占卜還滿準的,也常提供各種諮詢服務。這一帶的人都稱她『千里眼夫人』,『魔女』的稱號就是這樣來的吧。」
鈴子眼光閃爍,話說到一半也停了下來,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完。最後她下定決心,把話好好說清楚。
孝冬收好報紙放在一旁。
隔了一拍,孝冬才恍然大悟。
「嗯?」
「不,不會,我不討厭那樣。」鈴子反射性答話。
「千里眼夫人……」
「不是啊——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
「沒有,完全不收錢的。她用千里眼替人服務,還有送神明畫像都不收錢。」
「妳身上味道好香。」
「咦咦?生氣?妳說我?我爲什麼要生氣?」孝冬一副很意外的模樣。
「……對不起。」
「夫人好像也是『千里眼』。」
「她推廣的若不是政府認可的宗教,那就是邪教之流了。邪教是政府取締的對象,一般民間宗教除非是教派神道或相關的宗教,否則政府會不遺餘力打壓。」
孝冬的口氣和善溫柔,的確不像在生氣。但鈴子死盯着海邊,不敢抬頭看孝冬。她怕萬一孝冬的眼神絲毫沒有笑意,那該怎麼辦。
孝冬坐在客廳沙發上,對鈴子的裝扮給予好評,孝冬的評價總有誇大之嫌。
孝冬驚訝地張大眼睛,笑着說:「妳這麼坦白,真是卸下我心頭重擔啊。」
「這麼說,子爵夫人是在守喪嘍?」
鈴子看着孝冬,似乎不能理解爲何有此一問,但還是點了點頭。
孝冬把臉埋在鈴子的肩頭,坦承自己的身世,他不敢看着鈴子說出真相。
「……然後叫人家大筆捐獻?」
「說不定傳教纔是主要目的,跟錢沒關係。這世上什麼人都有嘛,只不過,不收錢不代表就沒問題。」
孝冬不屑地罵完後,激動地深吸一口氣。他後悔把鈴子拖進這個可憎的家庭,但他又不願意放棄鈴子,兩種矛盾的心思在心中翻攪,猶如一灘爛泥。
孝冬接着補充道:「阿勇幫我們打聽了不少消息呢。」
「呃呃,今天早上……你有燒『汐之月』的香木嗎?」
「黑色的珠寶……是縞瑪瑙嗎?」
「所以……那是邪教嗎?」
孝冬在鈴子身上看到了慈愛的光芒。
「可能夫人的孃家本來就不缺錢吧?」
「——孝冬先生。」
「……那麼,笹尾子爵家鬧鬼一事,有打聽到什麼消息嗎?」
「妳會討厭那樣嗎?」
「魔女……?西洋的那個魔女?」
看鈴子一臉懵懂,孝冬面露苦笑。
「既然都叫神道,那全都當成神道就行了吧。」
「嗯,神道也是很廣泛的,畢竟神道納入了各種不同的信仰,好比佛教、陰陽道、儒教等等,詮釋也各有不同。算是廣義的神道吧,既多且雜。這麼說吧,反正最大的差異就是有沒有得到政府的活動認可。」
鈴子聽明白了,這種分法就比較好懂。
「得到政府認可就不會被打壓,相對地也承受了制約,有的被迫更改教義,或是信奉政府認可的神明——子爵夫人傳教也沒偷偷摸摸,想必她傳的是政府認可的宗教吧。在夫人的接引下入教的信徒不在少數,其中一人就是——」
孝冬豎起一根食指,不再說話。耳邊又傳來昨天聽到的唸佛聲,是顧守別墅的老夫婦發出來的。
「顧別墅的老夫妻,就是信徒?」
「真正成爲信徒的,好像只有那位老太太。這是阿勇向鄰居打聽來的,還沒有跟本人確認過。」
孝冬靜默一會兒,專心聆聽唸佛聲。
「這唸佛聲聽起來很特殊——講唸佛比較好懂,事實上,這是祝詞夾雜真言纔對,應該是那個宗教的頌歌吧。」
「祝詞夾雜真言……?」
「去跟那對老夫婦打聽打聽吧。」
語畢,孝冬朝別墅走去。
「你們是昨天的客人……您是花菱男爵對吧?」
負責顧守別墅的老翁,顯然對孝冬和鈴子抱有戒心。他的表情充滿疑問,不能理解爲什麼這兩個人又來了。
「老先生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我是神社的宮司。」
孝冬換上親切的笑容自我介紹。
「我也幫人驅邪除妖,你們怕鬧鬼的話,我幫得上忙喔。」
「當真?」老翁雙目圓睜,趕緊來到門外,就只差沒扒在孝冬身上了。
「您真有辦法驅邪?那位夫人……我們每天唸佛,但一點效果也沒有啊……」
老夫妻都歪着頭,不懂孝冬怎麼會有此一問。但老翁立刻拍手,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薰香的氣味又更濃烈了,鈴子察覺到異變時,淡路之君已出現在身旁,迅即衝向獵物。
看來老婆婆會如此敏感,是怕自己信仰的宗教被視爲邪教吧。
「還不就是念佛?」
「這是……」老翁拍掉金像上的泥土。
「這要先看過才知道,但應該是沒問題的。」
「那個就是了……」老翁壓低音量,還躲到老婆婆身後。
「三狐……」孝冬複誦了一遍。
老翁同意後,馬上跑回倉庫拿圓鍬,來到埋御守的方位。
「狐狸?」鈴子自言自語,那是一尊很像狐狸或狗的金像,類似稻荷神社的狛狐。
「我們信的是神明,別拿來跟狐仙精怪相提並論。」
「三狐大人。」
老婆婆訝異地看着孝冬,圓眼張得老大。
「夫人心儀的對象,你們猜猜是誰?不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喔,而是她家的司機。」
老婆婆打開門鎖,不忘叮嚀孝冬和鈴子。
露臺上的落地窗附有蕾絲窗簾,孝冬等人隔着輕薄的窗簾,看到室內有人影移動。顧守別墅的老翁發出驚恐的叫聲,往後退了一步。
「不過,夫人從樓梯上摔下來,子爵不是也在場嗎?」
「您很清楚嘛。」
「事情沒那麼單純啦,您聽我講就對了。」老婆婆一臉不悅,接着又說。
果不其然,圓鍬很快就挖到東西了,發出了敲擊的聲音。
「從這邊的窗戶就看得到了。」老翁示意孝冬觀看。朝海的這一面設有露臺,以及一大片落地窗。別墅的南邊有一棟三層塔樓,子爵夫人就是從那裏的樓梯摔下去的。
孝冬再次確認當時的情況。
孝冬看完後頷首說道:「是『燈火教』對吧。」
「我們是這樣稱呼保食神大人的,夫人還有多拜天照大御神,但我們只有拜三狐大人的畫像。」
看孝冬和鈴子的反應不怎麼意外,老婆婆反而感到奇怪。
「是啊,所以我懷疑,夫人是被老爺推下樓的。」
「那個是在唸夫人信仰的神明,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夫人都信了,我們想應該很靈驗纔對。」
孝冬打斷夫妻倆拌嘴,老婆婆撇嘴不說話了,神色不善地盯着孝冬。
「全部都是黃金打造的,真是奢華啊。」老翁的佩服完全搞錯了重點。
「麻煩你把那些東西挖出來吧。」
女子綁着西式的髮型,身上穿着深藍色的長洋裝,上半身向前傾。隔着窗簾只看得到這些影像,表情就看不清楚了。
「孃家會嫌棄她,也跟信仰有關嗎?」
「聽說啊,夫人以前另有心上人,當然並不是老爺。我每天都陪夫人聊天,她偷偷告訴我的。」
「老爺說她是迷信的瘋女人,夫人簡直就是被軟禁起來的。一個大男人拿了人家孃家提供的資金,自己卻在東京享福,也不來探望夫人。」
「啊啊!對了,確實有這麼回事。我記得,夫人有一次交代我在房子的四周挖洞,挖四個方位,說是要埋御守。我就幫夫人挖了,您怎麼知道的?」
「夫人的孃家很有錢嘛。」
「請問是什麼神明呢?」
老夫妻都承認這個說法,老翁還補充道。
老翁開始挖掘記憶中的場所。
「我記得是幕末成立的宗教,但起源比幕末還要早,算是教派神道的附屬教會,至於是哪個教派管轄的我忘了。」
「沒錯,所以不是什麼邪教喔。報紙都胡說八道,說我們會逼人家捐款,騙走人家所有的財產,纔沒有那回事。」
老婆婆挪動身體,靠近孝冬。
「實話告訴你們,夫人也被自己的孃家嫌棄,才嫁過來這裏的。說起來啊,夫人也實在可憐哪。」
孝冬提出要求,老婆婆用圍裙擦去眼角的淚水。
「原來如此。」
「夫人也是承受了莫名的冤屈啊,有人說她是魔女,避之唯恐不及,其實她也就是喜歡穿洋裝罷了,純粹是一個很有氣質的貴婦,個性也端莊穩重。她只是有點寂寞……想尋求一些慰藉。結果連老爺都把她當成眼中釘,將她趕到這棟別墅裏。」
老婆婆依舊沒放下戒心,但勉爲其難從客廳拿畫像出來,那是一張彩色的浮世繪版畫,上頭有一尊三頭六臂的神明,正面的臉是女神,右邊是鳥,左邊是狗或狐狸的臉。六隻手臂都是鳥足的形狀。樣子看起來很奇怪,但女神的五官很端正,身上的衣飾類似天女的羽衣,不會給人可怕的感覺。
「我記得,大概是在這附近吧……」
「意思是,她有喜歡的對象,卻被家人拆散,被迫嫁人?」
孝冬打岔說出自己的推測。
夫人身上配戴煤玉,是替那位死去的司機守喪嗎?或者有其他理由呢?
「喂!妳不要亂講話。」老翁拉拉老婆婆的袖子。
「連她的孃家都嫌棄她?」鈴子說出心中的疑問。
「肺結核?」
「那司機到他地養病,夫人四處求神拜佛,祈求司機康復。但司機最後還是死了,夫人悲傷過度,甚至想跟着司機一塊兒去。多虧有三狐大人,她才改變想法,決定繼續活下去。我聽了夫人的故事大受感動啊,她真的經歷過難以想像的痛苦。夫人過着衣食無缺的富裕生活,但從小到大飽嘗孤獨,都沒有人願意瞭解她。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個相知相惜的戀人,結果卻死了……連孃家的人都嫌棄夫人,想要趕快把她嫁出去。娶她的人也只是貪圖她孃家的錢財,還把她軟禁在這裏當瘟神對待,太過分了不是嗎?」
「不是,這說起來又是另一樁悲劇了。跟您說,您可聽仔細嘍。」
「辰狐?吒天法?」這些都是鈴子沒聽過的術語。
隨着工業化發展,結核病也在都市蔓延開來,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去年政府頒佈了結核病防治法,一般人都以爲結核病是肺病,其實這是一種全身性的疾病,不意外的是,近年來肺結核死亡率最高的地區正是東京。
難不成,她聽到了鈴子的心聲?事實並非如此,淡路之君的身形化爲煙霧飄散,孝冬環顧四周,喃喃自語。鈴子聽到他說,這棟別墅可能有設下結界。
「房子埋了那些東西,我沒法讓夫人安息。」
——等一下。
「司機也愛上了夫人,兩個人偷偷在一起。不料,司機不幸染上肺病,是肺結核。」
孝冬也接着說道:「因此孃家那邊提供大筆資金,把她丟給經濟困難的子爵嘍?」
「您知道啊?」
「我聽得出來那是神歌,有一句好像是唱『浩蕩我心……』對吧。」孝冬坐到門內墊高的地板上,微笑以對。
孝冬雙手環胸,陷入沉思。
「啥?」
「老伴,你要我講幾遍啊?就跟你說那不是念佛了。」老婆婆從老翁身後探出頭來。
「方便讓我們進去嗎?」
孝冬明知故問,刻意打迷糊。
「當時沒有挖很深,應該一下就挖出來了。」
孝冬湊近老婆婆。
「畫像?夫人給你們的畫像嗎?」
老婆婆怒目相向,一把甩開老翁。「不是嘛,老爺難得來一趟,開口閉口只會叫夫人放棄信仰。他們一定是起口角,老爺才把夫人推下樓的。肯定是這樣纔會被厲鬼纏身,沒多久就死翹翹了。」
——所以,她纔在信仰中尋求救贖。
孝冬反問,老婆婆用力點點頭。
薰香的氣味變濃了,鈴子感覺那是淡路之君食指大動的徵兆。
「這應該叫辰狐纔對,是吒天法。」孝冬說出了見解。
孝冬摸着下巴思考,鈴子也在體會子爵夫人的心境。可憐的夫人被孃家嫌棄,嫁來夫家這裏也沒有立足之地,還被軟禁在別墅裏。
老翁挖掘剩下三個方位,都挖出了一樣的金像。
「你說的唸佛,就是你們剛纔在唸的東西對吧?聽起來很奇怪,到底那是在唸什麼?」
老婆婆抽了抽鼻涕,或許老婆婆對這種悲情的故事很沒抵抗力,淚腺特別脆弱吧。老翁倒是沒啥反應,只是尷尬地抓起地上的灰塵丟到一旁。
老婆婆輕咳一聲,繼續說出夫人的遭遇。
「哦?」老翁蹲下去用手挖土,挖出一座小型的金像。
「喔喔,好啊,請進。」老翁忙着打量金像,二話不說就同意了。他看了老婆婆一眼,老婆婆拿着鑰匙繞回正門玄關。
「可否帶我去看一下夫人的亡靈?」
「眼中釘?」鈴子來到這裏頭一次插上話,老婆婆看了鈴子一眼。可能她平常已經很習慣子爵夫人的打扮了,看到鈴子穿洋裝也不覺得奇怪。
老夫妻拿着鑰匙走出玄關,鈴子和孝冬緊隨在後。別墅就在樹林的另一邊,老夫妻沒有前往正門玄關,而是繞到別墅的後邊。
「那……那好吧。」
「欸,人家好歹是宮司啊。」一旁的老翁答腔了,老婆婆瞪了他一眼,嚇得他縮起脖子不敢多話。
「那叫神歌,神明的聖歌對吧。」
「該怎麼說呢——算是一種咒術吧。把這東西埋在四個方位,就有驅邪的效果。」
鈴子詢問孝冬,孝冬點頭稱是。只見他爬上露臺,從落地窗往內看,鈴子也有樣學樣爬上去看個究竟。子爵夫人已經不在這個房間了,或許到其他房間了吧。
「當中還夾雜了真言,『吒枳尼•跋折羅馱都梵』——是稻荷信仰嗎?」
老婆婆振振有詞,似乎對自己的推論很有信心。
老實說,夫人或千金大小姐愛上司機,這在上流社會並不罕見,尤其名家千金平時少有接觸男性的機會,跟身旁的異性特別容易養成親密關係。今年初,某位子爵千金和司機私奔一事,也鬧得沸沸揚揚。兩年前也有伯爵夫人和司機私奔,更早還有雙雙殉情的案例。
「夫人是不是有埋什麼在庭院裏?」
「你們真的要進去嗎?萬一出了事,我可不敢去救你們喔。」
「可否借我一觀?」
「這下結界就消除了是嗎?」
老婆婆不高興了。
人影穿着樸素的深藍色洋裝,在室內飄移。不對,正確來說不是飄移,而是消失以後突然出現在另一個地方,差不多是這種感覺。上一刻還在牆邊的衣櫃前,下一刻出現在中央的桌邊。動作異於常人,怎麼看都不像用走的。
「您真有辦法讓夫人安息嗎?不然那樣實在太可憐了,我也看不下去啊。」
鈴子正要開口,淡路之君竟然在露臺前停了下來。
「請不用擔心。」孝冬微笑掛保證。
二人進入別墅,裏面充滿塵埃和發黴的味道,想必都沒人打掃,也沒有通風換氣吧。每走一步,地上都會留下鞋印,呼吸鼻子也會發癢,鈴子用手帕捂住口鼻。
「去夫人跌落的塔樓看看吧。」
孝冬在走廊漫步,往南邊的塔樓前進。
「樓梯在這附近吧。啊啊!有了。」
孝冬打開盡頭的房門,裏面確實有樓梯,而且是螺旋狀的。樓梯設計得很單調,就只有踩踏用的金屬板,也沒有鋪設防滑的墊子,每一階都很窄,走起來確實容易滑倒。一個重心不穩沒踩好,肯定會直接摔到地面上。
孝冬邊走邊確認樓梯是否穩固,小心翼翼地爬上三樓,三樓有一面採光良好的大窗戶。窗戶前方有一張桌子和藤椅,可以看到外頭一片大海。鈴子算是看明白了,這裏是用來欣賞海景的地方。
孝冬打開窗戶,海風徐徐吹了進來。刺鼻的灰塵和黴味都消失了,鈴子鬆了一口氣。
「老婆婆說的三狐大人,應該是指三狐神吧。」
孝冬吹着海風,談起了夫人的信仰。
「ㄙㄢㄏㄨˊㄕㄣˊ?」
「數字的三,狐狸的狐,神明的神。」
「所以是狐狸嘍?」
「不,本來的念法是MIKATUNOKAMI,跟狐狸沒關係。但同樣的字換成不同念法,就成了三狐神。再者,這邊說的狐狸不是野獸的狐狸,而是人狐、天狐、地狐——剛纔我們在管理室看到的畫像,妳還記得嗎?」
「記得,三頭六臂的神明對吧。」
「沒錯,那個神明有三種面孔,分別是女神、鳥、狐狸,那就是三狐神。還有神歌,神歌最後一段是『三盞明燈住世,光耀我等信衆大願』,這就是『燈火教』的名稱由來,總之那是吒天法的神歌。」
「是喔……」
「把三狐神當成保食神,不過是取得政府許可的障眼法罷了。事實上,夫人信仰的是三狐神,也罷,複雜的話題就省下吧。簡單說,那有點類似稻荷信仰。」
「說到底,還是狐狸就對了?」
「狐狸算是稻荷的使者,並非稻荷本身,這就先不提了。『燈火教』是以三狐神和吒天法爲信仰核心的宗教,吒天法講究頓成悉地、祈願成就,特色是看重現世的法益,實現信衆的願望——不曉得子爵夫人的願望是什麼。」
「都聽我的?」
「話雖如此……」
「你看那裏。」
「視野越好,代表這邊越危險。」
「在下花菱孝冬,方纔實有不得已的理由,才請這對夫妻開門讓我們進去。」
「我的祖先也試過祛除淡路之君,無奈都以失敗收場,也沒人再嘗試了。」
「你之前也說過,你家人的死不見得是淡路之君害的。他們身亡,真的跟冤魂作祟有關係嗎?還是你知道其他案例?」
「咦?」
二人離開宅院,來到管理室的前面,有一名陌生的男子,正在和老夫妻談話。老夫妻不斷對男子低頭致歉,像在解釋什麼似的。男子大約三十多歲,穿着高級的西裝,臉上戴了一副眼鏡,他一臉嚴肅聽着老夫妻說話,鈴子猜想這個人可能在發脾氣吧。
「花菱……你是花菱男爵嗎?經營『薰英堂』的那位?」
孝冬回頭眺望入口,鈴子也順着看過去,不由得一驚。
「妳有沒有察覺哪裏怪怪的?」
——夫人在找的……是掉到地上的小東西吧……是飾品嗎?
夫人抬起頭來,消瘦的臉頰和凹陷的眼窩無精打采,唯獨那雙眼睛閃閃發光,直盯着鈴子手中的懷錶,臉上頓時露出歡喜的神色。瞬間,夫人出現在鈴子面前,抓住鈴子手中的那個懷錶。夫人淚如雨下,淚水一落到地板,夫人的身形慢慢淡化,最後連淚痕也消失了,只剩下那個懷錶還在鈴子手中,她緊握懷錶抱在胸前。
孝冬出面緩頰,接着又說道:「這一帶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了。」
「嗯?」
「是懷錶,而且是女用的懷錶,上面還有項鍊,大概是方便戴在脖子上的吧。」
孝冬的手放在鈴子的肩膀上,鈴子感受着肩膀上的體溫,心緒浮動。孝冬沒在意鈴子困惑的神情,似乎也不打算放手。
「妳要的東西我找到了,這就是妳在找的東西對吧?」
孝冬快步走近男子。「打擾了,請問是降矢先生嗎?」
「這是真的嗎?」
誠如孝冬所言,那確實是懷錶。項鍊斷掉了,不曉得是怎麼弄的纔會掉到外面,女用的懷錶尺寸比男用的小了一號,也沒有表蓋,背面還有細緻的雕工圖案。
鈴子在殘留的香氣中,環顧室內。木板地上鋪着地毯,桌子和藤椅就擺在地毯上,沒有其他東西了。鈴子蹲下來,檢查桌子和藤椅下方。
「夫人在各個房間現身,卻都保持不自然的前傾姿勢,一直盯着下方,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一樣。」
鈴子一抬頭,看到淡路之君滿臉兇相,怒目橫眉地盯着自己,眼中的恨火熊熊燃燒。鈴子忍住想逃的衝動,鼓起勇氣瞪視淡路之君,淡路之君衝到鈴子面前,薰香的氣味濃到令人頭皮發麻,讓她一時無法呼吸。淡路之君貼着鈴子的面孔,身形突然消散,現場只留下淡淡的煙霧和殘香。
「這是……」
「那樣很危險的,鈴子小姐,快過來。」
「蓋一座視野良好的三層塔樓是無所謂,但那樓梯太可怕了。中間要是有個平臺,或許夫人就不會死了——只是,既然樓梯這麼危險,走的人一定會特別小心。夫人跌落的真相究竟爲何呢?」
孝冬換上親切的笑容答話。
孝冬常說一些鈴子聽不懂的話,鈴子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什麼。
「我們來調查一下吧,查清楚花菱一族的歷史,說不定能找到突破的關鍵——不對,是一定要找到。」
「可是我看得出來,這對子爵夫人來說非常重要。」
鈴子衝進客廳,穿着藍色洋裝的夫人就在窗邊,淡路之君則在不遠處。
孝冬把鈴子拉回房內,一手抓住窗框穩住身形,一手伸出去撿東西。鈴子看他犯險,比自己犯險還要緊張,好在孝冬立刻抽回身子,拿出手帕擦拭他撿到的東西。
「打從一開始,我就像妳的侍者一樣啊。」
「我實在不能理解信仰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夫人就在入口處,她穿着夜空一般的深藍色洋裝,脖子上戴着煤玉首飾。夫人上半身前傾,一臉惶恐地看着下方。夫人的五官很端正,只可惜臉頰消瘦憔悴,看了令人心疼。夫人的身影又出現在窗邊,一眨眼工夫又消失了,接着出現在牆邊。
可是——
「那對夫妻放我們進別墅,被那個人責罵了吧?」
鈴子正想去其他房間找找,起身偶然看到窗外。她靈機一動,稍微探出身子。
「鈴子小姐,這樣很危險。」孝冬趕緊抓住她的手腕,但她完全不顧自身安危,指着窗外說道。
鈴子抓起懷錶,連忙走下樓梯,不得不說洋裝在這種時候比和服方便多了。在下樓的過程中,鈴子也沒忘了尋找夫人的身影。她跑過走廊,往客廳前進,內心祈禱夫人還沒被淡路之君喫掉。
就爲了燈火教的神明,就爲了信仰的象徵嗎?
「……鈴子小姐。」
「……」
塔樓的外牆有一塊向外突出的地方,那邊掛着一個銀色的圓形物體,伸手去挑應該挑得到纔對。
「她在找夫人,要不了多久夫人就會被喫掉。」
「也許是降矢家的人吧。」孝冬猜測來者的身份,鈴子也同意這個說法。
「——夫人!」
鈴子放聲大叫,舉起手中的懷錶。
「我——我想祛除淡路之君。」
孝冬發出驚歎,原來懷錶上雕刻的紋樣,正是老婆婆剛纔拿給他們看的神明畫像,是三狐神的紋樣。
——夫人如此看重這尊神明嗎?
「我今後還會惹她生氣,我不可能照她的意思行動。」
孝冬顯得很訝異。
重要到連死了都不願安息。最諷刺的是,因爲那個結界的緣故,夫人自己也沒辦法到屋外。所以,她找不到掉落窗外的懷錶。
「失禮了,我叫降矢篤,我家小妹以前就住在這棟別墅裏。」
「鈴子小姐?」
孝冬的表情近似苦笑,卻又帶點愉快的神情。
「……可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孝冬先是傻眼地看着鈴子,又覺得有些好笑,竟然笑了起來。
孝冬沒說話,他一定也看到淡路之君的表情了。
連死了都要找到手,找不到還不肯安息,鈴子不能理解這麼強烈的信仰。弄丟這個懷錶的遺憾,讓她無法安息是嗎?
到底是耳環、戒指、胸針,還是墜子呢?
鈴子抬頭看孝冬。
鈴子端詳着懷錶。
孝冬眯起眼睛說:「剛纔那是我的真情告白喔。」
孝冬抱住鈴子的肩膀,將她拉離窗邊。
「你們到處嚼舌頭,讓我很困擾。」
鈴子探出窗外往下看。塔頂離地面很遠,鈴子被高度嚇到,趕緊躲回窗內。
「有可能,我去跟對方說清楚。」
確實,夫人的動作很像在找掉了的東西。
「找東西……?」
「夫人在找的就是這個……?」
說來也的確荒唐,總有一天鈴子生下來的孩子,也得餵養那個魔物,直到死爲止。她一想到這點就莫名火大。
鈴子再次正視孝冬,說出了自己的決心。
「前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後人做不到啊,況且那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現在都已經是大正年間了。」
男子的表情變得比較柔和了。
——這太扭曲了。
「是的。花菱男爵,你此番前來有何貴幹呢?」
——夫人許下的心願是……
「現在我確信,淡路之君根本就是『魔』,那纔是真正的『魔』吧。一家子生生世世都被那種東西纏上,我可受不了。」
「夫人找到懷錶,已經安息了。淡路之君被我惹火了吧。」
「正是——你又是哪位?爲何會在這裏?」聽得出來男子戒心很重,表情依舊嚴厲。
「不,我們沒有……」
這話一說出口,鈴子覺得自己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那是她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念頭。
「鈴子小姐,使不得,我來撿就好。」
「不餵養她,會遭難的。」
鈴子老實說出感想,孝冬開懷地笑了。
「最有可能的是耳環吧……」
「是啊。」
「這麼說來,您是笹尾子爵夫人的兄長嘍?」
降矢皺起眉頭,瞪了老夫妻一眼。
「你認爲真相就如同老婆婆說的,夫人是被推下樓?」
鈴子不禁有個感想,就爲了這種東西?
後方傳來腳步聲,鈴子回頭一看,原來是孝冬來了。煙霧飄向孝冬,像大蛇一樣纏住孝冬的身體,最後消失無蹤。
「好吧,我都聽妳的就是了。」
「不是這對夫妻告訴我的,我只是剛好聽到傳聞。」
夫人的身形再次消失了,鈴子聞到一股香氣,淡路之君也現身了。淡路之君化成一陣煙飄向樓下。
「聽說子爵夫人的魂魄沒能安息,我才特地來一趟。」
「這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想再多也得不到答案,唯一能肯定的是——」
「呃,這……」
孝冬的表情和聲音,夾雜着困惑的神色。
「妳呀,總是出人意表呢……」
降矢嘆了一口氣。「是嗎……原來已經傳開了啊。」
「請放心吧,傳聞不久就會平息了,我已經作法讓夫人安息了。」
「咦?作法?」降矢狐疑反問。
「其實我是宮司。」
「夫人真的安息了嗎?」
老翁驚駭不已,一旁的老婆婆也倒吸了一口氣。
「真的安息了,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老夫妻大大鬆了一口氣,尤其是老翁內心感觸良多,還合掌膜拜孝冬,老婆婆也用圍裙擦拭眼角淚水。
「此話當真……?」
降矢還是不敢置信。
「呃呃,當然我知道花菱男爵有神職身份,也知道你會幫人作法驅邪。不過,小妹她真的安息了嗎?」
孝冬頗感意外,他大概沒想到降矢家的人會知道驅邪的事吧。鈴子也很意外,這表示降矢家的人對華族的大小事都很清楚吧。
「子爵夫人一直在找某樣東西,現在找到了,自然就安息了。」
「找東西?」
「請看。」孝冬瞄了鈴子一眼,鈴子把懷錶交給降矢。降矢略喫一驚,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一個懷錶上。
「這是……」降矢沉吟了。
「您看過這個懷錶是嗎?本來掉在塔樓的窗戶外面,還好掛在牆上沒掉下去,不然玻璃就碎掉了。」
降矢拿起懷錶,目光一刻也沒移開。
「這是小妹的東西,本來遺物裏都找不到。這上面的圖樣是小妹拜託雕工師傅,在進口的懷錶上雕刻的——我祖父和父親都有到英國喝洋墨水,小妹耳濡目染之下,有一段時間特別喜歡英國的文化和服飾,就連飾品也是……」
「夫人好像很喜歡煤玉的飾品是吧。」
「據說他死前喝得爛醉如泥,整整一個禮拜也不知道去哪兒鬼混了。」
「所以,你們是按照老家那邊的宗派舉辦葬禮?那喪主是笹尾子爵嘍?」
孝冬點點頭沒說話,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鈴子和孝冬又回到別墅,老夫妻則留在原地。
降矢終於放下戒心,展現出柔和的笑容。
「沒事。」鈴子搖搖頭,不願多談。現在說出她的感想,也無濟於事,只是增添降矢的痛苦罷了。
降矢沒料到有此一問,一時說不出話來。
「小妹說,她會看到祖母的鬼魂,鬼魂會交代她一些事情,還說一定要照做,不然祖先會生氣等等,總之大多都是這種的。我們家的人雖然虔誠——不,應該說正因爲虔誠,所以不喜歡小妹說那些話吧。我祖父還擔心,是不是蠶守神生氣降罪呢。父母也擔心小妹,找醫生來開藥給她喫,可惜全無效果。不過,小妹也不是成天都那樣,這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多大的煩惱就是了。沒想到——」
從現有的事實不難推測這些細節,但子爵夫妻都死了,也無從確認真相。況且,夫人最在意的也不是真相有沒有水落石出,而是懷錶的所在。
「其實我和花菱男爵也不是第一次見面。啊啊!我說的不是你,而是上一代花菱男爵——那是你的兄長吧?我跟他碰過面。」
「這我也時有所聞。」
「莫名其妙的話?」
「司機跟自家夫人或千金相戀,不是多罕見的事情,我們家也不例外啊……」
降矢搖搖頭,神情極爲落寞。
「怎麼了嗎?」
「令妹的葬禮,是採用佛教儀式嗎?」
「信奉狐仙的斂財宗教?您是指燈火教?」
「我們降矢家,原本是信仰虔誠的家族。」
「小妹成了夫家的負擔,連夫家也容不下她,到頭來還摔死,死後也不肯安息……」
「千萬別這麼說,我們未經您的許可擅自入內,實在失禮了,而且還煩勞您說出這些難以啓齒的事情。」
「請說。」
「原來是叫那種名字。教義講得頭頭是道,好像他們拜的是什麼正神一樣,說穿了不就狐仙精怪嗎?」
降矢一臉厭倦。
降矢面露苦笑,自問這一切究竟是哪裏出差錯了。
「真是愚蠢的小妹啊。」
「不過,燈火教好歹是經過政府認可的。」
降矢話說到一半,欲言又止,轉頭望向別墅。
「您是指甲府那邊的老家嗎?」
孝冬的嗓音,就好像明媚春光下曬不到太陽的陰暗處,寂寞中帶着一絲惆悵,而不是冷冰冰的孤寂。
降矢瞄了孝冬一眼。
「……呃呃,是的,你說得沒錯,是用佛教儀式辦的。我們家跟曹洞宗結緣,就採用該宗的儀式,燈火教的儀式我們又不懂。再說了,燈火教也沒派人來上香致意,真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
「反正這也是公開的祕密,我就直說了,我們家提供了大筆資金,把小妹丟給笹尾子爵照顧。坦白講,家人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一開始我們交給家鄉的親戚照顧,但她在家鄉也鬧出了不好的傳聞,講都講不聽。當然了,我們有事先跟子爵說清楚,子爵也不介意,這才把小妹嫁出去的。我原以爲,子爵是個溫柔大器的人啊……」
降矢看着孝冬,孝冬說道:「確實如此。萬一醜聞鬧大了,宮內省搞不好會終止一切待遇,要求他奉還爵位。這是關係到生計的大問題,不光是面子掛不住而已。」
「小妹也聽我們的勸,開始幫司機祈禱。她聽說有些宗教可以實現卻病延年的願望,因此佈施了不少錢財,請人家幫忙祈禱。結果,她迷上了那個信奉狐仙的斂財宗教。」
「是不是過於自責,纔行蹤成謎呢?」
「你果然內行啊。沒錯,總之小妹開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好比替人家找失物或占卜吉凶之類的。一家人實在很頭疼,有人就提議把小妹嫁了,跟笹尾子爵的婚事就是這樣談出來的。」
「或許是家庭教育的關係吧,小妹從小就是一個很虔誠的孩子。她個性內向又乖巧,小時候身體也不太好,家中長輩和女傭對她呵護備至,比養蠶有過之而無不及啊。沒準兒是這個緣故,她變得比較神經質,也可以說感受性特別強吧,常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來。」
「千里眼是嗎?」
「總而言之,我還是要感謝二位找到小妹的遺物。小妹終於安息,那是再好不過了。」
「那麼夫人和那位司機……」
「司機病死了,罹患肺病死的。」
「連家人都顧不來的女人,丟給一個外人太沉重了吧。婚後,子爵把小妹趕到這裏,自己在東京生活。呃呃,當然,小妹想回東京也沒人敢攔她,但她沒那個心思吧。小妹在這裏照樣傳教,替人占卜吉凶,消息也傳到我耳裏了。我好說歹說她就是不肯罷手,講太多又會惹她不高興,我也只好置之不理了。子爵想必也是一樣的心境吧。唯一不同的是,子爵有華族的體面要顧,對吧?」
「也是燈火教救了她嗎?」
「煤玉怎麼了嗎?」
「這種事也時有所聞對吧。」
「那個司機罹患肺病以後,打算辭掉工作去外地療養,小妹說要跟去照顧他,家人才知道他們的關係。事出突然,我們真被嚇到了。不管怎麼說,我們也不可能放任小妹亂來,就勸她誠心祈禱,等那個司機康復再說。家父還答應她,等司機病好了就讓他們結婚,這總比小妹私奔或殉情要強多了。反正我們家既不是華族,也不是名門之後。事實上,家父也安排那個司機去大坂知名的結核醫院治療。家父很寵小妹,幾乎是百依百順了——後來,小妹的心思都放在宗教上了。」
「原來如此。」孝冬隨聲附和。
降矢拿起懷錶,用手帕包好放進外套口袋裏。
聽完孝冬的說明,降矢苦笑道:「華族也不容易啊。因此,子爵也很頭疼,多次跑來找我商量小妹的問題,看我能不能想個辦法。我要是有辦法,又豈會把她丟給別人呢?」
降矢笑了,還自我調侃。
鈴子覺得,這纔是夫人配戴煤玉的真正涵義吧。夫人在孃家和夫家都沒有容身之地,心愛的男人又死了,沒有人瞭解她——不,還是有了解她的人。信仰成了她唯一的知音,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的明燈。
「誰知道他們用了什麼手段,政府居然認可那種宗教——」
降矢聽了孝冬的疑問,面色凝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內人。」孝冬簡短介紹鈴子的身份,降矢心領神會,點了點頭。
降矢對這個疑問感到很意外,但也立刻說出了答案。
講到這裏,降矢臉色一沉,憂鬱地看着窗外。
「原來是這樣,我不知道原來您認識大哥,想來你們的關係不錯吧?」
「也沒有……,就是想請教一下,子爵夫人配戴的煤玉。請問她是從何時開始配戴煤玉的呢?」
「對,小妹跌下階梯後,子爵立刻叫那對老夫妻找醫生來,之後就不見蹤影了。差不多過了一個禮拜我們才接到消息,他被火車撞死了。」
顯然降矢爲人謹慎,只是聽他的口氣,似乎他也有一樣的想法。事實上,夫人若真是被子爵推下樓的,很多事就說得通了。
「不,是家父。當時子爵已經不知去向了。」
唯獨有一件事情,鈴子必須問個明白。降矢總算轉頭看着鈴子,彷彿剛纔都沒把鈴子放在眼裏一樣。
「正是。小妹全心全意信奉神明,才勉強沒有崩潰。家人拿她沒辦法,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誰知道,她竟然還幹起了卜卦算命的勾當。」
降矢眉頭深鎖。
「對,我們本來是養蠶的農家,像這種農家多半信奉養蠶之神。」
降矢的笑容,頗有自嘲的味道。
「你認爲是子爵把小妹推下樓的嗎?我也有聽到這樣的傳聞,但死無對證啊,我就不多臆測了。」
「讓客人站着聊天也失禮,不如我們一塊兒進去吧。」
孝冬停下腳步,以冷硬的語氣叫住鈴子,鈴子也不自覺停下腳步。
「那是悼喪珠寶——也就是守喪用的飾品,現在早就不流行了,但小妹還是一直戴在身上,從不離身……」
這番話說得很平淡,卻帶有真情,降矢對自家小妹,也有說不出口的遺憾吧。孝冬也聽出了對方要送客的言外之意,起身準備離開,鈴子也跟着站了起來。
降矢指的,應該是夫人真心相愛的司機吧。孝冬和鈴子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但又不好意思打斷人家談話,便佯裝不知情。
「這一切亂子,要從我家司機說起。」
降矢反感地搖了搖頭,接着說道。
——我心已死。
「有什麼事嗎?」
「我也有一個問題,方便請教一下嗎?」
孝冬的表情瞬間凍結,但隨後又露出微笑。
起初鈴子也是這麼想的,但事實並非如此吧。
「是啊……確實。」
孝冬說出夫人的喜好,降矢點點頭說。
「出嫁以後戴上的,應該是在追思那位司機吧。」
「……請問。」
「不會,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嗯?」
夫人真正企求的,是一個願意接納她、包容她的存在,於是纔有了信仰、崇拜、希求。夫人在安息前落淚的那一幕,鈴子完全能體會她尋求救贖的心有多沉痛。
降矢瞪着桌上的懷錶,表情始終不悅,彷彿把對小妹的不滿都發泄在懷錶上一樣。
孝冬也有疑問。
比方說,子爵和夫人爲了信仰的問題爭吵,子爵盛怒之下搶走夫人的懷錶。夫人想要搶回來,被子爵推開跌下樓梯。子爵回過神,把懷錶丟出窗外,去向那對老夫妻求助……
「我們也很留意小妹的交遊關係,就怕她跟別人私奔或殉情。」
降矢一進入別墅,取下沙發上的防塵布,請二人就座。鈴子和孝冬坐下以後,降矢也坐到對面的沙發。他把懷錶放在桌上,看着懷錶說道。
「也沒有,我們也只見過一次面而已——你大哥人很聰明,可惜痛失了一個人才啊。」
「鈴子小姐。」
「您是說,像御白神、蠶養明神、馬鳴菩薩這一類的?」
「總之,小妹太過沉迷了。她本來就神經質,一迷信又變得死心眼,愛鑽牛角尖,家人都很擔心她。不巧,那個司機治療到一半病死了。接下來的發展也不用我多說了,小妹整個人精神錯亂,甚至還想殉情呢。」
鈴子想起夫人淚如雨下的光景,聽到這句話十分心痛。但她緊咬着嘴脣,沒有插上話。降矢也不是有意冷落自家小妹的,夫人走到哪兒都沒有容身之處,迷信宗教無法自拔。這對兄妹的苦,鈴子沒有置喙的餘地。
降矢回憶起當時的狀況,露出了很困擾的表情。
鈴子挪開陽傘,抬頭看着孝冬。孝冬的表情罕見地嚴肅,甚至到了沉痛的地步。
「那是我家僱用的司機,小妹和那個人相戀了。」
鈴子和孝冬來到屋外,走回海岸邊的松林,孝冬幾乎沒講話。海風吹動樹梢,穿透樹梢的陽光,在孝冬臉上留下了複雜的陰影。
「是的,男爵果然是內行人。我們都稱爲『蠶守神』,當成家族的守護神祭拜。後來我們家開始從商,祖父和父親就改拜惠比壽了,他們重視吉凶禍福,不會輕忽信仰,很多經營者都是這樣的。」
「不好意思,因爲我有神職的身份,對這件事有點在意。」
看鈴子不說話,降矢狐疑地反問鈴子。
「不知去向?」
鈴子請孝冬開口,孝冬還是沒講話。鈴子也察覺孝冬要講的話題很沉重,所以靜靜地等他開口。海浪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
「其實,我有件事一直瞞着妳。」
孝冬好不容易開口了,但神情非常痛苦,彷彿接下來要講的話會害他吐血一樣。
「我實在說不出口……我害怕被妳討厭、被妳輕蔑。」
鈴子凝視着孝冬。
「被我討厭或輕蔑,有這麼可怕嗎?」
鈴子不能理解,她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女子,被她討厭、輕蔑,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孝冬苦笑道:「可怕啊,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其他人討厭我都無所謂,唯獨不想被妳討厭。」
鈴子歪着頭想了一下。
「我應該不會討厭你的。」
「咦?」
「我不知道你瞞着我什麼,但我大概不會討厭你的——你要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是我對你印象最糟糕的時候。不,第二次見面纔是最糟糕的吧。」
鈴子喃喃自語,反覆比對前兩次的印象,確認第二次見面的印象最糟糕。孝冬整個人都傻住了。
「所以,我對你的印象應該不會比那一次更糟糕了。」
「那,妳也不會生我的氣?」孝冬怯生生地問道。
「哎呀,還要求我不能生氣啊?這是不是太過了點?」
鈴子也傻眼了,孝冬只能尷尬地抓抓腦袋,迴避鈴子的視線,就好像一隻被主人責罵的小狗狗。
「我可能會對你生氣,但絕不會討厭或輕蔑你。你一直不敢告訴我,肯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吧。」
鈴子動腦思考。現在有件事情孝冬遲遲不敢開口,而且這件事與她有關,孝冬怕說了惹她生氣,究竟是什麼事呢?
——跟我有關的事情……
「對。」
「那就好。」
鈴子對孝冬的感情,就像林間的陽光一般明淨耀眼。但孝冬對鈴子的感情,卻像泥潭一樣污濁。孝冬自問,爲什麼自己的愛如此沉重呢?
孝冬緊握鈴子的手掌。
孝冬對鈴子有一往情深的愛意,有時他很佩服鈴子高貴的情操,有時又覺得鈴子像小狗一樣可愛。這些感情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孝冬十分崇拜鈴子,這算是最貼切的說法。就好像古代社會的人民,對大地之母有一種原始的崇拜一樣。
萬一孝冬的大哥真是殺人兇手,她還能說出一樣的話來嗎?鈴子也不敢肯定,現在她給不出肯定的答案,但她還是想包容孝冬的痛苦。因爲她懼怕淡路之君,想要祛除淡路之君,孝冬也包容了她的恐懼和心願。
看到鈴子一臉正經嚴肅,孝冬差點噴笑。
「形式和真心是兩回事啊。」
「夏天我們再來一趟吧。」
「我希望妳喜歡上我,對我一往情深。」
孝冬停下船槳,觀察鈴子的反應。
「拜託千萬不要。」
鈴子放下陽傘,伸手抱住蹲踞在地的孝冬。孝冬剛好被樹蔭遮住,背脊都涼了,鈴子不斷撫摸他的背脊,想要帶給他溫暖。
就如同我喜歡上妳,對妳一往情深。
這個人真是太可愛了——孝冬心想。
鈴子正襟危坐,雙手放在膝頭上,孝冬爬上牀,將自己的手掌放在鈴子的手上,感覺得出來鈴子很緊張。
「好,但我不下海喔。」
孝冬抓住自己腦袋,以微弱的嗓音道出事實。
鈴子早就看出孝冬有煩惱,原來跟這件事有關。如今弄清原因,鈴子反而安心了。同時,她也有點傻眼,孝冬要是早點說出口就好了。鈴子心中夾雜了各種情緒,她也想好好安慰一下失落的孝冬。
他們是在海灣划船,並沒有太大的波浪,風勢也不強烈。鈴子右手持陽傘,左上放在小艇邊緣,眺望着海景。海面上波光粼粼,璀璨的程度不下於鑽石,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鈴子想起了金山寺屋的鬼魂,以及那個跑去他女兒家道歉的可憐女鬼,那個女鬼還有一個女兒也上吊死了,她們的人生不該那樣受到波及。
「你是說,你死去的兄長用的是『松印』?」
孝冬閉上眼睛,獻上最誠摯的祈禱。漆黑的視野中有星光閃爍,微弱閃爍的星光,恰似黑暗中一盞小小的明燈。
「我答應你。」
初夏的海風吹過鬆林,穿透樹梢的光芒隨風搖曳,炫目的光影灑落在這對伴侶身上。
「昨晚不小心睡着了,今天我一定會努力保持清醒的。」
——這就是他飽受痛苦的原因嗎?
孝冬也伸手抱住鈴子,鈴子這才發現自己的背也很涼,手掌的溫度慢慢從背部傳遞到胸口中。
鈴子點點頭,理所當然地同意了。孝冬心裏想的是,她大概不明白我的情念有多深重。孝冬撫摸鈴子的臉頰,以及肩膀。孝冬一把抱住鈴子,想好好確認鈴子的存在,沒想到她的身子挺小的。
「看樣子我千里眼的神通還在呢。」
當晚,孝冬一進寢室,就看到鈴子跪坐在牀上。
「鈴子小姐。」
孝冬再一次抬起頭,直視鈴子的臉龐,試圖看出她的真心。
大海無邊無際寬廣無垠,天空和大海都是藍色的,色彩卻又截然不同,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遠方有大船開往外海,浪濤聲好寧靜。風勢偶爾會帶來海潮的氣味。海潮有一種生命和死亡夾雜的氣味,鈴子並不討厭這種味道。
「你沒事吧?」
然而——換作鈴子是金山寺屋的女兒,她還能客觀看待那個女鬼和她的女兒嗎?所謂罪不及妻孥,她真的做得到嗎?
孝冬呼喚鈴子,聲音微微顫抖。
鈴子說出自己的猜測,孝冬神情僵硬,臉色也發青了。
「鈴子小姐,妳還會怕嗎?」
鈴子看着孝冬的雙眸。「我盡力。」
孝冬深情俯視鈴子,鈴子不解地說道:「我並不討厭你啊。」
「……我大哥……用的正是『松印』。」
孝冬虛弱地笑了,現在換他抬頭仰望鈴子,跟平時完全顛倒過來了。鈴子俯視孝冬,他的表情很不安,猶如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年。
「萬一……萬一你大哥真是殺人兇手,那也跟你沒關係,你依然是我的丈夫。」
「怎麼會呢,我可尊敬妳了。」
「不對,鈴子小姐。該努力的是我纔對,我會努力成爲一個值得妳愛上的人。」
——請妳永遠不要離開我。
鈴子彎下腰來關心孝冬,孝冬抓亂自己的頭髮。
「踩一下海水沒問題吧?小艇都敢搭了。」
孝冬也明白,鈴子並不討厭他,提出這樣奢侈的願望,其實就是在利用鈴子的好意。
「是不是我之前拜託你的那件事……跟『松印』有關的事對嗎?」
孝冬話一說完,鈴子害羞地轉移視線,似乎對他的讚賞挺滿意的。
「妳真豪氣,果然是武士門第出身的。」
隔天,鈴子跟着孝冬去划船了。鈴子嘴上說自己討厭坐船,但實際到了海邊,對這項海上活動還是有點興趣。剛登上小艇是最搖晃、最恐怖的時候,搭上去以後就沒事了。
「不要。」
「鈴子小姐,我希望妳也喜歡上我,這個願望是否太奢侈了呢?」
「……我家大哥用的也是『松印』,之前我也說過,我知道很多華族都用『松印』。所以你大哥用一樣的印,我並不訝異,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孝冬聽了很滿意。
鈴子直視孝冬的眼睛。孝冬回憶他們相識的經歷,打從一開始,鈴子看他的眼神始終正直誠懇,彷彿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孝冬悄然垂首。鈴子心中完全沒有憤怒或輕蔑的念頭,她當下的情緒跟這些負面的念頭完全無關。
孝冬長嘆一口氣,當場蹲了下去。
「不會,海面上很開闊,感覺挺好的。」
鈴子反覆斟酌剛纔聽到的那句話。
「真是服了妳啊。對,妳說得沒錯,我太小看妳的千里眼了。」
男女情愛的事鈴子不懂,她只是想固守做人的基本道義,來好好面對孝冬。
「你笑話我是吧?」
孝冬輕笑兩聲,他的笑容比浪濤更加耀眼,同樣令人難以直視。吹拂而過的海風,更添風光明媚。
鈴子的表情有些困惑。
——孝冬的大哥……
今天早上,他們二人一同焚香。到了海上,薰香的味道也會被海潮蓋過。
「也許我還能靠千里眼喫飯吧。」
鈴子這話一說出口,孝冬笑着回答。
「我們都已經是夫妻了不是嗎?」
「……還請妳不要放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