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嫁簪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1.8萬 字

鈴子換上淡灰色的友禪染縐綢和服,配上紫色的扎染腰帶,來搭配和服的紫藤花紋。羽織是附有花紋的薄紗面料,有淡紫色到翠綠色的漸層,花紋同樣是紫藤。鈴子覺得這種搭配似乎有些刻意,衣襟上的假領也有紫藤的刺繡。鷹嬸的說法是,像她這樣的千金小姐,本來就該盛裝打扮。
「小姐,您這年紀的女孩子,再怎麼盛裝打扮也不爲過啊。」
鷹嬸幫鈴子繫上腰帶,鈴子對她的說法存疑,不置可否。鏡中的自己,全身上下都是紫藤的花紋。腰帶打了個太鼓結,再綁上深紫色的帶締※。腰帶飾品出自名匠桂光春的手筆,上面雕有四季的花卉。
帶締:固定腰帶的繩子,如果沒有帶締,打好的腰帶會散掉。
鈴子看着鏡中的自己,問了鷹嬸一個問題。
「我說鷹嬸,妳看我的眼睛,像是死魚眼嗎?」
鷹嬸正要幫鈴子披上羽織,她停下手邊的動作,一同看着鏡中的鈴子。
「哎呀……這比喻真是太貼切了,是哪位的高見啊?」
不是別人,正是孝冬,但鈴子沒有說出口。
「小姐您的優點就是沉靜穩重,神采奕奕的眼神跟您一點也不相配啊。」
「……妳是在稱讚我嗎……?」
「當然是啊,這是其他大家閨秀沒有的特質,挺好的不是嗎?」
「……」
「花菱男爵應該快到了吧?」
鷹嬸幫鈴子整理羽織的領口,順口提到了孝冬。已經快十一點了。
「今天你們要去日本橋喫鰻魚啊?上一次喫壽司,之前則是西洋料理。花菱男爵知道很多好喫的餐廳,這是小姐的福氣啊。」
孝冬不時會邀鈴子喫飯,喫完飯通常也不會逗留太久,想必是在忙碌的行程中,硬抽出時間找鈴子喫飯吧。
宮內大臣也同意兩人結婚了,納徵※將在本月舉行,婚宴訂在秋季,全都選在吉日舉行。現在兩家開始排定詳細的結婚日程,鈴子終於有要嫁人的感覺了。據說,古人在論及婚嫁之前還有很多繁文縟節,現在只剩下納徵而已,算是輕鬆不少了。
納徵:古代婚嫁六禮中的第四禮。男方擇一吉日,送禮物章服到女家的禮節。
「小姐,花菱男爵到了。」
有些小販做生意是不分季節的,好比賣納豆的、賣麪包的或賣魚板的,賣金山寺味噌的也是如此。
「那就麻煩小姐了。」
男子仰望鈴子,黝黑的臉龐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對不起。」
孝冬望着已經沒人的空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聽說,令嬡要嫁人了……恭喜您。」
「金山寺屋來也~」聽這叫賣聲,想來是賣金山寺味噌的。叮鈴、叮鈴,還有搖鈴鐺的聲音。
「有喔,那個上臈最喜歡恨意深重、悽慘苦楚的靈魂。」
過了一會兒,店家送來裝鰻魚的飯盒,黑色盒蓋一打開就飄出醬燒的香甜氣味。鈴子光是聞到香味就好幸福,鰻魚肉上的醬汁閃閃發光,略帶辛香的山椒更令人食指大動。筷子剛碰到鰻魚肉,柔軟的肉身就化開了,外皮烤得香酥可口,醬汁和脂肪的甘甜滋味,實在好喫得難以形容。孝冬講話時,鈴子也沒聽進去,只是隨口附和罷了。
原來孝冬說有要事相求,就是要她一起來做這件事?
「不會——」
正好,外頭傳來午炮的巨響,大家一聽到聲音就知道正午時分了。所謂的午炮,就是陸軍在宮城本丸放的空炮,用以昭告時辰,這個習慣從明治四年持續到現在了,午炮聲中還有人沿街叫賣的聲音。
「怎麼了嗎?」孝冬轉頭看鈴子。
拉門一打開,一名穿着紫藍色高級和服的中年婦女探頭進來,體型有些富態。看她的舉止和氣質,顯然不是一般的女傭。
「怎麼了?」
後方傳來孝冬的聲音,鈴子回過頭。孝冬凝視着她,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淡路之君也不見了。
她跑下樓梯,向女店員借了一個碗,還穿了店員的木屐衝出門。男子在原地等候,身上穿着藍色的棉襖,外頭套一件和式圍兜,腰上還綁着男用的三尺腰帶。下半身則是深藍色的長褲,再搭一雙草鞋。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孝冬嘴上道歉,表情卻很愉快。
「這裏的鰻魚很好喫對吧?」
「怎麼不說死魚眼了?」
鈴子斜眼觀察孝冬的表情。上一次,鈴子靠在他的懷中哭泣,孝冬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送鈴子回瀧川家,也沒多逗留。
鄰座的孝冬身上,傳來清冽的薰香味,感覺味道比平時更濃烈。
女傭前來知會鈴子,鈴子戴上蕾絲手套,這一雙手套也是孝冬送的禮物。根據孝冬的說法,這是產自英國霍尼頓的蕾絲,用絹網蕾絲做成薔薇的圖樣,精緻又華美。相傳日本蕾絲就是參考霍尼頓蕾絲製成的,於明治十三年由英國婦女傳入日本。
「喔喔,這樣啊……」孝冬聽了噴笑。
孝冬以隨和的語氣客套一番,說完便望向窗外。
「這樣啊,那真是太感激了。」
「那個老爹去世,也該有十三年了吧。」
鈴子觀察老闆娘的神情,老闆娘惋惜地搖搖頭,接着說道。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瀧川侯爵千金,本店的鰻魚還合您的胃口嗎?」
男子溫和地眯起眼睛,低頭道謝。
「妳果然一點就通。」
「之前我告訴花菱男爵這件事,他說放着不管也怪可憐的,應該讓那個老爹安息纔對。聽說您是神主是吧?哎呀,不是嗎?原來是宮司喔。這樣啊。所以,我是打算拜託花菱男爵處理一下。是說,您難得帶未婚妻來用膳,拜託您這種事真的不打緊嗎?」
「那老爹說他沒錢給女兒準備嫁妝,好歹要買個髮簪表示一下心意,所以他就拖着小貨車叫賣到深夜,不料遇上了煞星。路上的醉漢找他麻煩,把他弄死了。可憐哪,醉漢對他又打又踹,剛好打到了要害。動手的醉漢馬上就被警察抓了,聽說好像是內務省還是外務省的官員吧,酒醒之後還謊稱自己一概不知情,很荒唐對吧?當然啦,官員殺人也不可能無罪釋放嘛,但也就是關進大牢裏,老爹也回不來了。街坊鄰居是又難過又生氣,也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街上又傳來那叫賣的聲音了——」
老闆娘講到一個段落喘口氣,外頭正好傳來金山寺屋叫賣的聲音,聲音的來源比剛纔還要近。
男子害臊地笑了。
鈴子大快朵頤後放下筷子,抬頭一看,比她更快喫完的孝冬已經用手撐着臉頰,一臉笑咪咪的。
「多謝款待。」鈴子低頭致謝,拉門外傳來說話聲。
「那好,我們出發吧。」
「我們說的就是那個。」
鈴子大聲呼喊,下方有一個拖着貨車的男子,頭上戴着遮陽的斗笠,看不清表情。男子聽到鈴子的叫聲後停下腳步,揚起頭上的斗笠,仰望上方。鈴子看清了男子的臉龐,年紀大約五十多歲,留着一頭灰白的短髮。
鎮上有許多小販來來往往,包括賣花的、賣菜苗的、賣冰的、賣糖的、賣豆腐的、賣膏藥的、替人磨刀的、修木屐的和修陽傘的。人們要修理東西或購買食物雜貨,不必特地跑到店裏,在家門前叫住小販就行了。
「我還知道很多好喫的餐廳喔,每一家我都想帶妳去嚐嚐。下次妳想喫什麼?」
老闆娘口條不錯,果然有生意人的風範。她故事說到一半,臉色也沉了下來。
「鈴子小姐,今天我有要事相求。」
「事情就如老闆娘說的那樣,所以今天才找妳過來。不好意思,我只有今天有空。」
「鈴子小姐。」
「等喫完飯再聊也不遲。」
鈴子喝了一口番茶。
「請叫我鈴子就好,鰻魚非常好喫。」鈴子轉過身子恭謹答話。
孝冬今天也是一身西服,青灰色的西裝配上藍色的領帶,雕工精細的領帶夾上,還鑲有珍珠和祖母綠。
鈴子接下對方遞上來的碗,就再也看不到那個人了。味噌的氣味、小貨車,也都跟着煙消雲散了,碗裏也沒留下一點味噌。
「花菱男爵,我實在有一個不情之請……」
「確實。」鈴子老實承認。孝冬眯起眼睛說道。
鈴子渾身起雞皮疙瘩,一顆心如墜冰窖。淡路之君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鈴子忙着調整呼吸,也沒忘了說出要買的東西。男子笑着打開貨車的其中一個抽屜,所謂的貨車就是在拖車上放個大箱子,每個抽屜中都有不同的商品,好比金山寺味噌、醃菜、甜豆等等。男子打開的抽屜又分成好幾格,裏邊有金山寺味噌、醃茄子、梅乾,每一種看起來都好好喫。男子拿起筷子,夾了一些味噌放入碗中,鈴子聞到了味噌甘甜的味道。
「二位在說什麼?」鈴子看着老闆娘和孝冬,對他們的談話感到納悶。
現在這個季節,街上還多了一些夏季限定的小販,好比賣金魚和賣風鈴的。尤其到了端午時節,也有販賣消暑整腸藥的小販出現。這些夏季限定的小販,一到五月上旬就會自動現身。大家一看到他們,就知道夏天要來了。瀧川家也不例外,千津每到這個時節,就會找來特定的花商,購買她喜歡的牽牛花。賣金魚的也會來家中推銷,千津聽說金魚養在池子裏會被夜鷺喫掉,就沒有買了。
老闆娘偷瞄孝冬一眼,孝冬也領會老闆娘的意思,請老闆娘入內一談。老闆娘進入包廂關上拉門,在二人面前正襟危坐,雙手拄地行禮。
「胃口?喫鬼還有喜好?」
老闆娘聽到叫賣聲,對鈴子解釋原委。
「沒事。」語畢,鈴子直視前方。
「說來聽聽吧。」
「請給我味噌……」
「是的,請進。」
老闆娘面帶苦笑。
「鈴子小姐——鈴子小姐。」
「跟鬼魂有關的事?」
「客人,要點什麼?」
「請給我味噌。等我一下,我這就下去。」
孝冬一看到鈴子的打扮,立刻給予好評。
二人一到鰻魚料理店,店家帶他們到二樓的包廂入座。正對馬路的窗戶敞開,室內通風良好。這家店開在大馬路旁的巷弄裏,相當僻靜。
孝冬替來者做了介紹。「這位是老闆娘。」
「那我送她一個髮簪吧,就當是新婚的賀禮。我是住在赤坂的瀧川鈴子,是瀧川侯爵家的人。我答應您,一定會準備上好的髮簪相贈。」鈴子激動地給出承諾。
當年老爹好像才五十多歲吧,本來他家是旗本,也就是武士門第,到了明治時代日子過得很苦。當然啦,其他旗本的日子也不好過,很多人失去了身份和俸祿,依舊心高氣傲。可是那個老爹不一樣,身上完全沒有傲氣,從早到晚就拉個小貨車,親切地沿街叫賣。嗓音也好聽,很適合在街上做小生意,感覺就像個隨和瀟灑的大叔。可惜夫人早早就去了,他一個人含辛茹苦,把獨生女拉拔長大。女兒到了適婚年齡,也談定了婚事,一家子喜氣洋洋的,大家也替他們高興,誰知道……」
「——叫賣的先生!」
「不必道歉,沒關係的。反正他的魂魄也不合那個上臈的胃口。」
「原來妳還記恨啊?這下糟了,對不起啊。」
老闆娘喜笑顏開,表情十分討喜。上了年紀的老闆娘脖子上有點皺紋,但圓滾滾的臉龐氣色紅潤又容光煥發,或許是常喫鰻魚滋補的關係吧。
「我們做生意的,也不可能整天掛念這種事情,畢竟陰森古怪的話題我們也聽慣了,只不過——」
鈴子早已沒心思聽老闆娘說話,因爲穿着十二單的上臈,出現在孝冬身後了。那個冤魂眉垂目合,面露微笑。一身華美的古裝分外鮮明,青綠色的唐衣上有龜甲花紋,花紋還塗上了混有金粉的膠漆。唐衣下面是唐草花紋的紫色袷衣,更下面是深紅的打衣,以及好幾層褂衣,顏色從淡紫色到白色都有。包廂內瀰漫着濃濃的薰香味。
叫賣聲已經來到下方了。淡路之君緩緩抬起頭,鈴子不假思索,直接衝到窗戶旁邊。
——是淡路之君。
老闆娘看了孝冬一眼。
「那真是太好了。」
「別這麼說,老闆娘的忙我一定幫。」
「金山寺屋的老爹,說來也實在可憐。」
「一開始我以爲自己聽錯了,應該是其他金山寺屋的叫賣聲。不過,那聲音也太像了。我狐疑地出去外頭看了一下,又看不到人影,只聽得到聲音,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叫賣的聲音慢慢靠近,然後又慢慢遠去,就只有這樣而已。我們店員和附近的人都聽到了,就是沒一個人看到人影。大夥猜想一定是老爹的魂魄未散,但除了叫賣聲也沒別的事,久而久之也沒人在意了,反正好人早晚會蒙佛接引的嘛,結果這一拖就過了十多年。」
「看樣子他安息了呢……」
話還沒說完,鈴子一個箭步衝出走廊,完全不顧一臉驚訝的孝冬,以及老闆娘呆若木雞的反應。
鈴子一上車,車子開往日本橋。起初孝冬帶鈴子去喫牛排那一類的西式料理,但不太合鈴子的口味。因此第二次帶她去喫壽司,這一次則是去喫鰻魚,壽司和鰻魚都是鈴子喜歡的食物。
鈴子向孝冬道歉,那本來是要獻給淡路之君的鬼魂。
「花菱男爵,請問你們用完膳了嗎?」
「小女是我這鰥夫獨自養大的,總是不夠秀氣,所以我想買個漂亮的髮簪給她,讓她看起來端莊賢淑一些。」
鈴子氣喘吁吁地來到男子面前,男子每天拖着貨車沿街叫賣,體格很結實,表情卻相當柔和,看着鈴子的眼神也很溫柔,或許是想到了自家女兒吧。
「是啊,多謝小姐美言。」
鈴子聽到呼喚回過神來,轉頭看着孝冬。孝冬跟淡路之君一樣面帶微笑。
「說到金山寺屋,也不是隻賣味噌,還有販賣醃菜、甜豆這一類的東西,像梅乾啦、醃茄子啦、醬煮甜豆等等。有的小販是跟別人進貨,也有那種自己做好拿出來賣的,那個老爹的東西都是自己做的,而且味道特別好。不管醃菜還是甜豆都很棒,所以回頭客也很多,生意可興隆了。做那種小生意的,沒有回頭客可不行。每次聽到他叫賣的聲音,我就急急忙忙叫住他,跑去跟他買。
「妳今天打扮得真動人,就像紫藤的精靈呢。」
「平常都是中午的時候來的。」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鰻魚的滋味,晚點再想。」
「金山寺屋來也。」
「剛纔那個賣金山寺味噌的,不是那種人嘛……」
「那個人死後也想買髮簪給女兒,纔會一直沿街叫賣。可惜大家都看不到他,也沒人跟他買東西,所以一直沒辦法安息。妳答應要送他女兒髮簪,也算了卻他一樁心願吧。」
人都死了,還想着給女兒買髮簪——鈴子感動得交握雙掌。
「……得準備一個上好的髮簪纔行,我答應他了。」
「髮簪我來準備吧,送給他女兒就行了吧。」
「你知道他女兒住哪兒嗎?」
「不,我不知道,查一下就行了。」
「這樣啊……」
孝冬要找記者朋友幫忙嗎?當年的案件應該有留下紀錄,不會太難找人才對。
「對了……你去送髮簪的時候,我也同行好嗎?」
「當然好,這是妳跟他的約定嘛。」
鈴子看着孝冬和善的表情。剛纔,她想起了藝妓亡靈被喫掉的景象,深怕淡路之君喫掉金山寺屋的鬼魂,做出了反射性的舉動。
——我不想再看到那種景象了。
然而,餵養冤魂是孝冬的職責,不照做將災厄臨身。
鈴子俯視自己交握的雙掌,內心百感交集。
幾天後,孝冬準備了一個日式髮型專用的髮簪,上頭有一蕊含苞待放的牡丹,雕工精緻又古雅。牡丹之美人盡皆知,髮簪上的花蕾更是栩栩如生,花瓣開合的角度十分講究,彷彿在風中擺動,隨時都會開出一朵漂亮的牡丹。若說這是明治時代的雕工聖手加納夏雄的經典之作,也沒人會懷疑。這支髮簪就是做得如此精巧。
「真美的牡丹花呢。」
鈴子打開收納髮簪的盒子,發出衷心的讚歎。
「虧你認識這麼棒的雕工師傅。」
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姐看到了,絕對搶着下訂單。
既然決定要嫁人了,總該有點表示纔對。萬一自己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丟的可是瀧川家的臉面。瀧川家對鈴子有養育之恩,她也不想給千津等人添麻煩。
鈴子感受到一股惡寒,全身上下起雞皮疙瘩,幾乎要站不住了。這已經不是亡靈,而是怪物了。
孝冬的口才果然不是蓋的,阿六終於笑着收下發簪。
鈴子未及問清楚是什麼意思,已先聞到一股清香了,是熟悉的清冽香味。淡路之君在鈴子面前現身了。
阿六低下頭,抹去眼角的淚水。
鈴子望着剛纔女鬼攀爬的那面牆壁。
江戶時代鄰近主要幹道的高輪海岸,開了許多的茶鋪,也是私娼寮區域。二本榎位於高輪一帶,塩井家就在泉嶽寺附近。屋子並不大,但門庭保養得很好,看上去相當整潔。司機把車子開到附近,鈴子和孝冬下車走向塩井家。鈴子走到門前停下腳步,因爲門前有一名婦人低着頭,一動也不動。婦人身上穿着繡有家紋的黑色羽織,底下則是樸素的茶色和服。頭上梳着一個髮髻,背影看上去疲倦又陰鬱。
上方傳來一陣高亢的嗓音,聽起來有點像破聲的笛子。鈴子嚇了一跳,抬頭往上看,寺院的石牆上方,有個女子露出半張臉,頭上也梳着髮髻,笑咪咪的眼睛像新月一樣。
孝冬也順着鈴子的視線望去。
「真的謝謝你們……家父爲了我,每天忙活到深夜,卻遇上那樣的事情……他是幹粗活的,要打退醉漢根本輕而易舉。不過,他大概是怕影響到生意……而且萬一事情鬧大,也可能會影響到我的婚事,所以纔不還手的吧。我倒希望他還手,與其被人活活打死,還不如還手自保,哪怕婚事告吹,我也不覺得可惜啊。」
「那當然。」
「這都是令尊的仁德感召啊。」
金山寺屋的女兒叫塩井六,住在芝區的二本榎,丈夫是賣陶瓷的。當地有不少寺院,供奉赤穗浪士的泉嶽寺也在這裏。芝高輪一帶有東宮和華族宅院,北邊卻有新網町這種大型的貧民區,規模不下於下古萬年町、四谷鮫橋。
「鈴子小姐,那個千萬不能理會。」
孝冬關心鈴子,鈴子聽到聲音纔回過神來。
店家送來了蜜豆,鈴子把裝有髮簪的盒子還給孝冬,兩人來到銀座的蜜豆屋喫點心。蜜豆本來是路邊小販賣給孩子的點心,明治末期經過現代化改良,獲得了廣大的人氣。銀製器皿中放了赤豌豆、寒天、求肥、甜煮杏桃,再搭配鳳梨和柳橙這一類的水果,喫的時候再淋上一點黑蜜。蜜汁的甜味和赤豌豆的薄鹹味完美結合,形成一種很棒的滋味。
鈴子捂住胸口,淡路之君消失的那一瞬間,看了她一眼,臉上帶着嘲弄的笑意。
「你認爲現在有得到我的信任?」
「鈴子小姐,那個千萬不能理會,我們還是辦正事要緊。」
鈴子壓住袖兜,印香「白百合」她都放在收納手帕的抽屜裏。如此一來,手帕就會染上淡淡的香氣,使用手帕就聞得到了。
像這種賣甜品的店鋪,客人多半是年輕女子和婦女,而孝冬是罕見的男客,長相又十分俊美,自然引人注目。他本人倒是毫不在意,或許很習慣受人矚目吧。鈴子小時候擺攤做千里眼的生意,也很習慣在衆目睽睽之下,尤其當上了良家千金,身上的綾羅綢緞總是吸引同性的目光。極盡奢華的服飾,就是有這樣的魔力。
「妳喜歡百合吧?妳身上有『白百合』的香味,『芙蘿拉』系列的。」
孝冬滿口答應,還附上一個笑容,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鈴子並不喜歡。
鈴子的想法是——無論喜不喜歡都該拿來用,因爲她就要嫁給孝冬了。
「這是我認識的雕工師傅做的。我把前因後果告訴他之後,他就讓給我了——妳喜歡牡丹花嗎?」
「婚禮要在哪裏舉行呢?之前你有說過嗎?」
「妳在懷疑什麼呢?儀式本身只要幾分鐘就能完成,不然今天我們辦完正事就去舉行儀式吧。」
「不要緊。反正寫下白紙黑字也沒意義,違約了又沒罰則。」
「原來是這樣啊……」阿六聽了很訝異,但她還是請鈴子和孝冬入內一談,甚至泡了茶招待他們。
「祖父生前嗜喫金山寺屋的味噌,還答應要送髮簪給您當結婚賀禮。無奈祖父還來不及實現諾言就仙逝了,我們晚輩也不曉得有這回事。直到最近整理祖父的書簡,才知道有這樁事情,爲了完成祖父的遺願,我們才冒昧來打擾。」
「就我們兩個,妳跟我去一趟曲町的宅院,很快就能辦好,也不需要兩家人公證。」
「鈴子小姐,妳把耳朵捂起來就好,上臈就喜歡喫那種的。」
「不過,要先把正事處理好。」感覺自己被孝冬牽着鼻子走,讓鈴子有些懊惱。因此她出言提醒孝冬,頗有唱反調的味道。
「那位太太啊,本來住在山之手。丈夫發酒瘋打死了路邊小販,她就跑來跟小販的女兒道歉,很可憐對吧。那位太太也常被酒品不好的丈夫毆打,報紙還寫得很難聽,說她是低賤的藝妓出身。世人口誅筆伐,好像都是那位太太的錯,真令人同情。最慘的是她女兒,跟自己的心上人也走不下去了,可憐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子,最後從淺草十二階跳樓自殺。」
「想必令尊也想一睹您穿上嫁衣的風采吧。」
孝冬以感性的口吻說完這句話,打開手中的布包,拿出裝有髮簪的盒子。
孝冬編了一套說詞,說明自己來訪的理由。
孝冬總算露出了愉快的笑容,鈴子喜歡的是這種表情。可是一想到自己喜歡他真心歡笑的表情,鈴子又害羞地低下頭來。
淡路之君以俐落流暢的動作,飛身抓住女鬼的髮髻。女鬼發出了哀號聲,淡路之君的衣物和秀髮翩然飛舞,才一眨眼的工夫,女鬼的頭就不見了。淡路之君揚起一隻手,抓住女鬼的胳膊,女鬼的上半身也消失了。女鬼只剩下和服的下襬和小腿肚,最後淡路之君一把抓住女鬼的小腿,女鬼的下半身也不見了。淡路之君美麗的秀髮更添光澤,無風自動,只見她嫣然回身,嘴脣劃出一道淺笑。
「妳肯用我也開心,還喜歡嗎?」
「是有一個女兒……」
「不要跟那東西對上眼。」
——那是怎麼一回事……
「妳穿上嫁衣一定很美。」
阿六聽了孝冬的說詞,在高興之餘又難掩悲傷。「真的就像您說的,有好多客人很照顧我們父女,家父去世的時候也承蒙他們關照,不然我自己一個人實在……」
鈴子喃喃自語,此時一旁有人答話了,但回答的人並非孝冬。
鈴子猶豫不決,因爲在她的觀念裏,不管辦的是古式婚禮或現代的神前婚禮,好歹都要等兩家人到齊了再舉行。
淡路之君飄回孝冬身上,雙手抱住他的頭,身形化爲一道輕煙,也消失無蹤了。現場只剩下薰香的味道。
「聽我祖父說,很多客人都盼着跟令尊買味噌,令尊做的味噌美味可口,又不會仗恃自己過去的身份耍威風,待人一向親切。」
「剛纔那個,那是……那是亡靈嗎?」
鈴子從善如流,趕緊低下頭不再看對方,只聽到好像有蟲子在牆上爬的窸窣聲,鈴子用眼角餘光偷瞄,發現女子竟然在牆上爬,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喜歡,花朵我都喜歡。」
「啊啊,我們花菱家自古以來有個小小的儀式,反倒沒有現代那種隆重的神前式。」
孝冬似乎完全摸透了鈴子的想法,和藹笑道。
今天鈴子穿的是紫藤色的扎染和服,象牙色的腰帶上也有紫藤的刺繡。外頭則是一件深紫色的紗質羽織,上頭有杜若花紋。腰帶飾品上鑲有翡翠,周圍的金屬雕工做成孔雀羽毛的樣式,羽織的綁帶上也有小珍珠。這一身裝扮是鷹嬸挑選的,寶石內斂的光彩和華麗高雅的和服,襯托出鈴子白淨空靈的美感。
「還請您勿要推辭,就當了卻我祖父的一樁心願,這麼晚才實現約定,我祖父在九泉之下一定很氣惱。」
「你願意幫我對吧?」
所謂的正事,就是把髮簪交給金山寺屋的女兒。金山寺屋的姓名、生前住所、女兒嫁往何方等等,孝冬全部查清楚了。鈴子想問他是怎麼查出來的,但又覺得不要過問比較好,最後就沒有問了。
孝冬一手按在鈴子的背上,鈴子這才領悟到,原來那個婦女不是活人。孝冬趕緊帶着鈴子走入大門,低着腦袋的婦女也沒瞧他們一眼。黑影遮住了婦女的表情,她就只是一直站在原地,似乎沒有進門的打算。
鈴子搖搖頭拒絕了——那太麻煩了,連宴客她都嫌麻煩了。換個角度想,儀式簡短又不麻煩,那是再好不過了。
說到結婚,鈴子想起了另一件事,暫且擱下甜點。
那個鬼魂又是誰?怎麼會來到這裏?
「只是口頭答應,還不夠嗎?」
鈴子觀察孝冬的眼神。
——所以這也是鬼魂。
「你所謂『小小的儀式』是指什麼?」鈴子心生疑念,端詳孝冬的表情。
阿六一打開盒子,整個人看呆了。她連忙蓋上盒子,推還給孝冬。
鈴子從袖兜拿出手帕,四周飄散着「白百合」的清香,那是一條白色蕾絲制的手帕,角落還有繡上鈴子的「花印」。鈴子一抬頭,孝冬也剛好轉頭看窗外,不曉得是不是刻意轉移視線,應該是錯覺吧?
「……關於『松印』那件事。」
「她啊,是一個很可憐的太太。她一直想來跟那家人道歉,說來也真可憐。」
女子雙手攀住石牆,一看就不正常,因爲石牆比孝冬的頭還要高,一般人不可能直接越過石牆探頭出來。
「不好說吔……」鈴子沒料到有此一問,不知該做何回答。
「怎麼說沒罰則呢,失去妳的信任就是懲罰啊,我可不想失去妳的信任。」
「今天?」
「那位太太生無可戀,卻又一心想跟被害者的家屬道歉,結果生了重病,一命嗚呼了,死後也一直來道歉。反倒是她丈夫還活得好好的,說來也真是諷刺呢,好人不長命,惡漢活得久啊。」
「冤魂喫亡靈,那景象看了很不舒服對吧,妳不用勉強自己看。」
「……那到底是誰呢?」
「那是當然。」孝冬點了點頭,神態從容自在。
「你鼻子真靈呢。」
「妳要另外辦神前式也行,妳想辦嗎?」
「這、這麼高級的髮簪……!我承受不起啊,況且我現在也沒機會用到了。」
「那就等您女兒出嫁時用上吧。」
鈴子和孝冬到佛壇前上了香,就離開阿六家了,那個婦人還站在門外,她到底是誰呢?鈴子也沒法用旁敲側擊的方式詢問阿六。二人經過垂頭喪氣的婦人身旁,走到大路上。鈴子回過頭,凝視着婦人消瘦孱弱的背影。
「可是……」阿六雖然開心,但也猶豫該不該接受。
「請問您有女兒嗎?」
「……你突然這樣講,我很難決定……」
「那就今天嘍。」
鈴子疑心驟起,但完成約定纔是首要之務。來到玄關應門的阿六,年約三十多歲,打扮得乾淨又得體。眼神有些好強,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希望您會喜歡。」
「哪裏不舒服嗎?」
孝冬一把將鈴子拉到身後,挺身相護。
「喜歡……」
「我沒事……」
之前兩位姐姐說,搞不好會辦在淡路島的神社,鈴子想起了這件事。
女子嘴上說可憐,但笑得整張嘴都要咧開了。鈴子似乎聽得到張狂的笑聲,只想把耳朵捂起來。
剛纔鈴子看到門前的婦人,孝冬也說過一樣的話。
窸窸窣窣,女子的四肢在牆上移動。銘仙和服的衣襬大開,露出底下紅色的襯衣,襯衣上有紅葉花紋。
「那好吧,我就代小女收下了。想不到過了這麼久,還能收到這麼有心的賀禮。」
「煩勞二位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曉得有這個約定。」
「最喜歡的是什麼花?」
「希望對方願意收下這髮簪啊。」孝冬看着裝髮簪的盒子,自言自語。
孝冬望着鈴子有感而發。鈴子心想,這人看到她喫蜜豆,竟然說得出這麼肉麻的話來。但她也沒多說什麼,默默地喫下沾有蜜汁的寒天,這家店的寒天口感也很不錯。
阿六似乎再也壓抑不了情緒,用手捂住顏面,抽抽噎噎哭了起來,鈴子和口才卓絕的孝冬都找不到話安慰她。和室的拉門沒關,一陣微風吹進和室,風中還帶着小孩子嬉笑玩樂的聲音。可能是小孩子在寺院遊玩吧,阿六的女兒也跟其他孩子玩在一塊兒嗎?孩子們的嬉笑聲開朗又明快,宛如聲音中都透出元氣的光彩。
「那個應該說是『魔』或『魔物』比較貼切吧。」
「魔……」
鈴子想起那個女子的身形。那是一種會喚醒本能恐懼和厭惡感的存在,令人背脊發涼。
……那麼,門前的鬼魂又如何呢?
鈴子回頭看大門,那個婦女的鬼魂已經不見了。
「……剛纔那妖孽說對了一件事,那位婦女的丈夫就是殺害金山寺屋的兇手。」
孝冬娓娓道來。
「那種妖孽講話虛實交錯、口若懸河,最好不要往心裏去。只不過,這一次講的幾乎是事實。」
「那婦人一直來道歉,女兒也自殺了……?」
「對。不過,那婦人的女兒不是從淺草十二階跳樓自殺的,我記得是上吊死的。」
「……你從哪裏聽來的……?」
「妳想知道嗎?」孝冬笑着反問鈴子。
「不,我沒有特別想知道。」
「是記者告訴我的,阿六女士的住址也是他告訴我的,我順便打聽了另一個住址。」
「另一個住址?」
「那位婦人生前住的家。」
——他打聽這個要幹什麼?
鈴子纔剛起疑,孝冬已經起步走回車子了。
「走吧。」孝冬要鈴子跟上,鈴子不必問就知道要去哪了,從孝冬的語氣推斷,只有一種可能性了。
「一起去那位婦人家吧。」
三位婦女一臉懵懂,似乎不瞭解何謂商業化。三人收拾腳邊的洗滌衣物,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
「那個已經快要成魔了。」
「再說了,那太太要是肯勸她丈夫少喝點,她丈夫也不會去殺人吧。」
孝冬停下腳步,淡路之君從他的身上現形了。
婦女低頭緩緩走過鈴子身旁,離開集合式住宅的巷弄。走的時候,渾身還散發出陰鬱的氣息。可能是要去阿六家吧,難道那個亡靈要不斷重複同一件事,直到永遠嗎?
「我這個人,沒什麼主張或意見的,就跟水一樣。我一路走來都是隨波逐流。」
「這讓我想到鈴弁殺人事件※呢。」
鈴子沒聽過那篇報導,她只覺得戰後的報紙內容變得很低俗,還充斥一大堆藥品和化妝品的廣告。
「出過事情的房子……?」
「我想,你現在應該很難過吧。畢竟又有誰知道,亡靈唯一的解脫竟然是被吞食殆盡,這一定讓你很痛苦吧。」
「也不到要好的地步啦,就看不下去。整個人都瘦成皮包骨了,還穿着一身黑衣去高輪找人家道歉,對方應該也不想看到她吧。」
「不好啦,那一間千萬別租。」
「那裏本來住了一對母女,女兒過世以後,做母親的沒多久也跟着去了。」
「對啊,那種爛人早該分一分了。遲遲不分,還不是貪戀官夫人的名號。」
「也難怪啦,出過事情的房子嘛。」
話一說完,鈴子走過孝冬身旁,朝巷弄的出口走去,路上已經看不到婦人的亡靈和淡路之君了。那間鬧鬼的屋子,在不久的將來也會租出去。新的居民搬進來後,那位可憐的婦人還會被大家記憶多久呢。
「女兒好像是從十二階跳樓死的,母親是病死的。」
鈴子的內心突然受到極大的震撼。
「十二階不是死過很多人?我丈夫說,報紙上都有寫啊。」
「過去只有三個人從十二階跳樓身亡,明治四十二年有三人接連跳樓,分別是二十六歲的男性、十六歲的少女、三十歲的婦女。」
「怎麼會沒人住呢……」
孝冬苦笑回答:「鈴子小姐,我的人品沒有這麼高尚喔。」
「就是這裏?」
這該說是悲慘,還是救贖呢?
「找個人打聽詳情吧。」
車子在大馬路上開了一會兒,司機按照孝冬的指示,一路開往曲折的小巷中,最後開到車子再也進不去的地方。
孝冬說得沒錯。由於兇案本身太具衝擊性,報紙連續幾天杜撰各種荒誕的報導,攻擊犯人和他的家屬。好比說犯人的母親是青樓女子,甚至說犯人的妻子不懂得持家,連丈夫殺人時都不在家。鈴子看了報導心情大受影響,從此就不太看報紙了。
孝冬邊走邊嘀咕。「尤其報紙帶頭興風作浪,也無法可管。媒體完全走樣了啊——上面這些話,都是那個記者的看法。」
孝冬溫吞笑道:「我們一起生活吧。」
「鈴子小姐,鈴子小姐。」
「啊啊!你說那個喔!我想起來了,被害人還被分屍丟到河裏去對吧。」
聽了孝冬的疑問,三位婦女都大搖其頭。
鬧鬼——是指那位婦人的鬼魂嗎?
孝冬語氣溫文儒雅,而且笑容可掬,三位婦人很自然地用圍裙擦擦手,起身等他問話。三位都是中年婦女,身穿木棉和服,頭上綁着布巾。
「結束了。」
名喚「阿君」的年長婦女,抬頭看着孝冬說道:「那太太嫁到一個愛喝酒的窩囊廢,發酒瘋把人打死了。聽說官階不小,平常工作也還算認真,但一回家就喝酒打老婆。鬧出大事之前,街坊鄰居也不知道她老公酗酒,想必出門在外都裝得人模人樣吧。」
「那太太很堅持要跟被害者的家屬道歉,還說沒道歉之前不能死。我勸她放下,她就是聽不進去啊。」
「妳不用看沒關係,鈴子小姐。」
孝冬故意裝蒜,三位婦女面面相覷,都在等對方先開口,其中一位看起來最年長的婦女終於說話了。
「大約一年多前,不是發生過鈴弁殺人事件嗎?就農商務省的官員殺死商人——」
近年來都市人口快速增加,房子的數量根本不夠。在山之手地區租一間房子住,算是中產階級的一大夢想,但一般平民主要還是住在集合式住宅。來找工作的外地人有增無減,照理說集合式住宅不可能有空房。
「不過,那家女兒確實是自殺死的,所以啊,上吊的應該是女兒吧。」
「其實呢,我認識的記者朋友說,他們當時也是義憤填膺——纔會刻意商業化,寫下那種低俗又傷人的報導。」
——講得好像都是那太太的錯一樣。
顯然左鄰右舍的訊息也很混亂,孝冬插上話了。
「沒有啦,那太太不是那種人,她一看就很懦弱啊,所以才被老公喫得死死的。依我看吼,她早該跟那窩囊廢分手了。」
「怎麼會……」
有一道黑影出現在空屋的門前,看上去像黑色的黴菌,黑影靜靜地移動,朝巷弄的入口——也就是朝鈴子他們的方向飄去。鈴子自動退到一邊,黑影慢慢幻化成女子的人形。女子低着頭,身穿黑色羽織,就是他們在阿六家門前看到的婦女。
「你連自己的感受都不知道了,怎麼會知道自己的人品?」
三位婦女對看一眼,神情頗爲尷尬。
「儀式結束後,妳就是花菱家的媳婦了——」
——這個人……
兩人下車步行,這一帶的街景有點類似下町,狹窄的路面有一半以上是水溝,水溝上面只蓋了塊木板,能夠通行的面積不大。路邊是擁擠的集合式住宅,還有人放烹飪用的小爐和盆栽,一個不留神很容易踢到東西跌倒。
「當年那女兒才十八歲,也不是明治年間去世的。」
孝冬半張着嘴,不曉得該如何回應。
「啥?母親不是上吊死的喔?我聽說是上吊死的吔。」
孝冬聽了有些訝異,腳步也停了下來。
「賭博、酗酒和謠言,這些對人生有害的玩意兒,爲什麼人們趨之若鶩呢?或許這些東西有讓人着迷的魅力吧,最惡劣的就是謠言了,以訛傳訛又不花錢。」
「不過,那太太以前是當藝妓的,聽說當上官夫人以後,不但鋪張浪費,還經常紅杏出牆是吧?」
鈴子看過那位婦人憔悴的背影,所以聽到這些話特別痛心。同時,鈴子想起了剛纔碰到的「魔物」,那個妖孽也是一副幸災樂禍的語氣,散播虛實交錯的謠言——
最年長的婦女下定論,其他兩位也異口同聲附和。
「是喔?怎講啊?」
鈴弁殺人事件:一九一九年六月發生在新潟縣的殺人案件,是日本第一起分屍殺人案。別名三憲事件。
「之前也有好幾個人租,可是聽說房子鬧鬼,大家住沒幾天就跑了。」
「我朋友想租房子,正在找合適的物件,請問那間房怎麼樣呢?」
「那你的看法呢?」
三人當中,大概這位的記憶最可靠吧。
孝冬直瞅着鈴子,臉上失去了笑容。「這……我自己也不曉得。」
語畢,孝冬轉身望向後方,幾位婦女蹲在共用水源旁邊洗衣服,打量着孝冬和鈴子。她們一看到孝冬轉身,也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孝冬也懶得多想,直接走向那幾位婦女,鈴子也追了上去。
「打擾了,各位夫人。關於那一間空屋,有幾個問題我想請教一下。」
——這下場未免太殘酷了。
——淡路之君要喫掉那個婦人,一個可憐的鬼魂,就要被喫掉了。
孝冬走到小巷的角落,其中一間集合式住宅的門板上,貼着招租的告示。
三人七嘴八舌,嗓門可大了。
另一位婦女打岔了。「您說的那篇報導,好像叫〈十二階物語〉吧?還替十二階取了一個『死亡之塔』的稱號。之前刊了好幾期,整篇報導都在胡說八道,真令人頭疼呢。」
「……你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
「那起案子,官員的老婆也被輿論波及,非常可憐呢。」
「變成那樣就再也聽不進別人的勸告了,只會日復一日不斷去道歉。最後,她會在別人家門前化爲冤魂,爲惡害人。」
「好。」鈴子不記得自己有答應過這件事,但依舊同意了。
「沒錯。」
「對啦,那太太是病死的,不是自殺。」
「這樣啊,真的很感謝妳們的意見,打擾幾位了。」
鈴子只要看孝冬的背影就好,孝冬卻無法迴避吞食亡靈的景象。他一直看在眼裏,看着那些失去歸宿又痛苦無比的亡靈,被吞食殆盡。
孝冬面朝前方,對身後的鈴子解釋。
孝冬對鈴子報以微笑,鈴子看着他的臉問道。
孝冬裝出親切的笑容後轉身離開,鈴子從頭到尾都一語不發,一來她沒有插嘴的機會,二來也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那三位婦人講話的方式自然跟華族不同,跟貧民區常見的說話方式也不一樣。
「胡說八道?唉唷,真的假的?我還以爲是真的吔。」
「對吼,我記得阿君妳跟那位太太很要好嘛。」
孝冬聽着三位婦女嚼舌根,突然丟出這句話來,三位婦女一時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反正啦,那間屋子最好不要租喔,大爺。」
「我好像開始瞭解你了,當然瞭解得不夠多就是了。不過,我應該比你更清楚你是一個怎樣的人。」
鈴子被濃烈的薰香味嗆到,用手捂住鼻子。孝冬回身看鈴子一眼,往旁邊挪了幾步,用身體擋住那位婦人和淡路之君。
「聽說是房子鬧鬼的關係。」
孝冬大步追上。「接下來就按照約定,跟我回花菱家一趟吧。」
「那就不是跳樓啦。」最年長的婦女也附和孝冬,接着又說。
鈴子觀察孝冬,那張掛着微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感情。不過——
孝冬的語氣很溫柔。「很快就好。」
孝冬轉過身來。
孝冬似乎還有話想講,但終究沒說出口。鈴子原本想再多聊幾句,注意力卻突然被空屋吸引。
那起震驚日本社會的兇案,鈴子也記憶猶新。大正八年六月初,有人在信濃川發現一隻皮箱,裏面塞了斷肢殘骸,引起軒然大波。犯人先以球棒打死被害人,再將遺體肢解,手段兇殘至極,而且犯人是農商務省的官員,也是震驚社會的一大原因。殺人動機是債務糾紛,被害人姓名中有鈴弁二字,所以被稱爲「鈴弁殺人事件」,犯人當年就被判處死刑了。
嬰兒哭聲和小孩嬉笑打鬧的聲音此起彼落,一點也不寧靜。水溝氣味難聞,也許是前幾天下雨的關係吧,整體環境沒有貧民區那麼糟糕,但和恬靜清幽有一大段差距。鈴子和孝冬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小祠邊有幾個孩子在玩耍,共用水源附近也有幾個婦女在洗衣服,大夥都對他們投以好奇的目光。
「很沒天理吼。這附近也不是沒有其他酗酒的窩囊廢,但那種窩囊廢很好認,因爲一大早就喝茫了嘛。」
「應該不是從十二階跳樓死的。」
孝冬追上婦女,鈴子緊隨在後。
車子開入花菱家宅院,管家跟之前一樣在玄關相迎。孝冬下車後,叫管家拿一些炭丸到「汐月之間」。之後他牽鈴子下車,帶鈴子前往宅院內。孝冬帶鈴子到某個房間,鈴子對那裏並不陌生。
「這裏就是『汐月之間』,名稱的由來是一種香木,叫『汐之月』,也就是淡路之君寄宿魂魄的香木。」
鈴子一進房,果然聞到濃烈的香氣。
「香木的本體在淡路島,就供在神社裏。這裏放的,是從本體上削下來的一點木塊,照規定,用完了就要回淡路取。」
中央有一個放置香爐的臺座,這點也跟上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香爐,彩釉的香爐換成了青瓷的香爐。
「這是砧青瓷的香爐。大陸的青瓷品質比較好,其中最高級的是越州青瓷,流入日本的越州青瓷又有分等次,最好的是『東山御用砧花器』,這又叫做『砧手』——我知道記這些很麻煩,還是請妳瞭解一下,因爲淡路之君喜歡高級的東西。」
誠如孝冬所言,香爐顏色的確很漂亮,淡綠色中又帶點青藍,猶如春季的天空。
「另一個房間有香爐的保管庫,但焚香用的東西大多放在這裏,就在那邊——」
孝冬指着牆邊的櫃子,櫃子上有拉門,最上層放了托盤,下面還有個小箱子。拉門上有櫻花、雉雞、雪花和白鷺等四季花鳥。孝冬走近櫃子,挪開上面的托盤,再將盒子放在托盤的上頭。那是用蒔繪技法做成的漂亮盒子,用金粉和漆做出類似梨皮的質感,上面還有花菱的紋樣。盒蓋上有繫繩,孝冬打開繫繩取下盒蓋,內側鋪有竹皮,竹皮下放的是精緻的布袋和幾個小型的蒔繪箱子。
孝冬拿起其中一個箱子,取出當中的紙包。
「這是香包,香木的碎塊就放在裏面。」
紙包上有波濤和月亮的圖案,以及「汐之月」這幾個字。
「包成這樣是要防止香木的味道染上其他東西,總共包了兩層,一層是用竹紙,然後再用這個有圖案的紙包起來。」
所謂的竹紙,就是一種用竹皮製成的紙張。
孝冬把香包放到托盤上。
「這也不是在搞傳統技藝,沒有特殊的禮節規定,妳就隨便焚香吧。」
「咦?我來?」鈴子訝異地看着孝冬。
「對啊,以後每天早上焚香就是妳的工作了。」
「你說『以後』……總不會從明天早上開始吧?」
孝冬剛纔說,儀式結束後要一起生活。但鈴子不可能一下就搬來這裏,便拒絕了。
鈴子反望着孝冬的雙眸。
「妳在發抖。」
閉上眼皮時,鈴子的身影出現在黑暗中,不偏不倚地凝視着他。鈴子努力想了解他,即便鈴子不是自願答應這樁婚事,依然真誠相待。
冉冉升起的輕煙搖曳,幻化出一位古裝女子,正是淡路之君。白皙的瓜子臉上,有一雙黑寶石般的眼眸,以及小小的紅脣。淡路之君眯起雙眼,眼睛幾乎沒有眼白,嘴脣的兩端也往上吊。
「……遵命老爺,我這就去辦。」
孝冬原以爲鈴子是個沉穩的人,不會感到害怕。然而,就連性格穩重的鈴子,也害怕淡路之君。
孝冬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嗎?遺物處理掉就再也回不來了,鈴子也不會看到大哥的「松印」。
「不好意思,請幫我拿一下。」
——原來她也覺得可怕……
「你都不會怕嗎?」
乾脆徹底調查大哥的遺物,找出大哥不是兇手的證據吧。不行,那是不可能的。真的查下去,頂多只會找到大哥是犯人的證據,不可能有證據證明大哥是清白的。沒有人能證明大哥是清白的,除非抓到真兇。
「這叫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啊。」
托盤上的香爐裏有燒紅的炭丸,上面再放一張網子。
「……對不起,鈴子小姐。都是我連累妳,那一天要是沒碰到妳,淡路之君也不會找上妳了。」
萬一清理遺物的事穿幫,他肯定會失去鈴子的信賴。那些效忠大哥的傭人,對他也會更加不滿,這不是好方法。
——如果我沒生在花菱家,我跟她又會怎麼相遇呢?
——相形之下,我差太多了。
「——看懂了嗎?」
「沒錯。」
老管事離開後,孝冬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氣。
臺座下方有一個放置器材的桶子,孝冬從裏面拿出火鉗,再用火鉗夾走火取香爐的網,把炭丸放入灰中,上面再撒上一層灰。
孝冬拿了另一把火鉗,將小小的香木碎塊放到灰上。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茶褐色木塊,但過沒多久就散發出香氣,清冽深奧的韻味中還夾雜了幾分寂寥。
「老爺,炭丸給您拿來了。」這時有人敲門報備。
鈴子也怕自己一個人搞砸,所以答應了。
「我沒事……只是有點……渾身無力……」
鈴子若知道大哥用的是「松印」,也不會直接認定大哥就是殺人兇手——不過,鈴子一定會質問孝冬,爲何要隱瞞這件事。屆時孝冬將失去鈴子的信賴,這是他不樂見的。
鈴子搖搖頭,她不只雙腿發抖,而是全身都在發抖。
「那好,開始吧。」
「時間妳自己挑是沒關係,只是請妳儘量快一點。」
「步驟沒有很難對吧,就把灰加溫,放上香木就成了。不過,一開始妳還不習慣,我怕妳燙傷,我們兩個一起來吧,就當是每天的早課。」
事到如今,他才痛恨自己生在花菱家。待在這座宅院裏,孝冬就會想起小時候莫名其妙被父母疏遠,被祖父溺愛的過往。過往的回憶總是折磨着他,直到祖父死後,父母把他送給別人當養子,他才明白箇中原由。
鈴子聽懂了門道,專心看着孝冬示範。孝冬的舉止從容優雅,動作又不失俐落,而且手指修長,指甲的形狀也很漂亮。
這位老管事每次接到命令,都是二話不說直接照辦,很少再三確認孝冬的意向。
「不過,妳已經是花菱家的人了,不可能擺脫淡路之君的——請妳原諒。」
孝冬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天花板。纔剛和鈴子分別沒多久,他已經好想念鈴子了。
「大哥的遺物都幫我處理掉。」
——好像全身都被香氣纏繞束縛,鈴子甚至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鈴子的注意力都被孝冬的手勢吸引,直到孝冬問話,她纔回過神來。現在灰已經加溫,就差放上香木了。
孝冬扶她坐到地上休息,還觀察她的氣色,一副很擔心的模樣。
「這是火取香爐,用來轉移火種的。像這些焚香用的道具,使用方法都很優雅,體驗得到貴族的文化。」
孝冬抱住鈴子,那寬大的手掌好溫暖,緩和了鈴子的恐懼。
對啊,抓到真兇就行了——可是,萬一大哥就是真兇該怎麼辦?孝冬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反正大哥的事是非查不可了。他心裏明白這個道理,明白歸明白——
——看樣子我的判斷力失準了……
孝冬凝視鈴子,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鈴子也看出來了。
「他叫由良,年紀雖輕,服侍我們家已經很久了。妳有什麼事,交代他去處理最快。」
孝冬走到中央的臺座,請鈴子幫忙端着托盤。
鈴子恐慌心悸,渾身寒毛直豎,背部也滲出冷汗。好可怕,她從來沒有見識過這麼可怕的亡靈。腳踝傳來一陣刺痛的感覺,淡路之君的笑意更明顯了,隨後那張笑臉化爲輕煙,煙霧慢慢消散,就這麼消失了。
*
淡路之君朝鈴子伸出手,如同櫻蛤的指甲尖端釋放出煙霧,煙霧飄散在鈴子四周,纏覆在她身上。鈴子以爲自己要被淡路之君喫掉了,說不定花菱家的人都慘遭淡路之君的毒手,一旦遭受束縛就再也逃不掉了,應該就是這樣的詛咒吧。
「至於妳的家人,由我去跟他們說吧。」
「像這樣先把灰加溫,用灰的熱度炙出香氣,直接用燒的話,香木會發出焦臭味。」
「無妨。」
黑色瞳仁宛如深不見底的洞口,又好像星月無光的黑夜和大海。肌膚白皙潔淨,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嘴脣紅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地步,表面也都龜裂了。換言之,嘴脣早已缺乏生機,純粹是在上頭勉強抹紅。
「淡路之君……讓我覺得很可怕。」
孝冬想了好多沒有意義的如果。比方說,如果他是養父母的親生兒子那該多好。養父母待他不薄,讓他體驗到家庭的溫暖,他一直希望自己是養父母的親生兒子。問題是,如果這個夢想成真了,那他大概沒辦法跟鈴子結婚吧。
「哪裏不舒服嗎,鈴子小姐?」
「……你很擅長斷人退路呢。」
孝冬叫住正要離開的御子柴,更改了命令。
「先等一下——還是算了吧。我是說,不用處理也沒關係。剛纔的事當我沒說。」
御子柴敲了敲門,前來報到。孝冬要他進來,這位年老的管事靜靜地開門入內。御子柴一族世世代代服侍花菱家,他本人也是祖父的心腹。簡單說,他是孝冬在花菱家唯一信賴的傭人。
「遵命老爺。」御子柴立刻低頭領命。
孝冬目送司機載鈴子回家後,轉身走回屋內。他爬上樓梯前,叫由良把御子柴找來,這位御子柴是花菱家的管事。孝冬進入房間,坐到椅子上。
鈴子發現自己身上也散發出香氣,那股香氣已經不只爲孝冬獨有了。她只是閉上眼睛,沉浸在那股香氣之中。
鈴子不經意地閉起雙眼,香氣越來越濃烈,她稍稍睜眼,發現淡路之君湊到面前,嚇得差點尖叫。
鈴子雙腿發軟,差點倒臥在地,孝冬一把抱住她。
孝冬聽到這個疑問,表情頗爲詫異。
鈴子似乎在孝冬的眼神中,看出許多錯綜複雜的感情,她也看出孝冬爲那些感情所苦,孝冬不只爲連累鈴子感到痛苦,更有其他的苦楚。
老管事聽到這要求,嚇了一跳。
「老爺,您找我?」
進入室內的管家,手上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有類似香爐的東西。孝冬接下托盤後,管家就離開了。
——清掉遺物也沒用,說不定鈴子會從其他傭人口中,得知大哥用的是「松印」。
漸漸地香氣充滿整個房間,彷彿也滲入了鈴子的頭髮和肌膚。鈴子心想,或許她也會跟孝冬一樣,身上自然地散發出這種薰香的味道吧。
「這樣好嗎?」
「老爺有何吩咐?」
「是……您全部都要清掉,是嗎?」
孝冬長嘆一口氣,閉起眼睛休息。心中有太多的思緒亂成一團,害他無法好好思考,波動的情緒始終靜不下來。
孝冬低下頭,等他再次抬起頭來,也沒再回避鈴子的視線。
「這樣啊……」
「感覺怎麼樣了?」
儀式要開始了,鈴子屏息以待,注視香爐。
孝冬垂頭喪氣地捂住額頭,眼角餘光瞄到了櫃子,裏面裝有大哥的遺物。萬一大哥的遺物被鈴子看到了,那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