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熊御前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2.6萬 字

「夫人又要丟下我是吧?」
鷹嬸幫鈴子繫腰帶,還沒忘了發牢騷,同樣的怨言鈴子聽到耳朵快長繭了。
「我們要搭船去,沒辦法啊。」
同樣的理由鈴子也說過很多遍了。鷹嬸暈船暈得厲害,今天他們夫妻倆要搭船去江井,不可能帶她同行。然而,昨天鈴子去花祥育幼院,也沒帶鷹嬸同行,所以她鬧脾氣。昨天沒帶她去,是因爲有阿若和由良相伴。鈴子希望她在島上的這段時間,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好意卻沒換來好結果,人心實在太難以捉摸了。
「今天我也沒帶阿若和由良啊……」
「對啊,鷹嬸,今天我也留下來看家喔。」
阿若在一旁收拾鈴子脫下來的和服及內襯,鷹嬸瞪了阿若一眼,還鼻孔噴氣。
「妳難得來一趟淡路島,何不趁這機會遊山玩水呢?」
「我的工作是陪伴夫人啊。」
「就跟妳說了,這幾天妳休息一下也無妨啊。」
「我派不上用場了是吧?」
鷹嬸這次鬧脾氣,鬧得可兇了。鈴子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孝冬打開拉門探頭進來。
「打擾一下可好?」
「夫人還在換裝喔,老爺。」
鷹嬸語氣不耐,孝冬卻不改和顏悅色的表情。
「鷹嬸,其實我有事要找妳。」
「找我?老爺有何吩咐?」
鷹嬸大感意外,兩隻大眼睛又張得更大了。孝冬望向身後,隨侍在後的由良來到面前,手上還提了一個包袱。
「昨天我帶了不少東京的伴手禮到育幼院,唯獨這一樣忘了帶過去——鈴子小姐,就是我拜託妳張羅的布匹。」
「啊啊——」
宇內客套了一番,卻給人心不在焉的感覺。或許他是在思考,如何切入正題吧。
「花菱家的歷代夫人都很漂亮啊。我們以前是幹船運的,令堂的老家,據說以前也是出身船運業……」
「老闆,您事先吩咐一聲,我們就去港口接您了呀。」
男子稍微放心了。
「好說,我有收到你們的賀禮了,這麼晚才道謝實在過意不去……」
鈴子飛快觀察四周,並沒有鬼魂的蹤跡,或許還沒現身吧。淡路之君也只散發香氣,同樣沒現身。
宇內先吞了一口口水,接着雙手撐在地上,激動地低下頭來。
「幹雄先生呢?」
鈴子和孝冬對看一眼,都想到了同樣的答案。
「其他行者聽到傳聞,也紛紛退縮,不敢來我家祈禱了。巫女也說她幫不上忙,但有告訴我原因,據說是屋敷神作祟。」
孝冬和鈴子對看了一眼。
「等會兒等會兒,咱也有用不到的布匹,都帶去唄。」
「拜託了……請化解我們宇內家的詛咒好嗎?」
「那麼,您說有要事商量,是驅邪的事嗎?」
「我們用走的去就好,沒關係的。」
「有什麼事嗎?」
「……結果呢?」
宇內一臉欣賞地端詳鈴子,鈴子今天穿黑色的羽織,所以看起來比較成熟。畢竟要去拜訪孝冬工作的地方,總不能穿得太隨便。和服則是曙光色的紋紗縐綢,上面還有深淺不一的紫色雲彩霞紋。淺紫色的腰帶上也有百合和蘭花的花紋,腰帶的綁帶和內襯布,也同樣選用紫色的。
「我想請妳教那些孩子裁縫的技術。當然,那邊也有裁縫的老師,但難得有這機會嘛。他們很少遇到東京來的人,妳口條好,又擅長針線活,非妳莫屬啊。」
「銷售通路持續擴張,一開始在九州,後來遍及京坂神,甚至流通全國,業者也越來越多了。有些業者認爲,也該組成一個商會了——妳看,工廠就是利用西邊吹來的海風,來風乾線香。建築物的西面都有開設窗戶,還用百葉板控制風量。」
「我們想順便欣賞鎮上的景色。」
「我不想打斷各位工作,不必介意沒關係——這樣比較好對吧,鈴子小姐?」
薰英堂的「西洋香•芙蘿拉」,是一款很受女性歡迎的印香。鈴子也有買百合的印香,平時就放在收藏手帕的抽屜裏。
孝冬指着附近的建築物,西面的確有一整排特殊的格子窗,面積可不小。
這時一陣香氣傳來,鈴子略喫一驚,孝冬也注意到了,是淡路之君的香味。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咱也一塊兒去。」
「確實是很棒的味道呢。」
「對,沒錯。」
「爲什麼讓我去呢?」
鈴子也低頭行禮,新婚當初她的確有收到工廠送的賀禮,那是一包裝在錦袋裏的白米,據說新婚送米是淡路島的風俗。剛見面就互相低頭道歉,仔細想想也挺好笑的,三人都笑成一團了。
腰帶飾品是金屬百合,淺紫色的假領上有流水和百合的刺繡。鈴子這一身打扮,是想貼近「芙蘿拉」的白百合形象,連發飾也選用百合的款式,這一身裝扮典雅華麗,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美感。
宇內用力抓緊自己的膝頭。
「明眼人一看就看出來啦,大家只是裝傻,反正過不了多久她就膩了。」富貴子笑着離開了。
孝冬溫和笑道:「我是替人驅邪的,也碰過不少難以置信的事情,請放心吧。」
富貴子快步走了過來,手上也揣着布匹。
鈴子和孝冬擔心給工匠太大的壓力,參觀一會兒就離開了。
「這樣啊……」
鷹嬸乾咳一聲,說道:「明白了,既然是老爺的吩咐,我去就是了,這也是夫人慈善活動的一環嘛。」
「巫女還說,唯一的辦法是妥善祭祀,誠心祈求屋敷神不要再危害宇內家……那巫女說得沒錯,家中有一座用來祭拜神明的小祠,由來已久。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神明,只知道好像叫『於熊御前(GOZE)』。」
「那邊做的是『芙蘿拉』嗎?」
來淡路島之前,孝冬拜託鈴子張羅布匹,好讓育幼院的孩子練習裁縫的手藝。鈴子捐出了自己的和服,還向老家以及兩位姐姐討了一些布匹,全都是上等的好貨。
「這……也對,花菱先生一定能理解的……」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宇內的神情如鯁在喉。「這、這個……誠如花菱先生所言。該怎麼說呢,也不曉得說出來你信不信。」
孝冬問話的口吻十分平靜。宇內抬起頭,看到孝冬心如止水的反應,似乎有些意外,愣愣地說道:
「江井的船運業主要與長崎貿易有關,也多虧這些既有的船隻和交易路線,線香生意才發展得起來。」
「和尚說他們無能爲力,其中一位行者……祈禱到一半痛苦難當,就這麼死了。」
「是的,在下宇內。」
夫妻倆參觀作業流程,線香從角落的機器送出來,在木板上切成好幾段。這時候的線香還沒凝固,工匠把兩邊切齊後,堆放在木板上。整齊劃一的作業流程不斷重複,鈴子看了歎爲觀止。乾燥的場所在二樓,每到掃墓或祭祖的時節,線香需求量大,二樓空間來不及乾燥所有的線香,連旁邊的小巷弄都會擺上乾燥板。
鈴子也同意孝冬的做法,與其看大家鞠躬哈腰,不如看他們的手藝更有趣。鈴子不願打擾到那些工匠,只想在一旁參觀學習,因此剛纔的男子從辦公室裏,搬了兩張椅子給鈴子和孝冬坐。
「呃呃,我們宇內家歷代的當家都活不久啊,我父親和祖父,也是四十多歲就走了。他們沒有沉痾痼疾,都是某一天突然病倒,當天就走了。我查過家族史,好幾代以前就有這樣的現象了,當家的都活不過五十歲,頂多活到四十幾歲。不僅如此,除了繼承人以外,所有男童都養不活,長子以外的其他小孩,統統都在幼時就夭折了。當然,在那個年代小孩子本來就不好養,或許也無可厚非——」
「咱告訴你們一個祕密。」
孝冬傻眼地說道:「好像聽了不該聽的消息啊。」
「沒關係,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工作。況且,我也想跟內人散散步。」
或許是在查淡路之君的線索吧,孝冬點點頭說。
「您是——宇內先生對吧?」
按照孝冬的說法,這個人是附近村落的紡織品中盤商,以前是做船運業的。
孝冬望向鈴子,男子也順着視線望去,立刻低頭行禮。
孝冬壓低音量反問富貴子,富貴子笑得更明顯了,還點頭證實孝冬的推測。
宇內家的宅院有一扇氣派的大門,房屋也蓋得很氣派。鈴子和孝冬被帶到寬敞的和室,宇內先祝賀他們新婚。
男子是這間工廠的負責人,一進大門就是辦公室,盡頭還有一塊門簾,門簾後方纔是線香的製造工廠。工廠裏放了幾臺機器,有幾名工匠在機器前面作業,線香則擺在長桌上,長桌前面同樣有工匠在作業。那些工匠一看到孝冬,連忙停下手邊的工作站起來,孝冬要他們不必多禮。
「薰英堂」的工廠是雙層的木造建築,跟其他建築一樣設有格子窗。玻璃門上印着金邊的「薰英堂」字樣,上面掛着一塊藍色的門簾,也同樣有薰英堂的字樣。
鈴子出言讚美,孝冬聽了也很開心。
宇內低下頭,支支吾吾地開口。「實不相瞞,我有件事要找你商量一下……」
「一般線香的材料是杉粉,至於有添加香料的產品,則用楠木皮製成的粉末,那是在宮崎縣一帶開採的樹木。」
富貴子一臉賊笑,招招手叫孝冬他們湊上前來。
「呃呃……這……」孝冬猶豫不決,看向鈴子,鈴子代爲答話。
「大哥都窩在房裏,好像一直在查啥東西。」
鈴子本來還懷疑詛咒的真實性,這下聽到有人祈禱到一半身亡,也着實嚇了一跳,眉頭都皺起來了。
鈴子總算鬆了一口氣,用眼神向孝冬表達感謝之意,孝冬也微笑回應。他並沒有料到鷹嬸會鬧脾氣,但他看了鷹嬸的反應,立刻做出了靈活又妥當的安排。
「對啊,鷹嬸一定有很多話題可聊。」
「哎呀,我聽說尊夫人很年輕,沒想到如此沉穩大方啊。」
「那麻煩妳跟他說一下,等我回來了,也會過去幫忙的。」
「您說的詛咒是指什麼?」
鷹嬸還有些困惑,但聽到孝冬的稱讚,顯然暗自欣喜在心底。
——這是怎麼一回事?
「花菱先生。」
宇內雙手都在發抖。
「我打算叫由良和阿若送去,鷹嬸妳也一塊兒去吧。」
「恭喜二位新婚,沒能即時跟夫人道賀,還請夫人見諒啊。」
「這麼拚命哪。你們會待到月中不是?難不成要一直查到離開爲止?」
門外有人叫住孝冬,似乎專程在等他出來。孝冬轉身一看,叫住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看上去也是家大業大的人。男子身材略胖、面頰豐潤,給人很溫厚的印象,但表情極爲不安。
「這、意思是——她跟副島先生?」
宇內這才鬆了一口氣,表情也柔和不少。
「甭客氣啦,搭車去更方便不是?」
——屋敷神作祟。
「都交給咱大哥去查就得了,反正他閒閒沒事幹啊——你們待會兒要去港口?那咱去跟副島說一聲,不然老母又要用車了。」
「不過,歷代當家沒人活過五十歲,這怎麼想都不正常啊。的確,有些家族天生命短,但我不能接受這種說法,就找了寺廟的和尚,還有巫女和行者來祈禱。」
這話一說出口,孝冬嚇了一大跳,鈴子趕緊澄清,自己只是開玩笑罷了。
據說,江井有好幾家線香製造業者。在幕府時代,這座村子就靠船運業發展,更享有島內第一富裕之村的美名。
夫妻倆一下船,就聞到線香芬芳的香味了,鈴子深吸一口氣,肺腑中充滿了寧靜和諧的香氣,就好像在寺廟裏一樣。
「這件事可以當作威脅的材料吧……」
「原來你還記得我啊。」
「我聽說,你今天會來工廠一趟……」
「老母她啊,有車可搭就心滿意足啦,只要別礙到她搭車,她不會尋你們晦氣的。這背後的涵義,你們都聽明白了?」
孝冬喝了一口茶,直接開門見山。
這時,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打開玻璃門,急急忙忙跑出來了,門一打開就從屋內傳來濃烈的香氣。
「嗯嗯,是沒錯。當然,我也知道不可能一次全部查完。」
孝冬在前往工廠的路上,向鈴子說明這一行的門道。
「這主意不錯。鷹嬸,跟那些孩子聊聊東京的事情吧,他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事實上,夫妻倆只是不想欠喜佐人情,以免聽她抱怨連連。
「御前的念法好像有點特殊啊?」
「應該是以前的人口音不正,把GOZEN唸錯了吧,由來也沒人知道,反正就在宅子的角落有一座小祠……供了那一尊神明以後,宇內家的船運業才蒸蒸日上。近年來我們也疏於參拜和照料,聽了巫女的說法,我開始誠心打掃和祈禱……可是到底有沒有效,這誰也說不準啊。」
宇內不安地垂下頭。
「以『GOZE』爲名的神祇,在淡路島也不算罕見。」
孝冬雙手環胸,說出見解。
「好比五瀨明神、御前明神、富御前、美御前……祭祀五瀨明神,本來也是爲了化解敗逃武士的冤氣。祭祀富御前,則是要撫慰一個老太婆的冤魂,美御前本身還是皰瘡之神,像這些不善之神,同樣被視爲神祇。老實說我也只懂一點皮毛,沒有深入瞭解。」
「喔喔……這樣啊……」
宇內對這些知識也不感興趣,只探出身子問道:「那麼,花菱先生,你有辦法處理嗎?」
「這個嘛……」孝冬猶豫地摸摸下巴。淡路之君發出了香味,卻沒有現身。如果淡路之君肯現身,喫掉危害宇內家的鬼魂,確實有可能解決詛咒的問題——
「——先讓我看看『於熊御前』的小祠可好?」
宇內十分歡迎,趕緊起身帶路。鈴子和孝冬跟着宇內,繞過庭院,走進茂密的樹林間。高牆邊有一座小祠,正確來說是一座石塔,高度只到鈴子的腰部。石塔前供了鮮花綠葉,還有一杯清水和盛米的盤子,周圍的落葉都掃乾淨了,甚至還留有掃地的痕跡。
「就在這邊。」
宇內在石塔前蹲下來,雙手合十誠心膜拜。鈴子望向孝冬,孝冬搖了搖頭,淡路之君還是沒現身,也沒有鬼魂的蹤跡。
不只沒有蹤跡,淡路之君的香氣也消失了,夫妻二人是越來越困惑了,完全搞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一行人再次回到客廳,孝冬對宇內致歉。
「不好意思,我可能幫不上忙。」
連鬼都沒找到,更遑論驅邪了。
宇內失落地說:「這樣啊……果然還是隻能乖乖聽巫女的,誠心祭祀了吧。」
鈴子打了個岔。
「請問您說的巫女,是哪位?」
「話說回來,那位喜代婆婆又扯上邊了,還真是奇妙的緣分。」
「於熊御前……啊啊!宇內家那個。原來,宇內家的大爺找上你們驅邪呀?」
「那宅子不像有鬼魂棲息啊……」
「多謝誇獎。」
「是這樣沒錯。呃,也可能是我孤陋寡聞罷了。」
「反過來看?」
「想不到,妳會說出這麼有良心的話。」
「來拜託老婆子降靈的?」
——死亡的氣息,半沉的泥船……
「哪裏不錯啊。」
「宇內家啊,有腐敗的味道。」
鈴子不能接受喜代的說法,喜代搖搖頭告訴鈴子。
鈴子馬上又提了另一個疑問,喜代笑笑地說:「那是。所以啦,說是神明作祟也沒差太遠不是嗎?」
「嗯……嚴格來講,祭祀屋敷神的習俗在淡路島並不常見,頂多只有歷史悠久的名門會這樣幹吧。宇內家也算曆史悠久的名門,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祭祀倒也不足爲奇……有的名門稱屋敷神爲家宅神,或是家宅守護神,大部分也是跟宇內家一樣,在宅院的戌亥方位立一座石塔。」
喜代眨了眨眼睛,孝冬也在鈴子身旁坐下。
良久,喜代回過神來勸誡二人。
「瞽女流傳的神祇,只有他們家知道,這也說不過去啊……」
「我也不知道。若真是神明作祟,淡路之君也派不上用場吧。」
「當家的不肯坦白,我們也無從幫起啊。」
「這樣好嗎?堂堂男爵不該到那種地方吧?」
「對,沒錯,就是那位喜代婆婆。夫人也認識的話,那應該是可信的巫女吧。」
「妳頭一次來,身上就有御靈的味道。現在也有,比以前更濃烈啦。活人召喚亡靈,下半身會感受到寒氣;降靈時寒氣更強,四肢好像快冰凍一樣,連肺腑也快凍僵了。總之咱會感受到一股味道和寒氣,眼睛就看不太清楚了。所以啦,咱是靠其他方式感應,不是用眼睛看的。」
孝冬對鈴子的反應感到意外。
「不然,萬一驅邪無效,客人興師問罪怎麼辦。直接說沒法驅邪,要客人誠心祭祀,這樣一來,就算出了事也有理由推託,可以怪客人祭祀的方式不對,或誠意不足等等。也許那個喜代婆婆真有點本事,但她畢竟是做生意而已,做生意當然要選划算的對策。」
「妳跟他說,他家的災禍是屋敷神作祟,除了誠心祭祀之外別無他法對吧?那麼妳是怎麼知道的?」
喜代聽了孝冬的疑問,也歪着頭想了一會兒。鈴子不清楚淡路島的信仰,跟不上二人的對話,她又怕插嘴打斷二人的推論,就保持沉默了。
「總而言之,你們小倆口別多事啊。」
「那麼像宇內家那樣,以某某御前爲名的屋敷神,也很罕見嘍?」
喜代以嚴肅的口吻告誡鈴子,鈴子頗感意外,難道這老太婆在擔心她?
鈴子仍放心不下,孝冬倒是老神在在。
「在市村的那位……?三條出生的?」
喜代最後那句話,引起了鈴子和孝冬的關注。所謂的瞽女,是指盲眼的賣藝女子,跟盲眼的巫女也有關聯,鈴子小時候待的貧民區也有瞽女。
「那是不合理。要真是瞽女流傳的神祇,其他地方的人也該聽過纔對。」
「怎麼?今天夫妻倆一塊兒來啊?」
「這麼說……妳還是認爲沒救就對了?」
喜代開心收錢,並將糰子交給女傭。
「說到『於熊御前』……爲何宇內家會祭祀那尊神明呢?」
「喔喔,原來如此。那麼關於『於熊御前』的由來,或是這個神明有哪些法益,這些事妳知道嗎?」
果然是她,喜代婆婆大概是這一帶最有名的巫女吧。
「確實,民間有不少怨靈和神祇的傳說,都是四處漂泊的行者和巫女散播的……妳的意思是,『於熊御前』也屬於那一類的神祇?」
「我只是來幫吉衛老爺定期看診。」
「是死亡的氣息,那家子沒救了,註定敗掉。屋敷神作祟可不是咱說的,是宇內的當家自己說出口的。不然,老婆子怎會知道災禍的源頭啊?他自己肯定心裏有數。除了祭祀之外別無他法,那也不是咱的原意。咱的意思是,那家子形同半沉的泥船,沒救啦。」
鈴子想到前幾天拜訪的那個老巫女。
「還養活一個繼承人,這就不錯了。」
孝冬似乎很佩服喜代的爲人,喜代卻瞪了他一眼。
鈴子詢問喜代。「妳說註定敗掉,是指宇內家的當家,也會英年早逝的意思?」
鈴子跨過門檻進入屋內,喜代果然跟前幾天一樣坐在客廳。
「嗅覺?」鈴子不解反問。
「咱一直是這樣想的,不然還有啥可能性啊?沒準兒就是瞽女流傳下來的。」
「所以御前是瞽女——妳是這個意思嗎?」
「——那關於『於熊御前』,妳是怎麼看這個神明的?」孝冬也插上話了。
喜代悄聲說出了她的感應。
孝冬還笑着說,要真到了那個地步,也只能送幾張辟邪的符咒給宇內了。事實上,鈴子關心的事情,孝冬一定會竭力幫忙,他的體貼,鈴子滿心感激。
「靈驗與否我也不好說,但在某種程度上還算可信——至少我覺得可信。」
鈴子不說話了,一聽說有惡化的可能,她也沒法回嘴。況且鈴子也只是有陰陽眼,並沒有多大的本事。
孝冬答話時也和顏悅色。
二人來到屋外,孝冬邊走邊對鈴子說:「鈴子小姐,我有一個想法。宇內家的當家,應該還有隱情沒告訴我們吧?」
「宇內家似乎沒有鬼魂,可是淡路之君又散發出香氣,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咦?」鈴子仰望孝冬。
「老婆子啊,嗅覺可靈了。」
「沒差,理由隨便找都有。神社的宮司出於好奇心,去拜訪坊間的巫女,這種事情自古以來一定比比皆是。」
「甭問了,咱一概不知。宇內家的大爺都不知道了,老婆子怎麼會知道啊。」
喜代說到一個段落,喝口茶潤喉。
喜代默默喝了一口茶,意思是要給錢才肯開口。孝冬掏出幾張鈔票,連同伴手禮一起推到喜代面前。
喜代似乎認識孝冬。
「掉書袋的事咱不懂,但每到舊曆十月的亥日,島上的瞽女和座頭會聚在一塊兒,舉辦妙音講。這妙音講呢,是專門祭祀弁天的活動。」
屋敷神作祟一說,並非出自喜代之口,而是宇內自己提起,這也證實了方纔孝冬的見解無誤。可是,喜代也依照她自身的見解,認定宇內家的災禍無法平息。
「他們家祭祀的『於熊御前』很特殊,只有宇內家的人知道,當地人一概不知。就算是家宅守護神,也未免太特殊了。既然宇內家發跡是拜這神明所賜,他們一定知道來歷。尤其當家的不可能一問三不知,只要打聽出這個消息,或許就能找到解決方案。不過——」
孝冬微笑解釋給鈴子聽。
鈴子陷入沉思,孝冬卻提了另一個話題。
喜代就住在港都,船接下來就要靠岸了,孝冬想順道去一趟。
鈴子在回程的船上,詢問孝冬。
離開宇內家,夫妻二人搭船回到湊村。
孝冬又低頭沉思了。
「爲什麼喜代婆婆知道是屋敷神作祟呢?」
喜代抬起下巴,示意夫妻倆離開。孝冬拍拍鈴子的肩膀,要她別放在心上,鈴子便起身離開了。
——那個老婆婆,不會胡說八道纔對。
一回到花菱家,正好有人來到門外,仔細一看原來是醫生,還拎着大大的手提包。孝冬請教醫生,是不是家中有人患了急症。醫生回答。
「那也是他的命,又不是小小年紀就夭折。」
「胡亂抵抗,萬一情況惡化了妳要怎麼辦?違抗神祇註定要遭罪。逆來順受等待災禍平息是唯一辦法了,別以爲人力能勝天啊。」
「喔喔,是個很有名的老巫女,叫喜代婆婆。」
喜代總算開口了。
「反正再跑一趟宇內家,打聽打聽吧。如果他還是裝蒜,那我們也沒法子,只好放棄這件事了。」
「咱不是說過了?妳可別想方設法去蹚這灘渾水,俗話說人不與天鬥,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幾兩重啊。」
吉衛要是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一頓罵。
「可是,除了繼承人以外,其他的男童都養不活不是嗎……」
「是這樣嗎……」
孝冬也同意這句話。
「宇內先生告訴她家中有祭祀屋敷神,她纔給了同樣的答案吧。」
喜代住的地方,有一股餿水味,可能是地勢偏低,下大雨就會積水的關係吧。
「沒別的事了吧?咱該說的都說了,也沒讓你虧本,沒事就回去。」
鈴子進入客廳,坐到喜代面前。
「打擾了。」
鈴子拜訪喜代之前,先跟攤商買了糰子當伴手禮。夫妻倆走過傾斜的鳥居,一來到敞開的門口,就看到前幾天那名奉茶的少女在廚房。少女一看到鈴子和孝冬大喫一驚,轉頭望向客廳,喜代婆婆就在那裏吧。
「也沒啥看法,咱根本沒聽說過,沒準兒是他們自己供來拜的。不過那御前二字,應該是瞽女的諧音唄。」
看到孝冬反應這麼大,喜代反而有些訝異。
「是喔……聽妳這樣講我都感興趣了,用御靈一詞形容淡路之君的,就是她對吧?我也想見見她。」
「這種事想再多也沒用,那家子註定敗掉,你們甭管了。」
「真是一點就通啊,生意人就是靈光。你們家的線香,大受好評哪。」
「這話應該反過來看纔對。」
「不是,我們想來打聽宇內家的『於熊御前』。」
喜代是真有本事召喚亡靈的巫女,但鈴子盯着榻榻米的紋路,心中另有疑慮。喜代到底是從何判斷宇內家被神明詛咒?難不成,她可以看出鈴子和孝冬看不出的玄機?
「唉唷,沒想到妳那麼賞識喜代婆婆,她很靈驗是嗎?」
「叔公哪裏不舒服嗎?」
「老爺他年紀大了,心臟不太好。男爵從東京遠道而來,老爺這陣子費心張羅大小事,最好多休息一下比較好。」
醫生臨行前,還請孝冬勸吉衛多休息。
「我看他年歲大,身子還挺硬朗……原來是打起精神硬撐着。」
鈴子有感而發,孝冬內心五味雜陳。
一進入玄關,幹雄出來迎接他們。喜佐正好外出,吉繼人在神社,吉衛則在別院休息。鷹嬸等人還在育幼院沒回來。
「叔公身子怎麼樣了?」
孝冬關心起吉衛,幹雄揮揮手笑道。
「可硬朗呢。畢竟年歲大了,總要不時找人來看一下。醫生叫他多歇會兒,他最討厭被當老人家,聽着就來氣。」
「他確實是老人家了呀。」
「這話你可別當着他的面說。」
幹雄爽朗地笑了。
孝冬和幹雄一起回房查閱古籍,鈴子決定先換套衣服。清爽通透的虎斑薄綢和服,配上芭蕉布製成的腰帶,脫下來的和服則掛在衣架上讓其透氣。檐廊上掛着竹簾,涼爽的清風自戶外徐徐吹來。踏腳石上擺了一雙木屐,鈴子穿起木屐走到庭院,樹木的另一邊就是別院的檐廊了。
吉衛坐在那裏,悠閒地用扇子扇風。兩人碰巧對上眼,鈴子點頭行禮,吉衛卻緊閉雙脣,直接回房裏去了。幹雄說吉衛身子還算硬朗,但房內鋪有寢具,顯然吉衛不太舒服吧。鈴子坐在檐廊上發呆,孝冬來叫她喫午飯了。
吉衛在別院用餐,餐桌上只有鈴子、孝冬和幹雄三人。午餐是美味的散壽司,醋飯里加了甜醋醃漬的蘘荷和生薑,再放上醬燒的海鰻。
「我和幹雄先生查了不少東西。」
飯後,孝冬喝着茶水,說出自己查到的線索。
「目前大致推算出淡路之君在世的年代了,之前有提到一個當家叫『佑季』,她就是那一代的人。我們拿族譜和略傳,比對各種鄉土志和史料,從年分確切的歷史事件中,推算出淡路之君的時代。」
幹雄接下去說道。
「但凡有戰亂都會留下紀錄,像藤原純友※叛亂這一類的大事,地方官員的紀錄上也有。比方說,十世紀末有個叫贊岐扶範的國司,施政不當被一狀告上朝廷,就此丟了官位。花菱家的略傳上,也有記載當時的重大事件,從這些事件來推算年代,大概就知道『佑季』那一代的年分啦。」
外頭傳來富貴子的聲音。隨後,富貴子帶着一羣人進房了,有鷹嬸、由良、阿若——還有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子,以及十五、六歲的少女。鈴子不是第一次見到她們,之前在育幼院就見到了。年紀大的好像叫美枝,小的好像叫阿菊,兩人神情緊繃,站在門外不敢進來。
「這樣是不是比較好開口了?」
阿菊不斷向孝冬道歉。鈴子目瞪口呆,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她沒資格安慰或責備這兩個人。可是——鈴子觀察孝冬的反應,他也愣住了。孝冬神情嚴肅地俯視兩人,現在他一定很混亂,要求他說點什麼似乎太殘酷了。
說到自尋短見這幾個字,美枝身體不住顫抖,再一次對孝冬磕頭。
「是有,但那是中央貴族爭權,跟地方沒啥干係。當年中央只顧着窩裏鬥,地方領主的莊園不斷擴大,朝廷領地逐年減少,稅收也出了問題。根本無從改善,註定要亂啊。」
鈴子和孝冬都愣住了,他們對看一眼,搞不懂美枝爲何要道歉。
「可能面對面會緊張吧。」
「嗯?啥事啊?」
「……這樣啊……」
「事實上,我也跟她們一樣自責啊。」
鈴子起身移動到她們的側面,孝冬也跟着換位子,坐到鈴子的旁邊。也不知道她們要談什麼,但夫妻倆先前造訪育幼院時,就看出她們有話要說了。
「安和年間,還有安和之變※對吧?」
「看來富貴子他們回來啦。」
「他們——不是溺水身亡的嗎?」
「這兩位小姐,說是有話要跟男爵夫妻說,咱就帶她們回來啦。兩位小姐,妳們到底有啥事啊?」
幹雄一臉訝異。
「富貴子小姐,不要緊的。」
美枝看了阿菊一眼。
「男爵夫妻叫咱們趕快回育幼院,人交給他們去找就好。男爵讓夫人在原地等候,他說大男人腳步穩健,可以直接涉水前往洞窟。但夫人撩起和服下襬,說什麼都要跟去,夫妻倆就一起去洞窟了——咱們遵照男爵的指示回去育幼院,半道上天越來越黑,等到了育幼院時已經開始下雨了。誰知道,阿菊竟然回育幼院了。」
「花菱家的紀錄中,有關於媳婦的事蹟嗎?」
「是的,夫人她真的很溫柔……」
「不!歸根究柢,都是咱的錯。咱應該跟大夥在一起,不該跑去洞窟的。事後不敢坦承所作所爲,也是怕被罵,萬一被趕出育幼院,到時候連條生路也沒有……所以,一直默不作聲……不敢說出來……」
孝冬說話了。「她們特地來到這裏,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不管她們說什麼,我都不會介意的,有話直說無妨。」
「孝冬先生,你認識她們嗎?」
「對不起!令尊令堂亡故,甚至身後蒙受污名,都是咱沒有盡本分的關係。是咱不好,磕破頭也彌補不了對您的虧欠。」
當然,孝冬的父母並無血緣關係,但親戚相聚難免會碰頭吧。
鈴子心想,還是得由她開口才行——就在她剛張嘴,孝冬說話了。
「咱也驚慌失措,趕緊把男爵夫妻在洞窟的消息,告訴副院長……也就是院長的太太。副院長一聽立刻衝去找人,她說這種天氣去洞窟很危險。之後,院長和其他老師,還有附近的大人都來了,一大羣人忙裏忙外,還有人打電話,咱們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這可是新的訊息。換句話說,孝冬的母親也是吉衛的外甥女。
「當家的媳婦是由淡路之君挑選,那麼挑選的基準是什麼?我很在意這件事。」
「……先喝杯茶再聊吧,她們應該也口渴了。」
鈴子試着想了一下,她們對孝冬道歉的原因是什麼,可惜連一丁點頭緒也沒有。
安和之變:藤原氏打壓其他姓氏的事件,被密告謀反的左大臣源高明因此而失勢。
在孝冬面前,鈴子並沒有提起自殺二字。
「妳們要真的感念我父母,就別再責備自己了。我相信,這也是我父母的心願。」
「妳說對不起夫人,是指他們夫妻倆身亡一事?」
美枝用力捏緊手巾。
孝冬凝視着美枝和阿菊,和顏悅色地解釋給她們聽。
「媳婦?」
「聽好了,妳們當時年紀小,我的父母是成年人了。大人本來就該保護小孩子,這是大人的義務。因此,他們去找阿菊小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也知道漲潮危險,依然跑去洞窟找人,因爲那就是大人該做的事情。」
孝冬提出了一個歷史事件,鈴子完全沒有概念,也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就神社的洞窟。」
阿菊哭哭啼啼地說:「咱看到路上有標繩,才知道那條路是不能走的。咱怕被罵,就偷偷回育幼院。壓、壓根沒想過,男爵夫妻會去洞窟找人——」
語畢,孝冬離開和室,鈴子也跟在後頭。
藤原純友:平安時代的貴族,通稱「平安海賊王」。天慶年間,在瀨戶內海地區對朝廷進行反亂,與同一時間於關東地區作亂的平將門合稱爲承平天慶之亂。
阿菊也哭了起來,她的容貌挺成熟,哭起來卻仍像個孩子。美枝抬起梨花帶雨的臉龐。
美枝雙手拄地,腦袋壓得低低的,整個人啜泣發抖。阿菊一手放在她的背上,也快哭了出來。鈴子瞄了一旁的阿若,阿若也表現得很困惑,並不曉得內情。
「孝冬老弟的孃親,本來是船運業的千金。祖母呢,咱就不清楚了,聽說以前也是淡路的名門千金。對了,孝冬老弟的孃親,是咱奶奶的外甥女。」
「這是啥聚會啊,富貴子?」
「那怎麼成?人是咱帶來的,萬一她們有啥失禮的舉動,咱得負責啊。」
「都是咱不好。那一天,大夥去海邊玩耍——是咱跑去洞窟探險。」
孝冬拍拍美枝和阿菊的肩膀,勉勵她們好好活下去,二人當場痛哭失聲。
「這麼說,是跟你的大哥或父母有關嘍——」
「呃呃……花祥育幼院我也只去過幾次而已。」
「妳一定在想,我講別人的事情,總是講得頭頭是道對吧。」
視如己出的外甥女,跟自己的侄兒自殺——這對吉衛來說一定是莫大的打擊吧。鈴子想起了剛纔看到的吉衛。
孝冬的語氣出乎意料的溫柔,美枝和阿菊訝異地抬起頭來。
「所以是跟父母有關嘍,妳們認識孝冬先生的父母……對了,我記得院長說過,孝冬先生的父母常去育幼院,還說夫人很溫柔……」
「沒有什麼共通點之類的嗎?」
鈴子要幹雄別介意。幾經猶豫,她決定說出內心的疑問。
美枝落寞垂首,阿菊負責答話。
鈴子話剛說出口,美枝身子一顫,眼眶浮現淚水。她放下茶杯,轉身面對鈴子和孝冬,猛然低下頭來。
「大哥,有客人來啦,快叫下人去泡茶。」
「那一天漲潮,風高浪大,繼續在海邊玩很危險,咱們就打算回去了。結果,到處都找不到阿菊。大夥猜想她玩得太盡興,可能忘了時間,就分頭去找人。可是,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人,有人擔心她跑洞窟去了……偏偏又快要滿潮了,沒法前往洞窟。後、後來——」
美枝大概是在對孝冬道歉吧,鈴子纔剛嫁來花菱家沒多久,在來淡路島之前,跟這兩個人也素昧平生。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富貴子還是有些掛慮,但也乖乖離席了。
富貴子坐到美枝身旁,湊上前問她有何要事。美枝低頭不語,眼神慌張亂瞟,瞧她嘴脣乾燥,皮膚都龜裂了。
美枝用手巾擦拭淚水,下定決心說出真相。她一邊抽着鼻涕,一邊說道:「就一羣育幼院的小孩,跑到神社附近的海灘玩耍。當年咱十二歲,阿菊才八歲大。花菱男爵他——當年的男爵和他的夫人,也陪咱們一塊兒去玩。他們每次造訪育幼院,都會陪小孩子玩耍……」
鈴子一說到「父母」兩個字,美枝和阿菊的身子都抖了一下,這反應再明顯不過了。
「謝謝妳們今天告訴我真相——喫些點心,好好休息一下再走吧,我叫人準備。」
「好像是咱奶奶的小妹生下的麼女,跟咱老爹算表兄妹。」
「啊啊!是這麼回事。呃呃……抱歉哪,紀錄上幾乎都只有當家的事蹟。至於基準,只能說是淡路之君的喜好唄。」
鈴子猶豫該不該換個話題,卻聽到有腳步聲和談笑聲接近。
「呃呃……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孝冬自己笑了。
美枝眼中又溢出了淚水。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趕緊用手巾擦乾眼淚,抽着鼻涕繼續說下去。
「共通點啊?咱只認識孝冬老弟的祖母和孃親,也說不上啥共通點。不過呢,淡路之君似乎都挑美人,說真格的,有些美感的確會吸引妖魔鬼怪啊。」
富貴子招招手要她們進門,二人才怯生生地踏進室內。美枝頭上頂着髮髻,上面插了一把褪色的紅色短梳,身上穿着茶色的和服,外加深藍色的腰帶。阿菊只用藍色的緞帶束起頭髮,穿的是藍白紋的薄綢和服,配上白色的麻料腰帶,這大概是她們最好的衣服了吧。
「咱去洞窟後——發現崖邊有道階梯,就往神社那兒去了。」
幹雄抓抓腦袋,對當年的亂象也略感無奈。
她還抽抽噎噎地說:「咱倆卻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妳們誤會了。」
幹雄雙手環胸,盯着天花板說道:「算起來,該是十世紀後半……差不多是康保到安和年間唄,也就是村上帝、冷泉帝、圓融帝的時代。」
「真的非常對不起!」
孝冬回過頭,表情依舊溫和。
鈴子有種直覺,接下來這兩個人將會說出天大的祕密。她望向孝冬,孝冬似乎也有同樣的直覺,表情十分緊張。
幹雄站起身,探頭觀望走廊。
阿菊也在一旁磕頭。
「所以,也不是毫無關係就對了。」
「……孝冬先生。」
「外甥女?是這樣嗎?」
孝冬甚至還對兩人露出了笑容。
「如今妳們長大了,懂得反省當年的往事,但小孩子做事本來就不講道理的。小孩子本來就缺乏判斷力,不要用妳們現在的觀點,來責備小時候的自己。我父母也不會希望妳們這樣做的,看妳們難過自責,他們反而無法安息吧。」
鈴子提議先休息,富貴子調整坐姿後,也贊成了這個建議。
富貴子讓她們坐到孝冬面前,鷹嬸、阿若、由良坐在角落。去吩咐下人泡茶的幹雄也回來了,好奇地觀望室內。
「別見外,快進來唄。」
會需要哭着道歉的,也只有生死大事了吧。鈴子說出自己的推測,美枝和阿菊的臉色都發青了。
「爲什麼妳們要道歉呢?」
鈴子觀察孝冬的反應,他沒有參與討論,只是一直盯着手上的茶杯。再怎麼好奇,或許也不該在孝冬的面前,提起他母親的話題吧。然而,鈴子又沒有和幹雄單獨碰面的機會。刻意約幹雄私下出來談,又會讓孝冬不開心。
「咱很害怕,不敢說男爵夫妻是去找阿菊,其他小孩的年紀都比阿菊小,也不太懂到底發生了啥事。咱年紀最大……照理說,該把事情交代清楚纔對……隔天,男爵夫妻身亡的消息傳開了,詳情大人啥也沒說。不!這都是藉口罷了……過了幾年後,咱才知道大家在背地裏嚼舌根,說男爵夫妻自尋短見。」
正好女傭也把茶水送來了。孝冬請二人喝茶,她們拿茶杯的手都在發抖,沒能好好喝上幾口。
幹雄認真思考,是否還有其他的共通點。
「那咱先回房啦。富貴子,妳也別待着。」
「那個年代啊,八幡信仰也在島上普及。淡路島的神社多半是供八幡神,佛教則是真言宗的寺廟居多。這兩種都講究咒術,對淡路島的文化也有深遠的影響……啊啊!不小心岔題了,失敬失敬。」
「這可難說了,芳乃姑姑她……啊啊,就是孝冬老弟的孃親啦。咱家爺爺還有老爹啊,跟芳乃姑姑關係不錯,爺爺以前很疼她,可能是自己沒女兒的關係唄。」
鈴子默默注視孝冬,想看出他是怎樣的心境。
「勸別人都很容易……其實,她們聽了我的說法,還是會很自責吧。」
「……不過,我相信她們釋懷一點了。」
孝冬也不否認。
「我也一樣。聽了她們的自白,我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孝冬始終認爲,父母尋短是他造成的,也爲此自責不已。
「知道父母死去的真相,他們也活不過來了,我這樣想是不是太薄情了?」
鈴子牽起孝冬的手,孝冬看起來好像快哭了。但他並沒有哭,而是用笑容代替眼淚。
就這樣,鈴子一直牽着孝冬的手,沒有放開。
黃昏時分,鈴子和孝冬前往別院。他們打算把美枝和阿菊的自白,說給吉衛父子聽。吉繼人還在神社,只好先找吉衛了。
吉衛身穿浴衣,坐在檐廊眺望庭院,手上拿着一柄畫有桔梗圖樣的扇子。從敞開的拉門看得到寢具還沒收拾,代表他剛纔都在休息吧。
「叔公您身子怎麼樣了?需不需要我拿什麼過來?」
孝冬慰問吉衛,吉衛不耐煩地揮揮扇子。
「不必了,咱好着呢,那醫生太小題大作。」
「多留心總是好的,叔公多保重啊。」
吉衛抬起頭瞅着孝冬說:「你小子又不是來探病的,有話直說。」
孝冬坐在吉衛旁邊,彼此稍微隔了一段距離,鈴子也坐到孝冬身旁。
「方纔花祥育幼院的小孩來此——」
孝冬大致說了前因後果,包括他的父母去洞窟尋找阿菊,美枝和阿菊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因此,他的父母並非自殺——
全都說完後,吉衛哼了一聲說道。
吉衛咧嘴一笑。
吉衛以諷刺的口吻說,大哥就是被這妄念迷住了。
鈴子轉念又想,或許實秋跟其他教派神道的教會也有交情,並非獨厚燈火教。可是,這確實是意外的聯繫。
孝冬點出了癥結。
「妳這媳婦,講話毫不婉轉啊?退一邊去,咱不喜歡出頭鳥。」
「換句話說,您是顧慮到他的感受纔沒提起?」
鈴子心想,看來在地人都知道宇內家的事。船長沒料到孝冬消息如此靈通,笑笑地說:「原來大爺知道啊?那您也知道於熊含恨而終一事嘍——」
「淡路島在幕府時代屬於阿波的領地,蜂須賀家爲其領主。」
——實秋先生他,竟然獨厚燈火教……
船長觀察孝冬的反應,怕說了不該說的話。
「嚴格來講,是實秋比較熱衷,也不單是熱衷神道,而是對所有宗教都有極大的熱忱。對於一些小教會或行者,他也沒少關心。」
「看船長的反應,是不太好的風聲吧?難道現任的當家風評不好?」
「……原來是這樣。」孝冬糾結苦思。
「叔公既然心知肚明,爲何不說出來呢?孝冬先生一直很自責,把父母的死都算在自己的頭上。」
「總之雙方這一鬧,弄得不可開交。但重點不在這兒,稻田家和蜂須賀家不同,是很積極的勤皇派,也參與了倒幕運動。咱大哥受此影響,也成了勤皇派,想爲倒幕貢獻一份心力。當年這種人在神社不算少數,所以明治維新後,他也熱衷參與神道改革。」
船長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好像頗有微詞。
天上有一點烏雲,但風勢和海象還算平穩。搭船難免會遇到天候劇變,但船長說今天的天候沒問題。
「請恕鈴子直言——」
「這種故事很常見啊。」
鈴子贊同吉衛的說法,吉衛哈哈大笑。
吉衛用扇子拍打膝頭,顯得不太高興。
「咱大哥死後,春實和實秋他們哪,努力保護鄉野的小神社和小祠,可惜還是違逆不了時代的潮流啊……他們常跑教派神道的教會,處理教會和警方之間的紛爭。」
吉衛的身形,感覺變得好嬌小。
吉衛低頭看着扇子上的桔梗圖樣。
「孝冬你也知道,明治年間,大國隆正的門人都被送來掌管神社。大國隆正是津和野藩的國學學者,今日的神道政策,就是沿用津和野一派的思想。」
「我打算中午前回來,去江井的宇內家打個照面而已。」
「喔喔,去拜訪宇內家啊……」
鈴子直視吉衛的雙眼,吉衛不悅地皺起眉頭。
「孝冬。」
「您是說,被淡路之君迷住了?」
「咱不是這意思。」
吉衛的嗓音沙啞又嚴厲,並沒有親和力。然而,從他的用字遣詞中,聽得出他對孝冬真切的關懷。
「沒準兒會有雷陣雨,但不會下太久。大爺您回來時,不會拖太晚吧?」
「幕末年代,咱兩兄弟都還年輕。稻田騷動你們聽說過嗎?明治時代發生的大事。沒聽過是嗎?當年蜂須賀的家臣,大肆屠殺稻田家的家臣。」
吉衛看了他的表情,心中又有感觸,便說道:「實秋他啊,似乎有什麼煩惱,早知道咱該多關心關心。年紀大了,後悔的事情一年比一年多,揮之不去啊。」
「父親和大哥,反對這樣的做法是吧?」
鈴子湊近吉衛,代替孝冬開口。
「大爺又要去江井啊?開去江井就成了嗎?」
「你講的這些,咱早就知道了。」
孝冬低頭感念叔公的勉勵,鈴子也雙手拄地,向吉衛行禮。
「還留下一個繼承人,就是要他們世世代代受苦唄。」
「港都有燈火教的教會不是?規模不大就是了。那邊本來是民宅,燈火教買下來當作分會的據點,負責仲介的就是實秋。」
「你就是來說這個的?」
「這話也不曉得該不該說……」
「咦?」孝冬和鈴子湊上前想問個清楚,船長對他們的反應感到不解。
「不認識,沒碰過面。只是,他們家在討海人之間有點風聲。」
「維新的妄念……?」
孝冬的祖父越迷越深,於是生下了孝冬。吉衛又嘆一口氣,不再說話,他盯着自己手上的扇子,也沒拿來扇風,就只是輕輕地搖來搖去。
「……孝冬明白。」
「抬頭挺胸做人,跟你的另一半一起走上康莊大道,明白嗎?」
吉衛抬起頭,對孝冬說。
吉衛眺望遠方,緬懷故人。
「話不是這麼說,宇內家的當家確實個個短命啊,而且繼承人以外的男童,也是一個都養不活。」
吉衛側過頭,長嘆一口氣,他不斷用扇子拍打膝頭,掩飾啜泣的聲音。
「啊啊!船長是指他們家遭詛咒一事?這我知道啊。」
「沒錯,當然反對了。每個神社自古以來,都有獨特的祭祀活動,用強硬的手段逼迫他們放棄,改以其他祭祀活動爲核心,太不合情理了。這無疑是把神道當成空殼,用來盛裝制式化的祭典,以成就天皇的權威。其實他們這樣幹,也學不成西方宗教那一套啊。」
孝冬和鈴子點頭承認自己不曉得。
「明擺着的事有啥好說啊?呆子。」
「於熊啊,就宇內家前幾代當家的小妾,攢了不少錢。當家的靠那筆錢發跡,後來嫌那女子麻煩了,就把她宰了埋庭院裏。所以啊,他們家遭報應,每一代的當家都活不長,除了繼承人外,其他男童一律養不活,在地人都這麼說的。」
吉衛的表情充滿苦惱。
鈴子不解反問。
「對,麻煩你了。不好意思啊,讓你跑這麼多趟。」
「還有這回事。」孝冬表現得很訝異,他完全不知道這些事。
之前孝冬也說過同樣的話,鈴子點頭聆聽。
「蜂須賀?就侯爵家那個……」
隔天早上,鈴子和孝冬到港口搭船,準備再次前往宇內家。那艘船他們搭過好幾次了,跟船長也混得挺熟,孝冬事先買了甜點當伴手禮,船長也開心地收下了,這位船長喜歡甜食更勝美酒。
鈴子倒吸了一口氣,孝冬也瞠目結舌。
船長提到的詛咒,跟宇內家的說法如出一轍,至於原因的真實性就不好說了。
「妳要這麼解釋?咱怕麻煩罷了。」
「您不喜歡我也無所謂,還請您回答問題。」
「我也是這麼想的。」
孝冬啞口無言,張着嘴巴說不出話來。
吉衛一口氣說完這段話,怒目相視。
「好說好說,載客也是好生意嘛。」船長爽朗大笑。
「江戶女子脾氣剛硬,直截了當啊。但求實益不問好噁是嗎?妳跟吉繼一定合得來,也罷,就告訴妳——咱也知道,外頭有些胡說八道的謠言,咱只是沒想到,孝冬竟然會信那些渾話。更何況,那些謠言有沒有傳進孝冬耳裏,咱也不敢肯定,要是沒傳進他耳裏,咱說了豈不是多嘴?沒法提啊。原因不外如是。」
「就詛咒的原因啊,大夥都說那是因果報應,您不知道嗎?」
「咦?」
船長不贊同孝冬的說法。
孝冬轉身面對船長,被船長的話勾起了好奇心。
「不是,現任當家的爲人咱不清楚。那是很久以前的風聲了,該說是因果報應嗎——」
「父親母親畢竟是叔公的侄兒和外甥女,我覺得知會一下比較好。對不起叔公,是我多事了。」
「咱和春實都勸他回頭,偏偏他就是不聽勸。」
「就鄉下人殺害出外人,奪財發跡的故事嘛。」
吉衛落寞地縮起身子,早已沒有初次見面時的威嚴。
「好樣的——咱大哥啊,是被迷住了。」
「什麼樣的風聲啊?」
「咱怕麻煩,不願面對。這一切,剪不斷理還亂啊。妳也知道,真要打開天窗說亮話,太難受啦,咱也不想自討苦喫。」
孝冬只當趣聞聽。
鈴子確認吉衛的用意。
「不是。」
「船長,你說『於熊含恨而終』是怎麼回事?」
孝冬解釋給鈴子聽。
「是被妄念迷住了,維新的妄念。」
吉衛搖搖頭。
「咱琢磨着沒那個必要,所以一直沒跟你說清楚。現在咱就告訴你,聽好嘍,咱大哥就是個敗類,這一點錯不了。不過啊,你跟他不同,你不是敗類,別妄自菲薄啊。」
孝冬握緊膝上的雙拳。
「咱大哥就是個敗類,一個沒人性的敗類,把一切都弄砸了。」
「船長認識宇內的當家嗎?」
「咱大哥也甘願爲大國一派效力,以便神道改革後,在權力中心搶佔一席之地。後來神佛分離的政令推行,神社被定義爲祭祀的場所,祭祀也有統一的規範,全國上上下下都有天皇的祭祀活動。神社被迫執行一些從未舉辦過的祭祀,規模較小的神社蕩然無存。畢竟神道太過龐雜了,政府打算統一所有神社,並以皇室祭祀和伊勢神宮爲核心。」
鈴子反覆斟酌吉衛的說法。
「稻田氏居重臣之位,權柄形同大名,但身份依舊是蜂須賀家的家臣。稻田家的家臣,地位自然比不上蜂須賀家的家臣。明治維新後,蜂須賀家的家臣成爲士族,稻田家的家臣地位矮了一階,引發了之後的禍端——」
「你父母不可能殉情自殺,咱早就知道了,吉繼也心知肚明。咱只是不知道,他倆去找小孩子才溺水。那兩人不會自尋短見的,春實和芳乃碰到天大的事,也絕不會這樣幹,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內人的小妹去世後,就留下了芳乃這個孩子,芳乃小小年紀就喪母了。咱本來想收養她,但她父親老家幹船運的,家境也算不錯,咱也沒理由奪人所愛。咱和內人很疼芳乃,逢年過節不忘送禮,芳乃也常來這兒玩——無奈就是這段緣分,害她被淡路之君挑上了。早知老死不相往來,也不會弄成這般下場,說不定她嫁到別人家,現在還活得好好的……春實也不會……」
「可怕的故事啊。」孝冬打斷了這個話題,沒再接續下去。
鈴子無從判斷這故事有幾分真實性,像這樣的故事,多半是人們揣測詛咒的原因,最後得出了一個「有人含恨而死」的結論。再者,宇內家祭祀沒人聽過的神明,也是在地人言之鑿鑿的原因吧。
這個說法,有沒有可能點出了真相?不對!要真是如此,當家的不可能一問三不知,但宇內說他不知情。
——難道宇內說謊?
下了船,夫妻倆前往宇內家。港口周邊人聲鼎沸,一到宇內家附近卻冷冷清清,跟熱鬧的氣息相去甚遠。並不是屋內空無一人,也不是路上沒人經過,而是整棟宅子被一股陰鬱的氣息籠罩,氣氛凝滯沉重。大概是鈴子知道宇內家有詛咒,才產生這樣的印象吧。
「……孝冬先生,待會兒拜訪宇內,有件事我想嘗試一下。」
鈴子抬頭看着大門,對孝冬提了一個建議。
「沒問題,歡迎妳試。」
孝冬也沒問清,就笑着同意了。
孝冬把島神神社的符咒交給宇內,宇內恭恭敬敬地收下了,舉止卻是有氣無力。找孝冬驅邪是他最後的希望了,無奈孝冬也幫不上忙,可以想見他的情緒有多低落。
鈴子和孝冬被帶往昨天的客廳,跟宇內面對面交談。
——果然有香味……
鈴子聞到了淡路之君的味道,可是淡路之君沒現身。換句話說,冒出香味這件事本身就有某種涵義吧。
「宇內先生,可否容我在宅子內逛一逛?若有得罪請多包涵。」
想當然,宇內對這個提議感到很意外。
「妳要逛一逛……?」
「說不定詛咒的元兇就在宅子裏,爲求慎重起見,我想看一下。」
宇內早已心如死灰,也沒抱多大的希望。
「好吧,請隨意。」
幸好,宇內還願意帶領二人蔘觀宅院。
突然間,鈴子感受到手上有股溫度,低頭一看,原來孝冬握住了她的手。孝冬來到她的身旁,俯視着她的臉孔。孝冬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對她點點頭,要她放寬心。
「花、花菱先生——」
宇內家靠巫女的幫助累積龐大的財富,但她終究只是一個身份低賤的巫女,當家的不可能娶她爲妻。巫女忍無可忍,便威脅當家,若不娶她爲妻,她就要詛咒宇內家。
宇內凝視着木偶,一時無語。孝冬用布匹把木偶包好,交給宇內。
——淡路之君她……一直都被花菱家利用了?就好比鈴子現在利用淡路之君一樣。
「再過去就是倉庫了——」
鈴子喃喃自語。
孝冬皺起眉頭,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回頭望向宇內,宇內癱坐在地上,面色發青、張口結舌。
「前幾代的當家,帶了一個叫於熊的盲眼巫女回來,向她請教生意上的建言。那些建言靈驗無比,宇內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村中數一數二的望族。後來,當家的開始嫌棄那個巫女,因爲她再三要求當家的娶她爲妻——」
宇內呆坐原地,孝冬和鈴子穿越人牆來到戶外,離開了宇內家。
——持有這尊人偶的巫女,應該已經死了,而且死得很悽慘。
「人偶就帶去神社吧。雖說那巫女的冤魂散了,爲了她好還是燒掉比較妥當。」
「當家的怕被詛咒,就答應迎娶巫女,結果……」
掌權者也不甘就戮,找上陰陽師和密教僧侶,試圖消除冤魂和詛咒。那些掌權者害怕自己欺凌的人,在死後向他們報復。
孝冬關心鈴子,鈴子纔回過神來點點頭,孝冬起身撿拾那尊人偶。
——真有辦法祛除淡路之君嗎……?
孝冬說:「看來你們的封印失敗了,詛咒的源頭就是這尊人偶。」
——過去花菱家的當家,就是這樣利用淡路之君的吧。
「爲什麼我會被淡路之君挑上……」
鈴子走到牆壁的其中一個位置,香味更濃了。她怯生生地伸出手,觸摸牆面。牆面冰冰涼涼的,手掌按在上面,還摸得出土牆的粗糙質感。
——味道變淡了,所以不是這一邊。
「過去傀儡師的妻子,也以巫卜之術維生,兩者自古以來就有很深的淵源,『於熊』也屬於這一類巫女吧。宇內家靠着她的啓示和預言,在商場上有極大的斬獲對吧?」
「——宇內先生,這後邊是什麼?」
——就是這裏。
宇內雙腿發軟,用爬的爬向孝冬。
「封印之舉反而激怒了那巫女吧,所以她才化爲惡鬼,危害宇內家。古往今來,強大的冤魂會被奉爲御靈神。『於熊御前』也就成了這一類的屋敷神——危害家宅的荒神。」
然而,這麼恐怖的冤魂也被淡路之君給吞了,荒神也只是她的食物。
花菱家有能力滿足他們的心願,一定深得掌權者的器重吧。
宇內羞愧低頭,說出了事實真相。
有個東西從牆壁冒出來,乍看像是一條手臂,骨瘦如柴,毫無血色的手臂。明明只冒出手臂,鈴子卻看出那是一條女人的臂膀。另一隻手也跟着冒出來了,兩條手臂在半空中揮舞,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一行人離開主屋,正要走入穿廊,鈴子停下腳步。
「應該就是此地,我父親也不敢肯定……」
巫女死後的冤魂,就附在這尊人偶上吧。生前還能把她軟禁起來,死後經文和符咒都無法封住她的怨氣。
人偶倒臥在地上,旁邊有一塊用來包裹的布匹,看上去就像人偶爬出了那塊布匹。布匹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周圍的地板和牆壁也貼滿了符咒,十分陰森古怪。
宇內的視線亂瞟,似乎羞於啓齒。他一看到鈴子手上拿的人偶,趕緊轉移視線。
孝冬轉過身,把人偶拿給宇內看。「您對這東西有頭緒嗎?」
古往今來,權力總是建立在許多無辜的犧牲上,那些含恨抱屈的人,死後化爲冤魂危害掌權者。
「封印?」
鈴子掉頭轉身,孝冬也跟着掉頭,宇內趕緊跟上。
「人死了以後呢,怎麼處理的?」
鈴子望着孝冬說道:「她自己就是花菱家的媳婦。」
「我……我是聽父親說的。父親他也是聽祖父說的……我們都是聽來的,也不知道有幾分真實性。」
「這宅子是生意做大以後,纔不斷增修改建的……」
「那我們先告辭了。」
「大概跟那巫女差不多吧?」
宇內詫異地抬起頭。「你說沒問題……?」
土牆已經塌了,牆壁本身不厚,對面有個一坪大的小空間,裏面放着人偶。那是一尊很古老的人偶,彩漆都脫落了,人偶的身軀和衣服,也被蟲子蛀得很厲害,幾乎看不出原形。但勉強能看出臉上的皺紋刻畫,以及殘留的幾束白髮,這本來應該是一尊老翁的人偶。
孝冬再次扭頭正視宇內,宇內惶恐地看着人偶,遲遲不敢收下。
宇內雙手拄地,低頭道歉。孝冬也沒責備他,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巫女就死在這裏?」
「軟禁?——難不成?」
她死後的怨氣,危害宇內家世世代代的子孫。鈴子想起了剛纔看到的惡鬼,那一定是於熊死後的怨氣所化。
「鈴子小姐?」
「後邊?……如你所見,就是一道牆啊。」
「……淡路之君到底是什麼來頭?」
「我的推測是這樣,宇內家前幾代的當家,身旁有一個叫『於熊』的傀儡師,而且是有巫女身份的傀儡師——可能還是個瞎子。三條自古以來就有所謂的道薰坊回……啊啊!道薰坊回就是傀儡師。」
於熊是巫女傀儡師,淡路之君則是御巫,雙方連這點也有相近之處。轉念及此,鈴子想起了喜代婆婆,她說鈴子也是巫女。
鈴子專注聞香,直覺告訴她,這香氣是淡路之君的指引。但遵照這個指引,也令她心情五味雜陳。淡路之君指引的地方,肯定有亡靈。如果淡路之君是爲了滿足口腹之慾,才指引鈴子,那麼鈴子等於是主動獻上可憐的亡靈,供淡路之君食用。
再者,被淡路之君挑上的媳婦,纔有資格聆聽開示。換句話說,嫁給花菱家當家的女子,都是巫女。
孝冬對鈴子解釋。
香味又變重了,就在鈴子察覺到香氣變濃的同時,淡路之君也現身了。耳邊傳來一陣類似木頭碎裂的聲音,牆上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痕。孝冬一把抱過鈴子,護住她的腦袋蹲了下來。鈴子在孝冬的懷中,看清了眼前的異象。
「對,那巫女死後,當家的就把人偶丟掉,也不曉得丟到哪裏去。反正那人偶會自己跑回來,而且試圖損毀的人,都會受重傷,於是就封印起來了。」
宇內面無血色,一句話也不說。孝冬把人偶塞到他手中,他驚叫一聲直接拋開。鈴子撿起那尊人偶,重新用布包好。
「那、那尊人偶是?」
「……這是……」
「遺體就埋在庭院的一隅……就那座小祠的所在。聽說是詛咒應驗後,才建了那座小祠的。然後,人偶也封印起來了。」
宇內吞了一口口水,總算肯吐實了。
鈴子停下腳步,震撼之大如受雷擊。
淡路之君的香味變濃了。
只要詛咒消失,能多救幾條人命,鈴子也沒其他選擇的餘地。這種無奈的心情,讓她好沉悶。
——香味更重了。
然而,這麼做或許可以消除宇內家的詛咒……既然如此,讓淡路之君喫掉亡靈是正確的嗎?自己應該做出這樣的抉擇嗎?有害的亡靈就推給淡路之君,無害的就留下來,這實在是一種傲慢的作爲,簡直把自己當神明瞭。
孝冬沒有多做解釋,宇內神色緊繃,也不敢多話。
鈴子看着布匹中的人偶。
「妳難過的時候,我一定會陪伴妳,就像妳陪伴我一樣。」
「危害家族的御靈,她跟那個巫女一樣啊。」
「二位要去哪——?」
「因爲,淡路之君不是當家的姐妹或女兒。」
「宇內家的人,不會再受到詛咒了。」
孝冬收下鈴子手中的人偶,揣在手上。
宇內走在檐廊上,指着後方的茶室和別院,對孝冬說明宅子興建的過程。
「這是淡路島纔有的說法,據說道薰坊是人偶戲的始祖。」
「淡路之君爲何要挑當家的媳婦……」
「當家的欺負她眼瞎,把她軟禁在主屋的房間裏,命令下人把她當嫡妻伺候,試圖瞞天過海。」
突然間,鈴子摸到土牆隆起的觸感。她放開手一看,似乎又沒有任何異狀。
宇內目瞪口呆。
孝冬伸手用力打開拉門,室內一片漆黑,眼睛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適應。夫妻二人眨了眨眼睛,漸漸地看清了這個三坪大的小倉庫,裏面有堆積如山的竹籠、櫃子,以及擺放帳簿的書架和塞滿玩具的箱子。室內有灰塵和發黴的味道,卻比不上淡路之君散發的香氣。奇怪的是,裏面沒有鬼魂的身影。孝冬踏入室內,鈴子也跟着進門,空氣裏都是塵埃,鈴子用手巾捂住口鼻。
孝冬也停下來,反問鈴子。「怎麼了嗎?」
緊追在後的宇內,困惑地看着孝冬和鈴子。拐過轉角就是倉庫了,陰暗的走廊上一個窗戶也沒有,這裏位於主屋的角落,連家裏的人也不會靠近吧。
緊接着,冒出了一顆人頭,綁着日式的髮髻,上面還插着漂亮的裝飾用短梳,連各式珍寶的雕工紋路也看得一清二楚。女子的顏面塗了厚厚的粉底,整張臉都是白的。面容枯槁醜陋,雙目緊閉。女子睜開雙目的一瞬間,五官開始嚴重扭曲,眼角往上吊,額頭也高高隆起。眼珠子幾乎要突出眼窩,額頭隆起的部位化爲犄角,一個女子硬生生變成了惡鬼。
孝冬給了一個答覆。
「老爺,出什麼事了?」走廊上有一羣人跑了過來,木地板被踩得嘎吱作響。想來是宇內家的傭人吧,他們一到倉庫也嚇呆了。
倉庫中發出轟然巨響,猶如淒厲的哀號,一種剖肝泣血、哀怨至極的嚎叫。塵沙彌漫中,鈴子閉起眼睛咳嗽不止,等四周塵埃落定、悄無聲息,她才張開眼睛看個仔細。
惡鬼張開尖牙利嘴,衝向淡路之君。從鈴子的位置,只看得到淡路之君的側臉,黑豔的長髮無風自舞,美麗的紅脣勾勒出淡淡的笑容。淡路之君張開雙臂,衣袍輕揚,抱住了衝殺而來的惡鬼。
鈴子環顧倉庫內。
孝冬追問下去,宇內額頭冒汗,點點頭說:「根據我聽到的說法,好像是被喂毒,還是被掐死的樣子。總之,是當家下的毒手——對不起,這種事就算只是傳聞,我也不好意思說出口……所以昨天才沒有坦誠相告。」
孝冬眼前有一道粗糙的土牆,但他神情凝重地盯着那一道牆。鈴子也站到牆面前,這才察覺異狀。
「人偶我來淨化,宇內家應該沒問題了。」
「是老翁的人偶,應該是傀儡師在新年祭祀用的人偶吧。」
孝冬表明心跡,鈴子心中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鈴子小姐,妳沒事吧?」
「看來是主屋有問題。」
孝冬走到倉庫的盡頭,詢問宇內。
在搭船回湊村的途中,鈴子都沒說話。登岸後她依舊在沉思,想着淡路之君的事。淡路之君是花菱家的媳婦,這個推測本身毫無根據可言,純粹是鈴子的直覺。既然淡路之君是御巫,鈴子是巫女,那兩者的立場應該是相同的。淡路之君挑選媳婦,不外乎是這個原因吧。還有一點。
「——孝冬先生。」
夫妻倆走上通往花菱家的坡道,鈴子終於開口了。
「怎麼了?」
「你的母親和祖母,也是淡路島的島民對吧?歷代的媳婦,應該也是如此吧?」
「這個嘛,明治以前的歷任當家,很少離開淡路島吧。照此推算,附在當家身上的淡路之君,必然是在當家的活動範圍內挑選媳婦。」
「她以前是淡路島的御巫,媳婦自然也是挑淡路島的人吧。」
孝冬好奇地注視鈴子。
「這應該是偶然吧?別的不說,妳不就是生於東京——」
孝冬話說到一半,終於想通鈴子的意思了。
「妳的意思是,妳可能是在淡路島出生?」
「不,我是在東京出生長大的沒錯。只是,我連母親的故鄉在哪裏都不知道。」
「妳去世的母親,也許是淡路島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現在也無從查起了……搞不好,我和淡路之君有十分相近的淵源。我只是這麼想……」
「原來如此。」
語畢,孝冬也陷入沉思。前方不遠處就是花菱家,有人站在大門前,是一名身材高挑、充滿陽光氣息的青年——幹雄。幹雄一看到鈴子和孝冬,急急忙忙跑來了。
「怎麼了,幹雄先生,瞧你這麼着急。」
「孝冬老弟,你在港口或鎮上,有見到咱老母嗎?」
「沒有啊。」孝冬回答後,轉頭看向鈴子。
「我也沒見到。」鈴子也說沒有。
幹雄對婚配之事不敢興趣,只當笑話看。
「咱都知道了,寢具鋪好了嗎?快讓爹躺上去。咱也料到會是這種情況,事先把醫生找來了。」
「也派人去港口,告訴那裏的船家,不準放喜佐和副島上船,把他們帶回來。對了,還得報警——」
「咱爺爺口拙,沒辦法啦。」
「這對信徒來說是很神聖的畫像,不可能折成這樣,放着沒帶走吧。」
聊着聊着,主屋的檐廊下有人開口了。
吉衛望着自己的兒子,點點頭,哼哼唧唧地答應了。待吉衛閉上眼睛發出酣睡聲,吉繼的臉上才浮現憂鬱的神色。醫生坐在吉繼的對面,幫吉衛把脈,表情十分凝重,和室裏彷彿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黑幕。
鈴子直盯着眼前的美景,瞬間產生一種陽光和黑暗上下顛倒的錯覺。緊接着,夜幕降臨的速度變快,黑暗開始覆蓋四周。
花菱家在淡路島可是歷史悠久的名門,分家也有極大的權勢,拐騙花菱家的媳婦入教,風險實在太大了。一個沒弄好就會激怒花菱家,甚至被逐出淡路島。還是說,他們有什麼本錢敢這樣有恃無恐?
「咱這就過去。」
鈴子主動提議幫忙,富貴子抬起頭想了一下。
富貴子還真有可能這樣幹。
不過,孝冬又補充道:「她跟副島之間,或許有這一層聯繫。」
幾天後,花菱家的紛紛擾擾也處理完了,鈴子和孝冬決定返回東京。因爲氣象預報顯示有颱風逼近四國一帶,他們收拾好行李,準備在明天早上出發。當天下午,鈴子和孝冬一起前往島神神社,此行的最後,夫妻倆想一起在海角看夕陽。
鈴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原來孝冬手上拿的是一張彩畫,上面有一尊色彩鮮豔的神像,三頭六臂的神像。
孝冬整理書桌到一半,停下手邊的動作不說話了。
「已經派人去神社通傳了。爺爺你冷靜點,動氣傷心臟啊。」
鈴子和孝冬凝視神像好一會兒,孝冬默默折起那張彩畫,收進書桌的抽屜裏。
「誰理她,咱只是怕丟了要聽她碎念。乾脆做一張清單,包成禮品給她送去算了,就當是慶祝她私奔的賀禮唄。」
「今早咱看到一封書信。哈哈,當真被嚇壞了。」
幹雄笑了笑,點燃菸草抽了幾口,從口中吐出菸圈,一縷青煙緩緩飄向半空中。
在場的所有人都很緊張,怕他心臟病發作。
「真搞不懂那人想啥。都要私奔了,有本事全丟一丟啊。」
孝冬苦笑談起之前的經歷,包括笹尾子爵夫人和藤園子爵的妹妹。
鈴子湊到孝冬身旁瞧個究竟,他手上有一張對摺的紙片。
「你的意思是,副島是燈火教的信徒,他勾引喜佐嬸入教,最後還一起私奔?」
「爺爺,消停一會兒吧。」
「說實在的,爺爺他年初以來身子就不大好。可是孝冬老弟要帶媳婦回來,他就卯足了勁認真張羅。好在沒折磨到,最後也見到了孝冬老弟和鈴子小姐,不錯啦。他這把年歲,也算壽終正寢了。」
「先不用報警,至於港口那邊,現在去通知也晚了,甭忙活了。晚點咱會通知她京都那邊的孃家,她沒準兒是跑去京都投靠親戚了。」
「我們也沒看到——那兩人怎麼了嗎?」
「咱去叫醫生來。」
「怎麼了?」
當天傍晚,吉衛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吉繼冷靜地分析完,在吉衛的牀邊坐了下來。
「難道喜佐嬸也是燈火教的信徒……」
富貴子在一旁勸慰吉衛。
「這個嘛,廚房那邊有鷹嬸和阿若了,那麻煩妳整理咱老母的房間吧。也不算整理,就拿出一些衣物或飾品唄。」
幹雄尷尬發笑。
「咱也休息一會兒,正好客人都招呼得差不多了。」
「大哥,你少在那納涼裝沒事,這邊都快忙死了好嗎?」富貴子高聲罵人了。
幹雄又坐了下來。
「那司機副島呢?」
「你們需要人手的話,我也來幫忙吧,反正這邊都整理好了。」
鈴子、孝冬、幹雄三人,一同在別院收拾東西。吉衛早已處理好身外之物,留下來的遺物並不多,頂多只有幾件喜歡的古董,以及愛用的煙桿和菸草盆。
「天啊,好美……」
藤園子爵的妹妹延子女士,跟夫家的司機糾纏不清,那名司機也是燈火教的信徒。延子女士的侍女懷疑,就是那司機勸延子女士信教的。
鈴子忍不住發出讚歎,太陽正好沉入海平面,萬物都染上了金黃色的光華,真是奢侈到無以復加的美景。
「這還真是……」鈴子也無言以對。
——咦……?
富貴子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富貴子卻穿上木屐,從庭院走了過來。
「可是,他們怎麼會想拉攏神社家族的媳婦入教呢?」
富貴子衝進玄關旁的和室,呼喚女傭前來幫忙,室內傳來她忙碌張羅的聲音。
「看樣子,我們跟司機的男女私情挺有緣啊。」
「是說、這都守完喪的事了。」
「你這樣鬧得人仰馬翻,老母不是更沒臉回來了嗎?傳出去不好聽啊。」
宅院裏鬧得雞飛狗跳。
「——這確實很詭異啊,我有不好的預感。」
「不然,我替你找對象吧?」
孝冬否定了鈴子的推測。
「蠢材!」吉衛破口大罵。
幹雄笑着站了起來,「抱歉抱歉。」
「至於咱老爹呢,爲人挺精明,這邊的事你就甭操心了。他是打算跟老母離婚,老母孃家的人爲了表示歉意,急着要幫他續絃呢。」
葬禮結束的隔天,幹雄在別院的檐廊說出了剛纔那段話。他身旁放着菸草盆,手上還端着一枝煙桿,那是吉衛的遺物,竹製的煙桿上還有精美的雀鳥雕紋。幹雄身上穿着一身高級的麻料和服,腰間還纏着一條寬腰帶。吉繼在主屋忙着招呼來弔唁的客人,富貴子也忙得不可開交。
鈴子和孝冬前往喜佐的房間,幫忙收拾喜佐的私人物品,喜佐的房間有兩個桐木製的大衣櫃,壁櫥裏也另有衣物的收納箱。二人拿出衣物,按照原先的擺放方式分類。櫃子上面一排的小抽屜幾乎是空的,裏面有收納戒指和腰帶飾品的盒子,代表那是放貴金屬的抽屜,喜佐把有價值的東西都帶走了。
「這樣啊,那咱也不用急着去幫忙啦。」
「是啊。」
「叔公你沒事吧?快躺下休息。」
幹雄也加入勸說。
「老爹——」
「吉繼人呢!快叫他回來!」吉衛人在玄關,火大地跺腳。
孝冬和鈴子都傻眼了。
「當然這也不是多罕見的事情——」
孝冬自言自語,鈴子這纔想起神像的來歷,兼具女神、鳥頭、狐面的神祇。笹尾子爵夫人和藤園子爵的妹妹,她們信仰的「燈火教」就是供奉這尊神明。
孝冬點點頭。「這件事讓我想到藤園延子女士。」
「書信——」
夕陽慢慢沉入大海,天色也逐漸改變,從金黃色變成玫瑰色,又變成淡紫色。天空越來越昏暗,彷彿有人在天上放下布幕,夕陽不斷往下沉,最後化爲橢圓形融入大海中。
「那好辦……拿出來就行了嗎?」
吉衛罵到一半岔氣,整個人蹲了下來。瞧他神情痛苦,孝冬趕緊上前攙扶。
幹雄的臉頰都抽搐了,孝冬有種不好的預感。
「免了,咱心領就好。找個華族或社長千金來伺候,咱也不自在。」
「現在是顧體面的時候嗎?萬一他們殉情了怎麼辦?喜佐一輩子養尊處優,跟着一個丟了工作的司機,那能好嗎?早晚要衝去臥軌。」
「這妳有所不知啊。」
孝冬之前遇到的醫生,就在吉繼的身後,原來吉繼在回程的途中,順道找醫生來了。看吉繼指揮若定,孝冬和鈴子都很意外,因爲他們對吉繼的認知,就是那個待在叔公身旁,鮮少開口的二當家。幹雄倒是不怎麼意外,可見純粹是他們對吉繼認識不深罷了。
「不!她應該不是信徒。」
吉衛還想回嘴,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的臉上早已沒了血色,難受地按住胸口不斷深呼吸。
吉繼所料不差,喜佐當真去投靠京都的親戚了,副島也在一塊兒。吉繼也沒想過要帶喜佐回來,離婚只是時間問題。
「副島那混帳,忘恩負義——」
「話說回來……」
「神社和宗教是兩回事,人們有信仰的自由。拉攏神社家族的人入教,或許是想當成一種後盾,或者宣傳的材料吧。」
「早知道應該多跟叔公聊聊的。」
鈴子觀察孝冬,他的臉上流露出對生離死別的恐懼。鈴子也好害怕,害怕那不祥的預感成真。醫生來到和室外,勸吉繼趕快找親朋好友,來見吉衛最後一面。
「爹,用不着擔心,好好歇一會兒吧。」
「咱老母離開時沒帶上自己的家當,還好意思要咱們寄過去。」
「也的確是咱老母的作風啦。她的物慾比人強,哪捨得丟啊。話說回來,親戚那邊有地方讓她放嗎?」
幹雄正要跑出玄關,正好有人打開拉門,是吉繼回來了。幹雄看到父親回來,似乎鬆了一口氣。
「是燈火教的三狐神……」
「老母孃家的人,還要幫咱說媒呢。沒準啊,媳婦和繼母會做一次嫁過來。」
幹雄和富貴子聽了這說法,也嚇得臉色發青。他們不認爲事情會發展到那地步,但身份懸殊的情侶殉情,在報紙上也時有所聞。
孝冬望着空蕩蕩的和室,十分感傷。
「咱老母留下的書信,說她要跟副島私奔。」
「咱到旁邊的和室準備寢具。」
一旁的林木和鈴子的肌膚,也染上了淡藍的陰暗色彩,但海面上還殘留着一點陽光。涼爽宜人的海風吹過,耳邊只聽得到寧靜的浪濤聲。
「我好像第一次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夕陽。」
孝冬有感而發。
「當然,我不是第一次看夕陽。」
鈴子也表示認同。
「我懂,這景象太美了……我也有同樣的心情。」
「能跟妳一起欣賞美景,真是太好了。」
鈴子也有一樣的感想。
「對啊。」
聽到鈴子也有同樣的感想,孝冬露出愉快的笑容。
「鈴子小姐,妳也是這樣想嗎?」
「嗯嗯。」
有時候,孝冬會表現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平常他身上總帶着陰鬱的氣質,笑起來也有皮笑肉不笑的感覺。
然而,他綻露純真笑容的時候,就只是一個很可愛的大孩子。反之,鈴子每次看到他強顏歡笑,就覺得好心痛,好想替他分憂解勞。
鈴子不擅表達自己的心意,有些心意用嘴巴說,也沒法完整表達出來。
「對我來說你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這跟你追求的關係不一樣吧?」
鈴子自言自語,聲音幾乎讓人聽不到,何況四周還有浪濤和風聲。沒想到,孝冬聽得一清二楚。
「或許不一樣吧,我也不好說。因爲,妳給我的一切,總是超出我的預期。」
孝冬靦腆的笑容看上去有點困擾,卻又夾雜無比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