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殉Q時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2.6萬 字

今天一大早雨就下個不停,鈴子聆聽窗外的聲音,雨聲中萬籟具寂,偶有幾滴雨水打在窗戶上。鈴子的心思都放在雨聲上,這時有人敲門了。
「夫人,阿若到了。」
是田鶴的聲音。
「我這就過去。」
阿若是田鶴推薦的侍女,鈴子約阿若今天碰面,再決定是否要僱用她。
鈴子在鏡子前面檢查頭髮有沒有亂掉,鷹嬸也來幫忙整理衣襟。綁好的頭髮上插了一根銀製的髮簪,身上穿的是黑色的和服搭配淡粉色的羽織。今天的裝扮比較端莊穩重一些,但和服上同樣有百合花紋,羽織上頭也有條紋和胡枝子、石竹等花樣,更添幾分楚楚動人的華麗美感,髮簪上的小珍珠也搭配得恰到好處。
鈴子一來到會客室,正用手巾擦拭衣袖的年輕女子,趕緊從長椅上站起來。女子的髮型乾淨整潔,身上穿着略嫌樸素的銘仙和服,五官長得討喜又可愛。
「妳就是津島若?」
「是的。」阿若點頭答話,一看就是個乖巧的女孩。
「我是花菱男爵的妻子。」
鈴子簡單地自我介紹後,看了她的衣袖一眼。
「妳衣服溼掉了?」
「咦?」
衣袖是溼的,可能是被雨淋溼的吧。
阿若惶恐地說道:「真的非常抱歉,我、我沒有弄溼椅子——」
阿若抓起衣袖,驚恐地縮起身子,鈴子被她的反應嚇到了。
——啊啊!她聽成了別的意思。
鈴子對身後的鷹嬸說。
「鷹嬸,去跟田鶴拿幾條毛巾來吧。」
「明白了。」
「原來如此,見微知著就是了。也對,妳那些名貴的衣服,總不能讓一個粗心大意的人來處理。」
「……這樣吧,明天我去青竹大人家走一趟。人家畢竟照顧過妳,我也該去打個招呼纔是。到時候,妳搭我的車子回來就好。」
「就去打個招呼啊。」
鈴子重述了一遍阿若的說法。
阿若嚇得癱軟在地,一不留神手掌竟然消失了。當時她告訴自己——肯定是我眼花看錯了吧。然而,那隻手掌異常慘白,皮膚底下紫色的血管,還有動來動去的手指頭,盤踞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阿若的說法是這樣的。
阿若怯生生地坐上椅子,鈴子也坐到她身旁。沒一會兒鷹嬸回來了,還捧着幾條毛巾。鈴子接下毛巾,一條墊在袖子的內側,另一條蓋在袖子的外側。溼掉的地方要趕快擦乾,否則會染上水漬。鈴子輕輕擦拭阿若的衣袖,以免傷到布料。
「那好,妳明天就搬來吧。」
阿若緊緊握住掃把,呼吸也更加急促,雙腳顫抖發冷。手掌爬到一半竟然停住了,緊接着改變方向,朝阿若衝了過來。阿若放聲尖叫,沒命地逃出和室。
「嗯嗯,要打個招呼是嗎?——妳還沒跟我說,那女孩爲什麼要辭職對吧?」
鷹嬸離開房間去叫御子柴,鈴子又對阿若說。
「對,聽說是很高貴的公家。」
「這就是田鶴推薦妳的原因嗎?」
鈴子想起了千津阿姨。千津是父親的小妾,也是兩個姐姐的母親。千津本來是沒落的公家華族,以前當過藝妓。這番話要是讓她知道了,她一定會說,自賣自誇的公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咦……啊,好的。」
「宅子沒其他人了?」
「對。」
「爲什麼?」
慘白的手掌在室內爬來爬去,手指動個不停。阿若凝視那隻手,總覺得那隻手在找什麼東西。
「妳就跟青竹大人說,明天我會過去拜訪。」
「我確實有點興趣……不過那是阿若單方面的說法,也得向青竹大人求證一下。」
阿若用力點點頭。
窸窸窣窣……好像還有手指在地上爬的聲音,阿若渾身起雞皮疙瘩。那隻手的動作就像蜘蛛一樣。要真是蜘蛛那還好一點,用掃把趕到門外就行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應該說,有鬼掌吧。」
原來是由良啊,鈴子想起田鶴說過的話。
阿若的本能發出警告。室內充斥異樣的氣息,整個空間似乎被冰冷凝重的陰影覆蓋,肩頭感覺好沉重。本能告訴她,上一次果然沒有看錯。現在最好趕快離開和室,但她又不敢輕舉妄動,萬一動了,那東西爬過來該如何是好?一想到這個可能性,阿若就動彈不得。她知道自己不該看那隻手,可是不看也一樣恐怖。會不會那隻手已經爬到身旁了?阿若壓抑着急促的呼吸,悄悄移動眼珠子偷看。
鈴子心想,還真是個性情乖僻的老婦人。
——要祛除淡路之君,非瞭解不可……
「……淡路島那邊的事,我還不是很清楚。」
「咦?」
鈴子沒聽過這地方,阿若顯得很意外。
「夫人,剩下的讓我來就好。」
——千津阿姨聽到這話,大概會覺得很可笑吧。
「是孤兒院。就是……花菱家歷代經營的孤兒院……」
「妳離開了嗎?」
「坐下來沒關係。」
鈴子稍事思考後,開口說道。
「那些女傭都是主動辭職的。呃呃,我不知道她們辭職的理由是不是都一樣。只是,我的上一任女傭,確實有說那棟房子非常詭異的。所以青竹大人大爲光火,說我們兩個都故意講一樣的話來氣她,還要我立刻滾出去……」
「對,那位姑媽長年出仕宮中,並未婚嫁。宅子以前是另一位大人住的,後來那位大人去世了,就給青竹大人當住所。」
「對,我們在淡路島的花祥育幼院長大的。」
「聽說那邊不太平靜。」
沒想到那並不是貓,而是一隻白色的手,而且只有手掌的部分。手掌在榻榻米上爬,手指活像昆蟲的腳一樣動來動去。
阿若有些疑惑。「夫人,您要特地跑一趟……?」
「我之前也在華族家工作,那一家的老爺不幸破產,妻離子散不說,連房子也賣掉了。當然,所有傭人都被解僱,最後的薪水也拖欠着,根本拿不到。我真的沒錢了……」
「你擔心阿若的話,我已經決定僱用她了。」
隔了一拍,阿若喜笑顏開。
突然間,阿若發現手掌爬過的地方,都有黑色的污痕。手指每動一次,榻榻米上就有滴答滴答的聲響。原來那不是黑色的,而是深紅色……
「啊!就是那位姑媽。『青竹』是她在宮中獲賜的名字,她都要求別人那樣叫她。」
不料,到了六月,陰雨綿綿的日子多了,阿若開始看到奇怪的東西。起初她以爲有小貓跑到和室裏,看上去就像一隻小白貓躺在榻榻米上。阿若怕被潔癖的青竹看到,急急忙忙要趕走那隻小貓。
「她是個很愛惜物品的人,身上的銘仙和服保養得非常好。」
她在四月上旬到青竹家任職,起初都還很正常。長年出仕宮中的青竹,不但有潔癖,對行住坐臥的禮法也十分講究,稍有不如她的意就絮叨個沒完。除此之外,工作本身倒是沒有太大的困難。宅子就是一棟小平房,只有三間和室。青竹本人的生活也很儉樸,女傭只有阿若一人,也不至於忙不過來。
鷹嬸願爲代勞,鈴子便把毛巾交給她,自己起身坐到阿若的對面。
阿若一驚,這纔想起自己正在跟誰說話。
「是嗎?那女孩子合妳的意就對了?」
「那妳怎麼會辭掉工作呢?」
「這……」阿若低下頭,神色猶豫,似乎有些難以啓齒。但是她接下來說的話,完全出乎鈴子的意料。
「不太平靜?是僱主找她麻煩嗎?」
「妳指的是她的前僱主?」
「這樣啊……」
「青竹大人?」
「有一隻手,在榻榻米上爬——」
「妳說的『小慎』是哪位?」
「花祥育幼院?」
「對。」阿若點點頭。
——難不成是血?
由良整張臉都紅了,鈴子一直以爲他是個面無表情的青年,原來也有這種表情變化,感覺挺新鮮的。
想來是分家經營的吧,鈴子嫁到花菱家還不滿一個月,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尤其淡路島那邊的事情,她是一無所知。過去花菱家在淡路島發展的歷史,還有七月要舉辦的神事,這些都是她必須知道的事情。
「明白了。」阿若一臉困惑,但還是乖乖答應了。
「這麼說——」
「妳跟我們花菱家有緣,不是普通的僱傭關係嘛。」
「妳就來當我的侍女吧。薪資之類的細節,讓御子柴總管來告訴妳,鷹嬸。」
「是。」
鈴子詢問阿若。
「沒、沒關係的,這件衣服、只是柳原的舊衣店買來的便宜貨。」
「……」鈴子皺起眉頭不講話了。
「之前的女傭,也是因爲這樣辭職的嗎?」
「是喔,原來如此,只有手的鬼魂還真罕見。妳想去瞧一瞧是嗎?」
三天後,阿若又看到那隻手。她在打掃和室的時候,眼角餘光瞄到了白色的東西。
孝冬脫下西裝外套,鬆開領帶,放鬆地坐在椅子上,鈴子也坐到他對面。
孝冬蹺起二郎腿,意味深長地看着鈴子。
——啊!不能亂看。
「——青竹大人不相信我,她說自己住在那裏兩年多,什麼也沒看到,一定是我工作偷懶才找藉口騙她。可是,我真的沒有說謊,之前有好幾個女傭也看到了,這是青竹大人自己說的。她嫌我們這些女傭都是愛說謊的懶惰鬼,還說一定是其他女傭教壞我的——」
說着說着,阿若泫然欲泣。「我找小慎商量,他說會幫我跟田鶴女士說情,然後——」
阿若誠惶誠恐地答覆鈴子,但鈴子一看就知道她很珍惜這件銘仙和服。肩寬和袖子的尺寸都改得很合身,布料上也沒有明顯的污漬。縫線的部分很乾淨,一絲灰塵都沒有,破掉的地方也縫合得很細心,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鈴子光看她對待衣物的方式,就對她抱有極大的好感。
阿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鈴子請她就座。
「田鶴應該跟妳說過了,我需要侍女。聽說妳本來在當女傭,妳是在哪一家服務的?」
「我決定明天就讓她過來,所以明天我會去跟對方打個招呼。」
鈴子可訝異了——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妳說青竹大人是藤園子爵家的人,是四谷的藤園家對吧?以前是公家。」
由良行禮後快步離去,從背影看得出他的狼狽。鈴子欣賞完這個難得的景象後,走向了電話室。
御子柴敲門入內,鈴子起身離開,準備去打一通電話。由良站在階梯旁邊,舉止不若平時沉穩。他一發現鈴子到來,神情頗爲尷尬,急着離開現場。
「那是包食宿的工作,離開我就沒地方可去了。因此我拜託青竹大人收留,待我找到下一份工作。青竹大人也同意了,條件是找到新工作就要立刻離開,而且之前的薪水她一概不支付……」
「希望不要留下水漬纔好。」
孝冬回家後,鈴子告知了自己打算僱用阿若一事。
「非……非常抱歉。我是說,慎一郎……由良慎一郎。」
「你們從小就認識對嗎?」
「我在新宿的藤園子爵家服務……那裏是子爵的姑媽住的地方。」
「這是青竹大人說的?」
阿若臉色發青,雙手緊握在胸前。
阿若搖搖頭說。
孝冬摸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
「這樣啊,那我也一起去吧。」
「你很忙不是嗎?況且這件事跟松印無關,我帶由良去就好。」
「妳要帶由良?」
「不行嗎?」
「倒也不是這麼說……」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明天就去一趟。」
鷹嬸端來茶水,鈴子喝了一口茶,換了另一個話題。
「對了,聽說阿若和由良從小就認識了,他們好像是在花祥育幼院長大的。」
孝冬一時反應不過來,愣愣地想了一會兒。
「啊啊!妳說的是花菱家經營已久的孤兒院對吧。好像從江戶時代就開始經營了,明治維新以後宗家來到東京發展,孤兒院就交給分家負責了。我也沒去過,聽說我大哥偶爾會去視察。」
「原來是這樣,我都不知道呢。」
「淡路島那邊的花菱家,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我多半都是去薰香工廠,分家那邊也只去過幾次,神社也是交給分家管理的。」
「花菱家的家譜,是不是也在分家那裏?」
所謂的家譜,就是記載家系圖或家族簡歷的東西。
「照理說是那樣,記載花菱家歷史的一切史料都在神社那邊,由分家負責管理,神社的起源也是分家比較清楚。歷代的家系圖也在神社的保管庫裏。」
「這麼說來,想要查出淡路之君的底細,還非得去一趟淡路不可。」
「是沒錯。反正下個月我們得去淡路島舉辦神事,到時候再調查就行了。」
「那是怎樣的神事啊……」
「算是一種祕祭,不像山王祭那樣熱鬧。」
「是嗎?……所以,到時候也要我來焚香嘍?」
——愛吠的狗,果然沒一頭中用的。
鈴子沉着反問,青竹用力點點頭說。
阿若凝視自己膝頭上的雙手。
原來那裏有一隻手,只有手掌的部分,在地上爬來爬去。五根手指窸窸窣窣,在榻榻米上移動。
「怎麼?聽說你們要僱用阿若,還特地來跟我打招呼是吧?大老遠跑來真辛苦啊。」
青竹皺起眉頭罵人,阿若根本聽不進去,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隻手掌上,似乎看不到那個在檐廊邊偷看的男子。鈴子也望向客廳裏的手掌,阿若所言不差,那隻手掌的動作很像蜘蛛,人類的手指不會有那種移動方式。粗獷的手掌每動一下,就會浮出肌肉的紋理和紫色的血管,指甲縫又紅又黑,鈴子連這些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
「阿若沒說謊。」
「那我們告辭了。」
——「了不起的公家」?這她自己說的?
「咦?是這樣嗎?我沒看得那麼清楚……小慎——由、由良先生,你看到了嗎?」
「沒看到,我看不到那些東西。」由良沒轉頭,口氣也很冷淡。
「已……已經談夠了,沒事就請回吧。阿若,快點收拾妳的包袱滾出去,動作快。」
「沒錯。那孩子懶惰不說,還喜歡撒謊。是她拜託我收留一陣子,讓她有時間找工作,我纔好意收留她的。」
再往西走則是新宿車站,新宿車站是東京近郊的交通樞紐。再過去是澱橋淨水廠,這是明治三十一年成立的淨水廠,鈴子搭的車子沒往淨水廠走,而是拐過巷弄往北走。一路上都是沒落的商家,開了一段距離纔看到宅院的高牆,宅院後方有一間不起眼的獨棟房,外圍有竹籬笆。明明是大白天,房子卻有些陰森,可能是被宅院的陰影遮住的關係吧。
「你幫她拿行李吧。」鈴子轉身叫由良幫忙。
阿若喫驚地看着鈴子。
「這……,是沒錯,但妳一下子帶走她,我沒女傭可用,很困擾啊……」
「嗯,是這樣沒錯。儀式不會很難,不用擔心。」
鈴子起身準備離開,像影子一樣隨侍在後的由良也跟着站起來。鈴子臨行之前,轉身俯視青竹。
雨水打在車窗上,雨勢似乎變大了,不時會聽到滂沱的下雨聲。阿若望着被雨水打溼的車窗。
大納言:日本朝廷的公卿。
「那麼,現在她找到工作了,不是應該皆大歡喜?」
「請問……」
「忘恩負義的傢伙,都要走了還滿口謊言——」
「對。」阿若點點頭。
「那一天,我身上的衣服也淋溼了……當時我穿的是木棉和服,那是我最好的衣服了。其他下人帶我去見女主人,對方的臉色非常難看。她說,不要把落湯雞帶到她面前,不然地毯會弄溼。我……」
鈴子下車走向玄關,由良跟在後頭。天上沒下雨,空氣卻很潮溼。鈴子穿着淡綠色的紋紗縐綢和服,上面有百合和芙蓉的染色花紋。腰帶是青瓷色的紗羅織品,有各式染色花紋和精美刺繡。
「那裏有一隻手在爬。」
鈴子依舊冷靜答話,接着又說道:「聽說,是您吩咐她找到工作就要離開對吧?所以我纔想,擇日不如撞日啊。」
屋內傳來沙啞又冷硬的說話聲,聽起來像在罵人。
「阿若,誰來啦?」
看鈴子不動如山毫無反應,青竹敗興不再說話了。她用力呼吸,試圖平復情緒,眼神尷尬倉皇,顯然不知如何自處,最後乾脆別過頭說。
這口吻聽起來很傲慢。阿若請鈴子進門,她看到由良也來了,露出開朗的笑容,反應無比純真。
孝冬列出一大堆美味可口的料理,包括鯛魚飯、河豚生魚片等佳餚,鈴子聽在耳裏,內心神往不已。
「不是隻有一隻手喔……」
鈴子若無其事地道出真相,由良卻嚇得倒吸一口氣。
掌侍:後宮內侍司內的三次官。
「……妳以後別再去那裏了。」
「這樣說好了,我們每天早上不是會焚香嗎?妳就當成比較慎重的焚香儀式就行了。我們每天早上焚香,其實就是簡化版的神事。」
外頭有人發出驚叫聲,阿若端着茶水愣在檐廊邊。瞧她面色蒼白,鈴子以爲她也看到了那個男子。事實不然,阿若的視線緊盯着客廳,正確來說是壁龕前面,青竹的身後。
「昨天夫人幫我擦衣服,我真的好高興。」
羽織用細緻的技法織出了澤瀉的花紋,色彩揉合了白色到柳色的漸層,共有三面家紋。腰帶飾品鑲有珍珠和鑽石,髮簪也是相同的款式。今天鈴子的裝扮涼爽又不失奢華,造訪這樣一棟小房,甚至有太過奢華之嫌。
青竹聽得臉都綠了。
阿若出神看着雨水流過車窗,開口說道:「我……我離開淡路島,第一次去僱主家拜訪的時候,也是下雨天。」
「我直話直說妳也別見怪,我是不太贊成你們僱用那孩子。可是你們都談好了,那也沒辦法。話說回來,昨天談好今天就要走,找到新工作就這麼走人,也沒個緩衝時間,我來不及準備新的女傭啊。」
來到玄關,阿若已經抱着包袱久候多時了。
阿若大概沒看得那麼清楚吧,檐廊邊的男子她應該也沒看到,不然她的恐懼不會只有這點程度。
阿若坐在鈴子身旁,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好奇地觀察車內。
「那個……夫人。」
「咦?」
鈴子氣定神閒打了聲招呼,門內立刻傳來充滿朝氣的應門聲。是阿若來了,她打開門一看到鈴子的裝扮,感動得張大嘴巴。
青竹稍微點頭致意,伸手示意鈴子坐上面前的坐墊,鈴子撩起羽織的下襬就座。
阿若對副駕駛座的由良搭話。
阿若帶鈴子到客廳,壁龕前坐着一名嬌小瘦弱的老太婆,身上穿著有家紋的黑色羽織。她上下打量鈴子,光看眼神就知道對鈴子沒好感。阿若帶鈴子進房後,先行離開了。
「瀨戶內島那邊很棒喔,有各種山珍海味……」
「有手——青竹大人。」
孝冬似乎以爲,只要有好喫的東西就能討鈴子的歡心了。他的想法如此單純,老實說也挺可愛的,因此鈴子也就沒否認了。更何況,能一飽口福也不是壞事。
「是花菱男爵夫人來了,青竹大人。」
「我老家那邊的親戚,也有人出仕宮中。我對宮裏的事情不甚熟悉,聽說那親戚好像當到權掌侍※還是內侍※吧?獲賜的名字叫荻。」
青竹狠狠瞪視阿若,她好像看不到那些東西。
鈴子平淡地說完這段話,還不忘低頭行禮。走之前她看了檐廊一眼,那個偷窺的男子也消失了。走向玄關時,由良以一種疑惑和好奇的語氣問道:「夫人,您剛纔說那番話的意思是……?」
這是千津的評語,毒辣的程度遠超出鈴子的想像。鈴子不打算把話說得那麼難聽,但青竹解僱女傭後還讓人家做白工,實在太過分了。因此,鈴子纔給她一點教訓。
「打擾了。」
隔了一拍後,屋內的人說道:「讓她進來。」
「有、有手。」
鈴子出言相挺,青竹略喫一驚,不再說話了。鈴子伸手指向榻榻米,手掌就在青竹的左前方爬來爬去。
青竹只有參加過女官的遴選儀式,沒有出仕宮中,這些消息是鈴子昨天打電話回瀧川家,向千津問來的。公家華族的內情問她最清楚了。鈴子剛纔說有親戚出仕宮中,指的正是千津的親戚。千津孃家那邊的親戚,有人從明治天皇時代就出仕宮中了。
「少了一個免錢的女傭可用,讓您很困擾是嗎?」
鈴子想起剛纔看到的男子。男子神態異常,散發不祥的氣息,並非普通的鬼魂。鈴子聯想到另一個鬼魂,她之前看過一個在牆上爬的女鬼。孝冬稱之爲『魔』,檐廊邊的男子,或許也稱得上魔吧。
青竹罵得口沫橫飛,鈴子默默看着對方失態。看不到鬼的人會生氣也無可厚非,自己住的地方被別人講得鬼影幢幢,不好受是理所當然。不過,這跟輕蔑侮辱對方是兩回事,都活到這麼大歲數了,還不會合理表達自己的憤怒,鈴子有點同情這個老太婆。
——阿若繼續待在那個家,不曉得會出什麼事。
鈴子把阿若的話轉述一遍,果不其然,千津冷冷笑道。
「沒其他行李了?」
內侍:現在所說的內侍,通常是指掌侍。
青竹像在趕野貓野狗一樣,揮手叫人滾蛋。那隻手也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了。
「咿。」
「好。」阿若一臉不解,但乖乖答應了。她的年紀比鈴子大,卻像個小妹妹一樣,會勾起別人的保護欲。
「妳在幹什麼,阿若?還不快過來。」
男子躲在檐廊下,只露出半張臉,眼珠子左右移動。鼻子以下的部位都看不到,臉皮毫無血色,頭髮剃得很短,寬額頭上有一對稀疏的眉毛。泛黃的眼白布滿血絲,鈴子甚至看到男子的單眼皮痙攣顫抖。瞳仁漆黑混濁,卻散發出異樣的光彩,那是一種陰鬱凝滯、執念深重的眼神,彷彿被盯上就再也甩不掉了。腦袋旁邊還有一隻手,指尖攀在檐廊上,手指蠢蠢欲動,慢慢往檐廊上爬。而且還四處摸索,一點一點地移動,像在確認地板的觸感。
青竹憤怒叫囂,全被鈴子當成了耳邊風。鈴子目光瞟向檐廊,內側的拉門和外側的玻璃拉門都是開着的,庭院只有一丁點大,對面就是竹籬笆。鈴子注視的不是庭院,而是檐廊的邊緣,有個男子探出半顆腦袋,偷看室內。
鈴子纔剛坐下,青竹劈頭就是一串嫌棄。鈴子其中一邊眉毛抖了一下。
「是喔……青竹大人也看不到……那到底是什麼啊?鬧鬼竟然只鬧一隻手。」
孝冬說得雲淡風輕,但鈴子很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我聽說,阿若是被您解僱的。」
青竹先是愣了半晌,之後整張臉都氣紅了。
手掌爬過的地方,都有滴答滴答的聲響,鈴子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是鮮血,全都是從手腕流出的鮮血。阿若有一個細節沒講到,那隻手掌的手腕部分血肉模糊,血就是從那裏滴出來的。鈴子轉移視線,血肉模糊的東西她不想看得太清楚。無奈她還是不小心看到了,爛掉的血肉也看得清清楚楚。
「你唷,又講這種話來哄我……」
所謂的山王祭,是指日枝神社的祭典。本祭在陽年舉行——亦即子、寅、辰、午、申、戌這幾個年分,日期分別是六月十四、十五這兩天。江戶時代又稱爲上覽祭,是連幕府將軍都會蒞臨的盛大祭典。現在祭典的規模已經沒有往年隆重,但仍有熱鬧的藝閣和花車遊行。曲町的居民會在門外掛上燈籠,但這屬於一般老百姓的祭典,跟華族無緣。
阿若輕聲細語,幾乎要被雨聲蓋過。
「什麼東西也沒有啊。怎……怎麼連妳也胡說八道。妳是跟阿若串通好了,聯手侮辱我們藤園家是嗎?告訴妳,我們藤園家可是歷史悠久的公家,先祖還當過大納言※,區區一個男爵夫人和女傭沒資格說三道四。妳以爲我不曉得?妳是貧民區出身的對吧?唉唷,真是低等下賤!穿上華貴的綾羅綢緞,也掩飾不了妳的低賤啦——」
青竹嚇了一跳,往鈴子指示的方向望去,她的視線遊移不定,顯然看不到那隻手。
「華族之間,難保不會在某些時機或場合,因爲一些特殊的緣分扯上關係——華族貴爲國民表率,更該重視名譽纔對。您既以『歷史悠久的公家』自詡,那還是不要做出佔女傭便宜的勾當纔好。」
「夫人,那個……您看得到那隻手嗎?」
一行人上車後,外頭下起了雨。
阿若渾身發抖,托盤上的茶碗和茶托也晃個不停。
「淡路島也有很多好喫的東西喔,鈴子小姐妳一定會喜歡的。」
「是男人的手對吧。」
阿若牙根打顫,仍然勉力開口。
「妳還跟我講這些渾話。」
車子從曲町開過外濠前往四谷,進入新宿之前,沿路還看得到路面電車。這一帶過去叫內藤新宿,屬於驛站城鎮。驛站附近通常都有妓院,到了明治時代,皇室擁有的新宿御苑就在南邊,妓院開在附近有礙觀瞻。所以兩年前,遷到了更北邊的新宿二丁目的空地,形成了新宿遊廓。
「那位青竹大人,並沒有出仕宮中的經驗。」
「妳……妳這人也太無禮了!妳是怎樣?我可是好心收留她,哪有人像妳這樣講話的?男爵夫人沒學過禮儀的嗎?」
「啊……啊……」
鈴子端詳阿若的側臉,阿若羞得臉都紅了。
「對……對不起。我、我不該跟夫人說這種無關緊要的話……人家常罵我,說我這個人就是話多。」
「……說出自己的想法,怎麼算是廢話呢。」
語畢,鈴子看着被雨水打溼的車窗。
——自己的價值比不上一塊地毯,想必很難受吧。
鈴子只是幫她擦衣服,她就這般感恩戴德,不難想像她受的傷有多深。
「我想多聽妳聊一聊自己的事。」
鈴子不只想聽阿若的故事,她也想了解田鶴和孝冬的故事——
阿若眉開眼笑,整個人靠上副駕駛座。
「欸,你有聽到嗎,由良先生?」
話一說完,她又立刻坐回後座,片刻也靜不下來。
「夫人,由良先生總是嫌棄我話多。不過,夫人都許可了,那我多說一點沒關係吧,是這樣沒錯吧?」
阿若開心地說個沒完,由良偷瞄鈴子一眼,似乎在嫌這位女主人多嘴。
隔天。
「今天藤園子爵家的總管,有來拜訪我。」孝冬晚上回家,跟鈴子聊起這件事。鈴子去青竹家拜訪的經過,都有說給孝冬聽。
「找到你的公司去?」
「對啊。」
孝冬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信封。
「這個請妳拿給阿若,是她工作到昨天的薪資。」
「藤園家願意出這筆錢了?那就好。」
「對,聽說是這樣……延子大人說來也真可憐,四肢和五官都受了重傷,只好待在那裏療養,而且幾乎沒法起身活動……老實說,我們也希望讓她回來接受更好的照料。但這畢竟不是單純的意外,世間輿論可畏,宗主大人才狠下心來……」
「少給的也算在內了。而且,多的應該算遮羞費,子爵家的總管還拜託我們保密呢。」
孝冬稍事思考後,說道:「……我還是先囑咐鷹嬸好了。」
「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
「我明白。」
「那個男的賴在夫人的住處不走,藤園家才拜託我驅邪。」
「我今天是來請教延子大人和司機的事情。」
「意思是,藤園家對於鬧鬼的原因有頭緒?」
延子就是殉情事件的當事人,生前也是嫁給公家華族,不但外遇還鬧出了殉情事件,子爵夫人對她很感冒。子爵夫人的孃家並非華族,手上卻有莫大的資產,據說在這件事上也花了不少錢補償延子的夫家。如今鈴子要跑去舊事重提,子爵夫人當然不樂見。
「她說,山邊就在那棟房子裏。」
「不會。」鈴子簡短回應。
「就是那位司機,那個拐騙延子大人,跟她一起殉情的司機。」
老總管難過得垂下肩膀。
鈴子皺起了眉頭,又想起那隻爬來爬去的手。那隻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孝冬總算同意了,他嘆了一口氣說。
「子爵的妹妹跟華族結婚,婚後卻跟夫家的司機殉情,結果被丈夫給休了。那是幾年前發生的事,妳還記得嗎?就是鐵路殉情事件。」
子爵家怕被抖出來的,是青竹謊報經歷一事,這纔是他們關心的重點。雖然青竹只是騙騙不懂事的女傭,但這件事被抖出來可喫不了兜着走。
「妳要自己來?不好吧——」
「所以那位女傭也看到了?」
藤園子爵夫人接見鈴子時,臉上的厭煩表露無遺。她口中的「那些事情」,是指鬧出殉情事件的那兩個人。
「答應了。」
老總管臉色發青,吞了一口口水。
「那就麻煩你了。」
「我聽說,延子大人以前住在那裏,也對鬧鬼的事情很頭痛?」
鈴子正要起身,夫人連忙制止。
「是這樣沒錯。之前也有好幾個女傭看到鬼,他們無法置之不理了吧。」
「那位夫人怎麼樣了?」
「你答應幫忙了嗎?」
「這裏是延子大人生長的地方,要是她能回到這裏度過人生最後的時光,多少也算是一點慰藉吧。可惜天不從人願,真是太可憐了。」
「啊啊——」
「那好,我去問問她夫家的人吧。」
子爵夫人吩咐女傭把總管叫來。她的小姑把孃家和夫家的名聲都砸了,她一點也不想提到那個小姑。
「據說,延子大人睡到一半厲聲尖叫,女傭衝過去瞧個究竟,就發現山邊在檐廊下探頭探腦的。」
跟鈴子看到的應該是同一個鬼魂吧。
「是喔……」
總管來了以後,子爵夫人交代他。「跟這位客人說說延子小姐的事吧。」
「後來,有手在家中亂爬。」
「這樣啊。」
「我好歹也知道一些驅邪用的祝詞。但當務之急,是調查那位夫人和司機,也許能找到方法讓他們安息。萬一找不到,我再拒絕這個委託就好。」
「延子大人是被逼着嫁人的嗎?」
「關於延子小姐的事情,妳問我們家總管吧。」
謠曲:一種詩歌形式,通常是與音樂結合的敘事。
「這麼說來,那房子裏的鬼魂是……」
「切記,千萬不要亂來喔。」
「是你們主動提出要驅邪的吧?」
「……山邊被列車撞死後,好像右手掌也斷掉了。斷掌就在和室裏亂爬,而他本人想從檐廊爬入室內,那位女傭是這麼說的。」
「有的,延子大人有一名專屬侍女,陪着她一起到夫家。意外發生後,那位侍女也細心照料延子大人……是忠心耿耿的女傭,只不過——」
「妳也帶鷹嬸一起去吧,她是妳的侍女啊。」
「爲什麼?」
「身受重傷……?」
語畢,鈴子側過頭想了一下。
老總管的表情充滿悔恨與不甘。不管真相如何,至少從他的角度來看,自己從小照顧的千金就是被那個司機「拐騙」的。
「已經過世了,受傷以後身子就很虛弱,撐不過那一波流感疫情。」
「驅邪啊。」
這棟大宅子還有地方躲,那間小屋子可沒有。
「委託你處理?」
鈴子隱約記得有這麼一回事。華族女子跟下人私奔或殉情時有所聞,鈴子也沒有一一去記那些人的家世姓名。
「兩個人一起衝向鐵道,司機死了,夫人卻活了下來。身上斷了很多根骨頭,傷勢相當嚴重。」
「延子大人不堪其擾……也難怪啦。阿好她——就那位女傭,每次都會拿掃把趕走那隻斷掌,那隻斷掌也就消失了。她還把拉門關起來,不讓延子大人看到檐廊。可是,一個不留神那隻斷掌又來了,嚇得延子大人心神不寧……沒兩個月就去世了。」
「前些天的事,讓您見笑了。」
鈴子打斷了空洞的廢話,直接切入正題。
「豈止有頭緒,是大有頭緒。那裏以前是子爵的妹妹住的地方,子爵的妹妹身受重傷,爲了避人耳目就住在那裏療養。」
子爵的妹妹出院後,家人也不准她回去,她只好到新宿的房子隱居。
「我會帶由良去,不用擔心。」
「我從沒亂來過啊。」
「給您添麻煩實在過意不去,但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拜託夫人務必保密啊……」
「妳問我爲什麼……」
「正是。她有看到那個鬼魂的臉,認出是那位司機,後來……」
「再說了,那是她嫁到夫家發生的事情啊……」
老總管一臉慚愧地說起往事。
「那位大人從以前就愛胡鬧……她謊稱自己當過女官,也沒什麼別的意思——」
「是,正是如此,夫人所言極是。」
之後,子爵夫人又對鈴子說:「我接下來還要去學謠曲※,師傅就快到了,失陪了。」
「妳這樣我很困擾,妳跑去給人家添麻煩,被罵的是我啊。延子小姐是被夫家給休的,我們兩家已經沒任何關係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那你打算如何驅邪呢?」
斷掌在地上爬來爬去,尋找延子的身影。
「你工作忙,我來調查更爲妥當啊。」
「呃呃,是沒錯——不過,就當做個順水人情嘛。難得有這緣分認識,不幫忙也說不過去對吧。鈴子小姐,妳也很關心這件事吧?」
老總管很同情延子,鈴子觀察老總管愁眉苦臉的表情。
現身的不是女鬼,而是男鬼,那就代表不是夫人。
「在檐廊下……」
「藤園家對那位姑媽也很頭疼,以前一家人都住在四谷,那位姑媽就跟大家處不來,後來自己搬到新宿的空屋去住。剛開始藤園家也派女傭去照顧她,但她對下人脾氣很大,大家都不想去。子爵家另外僱人去幫傭,也都幹不久,而且整天謊稱自己當過女官,鬧到子爵家的人都知道了。這一次她解僱阿若,要求子爵家僱用新的女傭,子爵家受不了她無理取鬧,要求她給一個說法,做白工的事情才東窗事發。這次子爵家也無法再放任她了,聽說近期就要她搬回四谷的宅子。」
「據說,夫人對鬧鬼的事也很頭疼。那個男鬼……妳也猜到了吧,就是跟夫人在一起的那個男的,殉情自殺的司機。」
「這件事跟松印沒關係啊。」
孝冬似乎不太能接受這說法。
「是啊。未來好像要當成隱居用的別墅,就委託我處理了。」
「聽說,藤園家根本不曉得做白工這回事。不僅如此,子爵的姑媽——好像叫青竹大人是吧?還吞了子爵家要付給女傭的部分薪資。」
鈴子的腦海中,浮現那隻亂爬的手掌,以及偷窺的男子。
「那些事情我不清楚啦。」
鈴子看不懂孝冬臉上的笑意是什麼意思。
子爵夫人起身離席,總管目送夫人離開後,轉身對鈴子道歉。
「只不過什麼?」
「有派女傭去照顧她?」
「那調查工作交給我來吧。」
「那麼,新宿那間房子就沒人住嘍?」
「山邊?」
「就這麼辦。」
「妳要去藤園子爵家拜訪對吧?我先幫妳聯絡。」
「……照你的講法,藤園家也知道那房子鬧鬼?」
總管擦擦汗,代替青竹低頭致歉。
孝冬一時無語,眼神有些心虛。
鈴子直視孝冬的雙眸。
鈴子喃喃說出推測,老總管眨了眨小眼睛,抬起頭說。
「這,也沒什麼逼不逼的……延子大人對婚事並沒有不滿哪。」
若不是對婚事不滿,又豈會跟司機外遇?老總管似乎察覺到了鈴子的疑慮,低下頭來回答鈴子。
「我們藤園家的歷史,可追溯至天正時代之前,雖不及攝家和清華家,但也不是一般的公家。按家世來看,本來應該冊封伯爵纔對——」
天正年間,那可是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的時代,也是正親町天皇、後陽成天皇的時代。比那個年代還要久遠的公家,稱之爲舊家;之後從舊家分支出去的公家,則稱爲新家,這也是區分公家家世高低的標準之一。
攝家、清華家、大臣家是無庸置疑的名門。攝家是指能當到攝政和關白的家族,清華家能當到太政大臣※,大臣家能當到內大臣※,世稱「五攝家、九清華、三大臣」家族,這十七個家族是名門公家,其他公家都稱爲平堂上家。這也是公家的區分法之一,其中又有「舊家」和「新家」的差異。
太政大臣:最高官位,屬於宰相級職務。
內大臣:官名,爲太政官之一。
平堂上家又分爲羽林家、名家、半家。藤園家既是舊家,也是羽林家。羽林家除非功勳卓著,否則都只冊封伯爵和子爵,子爵佔大多數。當過大納言的人數較多的家族,就受封伯爵。很遺憾,藤園家與伯爵之位無緣。
公家的家世就是如此複雜。
「所以從家世來看,當事人無權決定自己的婚事就對了。」
老總管開始滔滔不絕講起藤園家的歷史,鈴子做出一個單純明快的總結,不讓對方繼續說下去。
老總管輕咳一聲,嚴肅地點點頭。
「是的,如您所說。因此,延子大人從小就明白這個道理。尤其這樁婚事,是跟清華家的後人共結連理,豈有不高興的道理——」
「你是說,延子大人也很期待這樁婚事?」
「啊……不是,是上一代當家和他的夫人……他們也都去世了。」
「這樣嗎?那延子大人嫁入名門後,就跟那位司機好上了?」
「這……山邊是夫家那邊的司機,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總之,過從甚密的關係被揭穿以後,山邊就丟了工作。當時夫家還不打算休掉延子大人,直到殉情事件發生……」
老總管神情落寞,不懂自家小姐爲何要幹出那種傻事。
「那個叫山邊的司機,好像是當地農家的次子,居然敢高攀我家小姐。在過去,延子大人可是他那種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公家千金。他不但拐騙延子大人,連死後都陰魂不散,害死了延子大人。」
延子大人都已經身受重傷,不良於行了,那姑媽還當着她的面破口大罵。我不斷解釋這是一場誤會,延子大人被惡漢謀害,她纔是被害者啊。所以,我拜託宗主讓延子大人回到這裏休養,不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那小房子裏。結果,宗主悍然拒絕了。他說,就算延子大人沒錯,也沒有方法證明這一點。世間只會說我們藤園家是卑鄙小人,把過錯都推給一個死人……所以在風頭過去之前,不可能讓她回來。」
鷹嬸皺起眉頭插話了。
宇佐見遵從鈴子的指示,把車子開到千駄谷那間宅院的後門。從高牆外看得到裏面是一棟洋館。宇佐見從後門進去,沒多久帶了一名中年男子出來,年紀大約四十多歲,男子穿着西裝,個頭矮小。
——果然是山邊自作多情啊。
男子陪笑,像在替自己找藉口一樣。
——都願意一起死了,爲何女方一看到男方的魂魄,就嚇成那副德性?
「這個嘛,先說說他的名字和歲數吧?」
阿好以顫抖的語氣說,同情那種人就是一個錯誤。
男子雙手放在車門上,湊近鈴子說悄悄話,鈴子聞到他身上有煙味。
等阿好哭完,鈴子也告辭了,她帶着鷹嬸和由良走出玄關,回頭眺望藤園家的宅院。藤園家是融合洋風的日式建築,迎賓待客的房間是洋房,外觀則是日式的宅院。陰天下的屋瓦更顯漆黑,凝重的烏雲懸掛上空,幾乎罩住了整座宅院。
「化爲冤魂,那纔是永世不得安息,現在延子大人,終於安息了不是?」
男子說這句話時,還不斷張望四周。
「那是要請你出來一談的權宜之計罷了。」
「……換句話說,他們沒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阿好用力點頭。
阿好無精打采地點點頭。
「明白了。」
阿好以顫抖的語氣,斷定了二人的關係。
「是的。」
愛活人不代表也愛死人就對了?
藤園子爵夫人再三叮嚀,要鈴子別去夫家叨擾,因此鈴子不能登門拜訪。可是,聽了阿好的說法後,山邊的底細又非打探不可。既然要問個清楚,那當然是去問他的同事了。
「咦?」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我就說了,他們根本沒關係啊。延子大人只當他是一般的司機,沒有任何想法。」
根據阿好的說法,山邊被斥責後更加想不開,竟然潛入延子的寢室。劣行被管家發現,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山邊向僱主坦承自己對延子的情意,想當然就被開除了。
山邊沒死的話,或許還有澄清的方法,延子可以表明這一切都是對方自作多情,自己不但被設計,還差點丟了一條命。然而,對一個死人是無從辯駁的,說再多隻會損害自家的名聲罷了。
「我也沒太多時間慢慢聊,就直說了。山邊增吉單戀你家夫人,這件事你知道嗎?」
「車子不要開到正門,停在後門就好。然後你告訴他們家的人,就說我們的車子出了一點問題,請他們的司機幫忙看一下。」
「夫人想問什麼?」
除了阿好的啜泣聲,室內再無其他聲響。
鈴子感覺頭皮發麻,阿好提供的訊息十分關鍵,足以顛覆整件事的全貌。
男子目光亂飄,一副很困擾的模樣。
「那可否請教一下,延子大人跟他是如何發展成親密關係的?」
鈴子要阿好放心,接着又說。
鈴子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鷹嬸的語氣有些傻眼,又有些佩服。
鈴子點頭致意,男子也低頭行禮。
「藤園……啊啊!是那個藤園家喔——」
「對,誰都無妨,反正也不知道他們家有幾個司機。」
後來,山邊拜託幾個關係較好的同事,偷偷傳信給延子。信上表明,希望延子到宅子外頭見他一面。
這話在老總管面前可說不出口,更何況……
「我們以爲這一切都結束了。」阿好繼續說道。
「你知道是吧。知道的話,點個頭就行了。」
鈴子一上車,就對駕駛座上的司機說:「宇佐見,你有認識其他華族家的司機嗎?」
司機不敬的口吻惹火了鷹嬸,鈴子向鷹嬸使了一個眼色,要她忍住脾氣。
宇佐見一下就聽懂了,省下鈴子解釋的工夫,這也證明花菱家的傭人都很優秀。
——延子的絕望,一定難以想像吧。
「我決定要做的事情,不管用任何方法都要做到底。」
——跟我一起死吧。
「……你說,照顧延子大人的女傭叫阿好對吧?她還在這裏工作嗎?」
阿好哀怨地喃喃自語,隨即一驚,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妳的意思是,延子大人並未外遇,這一切都是誤會?」
「聽說他是夫家僱用的司機?」
「妳這話——」
「藤園家請你們來的?有什麼要事嗎?不是說你們車子壞了?」
「延子大人和山邊一點關係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來了一名五十多歲的婦女。神情憔悴,面黃肌瘦。
「延子大人差點沒了性命。不,從那一天起,延子大人就與死無異了……報紙誣衊她是妖女、淫婦,她不但承受世間非議,丈夫不相信她,連老家的親人也痛罵她不守婦道……您可知道,延子大人的姑媽是怎麼說的?說延子大人是敗壞門風的無恥賤婦。
「那麼,讓我跟那位女傭談談吧。那個叫山邊的男子,若真的變成鬼來鬧,我得摸清他的底細纔行。山邊的僱主是延子大人的夫家,本來我該向他們打聽纔對,但你們家夫人不希望我去叨擾。」
阿好臉色一沉,或許不想再談那件事吧。然而,事實正好相反。
宇佐見訝異地回過頭說:「沒有,我不認識其他司機……司機之間很少有私交的,可能也要看人吧。」
——被世人唾棄,就再也翻不了身了,華族更是如此。
宇佐見笑了,似乎對鈴子要做的事情頗感興趣。
「夫人,您怎麼耍這種手段呢……這不是華族夫人該做的事情啊。」
「名字叫增吉,增加的增,吉祥的吉。年紀……當時應該是三十五還三十六歲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們根本沒有親密關係。」
「請問您是從哪兒聽來的?這件事幾乎沒人知道啊。」
「搬到那間房子休養,延子大人也沒能過上安生的日子。山邊陰魂不散哪,那個男的死了以後,還纏着延子大人不放,死後仍緊抓延子大人的那隻斷掌,也到處尋找她的身影。山邊本人還想從檐廊爬進她的寢室,真是齷齪……令人毛骨悚然啊。延子大人千不該萬不該被那種人愛上啊,這又不能說是單純的倒楣,但除此之外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釋……延子大人太可憐了……」
——希望遇得到山邊的同事啊。
阿好再次點頭。
「我跟宗主大人,還有夫家那邊的老爺說過很多次了,延子大人跟山邊只有三言兩語的交流,並沒有做出逾矩的事情。」
「我會當沒聽到。」
男子瞠目結舌,再一次張望四周,或許怕被家中其他的人看到吧。然而,這個反應等於答覆了鈴子的疑問。
鈴子想了想,對宇佐見下達指示。
鷹嬸睜大眼睛說:「哎呀,夫人真是不拘一格,越來越自由奔放了呢。」
「是嗎……那好,你現在開去我說的地方。」
阿好再次掩面哭泣,鈴子也明白這種空洞的話,安慰不了任何人。死後才能得到安寧,這種人生未免太可悲了——鈴子難過得咬着嘴脣。
阿好落寞地垂下頭說:「其實旁人一眼就看得出來,山邊對延子大人有不軌的企圖。延子大人上車或下車時,他都對延子大人毛手毛腳,還一臉賊笑,眼神更是猥瑣……搭車時也是如此,有我在一旁他只敢閒話家常,聊一些天氣的話題,可是口吻格外親暱、熱絡。延子大人獨自搭車時,他甚至還大膽求愛,完全沒了分寸,真是恬不知恥。延子大人也委婉拒絕了,但他卻聽不懂人話……有一次,我嚴厲斥責山邊,當時他嘴上道歉,表現得也很惶恐,不料——」
「是藤園家請我來的。藤園子爵夫人不想給你們家添麻煩,還請你務必保密。」
「延子大人很同情他的際遇,山邊素行不良被解僱,自然拿不到推薦信,也沒有人願意僱用他。聽說只能住便宜的破旅館,每天打零工維生……而且對延子大人還是一往情深……延子大人看他可憐,打算拿點錢接濟他。」
「都是山邊自作多情。」
「妳說『延子大人沒有』——意思是?」
鈴子皺眉反問。
「哇喔……」男子的驚歎究竟是什麼意思,鈴子聽不出來。他上下打量鈴子,說了這麼一句話。
男子臉色發青,輕輕點了幾次頭。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當然嘛……呃,也不是我眼見耳聞啦,都是我想像的,別當真。是說,山邊一直追求夫人,夫人也很困擾,怎麼可能跟他殉情呢。唉……也是您今天剛好問起,我才說的。我人微言輕,沒人來問我,老爺又在氣頭上,輿論也口誅筆伐的,請體諒啦。」
「不料,山邊拐走了延子大人,他強押延子大人坐上人力車,延子大人被嚇呆了,也不曉得自己被帶到哪裏,只知道天上下着雨,四周一片昏暗。山邊抓起她的手,把她拽到鐵路旁邊。」
「是,還在這裏工作。」老總管給了正面的答覆。
——兩人會相約殉情,代表他們是兩情相悅吧……?
「無可奉告……我再問你,夫人不是自願跟他殉情的,這你也知道嘍?」
「您長得一臉端莊,說起謊來倒是毫無顧忌啊。」
「我倒希望……我倒希望延子大人化爲冤魂,給這個家的人一點教訓。」
鈴子要去千駄谷的某座宅院,那裏是延子的夫家。
藤園家確實有委託孝冬驅邪,所以用「受人之託」當理由,也不算說謊纔對。
「我不保證一定修得好喔——」男子走近鈴子的座車,鈴子打開車窗。宇佐見對男子說了幾句話,一手指向鈴子。對方看了鈴子一眼,表情有些茫然,男子有一雙圓圓的小眼睛,感覺不是很嚴肅的人。
「……現在我還是很後悔,那天雨夜不該讓延子大人赴約的。」
鈴子幾經思考後,提出了這個問題。
「咦?」男子傻傻地反應不過來,自言自語地說。
據說,山邊要求延子陪他一起死。眼看列車逼近,延子不敢再進一步,無奈山邊強拉她前行。山邊癲狂的眼神,激起了延子掙扎求生的本能,雖然不足以甩開對方,但僥倖逃過一死。山邊被列車衝撞,當場死亡;延子則被破碎的屍塊撞擊,身受重傷。延子倒在鐵路旁邊性命垂危,山邊的斷掌還緊緊抓住她不放。延子被送到醫院後,醫生好不容意纔拿下斷掌,延子白皙的手腕上,還留有很深的指痕,不時隱隱作痛。
說到這裏,阿好掩面哭泣。她的頭髮乾燥粗糙,髮髻上也散落不少髮絲。鈴子不曉得該如何安慰她,只能一直盯着她的頭髮。
「關於那個叫山邊的司機,我有問題想跟妳請教一下。」
「我懂了,叫司機過來就行了是吧?只要是司機都行嗎?」
「真的是誤會,延子大人沒有任何不軌的念頭。」
可是,延子的丈夫懷疑二人有染。山邊做出這種事不可能是單純的自作多情,一定是延子也有逾越之舉。不只丈夫懷疑,連家中的下人也不相信延子,延子在夫家如坐鍼氈,心神大爲耗弱。
「夫人她比較內向,真的很困擾也不會表現出來。所以,山邊也不知道自己給夫人添麻煩了吧。該說夫人溫柔還是軟弱呢?總之,她不會用強硬的口吻拒絕別人,聽說夫人原本是公家的千金是吧?大概是這個緣故啦。其實旁人一看就知道她很困擾,壞就壞在山邊自己看不出來。那傢伙呢,該說他遲鈍還是怎樣……對了,山邊很迷一個類似宗教的奇怪玩意,還推薦夫人信仰呢。這件事夫人也覺得很困擾吧。」
「類似宗教的奇怪玩意?」
「應該是宗教啦,我也不清楚。他講的時候我沒認真聽,細節記不得了,我就跟他說沒興趣了,他還是講個沒完,他就是那種人啦。呃呃,山邊人還不錯,也不算壞人。他跟我不一樣,工作很認真。一大清早就把車子擦得乾乾淨淨,多虧他那麼認真,車子總是亮晶晶的一塵不染啊。他也不會遲到或偷懶什麼的,就是不太懂得察言觀色吧。自己認定的事情就堅信到底,也常搞錯各種交接事項。老實說他真的挺頑固的,都不知道變通,要說他笨拙也確實如此啦——」
男子滔滔不絕,或許是出於罪惡感吧。延子沒有出軌,更不是自願殉情的,他知道真相卻不敢說出來。畢竟老爺氣到把夫人休了,現在跳出來坦承實情,也只會觸怒老爺。身爲一個僱傭的司機,他保持沉默也無可厚非。鈴子並沒有責備他,但他還是不斷搬出各種理由和藉口,看上去也着實可悲。
「——我明白了,多謝你。你可以回去了,沒關係。」
鈴子道謝完關上車窗,男子後退一步,跟方纔一樣點頭致意。宇佐見回到駕駛座上,開車走人。鈴子都叫他回去了,他還是呆站在原地,目送鈴子的座車離開。
回到曲町的花菱家宅院,御子柴有要事稟報。
「夫人您不在的時候,有客人來訪。」
「誰來了?」
鈴子記得沒人預約來訪。
「是鴻大人的信使。」
「鴻……啊啊。」
鈴子想起了鴻心靈學會。前些日子,那個人打算向清充買下鬧鬼的宅院,也不知道交易談成了沒有。
「對方來做什麼?」
「來送禮的,說是要感謝老爺替多幡子爵家驅邪。」
「送禮……?什麼禮物?」
「還沒打開看過,不如現在打開來確認吧?」
「也好,麻煩你了。」
會來送禮,代表已經順利買下子爵家的房產了吧。這件事多幡家有給謝禮,照理說鴻氏不需要多此一舉。
鈴子回房後,御子柴捧着兩個尺寸不大的盒子前來。
「真是瞞不過妳的千里眼啊。」
——那個鴻氏到底是什麼來頭?
——是淡路之君。
「在那邊。」
鈴子聽到這種講法,反而比較能接受。人有私心無可厚非,但用家族名聲來當犧牲他人的藉口就太卑鄙了。
「跟淡路之君有關對吧?」
鈴子嘆了一口氣。外頭的滂沱大雨,彷彿重重落在了她的心底。
——跟淡路之君有關,而且他必須道歉……
「延子大人都去世了,他怎麼還不肯離開那棟房子呢?」
聽到鈴子的疑問,孝冬的身子抖了一下。她仰望孝冬,孝冬的臉色很蒼白,眼神也藏有深沉的陰鬱。孝冬不堪凝視,別過頭迴避鈴子的視線,鈴子從他的臉上看出了煩憂,就好像那天夜裏一樣。
「你偷偷餵養淡路之君,還不讓我知道……是怕我不高興的關係嗎?」
這話一說出口,孝冬愣住了。
孝冬一手捂住額頭,神情很脆弱。
「嗯?」
「長遠的角度……」
孝冬自言自語環顧四周,他走到壁龕前面,檢視掛軸的後方和上方的櫃子。鈴子的目光依舊離不開那個男子,她怕自己一不留神,男子就會爬上和室衝過來。奇怪的是,爲什麼男子的呼吸聲格外清晰?而且空氣中還有一種腥臭的味道,像血的味道——
「……家族名聲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鈴子只知道,對方是鴻心靈學會的會長,也是一個生意人。但她沒見過鴻氏,不清楚對方的爲人,孝冬好像也沒見過鴻氏。
「原來如此,還真的是斷掌。」孝冬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是我思慮不周,祛除淡路之君也不是一蹴可幾的事情。況且,要調查詛咒是不是真的也需要時間。這段期間淡路之君一樣需要鬼魂……你的行爲也無可厚非。」
鈴子渾身無力,靠倒在孝冬身上,膝頭墜地。
孝冬的口吻很理性,鈴子還沒辦法看得那麼開,但也多虧孝冬的客觀冷靜,她多少能用比較客觀的方式,看待延子的遭遇了。
「是我害了你,讓你獨自承擔這麼多痛苦,真的很對不起。」
「鈴子小姐!」
孝冬閉目垂首,似乎是招認了。
淡路之君身形淡化,化爲一道輕煙緩緩飄回兩人身上,煙霧纏繞孝冬和鈴子,最後化於無形,只剩下濃烈的香氣久久不散。
隔天下午,孝冬和鈴子在車上談起了這件事。天色陰沉昏暗,打在車窗上的雨聲聽起來都好憂鬱。
「當然沒有啊。他們只是騙自己名聲很重要,這樣才能名正言順把持既得利益。那些整天把家族名聲和臉面掛在嘴上的人,真正看重的都是自己啦。」
「總而言之,這是藤園家的問題,我們盡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以後像這種要緊的事情,請不要擅自做決定。你不跟我商量怎麼行呢?」
鈴子喃喃自語,孝冬轉過頭問她。
孝冬以沙啞的嗓音致歉,不曉得他是爲哪件事道歉?餵養淡路之君嗎?
現在鈴子反而覺得他很好懂。當然,鈴子猜不出他心裏想什麼,可是當他有心事或罪惡感的時候,鈴子一看就知道了。
孝冬的聲音,既沙啞又虛弱。「我不能沒有妳。」
鈴子一手按在孝冬的肩上。「孝冬先生。」
「妳說那個叫阿好的女傭,每次都拿掃把趕跑斷掌是吧。對付這慾念深重的噁心玩意,也沒其他更好的處理方式了。」
「在你主動提起之前,我本來是不打算過問的——」
「鈴子小姐。」
御子柴把盒子放在桌上。其中一個盒子,裝的是深灰藍色的絹織領帶,另一邊是白紗製成的手套,而且手背到手腕一帶,有薔薇的蕾絲。鈴子默默看着這兩件禮物。
「是哪個房間出現斷掌?」
「還是我真的這麼不可靠,不值得你商量?」
——剛認識他的時候,我還以爲他是一個城府極深的人……
「只是看你這麼痛苦,我也不能放着不管,有什麼煩惱說來聽聽吧。」
孝冬分析道理給鈴子聽,講得雲淡風輕。
說時遲那時快,鈴子聞到一陣熟悉的清香味。冷冽高雅,凜然難犯的香氣,將血腥味一掃而空。
不對!孝冬說過,他很清楚淡路之君喜歡喫什麼樣的鬼魂。換句話說,他一開始打算獨自前來,是爲了……
「妳不必道歉,都是我自己一個人想太多,自作主張——」
「要我一一點破你才肯說嗎?——這不是第一次了對吧?」
孝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鈴子的注意力都放在檐廊邊,那裏有個男子在偷窺,一隻手攀在檐廊上,試圖爬上來。男子的目光呆滯,眼珠子不時上下左右移動,眼皮抽搐痙攣,那粗重的呼吸聲,聽起來特別清楚。
——盡力做好自己的本分……
夫妻倆一同前往新宿的房舍。今天天氣不好,孝冬本來打算獨自前往,鈴子可不答應。她說,天氣不好就不出門,那這個季節都不用出門了。孝冬無言以對,只好讓她跟了。
「當然了,有些人確實把家族名聲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但藤園家的情況並非如此。可話說回來,身爲一個華族,我也能體諒藤園子爵的處置手法——首先就像子爵說的,沒有手段可以證明自家人的清白,這話很實在。即便有證明的手段,世人願不願意相信又是一回事。大多數人只會認爲,藤園家把責任推給一個開不了口的死人。無論真相如何,華族和平民鬧出糾紛,被當成壞人的一定是華族。世人要的不是真相,藤園家再怎麼辯駁,也平息不了負面的聲浪,倒不如保持沉默,等風頭過去。我認爲這也算妥當的處置。」
「……我擔心不餵養淡路之君,會害死妳……」
「看重的都是自己……這麼說也對。」
鈴子左手背上有傷,如果只有左手的手套有蕾絲,說是湊巧未免太過牽強,但這雙手套兩邊都有蕾絲。
「這就是問題癥結。」
——是湊巧嗎?
「嗯?妳說什麼?」
「藤園家爲了保住名聲,犧牲了延子大人。家族名聲這東西,有比人的性命、尊嚴更重要嗎?」
鈴子抬起頭正視孝冬。
孝冬試圖裝出笑容。
是指剛纔讓淡路之君吞食亡靈嗎?不過,鈴子也心知肚明,孝冬來到現場很有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只要合淡路之君的胃口,她就會喫掉亡靈,這也不能怪孝冬——
「或許他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份執念吧。」
孝冬給了一個很乾脆的答覆。
「他們兩個究竟是什麼關係,我也無從得知……只是,光看那隻斷掌,就能明白男方的執着非比尋常了。」
抓住腳踝的力道消失了,一隻強而有力的臂膀,撐住了差點跪倒的鈴子。是孝冬來了,鈴子看到一頭飄逸的長髮,長髮的主人穿着一身華麗的古裝。
「呃呃……我……」
雨勢中,隱約可見那棟平房就在不遠的前方,房子隱沒在黯淡的雨天景緻中,看上去朦朦朧朧。車子停在竹籬笆前,孝冬撐傘下車,幫鈴子開門遮雨。雨水的氣味和聲音,全都灌入了鈴子的心房。
鈴子低下頭,自我反省。
「鈴子小姐……對不起。」
「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請你從實招來吧。」
鈴子直擊核心,孝冬的表情很僵硬,看樣子是說中了。
「你本來打算瞞着我,讓淡路之君喫掉這裏的鬼魂——」
鈴子深情注視孝冬的臉龐。
「……你爲什麼要道歉?」
兩人一進入玄關,雨聲被留在了外頭,四周只剩下寂靜和陰寒。青竹離開纔沒幾天,家中卻好像幾年沒住人一樣,冷清寂寥。
孝冬似乎對鈴子的反應很意外。
斷掌跟之前一樣到處亂爬,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但延子已經不在了。手指的動作一點也不像人類,比較像蜘蛛爬竄的模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那四處找人的動作,看得出有很深的執念,顯現出人類獨有的低等情慾。
鈴子穿着高腳木屐踩在泥巴地上,這雙木屐的腳尖還有擋水皮革。一抬頭,眼前是陰暗的玄關。檐廊邊的拉門已經打開了,他們拜託藤園家的人,事先來這裏開門。
「呃呃,可是……」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樣一來,延子大人太可憐了。」
鈴子觀察孝冬的表情,光看側臉就知道他很苦惱。鈴子決定要祛除淡路之君時,他答應要聽鈴子的。可是,真有祛除淡路之君的方法嗎?就算有,又要花多少時間去查清楚?從這個角度來看,孝冬會害怕詛咒也是情有可原。夫妻倆的約定和現實問題互相拉扯,孝冬獨自承擔這份痛苦。
不過,挑這兩件禮物的人,顯然認識鈴子和孝冬。若不知道孝冬偏好的服飾,以及鈴子常戴手套一事,不可能挑這兩件禮物。鈴子最先想到多幡清充,但應該不是他挑的。清充算不上有時尚品味,挑不了這麼精緻的禮物。
「要挽回延子女士的名譽,唯一的辦法就是等風頭過去,再來公開真相。讓真相成爲正規的紀錄保存下來,未來可能有沉冤得雪的一天,這是從長遠的角度來看。」
「走路小心。」
孝冬說出自己的感想。鈴子聽完這段精闢的見解,終於明白那種毛骨悚然的感受是怎麼一回事了。
鈴子更在意手套上的蕾絲,普通的薄紗手套遮不住鈴子手上的傷痕,而這蕾絲剛好起了遮掩的作用。
「一個是要送給老爺的領帶,另一個是要送給夫人的手套。」
饒是如此,鈴子還是覺得有些詭異,手套直接收進盒子裏。
——那鬼魂被喫掉了。
鈴子的血液彷彿凍結了,淡路之君晃着一頭美豔的長髮,飄向檐廊邊。鈴子只看到她的背影,卻能感受到她在笑。淡路之君揚起衣袖,稍微彎下身子,檐廊邊的男子就消失了。
「我、我沒有啊。」
孝冬支支吾吾,一臉心虛,活像外遇被抓包的丈夫。
「唉……」都到了這個地步,孝冬還是支吾其詞,不肯據實以告。
滑落屋檐的雨滴打在石階上,發出不規則的滴答聲。假如黑暗也有氣味,現在雨水中散發出來的味道就是了。鈴子不經意地往後退,退到一半當場愣住了,因爲某樣白色的東西出現在她的眼角余光中,轉頭一看,是斷掌在地上爬。
——況且……
鈴子不忍心看到亡靈被吞食,無法安息已經很可憐了,毫無招架之力被人吞食更是令人目不忍睹,這就是孝冬瞞她的原因吧。
「這房間裏,有延子女士的遺物嗎……」
鈴子的注意力都放在檐廊,沒有留意斷掌跑哪兒去了。突然間,有人抓住她的腳踝,不用想就知道是誰了,一定是那隻斷掌。男人粗大的斷掌,抓住了鈴子的腳踝,斷裂的部位還滲出鮮血,瘦骨嶙峋的手指,牢牢抓住鈴子的腳踝不放。粗硬的指節掐住皮肉,鈴子被嚇出一身雞皮疙瘩,連腳踝痛不痛都感受不到,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夫人沒有化爲冤魂現身,反而只有那個司機來鬧,這也太諷刺了。」
「你覺得瞞我有用嗎?」
「嗯嗯。」
鈴子帶領孝冬前往鬧鬼的和室。外頭的雨聲聽起來很模糊,每踩一步走廊的木板便嘎吱作響。和室很昏暗,尤其角落的陰影更加深沉,再加上天氣不好,拉門打開也沒有光線照入室內。
「沒有,沒這回事。」
「那麼,以後碰到什麼問題,請先跟我商量吧,我們一起決定。」
「……那妳不會討厭我嘍?」
「你不找我商量,那就不好說了。你來找我商量,我怎麼會討厭你呢。」
「這樣啊……」
孝冬明顯鬆了一口氣,鈴子一直觀察他的表情變化。
「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我很信賴你。當然,也不是說你非得信任我纔行,只是希望你記得這件事。」
鈴子剛認識孝冬的時候,認爲這個人太不可信了。然而,現在她知道孝冬待人以誠,她也打開了心房。
「我明白你是爲了我好,才瞞着我的,我也不會說你自作主張,只是……」
鈴子不曉得該如何表達心中的感觸。
「只是……你這樣,讓我有些寂寞。」
這下孝冬是真的呆了,眼中除了鈴子再無其他事物。
「鈴子小姐——」
「以後你要餵養淡路之君,我也跟你同行。把難受的事情推給你,也不是我的本意。」
鈴子不想看到淡路之君吞食鬼魂,但她更不願推給孝冬承擔,孝冬也不是自願想看那種東西的。孝冬默默凝視着鈴子,鈴子被盯得心癢難耐,不好意思多看孝冬一眼。
「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有什麼意見回去再商量——現在得先釐清一個問題。」
「釐清問題?」
鈴子手摸榻榻米,身體朝向檐廊,環顧整間和室。
「我發現山邊想從檐廊爬上來,他的斷掌也在榻榻米上亂爬。他的本尊和斷掌,都是在『下方』活動。」
鈴子說到下方一詞,用手指了指榻榻米。
「延子大人差點被山邊害死,出院後到那間屋子療養,也把宗教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不過,其中一個女信徒,不知從哪兒打聽到延子大人的事,竟然跑來了。」
「怎麼了嗎?」
「你早就知道了?」
「利用夫人的孤獨奪得她們的芳心,那些夫人家境富裕,會提供各種金錢布施。而且信徒是名門之後,對教團的名聲也大有幫助,再利用那些夫人的人脈,向其他貴婦傳教。用上這種手段,就能逐步建立堅強的後盾——講是這樣講,真的要實行也沒那麼容易。」
「就算燈火教真的做出這種事情,我也沒義務去解決。取締邪魔歪道的宗教團體,不是我的職責嘛。」
孝冬俯視榻榻米,接着說道:「我剛纔都在看掛軸和天花板附近的收納空間,比他的視線高多了。」
「延子女士的信仰吧。」
「……那個司機山邊,也是燈火教的信徒,我懷疑是不是山邊慫恿延子大人信教的。事到如今,也無從查證了……」
「……若真是山邊推薦延子大人信教,那從結果來看,整件事已經失敗了……」
阿好碎碎念個不停,孝冬陷入沉思,鈴子在一旁看着兩人,一顆心也沒閒下來。
阿好不疑有他,直接給出了答覆。
「難不成……」
夫妻倆都不說話了。
「也是啦。」
孝冬打量那張神像,依然心存疑慮。
上面畫着一尊三頭六臂的神明,臉部分別是女神、鳥、狐狸,正式名稱是三狐神。以前他們到葉山度蜜月,在笹尾子爵家碰到了子爵夫人的鬼魂,那位夫人生前信仰「燈火教」,三狐神就是燈火教的神明。
「這是——」
「那位同事說,他不確定山邊信的是不是宗教,照理說應該跟山邊沒關係。」
用來包頭髮的紙張,中央還寫了「藤園延子」,代表這是延子的頭髮吧。延子死後,山邊還賴在這裏不走,想得到她的頭髮。這種可怕的執念,已經不能用一往情深來形容了,鈴子的背脊都發涼了。
孝冬看着榻榻米唸唸有詞。
——啊啊!八王子。
鈴子想起山邊的同事,他說山邊很迷一種類似宗教的玩意,會祈求身體康復,應該是延子受傷後才發的願。山邊當時已經死了,照理說跟他無關,鈴子把這件事告訴孝冬。
孝冬提出了疑問。
「去藤園家一趟吧。」
阿好挑動眉頭,表情頗爲複雜。
「我怕延子大人想起山邊,就想趕走那位婦人,我以爲延子大人也會同意。或許,信仰不能用常理來解釋吧。延子大人很感激對方,叫我放她進來,那位婦人給了延子大人一張神像,還向延子大人討了一束頭髮,說是要幫延子大人祈福。過一陣子那位婦人再度來訪,就帶了那個紙包過來。她說,只要紙包和神像放在榻榻米下誠心祈禱,身體就會康復了——真是胡說八道。」
「說來聽聽吧。」
阿好哀求孝冬留下故人的遺發,她看着遺發的眼神很慈祥,對神像和紙包卻畏如蛇蠍,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孝冬看了鈴子一眼,鈴子也同意了。
「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阿好長嘆一口氣,身子縮得更小了。
孝冬抬起頭,決定多跑一個地方。
——不過,過程是順利的。
紙上還寫了其他文字,名字下方有「平愈祈願」,角落還有一個紅印。不是文字印,而是三個類似火焰的印記,採用下二上一的排列方式。
「八王子那邊的。」
「山邊他……是這樣啊。」
孝冬一下就猜中了答案。
據說,鴻氏本來在八王子的紡織品中盤商當人家的夥計,之後出來自立門戶,生意做得很成功。
「我是覺得沒必要提起,所以一直沒告訴妳。我之前不是說過,鴻心靈學會的上游組織是宗教團體嗎?」
——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只要有一個人願意這樣珍惜自己,對延子來說就是最大的救贖吧,這是鈴子最真切的感想。
阿好低着頭,眼神透露陰鬱。
「啊啊……原來如此。」
「我個人是不予置評的……因爲,那宗教很可疑啊。延子大人也不是非常虔誠,我就沒有多嘴了,她頂多每個月參加一次集會而已。」
「別有居心……你是說傳教?」
——八王子……最近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地名……
「只是,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難免多心吧。」
阿好拿出手帕,將髮束輕輕放上去,很細心地包起來。她把延子的遺發抱在胸前,彷彿在抱着自己的小孩一樣。
阿好表情扭曲,眼角浮出淚水。
「沒有,山邊不是出生於八王子嗎?這個地方我最近好像也有聽過。現在我終於想起來在哪裏聽過了。」
孝冬對鈴子使了一個眼色——原來山邊也是信徒,跟延子的信仰並非毫無關聯。
「所以是在榻榻米下嘍?」
「容我冒昧請教一個問題。」
「對,這是延子大人準備的。」
「山邊在找這束頭髮……?」
「這可難說了。反正山邊的鬼魂消失了,藤園家的委託算是辦成了,也沒有其他該辦的事情了……只是,真是討厭的巧合啊。」
「就是燈火教。」
孝冬撫摸下巴沉思。
鈴子拿起那兩樣東西,孝冬放下榻榻米。一看到那張紙,兩人都皺起了眉頭,那是一張熟悉的彩色版畫。
語畢,阿好眉頭深鎖,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孝冬環視室內的榻榻米,走到最接近檐廊,採光最好的地方蹲下來。他把手指插進榻榻米的縫隙,將其中一邊掀起來。青竹素有潔癖,榻榻米打掃得很乾淨,但落入縫隙的灰塵還不少,榻榻米一掀開,灰塵都掉了下來。鈴子和孝冬一看到下方的地板,都發出了驚訝的聲音。裏面有一個紙包,紙包下還有一張紙。
「這是燈火教的印記嗎?」
想了一會兒,鈴子還是沒想出來。
阿好點點頭,依舊愁眉不展。
「當然沒問題。」
孝冬也正要鑽入被窩,他發現鈴子的態度有點反常。
孝冬說得很篤定,鈴子好奇他是怎麼判斷的。原來他手上拿着紙包,那是原來藏在榻榻米下的另一樣東西。孝冬打開紙包,將紙包遞給鈴子,紙包裏有一束黑色的長髮,用繩子捆起來。
「看起來是,但我也不敢肯定。啊啊,既然是要祈求康復,那信徒應該不是延子,有可能是那個叫阿好的女傭吧。可是,沒有徵求本人的同意,也不可能剪下那麼多頭髮,延子女士也知情吧。」
孝冬笑着推翻了自己的猜測。
「延子大人不但沒有康復,連命都沒保住,全是騙人的玩意。我們也有跟那位婦人商量鬧鬼的事情,但她又不會驅邪,只說要找人幫我們處理,結果再也沒出現了。我就知道,那個宗教不是什麼好東西。」
鈴子晚上就寢之前,想起了這件事。
阿好盯着那束頭髮,緬懷故人。
「是可以這麼說,但多少有些差異吧。笹尾子爵和司機相戀是結婚前的事,他們也沒有殉情啊。」
「聽說山邊是附近農家的兒子,是哪邊的農家呢?」
「接連幾件事都是司機和名門夫人的糾葛,像華族或歷史悠久的名門,還有那些比較富裕的家族,結婚都有政治經濟上的目的。夫妻關係良好的話那倒沒問題,關係不好的夫妻,丈夫在外養小妾,妻子一個人是很孤獨的。這時候最有機會獻殷勤的下人,莫過於司機了,很多司機和夫人私奔殉情,也證明了這一點。如果司機獻殷勤,是別有居心呢?」
「——多謝,妳這番話很有參考價值,那我們先告辭了。」
「妳是說鴻氏對吧。」
孝冬拋下這句話,起身準備走人,他本想拿走那張神像和紙包,阿好有意見了。
「是八王子那邊的養蠶農家,那一帶很盛行養蠶和紡織不是嗎?唉,他要是肯乖乖在老家那邊工作不就好了……」
「呃呃……是的……」
——當然,也不是說這兩者就一定有關聯……
「怎麼了?」
孝冬緩緩坐上會客室的椅子,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這應該是『燈火教』的神像,延子大人信燈火教嗎?」
鈴子聽了孝冬嘀咕,不解地反問:「討厭的巧合?」
「當然,也不是說這兩者就一定有關聯。」
孝冬點點頭。
「司機和夫人湊一塊兒,再加上燈火教……跟笹尾子爵夫人有點像不是?」
要不是山邊做出失控之舉,傳教會很順利吧。當然,這都是臆測罷了。
「司機也是信徒……」
東西應該不是藏在房屋底下的空間,因爲山邊是想爬上來。
「這裏若有山邊要找的東西,應該不在太高的位置。」
鈴子話只說了一半。
孝冬把剛纔鈴子心中所想的說了出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多虧有二位幫忙驅邪,現在山邊沒法出來鬧了,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吧。讓那傢伙繼續待在這世上,根本是在褻瀆延子大人的靈魂……」
「請問,延子大人的頭髮可以留下來給我嗎?那畢竟是她的遺發……那張紙和紙包就不必給我了。」
鈴子只是剛好在短時間內,連續兩次聽到相同的地名。可是,看孝冬的表情,他似乎另有顧慮。
「嗯嗯,沒錯。」
「正是,好像是在某個會上聽來的吧。有一次延子大人蔘加展覽會,一個要好的夫人推薦她信教,至於是哪個夫人,延子大人沒說過。只是……」
「我是這麼想的。」
「你想什麼呢?」
「他們在我面前絕口不提宗教的話題。似乎只有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纔會談論那個宗教的聚會和活動。或許是因爲這樣,山邊才誤以爲延子大人對他有好感吧。」
「燈火教的信徒?跑到那間房子?」
「三狐大人。」
「多謝了。」
「那間和室採光最好,就當成延子大人的寢室了。延子大人交代我,把這幾樣東西放到榻榻米下面,是我掀開榻榻米放進去的。延子大人去世後,我都忘了這件事。」
「婚後纔信教的嗎?」
孝冬面帶苦笑看着鈴子。
「不好意思,又聊了很複雜的話題。忘了吧。」
「不……你說的我會謹記在心,你掛心的事情我也該幫你留意。」
聽了鈴子的回答,孝冬莞爾一笑,表情極爲柔和。
「是嗎?妳待人真誠懇——我說鈴子小姐,這個餵養淡路之君呢,本來就是當家的職責所在,妳不需要跟我同行喔。」
孝冬的語氣很溫柔,卻也夾雜憂愁。鈴子轉身面對孝冬,直視他的臉龐。
「我同行會妨礙到你嗎?」
鈴子明知故問。
「沒有,怎麼會呢。」
而孝冬的答覆,也沒讓她失望。
「那就一起去吧,難受的事情不該讓你獨自承擔。」
孝冬還有話想說,但沒有開口,只浮現出很靦腆的笑容。
不久後——
「我好像一天比一天喜歡妳了。」
語畢,孝冬關掉了枕邊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