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紅樹下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2.5萬 字

是日,上午十點前正逢退潮,鈴子和孝冬一同前往島神神社,接下來將要舉行神事。
孝冬的叔公吉衛和叔叔吉繼,已經在社務所前等候了。父子倆換上一身白衣,都是麻料的和服及褲裙,腳上也換成草鞋。孝冬一邊替鈴子繫上草鞋的綁帶,一邊說道:「我們得從懸崖的階梯走下去,穿草屐或打赤腳都很危險。」
換好裝以後,得先焚香纔行。吉繼備妥器具,由鈴子負責焚香。銀製的香爐是圓形的,鈴子從沒見過那種香爐,上面還有鏤空的雕紋,香氣就從那些鏤空的地方飄出來。鈴子取下香爐的蓋子,先用炭丸溫熱香灰,再將香木的碎片放上去。沒一會兒工夫,香氣隨着淡淡的煙霧冉冉升起,這是專爲淡路之君焚燒的薰香,名喚「汐之月」。香爐上附有鎖鏈,可以直接拎着走。
「那我們走吧。」
孝冬拎着香爐,口吻一派輕鬆自在。鈴子應了一聲好,語氣卻有點緊張。
吉衛和吉繼也沉默不語,這對父子乍看之下不像,唯獨這種時候的表情一模一樣。鈴子和孝冬對二人行禮,離開了社務所。外頭沒有中午那麼悶熱,但一大早悄無聲息的蟬鳴聲,這會兒叫得特別響亮。夫妻倆走到殿堂後方,從卸下標繩的地方走入小徑,走過一片草叢和樹林後,地勢逐漸向下蜿蜒。途中有一道巖壁鑿成的階梯,四周也看不到林木了,階梯外就是一片藍天大海。懸崖本身並不高,但摔下去肯定很痛,水性差的鈴子絕對會溺斃。
「走下去時身體貼着崖壁,不要看大海就不會怕了。」
鈴子遵從孝冬的建議,貼着巖壁往下走,等她走到退潮的洞窟入口,大嘆一口氣緩和緊張的情緒。
洞窟的高度不高,孝冬得彎腰才進得去,寬度倒是足夠兩個人走。洞窟的深度也不深,大步走五步就到底了,走着走着腳都溼了,襪子也都浸潤了海水。
——讓香氣充滿整座洞窟,等待淡路之君現身。
神事的內容大致如此,據說花菱家就是靠這個祭典撫慰淡路之君,但鈴子懷疑這麼做有何意義。
洞窟內陰暗涼爽,鈴子原以爲裏面會擺個祭壇什麼的,結果空空如也。就只有一片潮溼的巖壁而已,既沒有藤壺附着其上,退潮後也沒有留下魚兒。這個洞窟平時就在海水中,奇怪的是幾乎沒有生命的氣息。
薰香的氣味變濃了,一種深沉濃烈,卻又哀愁寂寥的香味。鈴子一個不留神,淡路之君已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了——不!正確來說是出現在鈴子的面前。
淡路之君在半空中俯視鈴子,明眸微開,漆黑的瞳仁映照不出任何東西。面容像蠟一樣慘白,嘴脣卻分外鮮紅,嘴脣微微往上揚,眼珠子卻靜止不動。淡路之君的嘴脣動了,耳朵聽不到聲音,聲音是直接灌進腦海裏的。
——楓落……順江……下河口……
聲音分不清是男是女,但聽起來柔和悅耳。
——寧起波騰現紅流。
鈴子一聽到聲音,瞬間背脊發寒,眼前似乎幻化爲一片赤紅景象。她不禁倒退幾步,腳下一滑差點跌倒,孝冬趕緊上前攙扶。
「妳沒事吧,鈴子小姐?」
淡路之君已經不見了,也不知道是何時不見的。
「……原來是這樣。」
「嗯,這,那是……」
「呃,是的……不,也不是我聽到,是鈴子小姐聽到的。」
「就觀音菩薩、藥師如來的信仰聖地,觀音菩薩有三十三處,藥師如來有四十九處,兩邊加起來有八十二處。」
吉衛低下頭來,神色哀慼。
吉衛以銳利的目光瞅着鈴子。
「他對和歌很熟嗎?」
「我父母的遺體,就是在那邊找到的。」
「母親她很介意嗎?」
「淡路之君在那座洞窟開示,也不是頭一遭了,都是媳婦聆聽,當家的解釋涵義。可開示不是年年都有,也不是每個媳婦都聽得到。有個說法是,一次開示都沒聽過的,會家運大衰。咱大哥那一代聽過,春實他……你爹那一代就沒有。實秋壓根沒結婚,就甭提了。」
三十六歌仙:日本公卿、歌人藤原公任《三十六人撰》所載的和歌名人三十六人之總稱。
「兩人失蹤後,花菱一族和當地漁夫一起出來找人,退潮後才發現他們倒在那裏。」
「你也聽到了吧?淡路之君念出類似和歌的詞句——」
「……淡路之君她……」
鈴子說起了自己聽到的和歌。
洞窟中已充滿薰香,淡路之君也現身了,神事就算圓滿告一段落,鈴子和孝冬決定回到社務所。
「我們去換裝吧,鈴子小姐。」
「楓落順江下河口,寧起波騰現紅流……這和歌似乎有點耳熟,我的文學造詣沒很好,也想不起是哪首和歌。問問吉繼叔叔,他應該知道。」
「在我看來是那樣,當時跟我在一起的那些小孩,也有幾個人看到那少女來來回回。有的小孩只聽到吟唱詩歌的聲音,還有那種完全聽不到也看不到的。」
「那到底是什麼聲音?」
「我似乎聽到一首和歌。」
「怎麼?淡路之君開口了?」
「真多呢。」
孝冬狐疑反問叔公:「爲什麼我都不知道這件事?」
「那個少女好像一直來回走動。不對!是走沒幾步就消失了,接着又冒出來,才湊近一點又消失了,就這樣反反覆覆……」
「這些小事無關緊要,快快換裝收拾一下。」
「真有鬼魂?」鈴子再三確認。
吉衛瞄了鈴子一眼。
阿若的語氣很凝重。
鈴子望着緊閉的拉門和孝冬,點點頭沒說什麼。現在把吉衛的用心告訴孝冬,孝冬也不會欣然接受吧。
「是什麼意思的和歌呢?」
「就一個,穿着朝聖用的衣服,手上搖着鈴鐺,還吟唱詩歌,像這樣——」
孝冬不說話了,他一定認爲,家門不幸指的是他出生這件事吧。
「誰叫你小子到去年都沒討媳婦,咱本想今年神事辦完,不管有沒有開示都要告訴你。但事先告訴你,又怕你分心搞砸神事,那可使不得。」
「不!妳是在淡路之君現身後才聽到的,當成她的話來看應該錯不了。總之,先知會叔公一聲吧。今天辦的這場神事,一直以來都是他從旁輔佐,可能他會知道一些端倪。」
鈴子不敢置信,但孝冬又沒必要騙她。
「當年咱告訴了春實的媳婦,害苦了她呀。」
「對,那些女孩子會吟唱詩歌、手搖鈴鐺……通常都是農活忙完的晚春時節,戶外有不少女孩都穿着同樣的朝聖服裝,人們一看就知道又是朝聖的季節了。」
孝冬遞出香爐,吉繼接過後,吉衛點了點頭。玄關備妥了毛巾,鈴子和孝冬拿起毛巾擦拭溼潤的雙腳。
鈴子眺望大海,遠方有一道漂亮的水平線。上午柔和的陽光灑落湛藍的大海,溫柔的浪濤聲自有寧靜的氣息。
離開洞窟前,孝冬指着入口處,說起自己的父母。
吉衛正要打開拉門,一聽到這句話猛然轉過身來。
「應該說,他的文學造詣不錯吧——不過,淡路之君竟然會說話,連我也沒遇過,也沒聽說有這樣的事情。是說,我也沒跟祖父他們聊過淡路之君就是了。」
「對。」
「是素性法師※的和歌,三十六歌仙※的其中一人。」
「他們手腳上沒綁繩索,卻是抱在一起死的,大家就推測應該是自殺。當然了,花菱家有下封口令。」
素性法師:平安時代前期至中期的歌人、僧侶。
「她怪自己得不到淡路之君青睞,才遭致家門不幸,心中一直放不下——」
「所以有朝聖女子的鬼魂?」
「似乎是一個朝聖的少女——」
一羣少女漫步在生機盎然的綠地上,這景象光想就好悠閒。
「不見了呢。」
「一直來來回回?」
孝冬臉上的笑容,看上去好沉痛,他大概覺得父母的死,也是自己造成的吧。若自己沒有生下來,父母不會如此痛苦,更不會尋短。
孝冬低下頭,對鈴子道謝。
吉繼立刻說出答案。
「花祥育幼院鬧鬼?」
阿若點點頭,歪着脖子想了一會兒。
阿若搖搖頭回答。「不是的,離育幼院有一段距離,在靠近海岸的十字路口,那裏有一株百日紅——就很大棵的樹,每到這個季節會開紫紅色的花朵。樹木本身很漂亮,但樹下有鬼魂現身呢。」
當天下午,阿若從花祥育幼院回來了。她進房向鈴子道謝,鈴子勸她不妨再多休息一段時間,她卻一臉困擾地湊上前說:「呃呃,夫人……我去育幼院時聽說有鬧鬼吔。」
「也沒啥複雜,就說楓葉漂到河口,不知是否有紅浪翻騰,差不多是這樣——不!既是淡路之君說出來的,那咱也不敢斷定涵義。」
「那算……開示嗎?」
鈴子頗爲意外。
鈴子看向孝冬,孝冬歪着頭,同樣不解。
阿若舉起右手,從左邊晃到右邊,又從右邊晃到左邊。
好歹他的父母在這片海上,靜靜度過了最後一刻,沒有外人打擾。遺體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對家屬來說也是一大傷害。
「今年也順利辦好了。」
「哼,咱不懂和歌那些玩意。」吉衛向一旁的吉繼使了一個眼色。
吉繼尋求吉衛的認同,吉衛點點頭,又盯了鈴子好一會兒。
——家門不幸。
鈴子以爲朝聖都是虔誠的老家人乾的事。
「沒有,我什麼也沒聽到。」
孝冬環顧周遭。
「還有這回事?」
——這位老爺子……他是顧慮到孝冬的感受才改口的吧,不然沒必要多說那一句。
吉衛話說到一半,又慌張改口。「不對,其實她也沒那麼在意。」
吉衛乾咳一聲說道:「明治以後神社面臨諸多變革,那纔是神職世家紛紛擾擾的原因,這點咱也跟你孃親說過了。」
「數量是不少,但這畢竟只是一座島嶼,全部朝聖完頂多兩個禮拜。村子裏那些適婚期的少女會結伴同行,聽說不去朝聖的人就嫁不出去,去的人能及早締結良緣。」
「真有鬼魂。」
「有這回事?」
「朝聖……啊啊!聽說淡路島有不少信仰聖地是吧?」
「是怕我放在心上嗎?」
「那活動本身應該挺熱鬧吧。」
「妳說在百日紅樹下?」
阿若點點頭複誦一遍。
「……或許不是淡路之君開口吧?」
「要是沒開示,咱不打算對媳婦講的。」
「竟然在這裏被找到——太可憐了。」
孝冬對此非常訝異。
回到神社後,吉衛和吉繼同樣在社務所前方等候。
孝冬緊繃的表情一放鬆,輕笑一聲說道:「妳總是能替我的情緒,找到一個很好宣泄的出口呢。」
「……總比漂到沙灘上,被一大羣人看到要好吧。」
「妳說淡路之君開口了?而且是和歌?」
吉衛一臉嚴肅地吩咐完,帶着吉繼進入玄關旁的房間,用力關上拉門。
「聽到開示的媳婦,好久沒出現過嘍。」
「對了,叔公。淡路之君會說話嗎?」
「聲音?」孝冬訝異反問,鈴子對孝冬的反應不解。
鈴子複誦自己聽到的詞句,孝冬一手托住下巴,低下頭沉思。
聽完孝冬的說法,鈴子也不敢肯定那是淡路之君說的話了。
鈴子又是一陣好奇。
鈴子凝視潮溼的地面,地面泛起陰寒的水氣,溼透的雙腳好冷。想不到孝冬的父母,竟然死在這種冷清的地方,而且這地方更是花菱家受詛咒的象徵。
「育幼院的孩子也跟妳在一起?」
「我帶那些孩子去松帆的松樹林散步,途中有一個十字路口……那一帶的海岸有大片漂亮的沙灘,松樹林也很美呢。」
「喔喔,這樣啊。」
鈴子對這邊的地理不熟悉,阿若逐一講給她聽。
「聽妳講得那麼漂亮,我都想去看一看了——況且,鬧鬼的事我也滿在意的。」
「夫人,您願意去看一看嗎?」
阿若稍微放了一點心。
「那個啊,我看那少女低着頭,無精打采的,所以有點擔心……」
阿若說完這段話,才恍然大悟。
「啊!鬼魂本來就不會太有精神嘛。」
阿若羞得整張臉都紅了,鈴子也被逗笑了,她非常喜歡阿若這種純真的性情。無論對方是死是活,只要看上去無精打采,阿若都會表示關心。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去花祥育幼院一趟。那片松樹林我也會去看一看。」
阿若雙手拄地,向鈴子道謝。
「——就是這麼一回事,明天我想去花祥育幼院一趟,好嗎?」
到了晚上,鈴子徵詢孝冬的意見。午後他們和幹雄一起調查族譜和略傳,可惜費了半天工夫都沒新發現,徒增一身疲勞。阿若回來後鈴子暫時離席,孝冬和幹雄繼續埋頭苦讀。後來,富貴子硬拉鈴子一起去買東西,直到現在纔有時間跟孝冬好好聊一聊。兩人喫完晚飯,洗完澡後,終於可以促膝長談了。
「當然好,我本來就打算去一趟了。」
孝冬話題一轉,坐到鈴子身旁。「妳在忙什麼呢?」
鈴子前面擺了好幾條半衿假領,一條淡綠色的有流水和飛鳥染紋,另一條淡紫色的有石竹和胡枝子的刺繡,紫色的有石竹和水珠的刺繡,淡黃色的有牽牛花的刺繡……五顏六色的假領擺在面前,鈴子拿起來逐一比對,又放了回去。
「我在煩惱明天的和服要搭配哪一條。」
牆邊的衣架上掛着明天要穿的和服,那是一件有不同色彩漸層的青瓷色和服,上頭有向日葵、百合、胡枝子、桔梗和石竹等花紋,配上芭蕉的葉片紋。花紋的線條十分醒目,但整體的綠色調性相當清爽,鈴子很喜歡這件和服。
鈴子大爲贊同,孝冬也放心了。
「夫人對慈善活動有心,那是再好不過了。對慈善活動沒有心的人,也不太願意支持我們啊。」
「用這種方式決定好嗎?」
「跟貧民區的孩子相比,那是好太多了……」
院長似乎聽不出鈴子是真心讚美,還是在出言諷刺。鈴子看出了對方的疑慮,又補充了一句。
「看慎一郎和阿若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讓別人挑真是好主意,現在我稍微明白,你讓我挑領帶和袖釦的用意了。」
鈴子有感而發,阿若和孝冬都噴笑了。
「這,是這樣嗎?其實,禮貌纔是最難教的一環呢……」
院長講起小孩子,笑得很愉快,這位院長年過六十,體格高大卻又彬彬有禮。嘴邊留了一圈鬍子,笑起來眼睛都眯成一條線,長得很福氣。
「那就更應該用這一款琺琅袖釦啦。」
由良別過頭啐了一聲,拍拍身上的塵土。
育幼院的內務由院長夫人掌管,院長主要負責對外交涉工作。
孝冬面露苦笑。「我請妳幫忙挑的重點不在這裏啦……」
孝冬說對了,腰帶的內襯和綁帶是白色的浪濤,難得孝冬注意到她的用心和搭配,鈴子莞爾一笑。
「腰帶我打算用那條。」鈴子指着隔壁的衣架,白色的腰帶上有燕子和漩渦的圖樣,極具夏季風情。
「尊夫人靠得住啊。」
「哎呀,平安健康就是福啊。」
「透過別人的眼光,可以做出更精確的判斷。」
孝冬一臉害臊,不好意思多說什麼。他看着那幾條半衿假領,猶豫老半天,表情也十分嚴肅,活像遇到工作上的重大決斷一樣。鈴子看他挑得那麼認真,心中有種飄飄然的感覺,說不出的奇妙。
院長憶起當時情景,眼眶泛淚。
鈴子話說到一半,孝冬就察覺她的意思了。
由良以冷硬的語氣叫住阿若。
孝冬摸了一下鈴子的頭髮。
說也奇怪,聽完孝冬的說法,似乎沒有比這更合適的選擇了。
打從鈴子他們造訪育幼院,院長就說過幾次同樣的話了,現在又重複了一次。
鈴子拿起其他袖釦,苦思良久。
「那麼和服就是陸地,在百花盛開的丘陵上俯視渦流,海面上有層層白浪和帆船。既然是這種意境,假領也選用花朵的比較好吧?」
鈴子看着小朋友有感而發,院長反而有些困惑。
院長自行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鈴子也懶得細說自己的身世,就當這麼一回事了。
「我打算用石竹的髮飾。」
湊港位於倭文川、三原川和大日川匯聚的河口,各大河川的土砂沖積成港灣,海象相對平穩,船舶易於靠岸,是天然的優良港口。多虧這樣的地理條件,不難想像這裏自古以來交通有多發達。時至今日,湊港也是熱鬧的港都。
「這裏的孩子最大十五歲,最小的還在襁褓裏呢。我們有請奶媽,也有教書和教裁縫的老師。」
腰帶的內襯布是白色的,外頭的綁帶未經染色,還有繡上金色的絲線。
「是,她懷疑我們鋪張浪費,要求節省開銷——」
孝冬聽出了言外之意,主動深入這個話題。
「的確,挺有道理呢。」
孝冬嘆了一口氣。「真令人頭疼啊。」
鈴子說道:「你的領帶也都是我選的啊。」
院長微笑道:「到時候再煩惱吧。」
「錨和石竹……跟妳的服裝很相配,太棒了。」
語畢,孝冬到隔壁房去拿自己的行李。
「是嗎?」
「不會,我也挺喜歡這款琺琅袖釦的,而且妳的假領上也有石竹嘛——啊啊!對了,妳的髮飾要挑哪一款?」
「——我想,還是這款好。」
阿若訝異反問:「我哪有多嘴?」
花祥育幼院位於山腳下,離港都稍有一段距離,位置僻靜,四周只聽得到鳥兒啁啾和蟬鳴聲。廣大的腹地讓鈴子開了眼界,院中有好幾棟瓦房,中央還有大庭院,小孩子就在庭院玩捉迷藏。鈴子在正對庭院的房裏,看着小孩玩耍,耳邊不時傳來嬉鬧的歡笑聲。
孝冬面露微笑,對鈴子說起自家大哥。
「山林就在旁邊,孩子們夏天就跑去撿蟬蛻,秋天就去找橡實,找到統統擺在院長室的窗邊呢。」
「是啊,我那叔公,再撐個十年沒問題吧。」
由良累得說不出話來。
「有您這句話我也安心了。令尊和令兄也很關心孩子,常常來這邊視察呢。」
「小慎……由良先生從以前就很有孩子緣喔。」
「他離開淡路後,也常陪老爺的大哥回來——」
院長依舊望着庭院,沒注意到孝冬臉上陰鬱的神情。
「那妳也幫我挑吧。」
「真不錯,很有夏天的感覺呢。」孝冬喜笑顏開。看他高興,鈴子也放心了。
孝冬的表情是真的很開心,鈴子心想,只要他開心就好了。孝冬用手指梳理着鈴子的秀髮調情,笑咪咪地說:「真希望明天快點來。」
今天——由良慎一郎和阿若也偕同造訪育幼院,他們在庭院陪小孩子,應該說是小孩子央求他們相陪纔對。鈴子望向窗外,由良被小孩子耍得團團轉,阿若坐在一旁的小長凳上,教小女孩拋繡球。
起初孝冬只當笑話聽,但他轉念一想。
「好在老爺子還很健壯啊。」
「可是,日後就麻煩了。現在叔公還手握實權,應該不至於出什麼亂子……」
吉衛死後換吉繼掌權,會怎麼樣就很難說了。
「多虧院長的用心,育幼院才能順利營運下去啊。聽說最近善款也增加了是吧,一定是院長的仁德感召。」孝冬坐在沙發上,講了幾句客套話。
院長低頭致謝。
「不敢當不敢當……這都要歸功於內人,還有這裏的所有員工啊。」
「阿若。」
鈴子收拾假領,也沒忘了思考孝冬的穿搭。鈴子依稀記得,孝冬有一件夏季背心同樣是青瓷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格紋,那件背心正好搭配白色的麻料西裝。鈴子建議孝冬準備那件背心,孝冬果然在衣架掛上了那件背心。鈴子從行李拿出領帶的收納盒,從中取出好幾條領帶比對,有藍色的、銀灰色的,也有花紋點綴的。
孝冬到鈴子身旁坐下,看着她挑選的領帶夾和袖釦。
「當然好,沒有比這更快樂的方式了。」
據說,現在院內有三十多個小孩,稱得上是大家庭了。
「花菱家的人,有表示意見嗎?」
跟院長打完招呼,鈴子和孝冬也來到庭院,阿若跑了過來,由良好不容易甩開一羣小男生,這才姍姍來遲。由良氣喘吁吁,後面那羣小男生又追了上來。
「你認爲哪一款好?」
「腰帶飾品我想用帆船的……」
「妳願意爲我花時間,這本身就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啊。」
「喜佐嬸有怨言?」
院長的表情沉了下來。
「我大哥很擅長照顧小孩。」
「令尊總是帶着令堂一起來……令堂溫柔慈祥,小孩子也很喜歡她。唉唉,兩位都是大好人啊……」
「是這樣嗎?」
貧民區的孩子每天都過得很辛苦,不是當大人的小弟,就是當小弟的小弟。小小年紀還不懂事,就幹盡了各種偷搶拐騙的勾當。
院長眺望庭院,緬懷往日時光。
「都是很有禮貌的好孩子呢。」
「你真受歡迎呢。」
「少多嘴。」
孝冬也笑了。「萬一情況有變,歡迎隨時聯絡我。」
「紫色很適合妳,石竹楚楚動人的美感也恰如其分。況且,水珠的刺繡很像浪花,跟腰帶也相得益彰吧?」
院長說完還點了點頭,對自己的話深表認同。
鈴子喜歡挑選衣飾,所以才幫孝冬搭配衣着,並沒有他講的那麼誇張。可是,孝冬的想法她也不是不明白。因爲,剛纔鈴子心中也有一絲同樣的想法。
院長越聽越困惑了。「啊啊!夫人曾在貧民區做過慈善活動是嗎?」
鈴子再從飾品收納盒中,挑選領帶夾和袖釦。她選了一個錨型的金屬領帶夾,以及有石竹花紋的琺琅袖釦,領帶夾上有一顆珍珠,象徵海水的泡沫。
鈴子拿了一條翠綠色的給孝冬。「這一條你看怎麼樣?」
「白色的麻料西裝,跟妳的和服比較搭吧——」
「要我來選?」孝冬似乎很訝異。
「這個嘛,內人脾氣也很剛硬,直接拿出帳簿給她看,還說『我們可沒夫人那麼鋪張浪費』,就把她趕走了。」
「也還好,這人數不算多。岡山那邊的孤兒院,人數更可觀呢。」
「珍珠和水晶的袖釦,是不是比琺琅的好一點啊……」
「啊啊!我懂了。腰帶上的漩渦,就形同鳴門海峽的渦流是吧?」
「是沒錯啦——嗯,這麼說也有道理,那好……」
孝冬終於選了紫色紗羅質地的假領,上面有石竹和水珠的刺繡。
「呃呃,這……老爺子和吉繼先生待我們不薄,就——」
「那不然呢?」
「可能是常照顧我的關係吧。」
鈴子總覺得那笑容看起來好沉痛。
「你大哥他,喜歡小孩嗎?」
「我也不清楚……應該是不討厭纔對,不然也不會造訪這裏了。」
孝冬斟酌着回答鈴子的疑問,不料——
「您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由良用一種冷漠的語氣和諷刺的笑容,說出了這句話。大夥都不說話了,阿若也對由良的反應感到意外,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這話什麼意思?」
鈴子壓抑自己的情緒質問由良,她對由良講話的口氣從未如此尖銳,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由良面色凝重,低頭不語。
「聽你的說法,上一代男爵造訪此地是有原因的。而你知道原因,還不快說出來。」
「這……」
「由良。」
鈴子厲聲逼問由良,孝冬拉拉鈴子的手臂。
「鈴子小姐。」
鈴子回過身,只見孝冬搖搖頭說。
「算了吧。」
「怎麼能就這樣算了?」
「妳嚇到小孩子了。」
鈴子看着由良身後的小朋友,每一個人都惶惶不安地仰望鈴子。鈴子亂了方寸,閉上嘴不再說話了,她本來就不是一個討喜的人,又缺乏表情變化,更不懂得安撫小孩。
「剛纔是由良先生不對喔。」
「我一直過得平順健康啊。」
在田地和雜草叢生的空地之間,有幾座民宅,以及掛着旗子販賣點心和茶水的茶鋪。道路並不寬敞,來往的人潮卻不少,除了當地居民以外,還有朝聖的團體,可能觀音菩薩或藥師如來的寺廟就在附近吧。東京常見的賣冰小販和賣藥小販,這裏也有,另外還有擺攤賣甜點的。比較罕見的是賣魚的婦女,頭上頂着一個大竹籠,雙手抓着竹籠的繩子,走起路來也沒搖搖晃晃。
「我希望你過上平順健康的人生,所以我會去做我該做的事情。」
一行人靠近百日紅樹下的路口,鈴子在熙來攘往的人潮對面,看到了那個女鬼。女鬼混在人羣當中,鈴子差一點就沒看出來。
古裝的衣袖翩然飛舞,猶如美麗的波浪翻湧,黑色的豔麗長髮隨之揚起,淡路之君緩緩移動身形,一眨眼工夫已經罩住那個女鬼了。寬大的衣袖和飄散的秀髮,徹底蓋住了那個女鬼,鈴聲就此斷絕,也聽不到詠歌的聲音了。
「由良先生他啊。」
女鬼稍稍低着頭,他們總算看清女鬼的面貌了。從斗笠的陰影中,可以看到稚氣未脫的鳳眼,一雙濃眉未經修飾,卻有幾分討喜。
阿若搖搖頭說:「我聽不太清楚,而且也沒有去朝聖過……不好意思。」
「想不到會從你口中,聽到我平常用來勸你的話。」
孝冬一臉驚訝,但鈴子所說的一切,都只是爲人妻子應盡的義務罷了。看他這麼驚訝,鈴子反而覺得奇怪,難不成,他以爲自己沒人關心的嗎?
孝冬聽出了一點門道。
「沒關係,別介意。那我們儘量記下來,之後去問懂的人吧。」
阿若講話斷斷續續,可能是在斟酌用詞吧。
由良訝異地看着孝冬,孝冬一望向他,他又趕緊別過頭。由良的表情變化鈴子都看在眼裏,他的臉上夾雜了尷尬、羞愧,以及憤怒的神色。最後他背對衆人,跑到庭院的角落。
阿若出來打圓場了。
孝冬走到女鬼面前,想把歌詞聽仔細一點。耳邊傳來鈴鐺的聲音,隨後鈴子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氣。
「就這麼辦吧。」鈴子也同意了。
「那個女鬼——就年輕女子的鬼魂,好像消失了吔?」
緣分,鈴子對這個說法心有慼慼焉。現在,能夠追尋那位少女生前軌跡的人,只剩下她和孝冬了。
聽了鈴子嘀咕,孝冬還是一臉懵懂。
「算了,沒關係。」孝冬勸慰阿若。
由良剛纔說,孝冬完全不瞭解自己的大哥,鈴子很在意這句話的真意。
「咦?」
「朝聖路上有諸多寺廟,每一間都有不同的詠歌,信徒去參拜時,會吟唱那些詠歌。信徒出發朝聖之前,會先花一、兩個月的時間,在村子裏練習詠歌。」
「某間寺廟的詠歌……什麼意思?」
「她的故鄉……」
淡路之君往後一退,女鬼也不見了。只見淡路之君身形淡化,化爲一道飄搖的煙霧纏繞在孝冬身上,最後消失無蹤。
鈴子第一次見到孝冬時,就已經看得到淡路之君了。要不要被看到,也是淡路之君決定的嗎?還是因爲鈴子看得到,才被淡路之君挑上的?
「原來是這樣。」
頭陀袋:爲頭陀行人所攜的背囊。
走着走着,阿若回頭端詳孝冬的臉色。
「不然,他應該不會希望我來花菱家工作,畢竟是他幫我跟田鶴女士說情的……」
「你不該用那種態度對老爺說話,太沒禮貌了,被辭退也不足爲奇喔。」
「其實,我相信由良他,也是真心服侍老爺的。」
「我知道由良工作很認真。放心,我不會辭退他的。」
「呃呃……老爺。」
阿若正要叫住由良,孝冬卻說:「讓他一個人靜一靜吧,對由良來說,這座島嶼充滿了他和大哥的回憶——我們乾脆利用這段時間,去看百日紅吧。妳說如何,鈴子小姐?」
鈴子心想,好在這條路上有不少朝聖的人路過,隨便抓個人來問,總會問到答案吧。
「……她想回到家鄉嗎?」
「沒錯,離這裏最近的是感應寺,是那邊的詠歌嗎……?阿若,妳知道這是哪一間寺廟的詠歌嗎?」
孝冬以爲阿若是在替由良說情,阿若失落地低下頭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
「做妻子的,本來就該關心傭人和家裏的事情——況且,我很擔心你。」
河岸對面就是松樹林,松帆的松樹林自古就是一大名勝。阿若在前頭帶路,走進松樹林旁邊的小徑。
「……你都開口了,就這麼辦吧。」
「就是那棵樹。」
「要喫點糰子嗎?」
阿若指着前方的一棵樹,那是一株很高大的百日紅,樹齡應該很老了。枝頭上開滿紫紅色的花朵,在藍天下十分耀眼。
遠遠看上去,女鬼走起路來有些許落寞;近看才知道,女鬼身上毫無哀傷陰鬱的氣質,純粹就是一個天真開朗的女孩子,漫步在晚春的陽光下。
「要查看看嗎?」
阿若大呼不解,似乎沒看到淡路之君。
二人詢問阿若。「妳看到消失的過程了嗎?」
孝冬詢問鈴子。
孝冬對鈴子說悄悄話,沒讓阿若聽見。
阿若絞盡腦汁,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孝冬,孝冬的臉上略帶苦笑。
「這樣啊……那就好。」
「你這人實在是……遠比我當初想的還要怪呢。」
果然,阿若看不到淡路之君。原來不是每一個有陰陽眼的人,都看得到淡路之君。
「……也罷,之後我去跟由良談談。」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當初看得到?
「怎麼了?」
「沒有,我沒看到……我只聞到一陣香味,就看不到那個女孩子了。」
那小巧可愛的嘴脣動了一下,發出悠揚的歌聲,歌詞本身不難懂,但唱腔和旋律獨特,鈴子無法肯定整首歌的涵義,這就是所謂的詠歌嗎?
這話是孝冬說來安慰阿若的,孝冬自己當然不是這樣想。
「可能是某間寺廟的詠歌吧。」
「來查一下那女孩的身份還有她的故鄉吧。」
所以那女孩才一直走來走去?因爲死了以後,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知道該如何往生。
看孝冬的表情,好像不太理解鈴子的意思,他一向覺得自己是個沒價值的人,有時候鈴子也不知該怎麼說他。
孝冬完全搞錯重點,鈴子被逗笑了。
樹下的女鬼戴着一頂斗笠,斗笠的綁帶是紅色的,和服下襬拉高撩起,四肢上有紫色的袖套和綁腿,肩上還掛着頭陀袋※。女鬼來來往往,跟阿若說的如出一轍,一下從右邊走來,忽然消失在人羣中,又從左邊出現,就這樣反反覆覆。手上拿着鈴鐺,還聽得到類似歌聲的聲音。
爲什麼一個年輕女子,會化爲鬼魂在這種地方徘徊呢?
鈴子輕撫孝冬的手臂,他們都不忍心看鬼魂被吞食,連死後都無法安息,還落得被吞食殆盡的下場,並不是夫妻二人所樂見的。孝冬也摸摸鈴子的手,輕拍了兩下。鈴子仰望孝冬,看到了溫和的笑容。
「等一下,由良先生——」
阿若瞪了由良一眼,似乎真的生氣了,由良尷尬地轉移視線。
「淡路之君不是喜歡那種滿腔恨火、飽嘗辛酸的鬼魂嗎?在我看來,那個女孩不像那種鬼魂啊……」
夫妻二人決定先調查女孩吟唱的詠歌,他們先讓阿若回育幼院,再前往附近的茶鋪。那裏有一羣朝聖的中年婦女在休息,婦女們摘下斗笠,喝着甜酒談笑風生。鈴子和孝冬一進茶鋪,就坐到那些婦女的旁邊。
——到底出了什麼事……
「——啊。」
「看樣子,是我不小心靠太近了。」
「我以爲淡路之君不喜歡那種鬼魂……」
「一開始的歌詞好像是『山瑛』……再來是『喜』……『獻佛』……」
阿若還是有些不解,但鬼魂確實消失了,她也放寬了心,臉上不再憂愁。
「……她好像一直在吟唱同一首詠歌。」
「那個女孩若是出來朝聖的,可能就這樣客死異鄉了。而且又是個年輕女孩,纔會留下強烈的思念吧。」
「只要查出她的身份,就可以聯絡她家皈依的寺廟,請住持做一些經懺供養,畢竟我們跟她也算有緣嘛。」
「或許那女孩子安息了吧,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應該也沒遺憾了纔對。」
換句話說,阿若去海岸之前,順道去看了百日紅。鈴子順着阿若指示的方向望去,民房的屋頂後面,確實看得到紫紅色的花朵。
鈴子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如果當家的不值得信賴,他是不會推薦我來工作的。的確,他一開始服侍的是老爺的大哥……也非常仰慕那位大人……所以纔有複雜的感情吧。可是,該怎麼說呢,我想他並不討厭老爺。」
孝冬一邊念着聽到的歌詞,一邊走近百日紅,鈴子也緊隨在後。
「這樣啊……」
「阿若是由良的青梅竹馬,由良的爲人她很清楚。你就好好地接受她說的話吧。」
鈴子打岔了。「孝冬先生。」
鈴子長吁一口氣,按住自己的腰帶。由良坐在庭院角落的長凳上,神情落寞。鈴子觀察了一下孝冬的臉色,同意了他的提案。
鈴子和孝冬都愣住了,整件事前後不到幾秒鐘時間。阿若衝上來關心他們,問他們有沒有怎麼樣,二人才終於回過神來。
鈴子湊上前觀察,女鬼的眼睛鼻子都被斗笠遮住了,但從剩下的輪廓不難發現,那是一個年輕女子。年紀和鈴子差不多大,或許再小几歲吧,黝黑飽滿的臉頰吹彈可破,鼻子雖然不太挺拔,嘴脣卻小巧緊實。鈴子甚至看到斗笠的紅色綁帶,陷入女鬼下巴的肌膚。
「妳不用這麼做沒關係啊。」
「由良心目中的當家,依舊是我大哥,我其實並不介意。」
鈴子又嘆了一口氣。
「那一天,我們是打算去海岸的,不過百日紅的花開得很漂亮,我就想起那邊有一株很大的百日紅——」
鈴子察覺異狀,正想拉住孝冬的手臂,可惜已經太遲了。淡路之君現身了,她出現在鈴子和孝冬之間。有那麼一瞬間,鈴子似乎看到她回過頭獰笑。
田鶴是花菱男爵家的女侍長。
孝冬都說了,鈴子也不反對。點完甜酒和糰子後,孝冬立刻對一旁的婦人搭話。
「各位太太,妳們都是來朝聖的嗎?天氣這麼熱,很辛苦吧?」
需要打聽消息的時候,孝冬長相帥氣又溫文儒雅,陌生人也樂意跟他交談。好比現在,他才聊了幾句,就已經跟那些婦人打成一片了。鈴子喫着糰子,樂見其成。
「這位大爺,您倆是夫妻啊?打哪來啊?哎呀,東京來的!難怪看上去氣質出衆、落落大方。」
「哈哈,多謝讚美。各位要不嫌棄的話,我請妳們喫糰子吧?」
「那真是太好啦!」婦人們無不歡欣鼓舞。
「各位朝聖沒有其他男士同行嗎?好比嚮導什麼的。」
「咱們去過好幾回啦,早習慣了。說穿了就是出來遊山玩水,走避嘮叨的公婆。」
婦人們哈哈大笑,性情十分爽快。
「大爺,您倆也可以去朝聖啊,夫妻朝聖很常見的。」
「唉唷,那些不是夫妻去朝聖,都嘛是大坂的有錢人帶着藝妓出來玩。」
「那之前那對呢?前些日子,不是有一對朝聖的夫妻溺斃,還被衝到岸上來?」
「還前些日子咧,都兩、三年前了好唄?而且不是溺斃,是墜崖死的。」
「屍體還被魚羣啃得亂七八糟,好像是明石那邊來的唄。」
婦人們一手拿着糰子享用,聊到血腥的話題也不以爲意。後來,她們還抱怨起了自己的丈夫和公婆,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等她們喫完糰子,心滿意足以後,孝冬切入正題。
「對了,我也聽過一首詠歌呢——」
孝冬念出那首詠歌,向婦人們請教來歷。
「好像是『願借山瑛喜獻佛』——我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記錯。」
婦人們馬上就聽出這是哪一首詠歌了。
「咱可不是老闆娘。」
鈴子請教賣點心的婦人,婦人給了一個否定的答覆,望向百日紅回憶當年。
「應該說……咱看她暈倒在半路上。」
「是說,人死爲大嘛。咱就找了和尚來,幫她唸經超渡,讓她入土爲安,還供了個無主牌位。」
賣點心的婦人語帶保留,不再說出自己的臆測。
「那一身衣服,確實很像朝聖的衣服。下襬拉高高,四肢還套着臂套和綁腿,身上也揹着頭陀袋。可是,她頭上沒戴斗笠,髮髻也亂糟糟的,而且沒帶鈴鐺。哪有人這樣朝聖的?所以啦,咱猜想她不是來朝聖的,只是佯裝成朝聖的模樣。」
婦人接着說:「咱是賣點心的,幫這兒的老闆顧店,賣些自家的點心。」
鈴子和孝冬來到戶外,想到庭院散步消化一下,卻發現有人注視他們,就在對面建築的窗戶裏,是兩名女子,都穿着輕薄的絣織和服。年紀稍長的應該二十出頭,比較小的那一個也十五、六歲了吧,鈴子看不清二人的表情,但她們的視線專注不移,顯然有話想說。年紀稍長的那個,大概不是這裏的小孩,而是工作人員,可能是老師或奶媽,不然就是女傭吧。從年齡來判斷,女傭的可能性比較大。
那麼,少女爲什麼要打扮成那樣?
——竟然有這樣的關聯。
「十年前,妳見過那女孩嗎?」
是阿若來了,由良跟在她身後,由良尷尬地低着頭,阿若拉拉他的手臂,把他推到鈴子和孝冬面前。
「咦?」孝冬和鈴子面面相覷,腦海中回想着那個女鬼的扮相。沒記錯的話,那女鬼身上的裝扮,跟剛纔那些朝聖的中年婦女沒兩樣啊。
「大爺您方纔談到的話題。」
二宮:一種神社等次的分級方式。
「啊啊!這是鼻子山觀音的詠歌啦。」
「先跟由良他們會合,找個地方喫午飯,之後再去榎列村。」
還有這種事?況且,佯裝成朝聖的模樣有何好處?
該付的錢孝冬都已經付清了,連同剛纔請客的錢也一併付了,因此不瞭解對方到底有何用意。
「那女孩可能跟觀音寺有某種淵源……或是住在那附近吧?」
「妳喜歡嗎?」
詠歌旁邊還寫了「幡多村觀音堂•三原郡幡多村•當國三十三所第十二番」。
——怎麼一回事啊?
鈴子繼續追問對方。「是不是有個朝聖的年輕女孩,路過那棵樹下呢?」
「怎麼了嗎,老闆娘?」
「佯裝朝聖的模樣?」
「您、您怎知道啊——」
孝冬再次點頭稱是。「原來如此,從神社分出來的就對了。」
「這,確實有道理。」
「所以,至今都還不知道她的身份嘍?」
賣點心的婦人臉色發青,點了點頭說:「怎麼,客官認識那位女孩嗎?不對!看着也不像呀,那都十年前的事了……」
賣點心的婦人沉默了。「不料她氣息越來越弱,咱發現情況不妙時,已經太晚啦。那女孩沒氣了,年紀輕輕就走了,真可憐啊。」
鈴子稍微探出身子請教婦人。
一旁的婦人從頭陀袋拿出一本小冊子,讓孝冬觀閱,那是專門用來記錄詠歌的,上面確實寫道「願借山瑛喜獻佛」。
婦人語重心長地說,那女孩實在太可憐了。
「那女孩啊,也沒穿草鞋,就光着腳走。」
孝冬以親切的笑容問話,婦人也不陪笑。
「我們先回花祥育幼院吧。」
孝冬說,那一帶最近的寺廟是感應寺,但女孩吟唱的不是感應寺的詠歌,可能和那間觀音寺有某種淵源吧。
「我還沒想過。姐姐她們也不缺東西,我總是很煩惱要買什麼禮物纔好。」
孝冬用旁敲側擊的方式,就可以知道婦人要談的話題,是否跟那女孩有關了。
「這,妳這樣問我也不好回答啊。」孝冬看了鈴子一眼,鈴子代丈夫說話了。
「喔喔,原來是這樣。那麼——請問有何指教呢?」
還真猜中了,這位賣點心的婦人似乎認識那女孩。
「幡多村現在被併入榎列村,離這裏不算太遠,算是在內陸一帶吧。若說到淵源,就比較麻煩了,那尊觀音本來在二宮那邊,說不定她以前就住在那附近。當然了,那座神社也在榎列村,不在太遠的範圍之外。」
「老爺,夫人。」
原來那女孩暈倒在百日紅樹下,就這樣斷氣了?夫妻二人聽懂了前因後果,但這和鼻子山觀音有何關聯呢?
由良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一定是阿若要求他道歉吧,鈴子卻打斷了他。
鈴子正感納悶,賣點心的婦人又說:「咱把那女孩帶來的時候,她都快沒氣了,可嘴裏一直哼着鼻子山觀音的詠歌。」
「這個嘛……淡路的漆器她們應該沒有,算是不錯的選擇吧。」
鈴子詢問孝冬,孝冬回答。
院長邀請鈴子和孝冬到房內喫飯,阿若和由良已經在其他地方先喫過了。如此周到又貼心的安排,就不知道是院長還是院長夫人的用心了。
「——你認識她們嗎?」
「不認識,我沒見過那兩個人。」
鈴子想起來,孝冬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您爲何要問那個問題?」
婦人壓低音量,說出了上面這句話。看樣子她並沒有不高興,只是很猶豫該不該跟眼前的客人說老實話。
「朝聖的人暈倒在樹下,也不是啥稀罕事,咱看到嚇了一跳,但也沒太着急。反正這茶鋪有一間小客房,讓她到那裏歇一會兒,喂點茶水稀飯啥的,應該就會好起來了……」
孝冬想再問得更詳細一點,賣點心的婦人搖搖頭,也不敢肯定。
鈴子一抬頭,發現太陽已經在正上方了,外邊暑氣大增。到陰暗處還挺涼爽的,一離開陰暗處肌膚就曬得發疼了。鈴子有陽傘可用還算好,孝冬只有一頂帽子,肯定更悶熱吧。孝冬脫下西裝拎在手上,跟路上的小販買了兩柄扇子,一柄給鈴子。扇子上面畫了風景圖,至於是不是淡路的景色,鈴子就看不出來了。
「喔喔,也對。不然,買淡路的漆器妳看怎麼樣?」
「鈴子小姐,妳打算買什麼禮物給兩位大姐?」
孝冬嘴裏的兩位大姐,其實就是鈴子老家的親人。
「不過,她是來朝聖的吧?總有一些——」
到了育幼院,院長說道:「二位回來得正好,我訂了幾份高級便當,剛送來了,大家一起享用吧。」
孝冬話還沒說完,賣點心的婦人搖搖頭,一臉困惑地說道:「咱起先也是那樣想。一開始咱忙着照料她,也沒看得很仔細。後來仔細一瞧,才發現她身上的裝扮,並不是朝聖的裝扮,只是看着相似罷了。」
鈴子和孝冬正想走過去,問她們有什麼事情,不料那兩個人頭一扭就跑走了。
賣點心的婦人噘起嘴巴,鈴子擔心是不是自己語氣太拘謹,惹對方不高興了?
「跟那個路口的百日紅有什麼關聯嗎?」
語畢,賣點心的婦人一屁股坐到二人旁邊。反正沒其他客人,婦人也下定決心要說起這件事了。
「那名女孩的身份,妳有什麼頭緒嗎?好比名字或故鄉之類的。」
——這麼說來,那女孩也是循着那棵樹一路走來的?
「嗯嗯,非常喜歡。」
淡路島的二宮是指大和大國魂神社,觀音被遷移出來,也是神佛分離的政策造成的吧。
「喔喔,是鼻子山觀音的……原來如此。」
「就鼻子山觀音的詠歌。」
「也不曉得她光着腳走了多久,腳上傷痕累累啊。」
「像那種樹木啊,都是種來當路標的,一般是種松樹或朴樹居多啦。樹木長大以後,挺顯眼嘛,那一株百日紅的花朵大紅大紫,遠遠看上去也很醒目不是?」
「……剛纔——」
她點點頭說:「這話確實不假。」
飽餐一頓後,孝冬笑咪咪地問鈴子:「我沒騙妳對吧?我之前說,淡路島有很豐富的山珍海味,妳一定會喜歡的。」
「這是大好事,功德一件啊。」
打開精美的便當盒,裏面有各式山珍海味,包括鯛魚和海鰻生魚片,以及海鰻天婦羅、烤星鰻、燉南瓜、醬佐炸茄子和小青椒……淡路有這麼多山珍海味,實在太美好了。
「這可難說嘍,咱也不清楚……打扮成朝聖者,能向善心人家蹭幾頓免費的食宿嘛。可話說回來,要蹭食宿也該裝得像一點啊。」
非常這兩個字說得特別鏗鏘有力,孝冬被逗得哈哈大笑。
鈴子還來不及思考,旁邊有人搭話了。
二人扇着風邊走邊聊,享受了一段悠閒的時光。感覺時間流逝得很緩慢,跟在東京完全不一樣,或許極佳的自然環境,會讓人感受不同吧。
後方突然有人搭話,鈴子和孝冬喫驚回頭,說話的人是一名五十多歲婦女,似乎是這家茶鋪的老闆娘。體格健壯厚實,身上穿着一件深藍色帶白紋的和服,腰上繫着圍裙,挽起的衣袖中,隱約可見兩條粗壯的臂膀。
「妳認爲,她是裝成朝聖者的乞丐嗎?」
「是。」
賣點心的婦人聽了挺高興,說道:「那和尚也這麼說啊。」
孝冬和鈴子對看一眼。
「這事也不知該不該跟二位客官提起。」
「鼻子山觀音的詠歌,有什麼特別讓妳在意的嗎?」
——爲什麼那女孩會吟唱這首詠歌呢?
孝冬向賣點心的婦人道謝後,離開了茶鋪,提議先回育幼院一趟。
「沒有,咱沒一樣清楚的,她身上也沒啥東西,能看出她的身份,都還來不及問她姓甚名誰,就死透了啊。」
賣點心的婦人瞠目結舌。
「那間寺廟本來歸在二宮※啦,後來政府說不能混在一起,就搬遷到現在的觀音堂了。也沒住持,就一間小寺廟。」
孝冬向婦人道謝,把小冊子還給婦人。那羣中年婦女喫飽喝足便走了,孝冬問鈴子有什麼看法,鈴子喝着甜酒,想了一會兒。
聊着聊着,有人插話了。「二位客官。」
賣點心的婦人直盯着百日紅,又說出了一點線索。
「方纔的話題?……妳是指?」
「由良,我有話要跟你說,沒問題吧?」
由良愣愣地眨眼。「呃……是,夫人有何吩咐呢?」
鈴子環顧四周,在不遠處找到一張矮長凳,逕自往長凳走去,孝冬抓住她的手說:「鈴子小姐,妳要和由良單獨交談?」
「我不是說過了嗎?」
「妳只說要跟他聊一聊,沒說要單獨聊啊——」
「你要跟也沒關係,不要插嘴就好。」
孝冬總算同意了,夫妻倆一起走向長凳。阿若不知如何是好,鈴子也讓她跟上來,四個人一起走到長凳邊,鈴子和由良坐下,孝冬和阿若各自站在二人身旁。
「首先我要問你,孝冬先生的大哥……實秋先生頻繁造訪此地的原因是什麼?」
鈴子開門見山,由良卻沉默以對。
「你其實也想說出來,纔會表現出那種態度對吧?畢竟當家的沒有主動問起,你也不能隨便提起實秋先生的私事。」
實秋不但是由良的前僱主,也是由良仰慕的對象,也難怪由良有此反應。由良十指交扣,手指不安地動來動去,似乎很猶豫該不該坦白。
「……老爺他——呃呃……實秋大人他,是來見這裏的女傭。」
由良張開嘴巴,總算下定決心說出來了。
「女傭?意思是——」
鈴子頗感意外,斟酌該如何問話纔好,最後還是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意思是,他們是戀人嘍?」
「這,是的。」由良態度狼狽,講起話來也有氣無力,泄露實秋的隱私讓他很愧疚吧。
「這我從來沒聽說過,大哥也沒跟我講過。」
孝冬有意見了,鈴子瞪了他一眼。「你不是答應我不插嘴?」
「對不起。」孝冬碰了一鼻子灰,乖乖閉上嘴了。
「這樣啊。」
「啊啊!是阿菊和美枝,她們都是這裏的孩子。美枝曾經到外地工作,後來又回到這裏當女傭;阿菊頭腦很好,有人捐款讓她去唸女校。」
「實秋大人很開心,那是我從來沒看過的表情。」
阿若話一說完,歪着頭想了一下。
「害怕?爲什麼……」
「她叫『樂』——『薗部樂』,大家都稱她阿樂小姐。」
鈴子抬頭看着孝冬,只見孝冬深情俯視她,鈴子心生羞赧,忍不住別過頭。孝冬盯得她心神盪漾,好似風中搖曳的稻穗,久久無法平復。
「我從沒想過,來淡路島還能保持好心情呢。」
「爲什麼對方會突然走人,你有頭緒嗎?」
由良悄然低語。
到了榎列村,孝冬吩咐由良和阿若去打聽消息,雙方暫且分頭行動。鈴子和孝冬先確認地圖,他們決定找出那名少女皈依的寺廟。
孝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阿若怕自己說得不對,還徵求由良的看法,由良頷首說道:「她長得不是特別出衆,卻有引人關注的魅力。」
「確實不在了,一走了之了。」
鈴子再次詢問由良。「你說對方是女傭,所以是平民嘍?」
鈴子發覺,自己跟孝冬常有這樣的對話。鈴子並不討厭這種互動,孝冬的撫摸和注視,她還挺喜歡的。
老和尚用力點點頭。「老衲會請村裏的人去看一看,到時候請回來供養。不是她本人也沒關係,反正都是有緣嘛……不過,老衲相信應該是她本人,這是和尚的直覺。」
鈴子不解地說道:「你又沒要出家當和尚,那有什麼關係呢。」
「只是,她身上缺了一部分朝聖用的裝扮,而且還打赤腳……原因我們也不清楚。但比對身上其他的特徵,或許能知道是不是您的信衆吧。」
由良盯着自己的手掌,不再說話。
可能是沒落的名門之後吧,鈴子比較在意由良的說法。
「你有什麼想問的嗎?」
由良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着孝冬。
他們打算先從觀音堂和大和大國魂神社附近的寺廟找起。烈日當空,逐一探訪寺廟是很累人的差事,好在清風涼爽,好山好水和海景也賞心悅目,跟平日常見的東京市容相比,別有一番情趣。偶爾這樣走一走,也挺不錯的。
「觀音堂現在好像沒有住持,不如我們先去其他寺廟看看吧,希望能找到那名少女生前皈依的寺廟。」
「碰巧有路過的茶鋪大嬸照料,可惜還是不幸去世了,因爲查不出身份,就供了個無主牌位安葬了。據說,那女孩子就是唱着鼻子山觀音的詠歌嚥氣的……說不定,她是和尚您的信衆吧。」
孝冬沒說話,笑咪咪地將手伸向鈴子,髮絲被風吹上臉頰,孝冬用溫柔的動作,撥開鈴子臉頰上的髮絲,輕撫她的臉龐。
「老衲記得,確實是有這麼一位信衆失蹤嘍。」
「鈴子小姐,妳會累嗎?要不要歇一會兒?」
兩個女孩似乎也看出阿若要找她們,趕緊轉身跑到建築物後方。
「那女子叫什麼名字?」
「阿若妳是幾歲到外地工作的?」
由良點頭證實了鈴子的猜測。
阿若歪着頭說:「我記得,她是在我離開淡路島的前半年,纔來這裏當女傭的……所以,她的長相和爲人我也記不太清楚。感覺她身上有一種寂寞、飽嘗辛酸的氣息吧,人是挺溫柔的。」
相識不到一年就論及婚嫁了,這代表實秋很迷戀那名女子,還是——
「恐怕是這樣。」
由良搖頭否認。「不!是實秋大人亡故前不久,突然不見人影。女傭都是住在這裏工作的,有一天她的行李全不見了,只留下一封辭職書信,也沒對院長他們說明原由。她突然辭職走人,院長也很困擾。」
「感覺真不錯。」
「鼻子山觀音?」老和尚挑起眉毛,露出了底下的小眼睛。
鈴子眯起眼睛,仔細欣賞這片美景,這裏的景色好漂亮,看着令人心曠神怡。孝冬也平靜地眺望眼前景色。鈴子很慶幸有這麼一段悠閒的時光。
「還是,阿樂來到這裏工作之前,他們就相戀了?」
鈴子改問阿若。「妳認識那位小姐嗎?」
「大哥他……跟阿樂小姐在一起時,是什麼樣的反應?」
由良也不明就裏。「實秋大人想跟她結婚……可是,礙於彼此的身份實在太懸殊,她始終不肯答應。」
由良點點頭,同意了這個說法。
院長一聽說孝冬要去榎列村,就拿出一份地圖,上面記載了詳細的地理位置,鈴子和孝冬心懷感激地收下了。就在一行人離開大門,回頭再看一眼育幼院時,發現有人躲在一棟建築物的後方盯着他們。就是剛纔孝冬和鈴子見到的女孩,一個年紀大約二十多歲,另一個差不多十五、六歲,兩個人靠在一起,滿臉惶恐不安。
「都來到松帆了,只差一點就能回家了呀……」
鈴子請教阿若。「——妳知道她們是誰嗎?」
「你一直盯着我看,我會不好意思。」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那是父親唱給她聽的詠歌,鈴子一聽到這件事,心好痛。
孝冬直接噴笑。「這麼說也對喔。」
淡路島有許多寺廟和神社,榎列村附近也有好幾間寺廟,而且都是真言宗的寺廟。鈴子和孝冬跑了兩、三間廟,可惜都沒有有效資訊。後來,他們前往丘陵下方的一間小廟,根據地圖上的記載,該地名爲楚野。
「……其實在松帆的松樹林附近,有一株百日紅,有個朝聖的女孩子,當年就暈倒在那棵樹下。」
孝冬請教老和尚,老和尚又搖搖頭。「早去世啦。」
「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培養出深厚的感情了?」
老和尚搖搖頭,一副很遺憾的口吻。
「我也想看看大哥那樣的表情呢。」
「施主要問失蹤的朝聖女子啊——」
鈴子仰望孝冬,孝冬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老和尚複誦了一遍孝冬的疑問,張開嘴巴嘟囔了一會兒。一雙白眉毛往下垂,幾乎都蓋住眼睛了,嘴邊和下巴的鬍子也都白了。老和尚帶鈴子和孝冬前往正殿,殿內有榻榻米,正面還有大日如來的佛像。
「怎麼可能——不!這可難說了,我也不敢肯定。」
附近的農家聚落都是茅草搭建的房子,寺廟就在聚落的後方。規模很小,鈴子甚至懷疑這裏有沒有住持。正殿的旁邊就是起居空間,有位老和尚出來應門,鈴子總算放心了。孝冬先自我介紹,並簡短說明來意。
她們惶恐的樣子令人掛心,但鈴子和孝冬還是決定先到榎列村。
「起先是一大羣年輕女孩去朝聖,也不是隻有年輕女孩,同行的還有老人家。不過,那孩子中途就不見了,大夥也心急如焚,那女孩乖巧懂事,不會亂跑,沒準兒是迷路了,或是不小心掉下山崖,也可能是半路上暈倒……總之大夥一起找人,也向警察報案。警察卻說年輕女子亂跑是常有的事,不肯幫忙,還說那女孩一定是偷偷跟男人跑了——」
「請你們向村民打聽,過去有沒有朝聖的年輕女孩失蹤。」
孝冬開始說明前因後果。
「那個啊,是她父親從小唱給她聽的詠歌。那女孩的名字,是叫阿花吧。她父親說,那座寺廟的觀音菩薩,一定會保佑她。」
「也沒有,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總之,實秋大人和那名女傭相戀,甚至還想跟對方結婚對吧?能知道這件事也好。」
孝冬莞爾一笑。
「她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說啊?我去問問吧?」
「是不會……」
鈴子也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最後還是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是實秋大人亡故之後才走的……?」
「那個女傭無依無靠,也不是淡路這邊的人。年紀和實秋大人差不多,奇怪的是她有很好的教養,怎麼看都不是孤兒出身……」
「請問……」
老和尚雙手揣在懷裏,感慨地說,原來那女孩子回到家鄉來了。
「不喜歡嗎?」
「你這個樣子,我會靜不下來。」
老和尚答覆得很簡潔,鈴子和孝冬面面相覷。
「她的父親在哪裏呢?」
「那真是太好了。」
「那女孩不是會離家出走的孩子。她母親早逝,跟父親相依爲命,由父親一手帶大,是個秉性純良的好孩子啊。」
「真是漂亮的風景呢。」
「鼻子山觀音的詠歌,跟那女孩有什麼關聯嗎?」
「還有這樣的事?」老和尚又一次挑起眉毛,眼睛張得大大的。
老和尚說話時,嘴邊的白鬍子也跟着動來動去。
「換句話說,她選擇離開,主動退讓嘍?」
孝冬不時關心鈴子的狀況,鈴子並不疲勞,但偶爾還是會到樹下乘涼休息。四周盡是寬廣的稻田,稻穗在風吹下猶如波浪迭起。路旁有一尊地藏菩薩的像,旁邊還有一棵大樹,二人就到樹下歇腳,眺望漂亮的稻田。
所以是六年前的春天,阿樂來到這裏工作,還要再早半年。實秋則是在六年前的秋天去世的。
鈴子深表慶幸,孝冬發出愉悅的笑聲說道:「多虧有妳相伴啊。」
「這很重要嗎?」
由良表現得很困惑。
由良聽到這個說法,驚訝地張大眼睛。
「實秋大人一定很失落吧?」
「我對妳的情念,似乎又更深重了。」孝冬的語氣,彷彿在坦承自己的罪過。
「……反正我們會再過來,到時候再問她們有什麼事吧。」
孝冬低下頭,凝視自己腳邊。
「聽你的說法,那個人似乎不在這裏了。」
鈴子心想——難不成這就是實秋自殺的原因?
跟花菱家的當家結婚,不只牽涉到身份問題,還得淡路之君同意纔行,這方面的問題由良也答不出個所以然吧。
孝冬聽了以後,輕笑道:「我好像越來越習慣妳欲就還推的態度了,我自己都怕了。」
「十三歲那一年的春天。」
聽老和尚的口吻,他似乎知道阿花失蹤的原因。可是,看他的態度,好像又不太願意談及此事,鈴子和孝冬交換一個眼神,決定先行告辭。
孝冬給了一點錢,請老和尚代作法事,便帶着鈴子離開了。二人走到一大片稻田附近,正好撞見阿若和由良。
「我們找到那女孩子的家了。」
鈴子還沒開口,阿若就激動地說出他們查到的線索。
「那間屋子已經沒人住了,但還留着。聽村人的說法,應該是那女孩子的家。」
阿若還說,那一家是父女倆相依爲命,跟老和尚說的一模一樣。鈴子和孝冬跟着他們前往那棟房子,阿若和由良好不容易查出了線索,總不能說已經有請人作法事就算了。
「就是那棟房子。」
鈴子順着阿若手指的方向望去,稍微皺起了眉頭。那是一間獨棟房,格局不大,房子破敗不堪,就只差沒塌下來了。茅草屋頂長了大片黴斑和雜草,下垂的藤蔓還蓋住牆壁,土牆上的泥土也剝落了,門板東倒西歪。
「這房子只能放着等它爛。」
後方突然傳來說話聲,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轉身一看,有個包着頭巾的老太婆,雙手背在挺不直的腰骨上,抬頭仰望那棟房子。
「和尚說,沒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阿若向鈴子介紹這位老太婆。
「就是這位老婆婆,告訴我們這家人的事。」
「爲什麼只能放着爛呢?」
鈴子提出疑問,老太婆彷彿沒聽到鈴子說話,直盯着那棟破房子,逕自說道:「與兵衛也可憐哪,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居然碰上那樣的橫禍。」
老太婆口中的與兵衛,應該就是阿花的父親吧。
「可憐哪,太可憐了。」
老太婆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鈴子聽到某個聲音,蓋過了老太婆的說話聲。聲音是從身後的破屋子傳來,一道陰風吹過鈴子的頸項。
——唵……咹……娑婆訶。
那是男性的低沉嗓音,鈴子聽了不敢回頭。
吒枳尼天:爲佛教的天神。
鈴子再一次見識到孝冬溫柔體貼的一面。孝冬的確有這樣的特質,他不會單純表示口頭上的理解和關心,而是以平等心,說出最真摯感人的話語。
鈴子看到淡路之君的背影,寬大的衣袖無風自舞,晶亮的長髮也隨之搖曳,濃烈的香氣瀰漫四周。淡路之君張開臂膀,咒語聲再也聽不到了,她彎下腰罩住與兵衛,就好像從身後緊緊抱住與兵衛一樣。
孝冬徵求鈴子的認同,鈴子也同意了。
「我們會全力擊潰那些惡徒。」
「對不起,讓您聽到這種無聊的話題。」
孝冬捂住嘴巴,沉吟道:「這種咒語的確能實現施術者的心願,但必須付出很可怕的代價,難不成……」
鈴子暗自心驚。
「老爺的意思是……?」這話是由良問的。
「我在東京也喫過不少苦,現在有幸當上夫人的侍女,讓我相信東京還是有好人的。該怎麼說呢……我也不太會形容。只是,我原以爲這世上是有公理的。」
鈴子的視野逐漸黯淡模糊,孝冬趕緊上前抱住她,她才發現自己產生了暈眩的症狀。孝冬握住鈴子的手,鈴子也緊緊回握。
不過,這代表過去一直是用吒天法的真言。
阿若表現得很惶恐,大概沒料到孝冬有在聽她說話吧。
「最後,他甚至……挖出了自己的雙眼啊……」
唸咒的聲音越來越大,整間破屋子都在搖晃,令人起雞皮疙瘩。
「與兵衛啊,以前是個行者,專門替人祛除狐仙精怪,挺靈驗的,附近的村民都找他作法驅邪。阿花失蹤後,他就一直四處打探消息,一刻也沒停過,可憐哪。」
由良眨眨眼睛,不再緬懷過去,他轉身對孝冬行了一個禮,不再說話了。由良的表情比以前更加柔和,鈴子全都看在眼裏。
「妓院也是講規矩的,由警察負責管理,違規的妓院會受到法律懲處。只可惜,到處都有壞人想鑽法律漏洞,也不只妓院如此。那女孩會碰上這種事,只能說運氣不好。但世事無常也確實很可怕,我懂妳的感受。」
老太婆抱住腦袋,整個人都在發抖。
整間房子都在搖晃。
鈴子一手抵住下巴思考。
「有天啊,阿波來的行商告訴他,近來有人拐騙年輕的朝聖女子,將她們賣到妓院。犯人是一對夫妻,假扮成朝聖者的模樣,還騙人說他們的孩子死了,才發心出來朝聖,想要供養死去的孩子。總之,就是用這種話術賺人熱淚,然後假裝腳痛或肚子痛,拜託女孩子帶他們到沒人的地方歇息。他們就把女孩子弄昏丟上船,這一上船就完蛋啦,被賣到洲本那邊的妓院還有救,被帶到明石或廣島那些地方,就回不來了。」
「喔喔,也對,或許是這樣沒錯——反正是天馬行空亂聊,我再說一件事,吒天法的真言,也曾用在新天皇即位的儀式上。」
鼻子山觀音的詠歌,鈴子就自己記憶所及,唱出了那首詠歌。無奈與兵衛不爲所動,連頭都沒轉過來一下。鈴子救不了他,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他的女兒吧。
「你說什麼?」
孝冬揮揮手說:「無妨。」
鈴子除了祈禱外別無他法,與兵衛已經聽不進別人的話了,到底有什麼方法,可以結束眼前慘絕人寰的景象呢?
「後來啊,與兵衛找到那對夫妻了,還打聽出他們用便宜的價碼,賣了楚野地區的一名鄉下姑娘。不對!聽說是那對夫妻,到處炫耀他們的惡行,人家辛辛苦苦養大一個女兒,竟然被賣到妓院,誰受得了啊……與兵衛火大沖上去揍他們,反被打個半死,那些壞蛋可不是喫素的,普通人打架怎麼可能贏呢。與兵衛拖着半條命,幾乎是爬着回來的,他哭得好委屈,還說一定要咒死那對夫妻,絕不放過他們——」
「萬一妳和由良運氣不好,碰上不公不義的對待,我和鈴子小姐絕對不會默不作聲的,妳放心吧。」
「多謝老爺、夫人。」
這時,鈴子聞到一股清冽的香氣,馥郁芬芳,充滿了一種包容力,滿屋子的血腥味也蓋不過的香氣,是淡路之君的味道。
「……我覺得好可怕喔,小慎。」
鈴子瞄了阿若一眼,阿若表現得很落寞。
老太婆嘆了一口氣,後方傳來的聲音又更大了。孝冬抱住鈴子的肩膀安撫她,那股溫暖的氣息,緩和了後方傳來的寒氣。
鈴子聽到由良的聲音,抬起頭注視由良。由良眺望海景,夕陽西下,海面上閃耀着璀璨的光華。
——都不知道該說他精明還是笨拙了。可是,鈴子很喜歡他這樣的個性。
「吒天……也就是吒枳尼天※的咒法,是行者在用的咒語。」
「實秋大人他,也說過同樣的話。」
老太婆難過垂首,當場跪了下來,阿若趕緊衝上前,拍拍老太婆的背部。鈴子回頭望着那間房子,詛咒聲一刻也沒停過。
「沒有,胡思亂想罷了,也不是真的在思考。」
男子全身散發出難以想像的憤怒與悲哀,飛濺的鮮血,是他再也哭不出來的眼淚。
與兵衛的咆哮震耳欲聾。鈴子想起剛纔在茶鋪打聽到的消息,同席大嬸們說,大約兩、三年前,有一對朝聖的夫妻被衝上岸,屍體也被魚羣啃食。
「與兵衛在家裏施法一夜,詛咒那對夫妻,還割傷自己,弄得渾身是血。」
——對了,還有詠歌……
「這是,吒天的陀羅尼※真言……」
「明治維新以後,即位儀式全部改用神道儀軌,不再使用密教真言了。」
阿若終於開口說話了,由良冷淡地回應。
「密教和天皇也有很深的淵源……在爭奪皇位繼承權的過程中,都會動用密教僧侶一較高下。也就是靠咒術較勁,而不是靠武力。當然,除此之外也有保平安的加持祈禱。」
「怕什麼?」
「你說的胡思亂想,是在想什麼……?」
孝冬說過,燈火教也有用上吒天法。
鈴子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字眼。
——對了,就是燈火教。
「燈火教的神歌,用的就是吒天法的咒語。當然,我不認爲這跟與兵衛先生有關聯,只是難免會聯想在一起。」
孝冬點點頭。
「也多虧與兵衛不顧性命,那對作惡多端的夫妻終於死了,聽說他們墜海身亡,屍體還被魚羣啃得慘不忍賭,一定是與兵衛的詛咒奏效了。」
鈴子走向那間破屋,一腳踏入屋內。屋內彷彿有濃厚的血腥味,不知是不是錯覺。屋外的藤蔓爬到室內,穿破了牆壁和地板。地板上隨處可見野獸的足跡,大概是狸貓那一類的動物把這裏當巢穴吧。客廳的牆壁和地板上,有像發黴一樣的黑斑,極有可能是血跡。屋子的中央坐着一個人,背對鈴子。
從榎列村回到花菱家的路上,鈴子和孝冬並肩而行,默然無語。阿若和由良跟在後頭,他們也幾乎沒對話。難得阿若如此沉默,或許老太婆道出的真相太具衝擊性了。一行人走上通往花菱家的坡道,下方看得到市鎮和波光粼粼的大海。
「不過,大多數的人都不能接受沒公理的事情,而且也很努力維護公理。」
鈴子洗完澡後,前往分家爲他們夫妻準備的寢室。分家的宅院很大,和室又多,一個不小心很容易搞錯地方。在陰暗的走廊行進了一會兒,鈴子發現她的寢室拉門沒關,裏面透出夜燈的光芒。
孝冬的頭髮有點亂,鈴子想替他梳理好,但又沒法像他那樣順手做出親密動作。鈴子的頭髮或髮飾只要稍有凌亂,孝冬就會很自然地幫她梳理好,應該算是反射動作,沒有多加思考吧。
房內已掛好蚊帳,孝冬躺在寢具上,雙手相扣放在後腦勺,眼睛直盯着天花板,看起來像在想事情。鈴子進入房中,靜靜地拉開蚊帳,孝冬才撐起身子。
「你在想事情嗎?怎麼一臉嚴肅?」
「本來呢,法律和警察就是用來維護公理的。」答話的人是孝冬。
「吒天法——你是說與兵衛先生用的咒語?」
「老爺。」
「可能是鎮上也有燈火教教會的關係吧。」
孝冬悄聲說道:「也不知道是從哪裏的妓院逃出來的。但她光着腳,身上還穿着當年被賣掉時穿的朝聖服裝,沒命地逃到這裏來……」
男子每念一句咒,鈴子的肌膚就隱隱生疼,好像身上帶靜電的痛楚。男子手握匕首,面前燃燒一團熊熊的火焰,唸完一句咒語,就提刀割破自己的手足。男子果決下刀,似乎感受不到痛楚,皮開肉綻的傷口滲出鮮血,男子將鮮血灑入火焰中,火勢更加猛烈。
隨後,清風吹入室內,等鈴子回過神來,淡路之君和與兵衛都消失了,連一點痕跡也沒留下,空氣中只殘留些許的香氣。門口和窗戶都有陽光透入,稍稍照亮了藤蔓叢生的屋內。
「可是,我錯了。有個女孩子被拐賣到妓院,她的父親也死得那麼悽慘……這一切實在太沒有道理了。」
當時鈴子提到了「扭曲的人性」,孝冬爲了表達感同身受,甚至不惜說出花菱家「扭曲的祕密」——亦即他本人是祖父亂倫生下來的孩子。
「呃呃……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男子的咒語和咆哮響徹空氣中,眼前的老太婆卻毫無反應,老太婆沒聽到聲音,代表那不是活人發出來的。由良和阿若也是同樣的反應,只有鈴子和孝冬聽到了——那是與兵衛撕心裂肺、傾盡一切吶喊的詛咒。
——唵……哩伽……咹、娑婆訶。
「與兵衛就這樣死了,家中到處都是血跡,遺體雖已安葬,屋子卻處理不來啊。村民也不敢拆掉,和尚也說不要亂動纔好。風雨大一點的日子,彷彿還能聽到與兵衛的詛咒聲,大家都怕得要命啊!」
「……實秋大人他。」
——之前去山王神社也是這樣。
「意思是,吒天法的咒語確實靈驗嘍?」
「吒天法是吒枳尼天的修道法,也就是密教的修道法,密教的修道法有其堅實的效益,不是那種胡謅亂編的咒術。我之前說過,這座島上有很多真言宗的寺廟,真言宗說穿了就是密教。因此,咒術文化在這座島上由來已久,也有相當程度的發展——對了,說到吒天法,妳有想起什麼嗎?」
「用來爲惡,也能咒殺仇敵……?」
「所以,你們放心吧。」
「對,就是與兵衛先生用的咒語。那個老婆婆說,他生前是吒天法的行者,也常替人驅邪除妖。吒天法不管用來爲善爲惡,都有很靈驗的效果;用來爲善,能夠驅邪除妖——」
孝冬露出溫柔的笑容,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樣。
「是燈火教。」
「是嗎……還有這種事?」
「就吒天法、真言宗……還有這座島嶼的事情……之類的。」
孝冬喃喃道出自己的見解。
阿若點點頭,感同身受。
老太婆抬起頭,原來這件事還有後話。
聽了孝冬的保證,阿若輕笑一聲,低頭致謝。
——唵、頡哩、伽、咹、娑婆訶。
最後,力盡而亡。與兵衛一定也感應到女兒身亡,纔會捨命詛咒那對夫妻吧。
「那女孩是從妓院逃出來的吧。」
「當年阿花去朝聖,是咱陪她一起去的。都是咱不好,要是咱多留點心眼,阿花也不至於被拐走啊。」
由良專注地凝視大海,似在回憶往日時光。鈴子不曉得他心中的回憶是何光景,想必那是他獨有的珍貴回憶吧。
由良無言以對。
——誰來結束這一切吧。
——唵、頡哩、伽、咹、娑婆訶。
陀羅尼:「總持」的意思,即總持某個本尊的真實精神。
鈴子出神地望着孝冬的臉龐,剛好和孝冬對上眼。她一害羞,趕緊低下頭來,其實根本沒必要反應這麼大。
老太婆難過得捂住面孔。
「皇位繼承權,是用咒術在決定的?」
鈴子不懂這是什麼道理。
「哈哈……過去也是有這樣的狀況啦。應該說,咒術只是可用的手段之一,也不是全都靠咒術來決定。」
孝冬笑着說完這段話,再次躺回寢具上,鈴子也靠在他身旁。
鈴子稱讚孝冬。「你對密教也很熟呢。」
「沒有,都跟我大哥學來的。」孝冬實話實說。
「就算是跟你大哥學來的,能記得這麼多也不容易,沒興趣的話根本記不得吧。」
「我真正感興趣的,是大哥的話,他說的話我都很感興趣……」
夜燈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孝冬的笑容。
「今天有幸知道大哥不爲人知的一面,真是太好了。我完全不曉得他有戀人,如果對方在東京,我或許能看出一點端倪吧,在淡路島就沒辦法了——鈴子小姐。」
孝冬把身體轉向鈴子。
「這都要多虧妳,謝謝妳。」
孝冬溫柔地眯起眼睛,鈴子凝視他的雙眸說:「……是你行善積德。」
「嗯?」
「是你行善積德,纔有現在的福報。我不希望你飽嘗委屈辛酸,因爲你的爲人,讓我相信你值得過得更好。由良願意說出你大哥的祕密,一部分可能是我提問得當,但主要是他看了你過去的言行舉止,才決定坦誠相告。你過去行善積德,現在有了回報。」
孝冬認真傾聽鈴子的說法。鈴子心想,這世上大概沒有人比他更認真聽我說話了,看他的表情,彷彿連一字一句都不願錯過。
神情嚴肅的孝冬,突然換上了柔和的笑容。
「行善積德也要有人看到纔行。所以,有妳陪伴終究是一件好事啊。」
孝冬伸出手,撫摸鈴子的臉頰和耳朵。孝冬的動作很輕柔,被摸的地方感覺好癢,也觸動了鈴子的心絃。
「明天我們搭船去江井,參觀線香的工廠吧。那邊味道很香,妳一定會喜歡的……」
外頭只聽得到蟲鳴的聲音,在黑夜寧靜的氣氛中,孝冬柔和又低沉的嗓音,聽起來比平常更加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