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起源之島

哀泣弁天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4.1萬 字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3 起源之島 哀泣弁天插圖(1)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3 起源之島 · 哀泣弁天 · 第1張插圖

那座島嶼,就安臥在風平浪靜的大海上。有點像在陽光下打盹的貓咪,或是午睡的婦人。鈴子腦海中浮現那樣的光景,壯闊的島嶼帶給她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波濤閃耀夏日烈陽,遠方隱約可見幾艘船隻,琉璃色的水面色彩深沉,卻又清澈通透,就跟精緻的琉璃藝品一樣。鈴子站在船上,和煦的微風輕拂她的後頸,盤頭上插了一支鱉甲製成的裝飾用短梳,上面還鑲有珍珠。青色的紋紗和服,有各種貝殼花紋的染繪,輕薄透氣的羽織和腰帶,都是清爽的白色搭配漁網紋。鈴子心想,這一身奢華典雅的和服,在美麗的大海前也是相形見絀,上等翡翠製成的腰帶飾品,也比不上海浪的光華。

陽傘的陰影,落在鈴子白皙的面頰上。

「淡路島氣候溫暖,住起來舒適宜人,冬天西海岸一帶風很大就是了。」

孝冬幫鈴子撐傘遮陽,順便欣賞海景,海水的晶芒讓他眯起眼睛。今天他穿的是白色麻料西裝,配上一頂平頂帽。他的五官深邃、身材高挑,這身裝扮跟他很相襯。水藍色的領帶和珍珠領帶夾,是鈴子幫他挑選的。

「我們就是利用海風,來風乾線香的。整座村子都瀰漫着香氣,到時候我帶妳去參觀一下吧。」

孝冬有經營薰香和線香的生意,工廠設在淡路島。夫妻二人離開東京,不遠千里來到淡路島,主要是來舉辦神事,不是來參觀工廠的。

孝冬是花菱男爵家的現任當家,也是島神神社的宮司,神社就位在淡路島。花菱家貴爲神職華族,過去還是淡路島的領主,家族歷史淵遠流長。古老的歷史總有不光彩的過去,花菱家受制於一段不祥的孽緣,這也是鈴子嫁給孝冬的原因。現在,鈴子將要踏上這一座跟她生平毫無瓜葛的島嶼。

「妳沒暈船吧,鈴子小姐?」

上船以後,孝冬頻頻關心鈴子的狀況。

「我沒事,其實還挺平穩的。」

「不舒服馬上跟我說,我叫人把船開進最近的港口,咱們休息一下。」

他們從東京先搭火車到神戶,再從神戶港搭蒸汽船,前往淡路島北部的巖屋。之後改搭小型的動力帆船,沿着島嶼的西岸南下。這一艘船是專爲鈴子一行人準備的,並不是一般的客船。海岸邊有不少高山斷崖,走陸路不方便,走水路快多了。

鈴子小時候曾在池中溺水,不喜歡到有水的地方,好在不怕暈船。船開過海流湍急的明石海峽,她也沒有不舒服。

不過——鈴子轉身望向後方,她的侍女鷹嬸扒住船舷,臉色蒼白地蹲踞在地。

「鷹嬸,我們到陸地上歇一會兒吧?」

鈴子關心鷹嬸。

「萬萬使不得,請不要爲了我推遲行程——」

鷹嬸用力搖頭,接着又捂住嘴巴哀哀叫,顯然暈船暈得很徹底。一向健康過人的鷹嬸,如今卻像一把失去生機的青菜。

「想不到鷹嬸也有弱點呢。」另一名侍女阿若,憂心忡忡地拍拍鷹嬸的背部。

「要不這樣做,舟玉大人會找上門來呀。」

管家由良正在港口清點行李,這一趟淡路島之行,隨侍的只有鷹嬸、阿若和由良三人。分家那邊也有傭人,只帶三人也就夠了,現在由良指揮分家的幾個男傭,讓他們把行李搬到推車上。

「叔公幫你掌管神社,先向他老人家打聲招呼,這才合乎道義啊。」

孝冬又笑着補充道:「不過,實權還是在他手上。」

「其實用走的很快就到了,但天氣這麼熱,妳舟車勞頓也累了吧。」

「從大名華族的侯爵家嫁來的媳婦嗎?走了黴運,可憐哪。」

「呃呃,那是當然。」

鈴子說得直截了當,孝冬愣愣地笑了。

「不先跟你說清楚,你在淡路島的這段期間,又會鑽牛角尖吧。」

「聽妳這樣一講,感覺所有問題都能輕鬆解決呢。」

正房的玄關很寬敞,卻有股陰鬱冷清的寒氣,跟涼爽的感覺相去甚遠。大概是因爲當家的來了,都沒有人出門相迎的關係吧。

「那他兒子吉繼先生都沒怨言嗎?」

依照孝冬的個性,那些話他一定耿耿於懷。鈴子被花菱家的惡業纏上,讓他非常自責,這些小事情他很容易放在心上。別人怎麼嫌棄他,他都可以當成耳邊風,但一扯上鈴子他就想不開了。

「是這樣沒錯。」

「就是登上高山祈福的一種風俗,屬於山嶽信仰吧。這種風俗在淡路島由來已久,淡路島的人民信心淳厚,島上也有不少寺廟和神社。」

鈴子依照吩咐,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白色的小紙人,那是孝冬上船之前交給她的,鷹嬸和阿若也有拿到。

孝冬邁步前行,還不忘披露一點小常識。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面色凝重,但立刻換上禮貌的笑容,這些細微的變化,只有走在他身旁的鈴子看出來。

像這一類乘船或捕魚的禁忌還不少,當地居民都嚴格遵守。由此可見,孝冬所言不假,淡路島的人民確實信仰淳厚。

「鈴子見過叔公。」鈴子乖乖低頭行禮,她對吉衛有些話不吐不快,但也沒必要初次見面就頂撞老人家,招來反感。更何況,她得顧及孝冬的立場。

「妳們不用操心,沒關係。」

孝冬對這些事情果然很熟悉,鈴子眺望着遠方的山脈。先山確實很美,不愧淡路富士的美名。

「抱歉了叔公。」

「啊啊,吹吹風舒服多了。」

孝冬取下帽子,低頭致歉。孝冬要是急忙跑來,這位叔公大概又會罵他「花菱家的人舉止倉皇,成何體統」吧。

孝冬的苦笑中,夾雜靦腆的表情。

「沒錯,幹雄和富貴子在宅子裏。」

「這下可好,妳的千里眼神通越來越敏銳了呢。」

鈴子倒認爲,這樣想也沒啥不好。現在孝冬身上的重擔,本來不該由他承受,而是他祖父自作孽。無奈他祖父死了,沒法子對死人抱怨,這也更讓鈴子氣惱。

湊村位於三原川的河口,背朝三原平原,該平原是島上最大的平原,從這樣的地形不難推斷,此地是淡路島的一大要衝。

孝冬招呼打到一半,房內又傳來了腳步聲。

鷹嬸神情激動,孝冬困擾地看着鈴子。

孝冬也表示關心,不料——

「確實,讓你叔公幹等也失禮。」

孝冬轉身問鈴子。「嗯?妳剛纔說什麼?」

「咱還以爲是誰來了,原來是孝冬老弟。沒聽說你今天會回來啊,許久未見哪。快快,別杵在那兒,快點進來歇息。對了,你結婚了是吧?恭喜恭喜。」

「哼,堂堂男爵大人,舉手投足當真從容優雅。看老人家在大太陽下乾等,走起路來依舊氣定神閒是吧。」

「孝冬先生,與其拖延不想做的事情,不如先辦好比較妥當。」

「就說我中途有私事,耽擱了行程就好。反正,叔公看到我就跟看到瘟神一樣討厭,也沒什麼失不失禮的。」

孝冬面朝前方,簡短說明老人的身份。

畿內地區:日本本州中西部地區。

過了一會兒,船隻抵達三原郡的湊村,也就是這一趟旅程的目的地。湊字有港灣之意,當地自古以來便是繁榮的港都。

這就是叔公花菱吉衛開口的第一句話,除了聲音有點沙啞外,口齒非常清楚。而且口吻極爲不屑,眼神也不友善,鈴子感受到的不是冰冷的侮蔑,而是激昂的怒意。

「望向遠方會好一點喔,鷹嬸。妳看,那邊有一座山——」

「所以,你叔公在『別院』隱居嘍?」

「偏廂是隱居用的房舍,我們這裏不叫偏廂,而叫『別院』。偏字有偏僻簡陋之意,對這裏的人最好不要用。」

沒料到鷹嬸再三推辭,「萬萬使不得啊!」

鈴子聽不出對方的語氣是憐憫還是侮蔑,或許他是真心同情鈴子,憐憫這個被淡路之君看上的媳婦吧。淡路之君是危害花菱一族的冤魂,鈴子被淡路之君挑中,成爲孝冬的妻子。

「那花菱大爺,咱先告辭啦。」

孝冬若無其事地說道:

船長告別時,黝黑的臉龐上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你叔公說,我走了黴運纔會嫁給你。不過,我不認爲自己走了黴運,也不需要他可憐我,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一點。」

「那是先山,又稱爲淡路富士,正好在島嶼中央。島上最高的山是南邊的諭鶴羽山,但先山也是人們酷愛高山巡禮的靈峯。」

鈴子聽了有點不安,萬一吉衛去世了,那該如何是好?

「妳少貧嘴……」鷹嬸瞪着阿若,氣得牙癢癢的。

「吉繼叔叔性情溫和,不是那種會強出頭的人,他反而樂得自在吧。」

「反過來說,只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就算盡了道義。」

「叔公雖然是那副德性,但幹雄先生和富貴子小姐挺友善的,不用緊張沒關係。而且,叔公剛纔那樣已經收斂很多了,大概不好意思在妳面前發飆吧。」

鈴子提出建言,孝冬似乎不太懂是什麼意思。

下船之前,孝冬吩咐道:「鈴子小姐,紙人。」

吉衛默默打量鈴子,扭頭不再理人。在那短暫的一瞬間,他似乎皺起了眉頭,鈴子也不曉得吉衛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孝冬事前有對鈴子說過,吉繼是吉衛的兒子,幹雄和富貴子則是吉繼的子女。

四周的民房都是茅草屋頂,因此花菱家的瓦房看起來格外氣派。用來遮風的樹籬也修整得十分整齊,宅院的後方有高大的松樹和柿樹,如同守護神一般昂然挺立。宅院有分正房和偏廂,另外還有置物間和大倉庫。

鈴子有感而發,卻剛好被窗外的風聲蓋過。

阿若指着島上,一座高聳的山峯。

孝冬收齊紙人交給船長,船長本職是漁夫,這艘動力帆船平時也是捕魚船。

鷹嬸攀住船舷,反覆深呼吸,讓海風吹在臉上。

根據船長的說法,舟玉大人是船上的女神,跟船長算是夫妻關係,所以平常不能讓其他女人搭船。非搭不可的情況下,就得讓女乘客持有紙人,下船時把紙人留在船上。否則,舟玉大人會跟着女乘客下船。

「咱還有事要辦,先走一步啦。孝冬,待會兒記得去神社一趟。」

「吉繼叔叔在那裏嗎?」

沒多久,房內來了一名婦人,年紀約莫四十多歲,頭上盤着髮髻,長着一張瓜子臉,眼神也不太友善。看起來應該是吉繼的妻子,吉衛的妻子早已過世了。換句話說,花菱家對內的事務是她在管的。

淡路島的東岸稱爲東浦,西岸就稱爲西浦。湊村是西浦最好的港口,出入的船隻也多,人潮絡繹不絕。港口停了好幾艘漁船,往返於坂神和四國的蒸汽船,也都會來靠岸。

「那就是我叔公。」

「歡迎二位前來啊。」

孝冬細心告誡鈴子,不同的鄉土有不同的民情,如果不事先了解一下,可能會在無意中得罪人。

吉衛瞄了鈴子一眼。

「這一帶也盛產鹽,大量的鹽都銷往畿內地區※——」

鈴子端詳孝冬的表情,他面帶微笑,眼神中卻透着一絲疲倦。

叔公也就是祖父的弟弟,實際上算是孝冬的叔叔,因爲孝冬的生父,正是他的祖父。他的祖父有違人倫,讓媳婦懷上自己的孩子,對外則宣稱那是孫子,以免傷了自家體面。叔公討厭孝冬,想必也跟這件事有關吧。

鈴子沒見過孝冬的叔公,第一次見面就遲到,人家肯定沒有好印象。

鈴子望向窗外,想看看鷹嬸的狀況如何。鷹嬸一到陸地上就恢復元氣了,還把鈴子的衣物和行李搬到手推車上。

孝冬請鈴子上車,鈴子坐上後座,孝冬也坐到她身旁。

鈴子順着孝冬的視線望去,前方有一位老人,一身黑羽織及和服褲裙,頭戴巴拿馬帽,手拄着柺杖。老人身材矮小,卻有不怒自威的風貌,一把氣派的白鬍子隨風飄揚,眼睛似乎有點畏光,又好像在生氣瞪人。

孝冬對鈴子解釋。

鈴子觀察孝冬的表情,總算看出了孝冬的想法。孝冬也不想見到他叔公吧,最好讓叔公等到火大,自己滾回家去——光看臉就知道,孝冬肯定是這樣想的。

孝冬再次邁步向前,叔公跟銅像一樣不動如山,死盯着孝冬不放。待兩人走近,鈴子一眼就看出叔公很不高興。

「咱去啦。」

「老爺這麼做,真叫我這下人無地自容啊。暈船死不了人的,請照原定計劃前進吧。更何況,老爺的叔公不是已經在港口等了嗎?怎麼好意思讓您的叔公幹等呢。」

祖父犯下的錯誤,至今依然傷害着孝冬,在他心中留下一個尖銳又痛苦的鯁刺。

婦人用一種很見外的語氣打招呼,行禮的動作也很隨便。語氣和表情中都透露着厭惡,彷彿在看路邊的石頭,或是看到蛇蠍一樣。偏偏那冷漠的神情中,又帶着雍容優雅,想來是在京都出生的吧。

鈴子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說。

「做事合乎道義,自然不會理虧,再來要怎麼做就隨我們高興了。」

「算啊。」

「好,多謝船長。」

「……我不覺得自己走了黴運。」

一行人千里迢迢來到此地,吉衛轉身就走,也沒句慰勞的話。傭人看他撐着柺杖步履蹣跚,趕緊過來攙扶,吉衛卻厭煩地趕走那名傭人。最後他搭上人力車,離開了港口。鈴子以爲淡路島還沒有汽車,但孝冬說,叔公只是討厭汽車罷了。一輛車子開到夫妻倆旁邊,孝冬打開車門,那是花菱家的座車。

「好久不見了,喜佐嬸嬸。要在您這兒叨擾一段時間了——」

「叔公,這位是——」

「這一帶離郡家的港口不遠,我讓船長靠岸吧。」

花菱的分家位在三原的高地,車子開入蜿蜒的坡道後,視野豁然開朗。附近一帶都是花菱家的土地,據說分家是淡路島的大地主,除了這片高地以外,還有其他土地。

「高山巡禮?」

「這……算嗎?」

說話的青年有一副溫和清朗的好嗓音,年紀跟孝冬差不多,或許再大上一點吧。青年體格高大,膚色黝黑健康。爲人大剌剌的,沒有高高在上的感覺,表情也很討喜。

「唉唷,這是你老婆?真是大美人啊。」

青年一看到鈴子就笑開懷,鈴子正要打招呼,青年又說話了。

「在下幹雄,樹幹的幹,雄壯的雄。」

青年自我介紹完,轉身面對後方。這時鈴子才發現,他高大的身後還有一個人。

「這位是咱家小妹,富貴子。」

那位叫富貴子的女性,大約二十來歲,跟幹雄一樣身材高挑,膚色也是健康的小麥色。玲瓏有致的臉龐,配上一雙斜長的鳳眼,給人很強勢的感覺。幹雄穿的是洋服,也就是襯衫配長褲;富貴子則穿黑色的夏季和服,上頭有銀灰色的條紋。

「還自稱『在下』咧。大哥,你有這麼秀氣?」

富貴子爽快地笑了,強勢的表情笑起來,跟她哥哥一樣討喜。

「有啥關係啊,要不裝得秀氣一點,人家東京小姐被咱們的口氣嚇到怎辦?」

「大哥你一張嘴就嘰喳個沒完,這才嚇人好嗎!」

富貴子最後還用一種隨和的語氣,向鈴子搭話。

「妳是鈴子小姐對吧,咱們早有耳聞。一見面咱家大哥就絮叨個沒完,請見諒啊。」

兄妹二人請鈴子和孝冬進門,鈴子看了孝冬一眼,孝冬笑咪咪地點點頭。剛纔孝冬說過這兩個人比較友善,但程度遠遠超乎鈴子想像,讓她十分意外。

至於那個冷淡又無禮的喜佐,不曉得跑哪去了。母親的態度奇差無比,兩個孩子卻完全不一樣。

「幹雄先生呢,可是京都帝大的高材生喔。」

一行人來到客廳,孝冬向鈴子介紹幹雄的經歷,讚美之情溢於言表,不像客套話。

幹雄害臊地抓抓頭說:「孝冬老弟比咱聰明多了,這讚美咱聽了多不好意思啊。」

「就是啊,咱大哥只讀自己感興趣的,好幾次都差點留級呢。」

富貴子實話實說,沒在替大哥留面子的。可能是淡路島的民情如此,或家風使然吧。島上吹來的涼風清爽又舒適。

「正是。就聽得到奇怪的聲音,咱也聽到了。」

「咦咦?不是吧?」

「對、對,就是那樣。咱村裏的人怕得要死,擔心是神明降罪呢。」

「喔喔,此話當真?」

「明白了。」

「這人呢,是伊元村的——也罷,講村名你也不懂。總之是鄰近的村長,本來也是那一帶的地方官。他說村中有事要找你幫忙,咱就帶他過來了,你聽聽唄。」吉衛自顧自地一股腦兒全部說完。

「弁天大人出聲了,還不是普通的聲音,是啜泣聲啊。」

「所以您的意思是,那尊弁天神像在哭泣?」

孝冬把村長帶到客廳,先閒話家常一番,緩解村長緊張的情緒。孝冬稱讚淡路的美景,關心對方的近況,順便聊起東京。鈴子很佩服孝冬,商人的應對進退實在了不起。

「您肯來咱們就感恩戴德啦,沒二話。」

孝冬也不多問,和顏悅色地答應了。吉衛皺起眉頭,滿臉不悅。

「顏面缺了一角,咱們也沒法處理,換一座新的神像唄,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喔喔!這倒沒有。」

——希望這段日子,可以查出一點淡路之君的內情。

「這麼說來,村中鬧鬼嘍?」

村長回去後,孝冬徵求鈴子的看法,鈴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爺爺啊,人家孝冬老弟纔剛到,早累壞了。你好歹先說一說,要他幫啥忙嘛。」

「那是一尊石造的神像,被人推倒在地,顏面的部分缺了一角。咱村子的人發現神像被推倒,都嚇破了膽啊。弁天大人是蓄水池的守護神,萬一水乾涸了那可不得了。」

據說,當家的必須餵養淡路之君,否則一家人都會死於非命,這是一個糾纏花菱家已久的冤魂。此番來淡路島舉辦神事,鈴子想趁機找到祛除淡路之君的線索。

鈴子從小生長在淺草貧民區,被接回侯爵家扶養,也沒經歷過鄉下的生活。因此,她理解水源對農村的重要性,但沒有切身的體會。

「只是,重點還是弁天大人嘛。弁天大人哭聲不止,村裏的人都很困擾,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啊?」

「怎麼了,叔公?」

「是不是鬧鬼,你們也不敢肯定?」

村長低頭嘆息,似乎真的非常困擾。身爲地方名士,孝冬也沒法用一句無能爲力打發人家離開。於是,他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村長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探出身子說道:「那真是太好了,咱村裏的人也能安心啦。」

「慢吞吞的,搞啥呢。」

村長乾咳一聲,繼續說道。

「被全村排擠是嗎?」

「呃呃……嗯。」

這座島上的人說的話,有時候真讓人聽不懂。別說鈴子不懂了,孝冬似乎也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幹雄跳出來幫村長解釋。

「幹雄這兒沒你的事。人家會來拜託花菱家的當家,還能有啥事啊?」

「咱淡路島氣候多旱,所以有不少蓄水池。」幹雄悄悄對一旁的鈴子解釋。

「唉,咱們實在束手無策,這纔來拜託花菱大爺——」

「呃呃,該怎麼說呢……」

「那好,我去村裏叨擾一下,順便看看那尊弁天像吧。」

原來還有這種東西,不知道能否查出花菱家和淡路之君的底細。這麼隱密的事情,應該不會記載在鄉土史料上吧。

「也不知道那小子在哪兒打混……唉,咱也不是擔心他,只是——」

「先說,我不確定能幫上忙喔。」

「喔喔,這樣啊,整天疑神疑鬼的,還真有可能聽錯。」

「孝冬!孝冬,快過來!」

「有,已經見過了。他特地來港口接我們,還穿得很正式呢。」

「妳怎麼看,鈴子小姐?」

「弁天大人爲何會哭泣,你們有頭緒嗎?」

幹雄反過來請教村長,村長點點頭說。

孝冬向村長打探詳情。

「就某天忽然不見人影,村民說肯定是被弁天大人抓走了。依咱的看法,應該是逃到別的地方去了。」

「沒錯,我在意的就是這一點。」

「鄉土志……這樣啊。」

幹雄也津津有味地喫着水羊羹。

「有人失蹤了?」

「這——好像也不大對,弁天大人沒有馬上發出哭聲。弄壞神像的小夥失蹤以後,纔開始有哭聲的。」

「你見過咱爺爺了吧?年紀大的人很在意那些禮數,不先跟他老人家打聲招呼,可是會捱罵的。」

淡路之君只喫鬼魂不喫神靈,也不喫報應這種無形無相的玩意。

孝冬雙手環胸,盯着榻榻米沉思。

「也許村民只是把鳥獸的聲音聽成哭聲罷了,也有可能是惡作劇啊。」

村長低頭致謝,就只差沒對孝冬磕頭了。村長臨走之前說,傍晚時分他會再來一趟,據說弁天像都是入夜才啜泣的。

「幹雄先生對什麼學問感興趣呢?」

「如果不是鬧鬼,而是神靈降罪,那我也幫不上忙啊。」

吉衛氣沖沖地瞪視孝冬,接着又看到幹雄來了,一臉訝異地問道。

「弄壞神像才跑的嗎?」

孝冬趕緊起身前往玄關,鈴子緊隨在後,幹雄和富貴子也跟上去瞧個究竟。

村長似乎想起了靈異現象,臉色發青。

「弁天大人……這一帶有祭祀弁財天的神社嗎?我印象中沒有啊。」

「除了聽到哭聲以外,還有其他怪異的事情嗎?」

小夥?——鈴子心想,應該是指年輕人吧。

村長一句話剛到嘴邊,趕緊又吞了回去。

會來拜託花菱家的當家處理,也沒其他可能了——想必是要驅邪吧。村長偷偷觀察孝冬等人的反應,侷促不安地搓着手帕。

「對啦,確實沒有神社,是咱們自己有供奉弁天大人的神像。弁天大人是水神嘛,蓄水池的堤防上就供了一尊。」

吉衛厲聲吩咐完,就快步走出玄關了。

「啊啊!原來如此。」孝冬聽明白了。

「這,大概是被拾掇的關係唄。」

「拾掇……?」

「就村裏的小夥,喝醉酒弄壞的。」

「凡人是沒辦法對付神明的,不過獻上祈禱安撫神明,也是我們的職責所在。替您祈禱是沒問題的,但我想你們已經試過了吧?」

「唉,確實是有啊,咱也知道弁天大人哭泣的原因。約莫半年前,弁天大人的神像被破壞過。」

「石像倒地後,你們就聽到哭聲了?」

據說,那個人也沒向村民賠罪,就這麼跑了。

「光聽剛纔的話,實在難以判斷……不實際去看一看,也無法肯定弁天像是不是真的在哭泣啊。」

「那是當然,老早就試了。咱去求過在地的守護神,也拜託寺廟做經懺,連行者和巫女都找遍了,哭聲還是沒消停啊。」

「通常是脖子上掛草鞋,在村裏繞一圈,或是穿着正裝,挨家挨戶去賠罪。差不多就這樣唄,就算被全村排擠,只要拿着酒去拜託長輩說情,咱們也就不追究了。偏偏……」

「哈哈,還真卯足了勁啊。你別看爺爺那樣——」

鈴子和孝冬決心要祛除淡路之君。淡路之君本來也是花菱家的人,死後卻化爲冤魂,吞食其他的亡靈。

「那也是罰則之一,但那是最重的罰則不是?」

「咱們都說『拾掇』,就是處罰和懲治的意思,是村裏特殊的罰則。」

村長表情扭曲,慚愧地低下頭說。

眼見村長放鬆下來了,孝冬切入正題。

孝冬苦笑頷首。

「被破壞過?」

「該怎麼說呢,就——」

「回來後,就專門研究這邊的鄉土史。過去藩政時代,淡路也出過幾部鄉土志。」

話才說到一半,玄關傳來叔公大聲吆喝的聲音,鈴子和在場衆人都被嚇到了。

「就史學方面的學問唄,尤其淡路島的鄉土史,咱一直很感興趣。」

「哼,有啥好聊呀。」

吉衛完全不感興趣,他看了身旁一眼,旁邊還有一位老翁。老翁打扮得乾淨得體,身上還穿着輕薄透氣的高級和服,顯然有一定的身份地位。

「大夥剛碰面,就一起喝茶聊聊天唄。」

村長激動地湊上前,孝冬卻面有難色地陷入沉思。

村長臉色一沉,說道:「那兔崽子實在不學好啊,從小性情頑劣,怎麼教都教不會,成天想着偷雞摸狗。可是同輩的又很欣賞他,弄壞弁天像以後,還想嫁禍給其他人。結果一下就穿幫了,被全村人圍剿攻訐。」

「受罰的意思唄。」

「此話怎講啊?」富貴子也插上話了。

孝冬和村長面對面坐在一起,鈴子、幹雄和富貴子則坐在客廳的角落,以免打擾到兩人對話。

鈴子喫着兄妹招待的水羊羹,好奇提問。

「你們有修復弁天大人的神像嗎?」

「那麼,村長有何困難呢?」

「咋了?幹雄也在啊?」

弁天神像被自家人弄壞了,村民害怕遭報應,有可能把鳥獸的聲音聽成哭聲。

「咱聽過類似的傳說,跟哭聲不太一樣就是了。」

幹雄也表示意見了,他說:「有病人聽到三昧發出哀怨的叫喚聲,就翹辮子了。鄉土志上說的,騙不了人。」

鈴子不懂什麼是「三昧」,孝冬解釋道。

「三昧呢,就是埋葬用的墳墓。」

「埋葬用的墳墓?」

「淡路島多半採雙墓制,埋葬用的墳墓和祭拜用的墳墓是分開的。」

鈴子頗感意外,淡路島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了。

「唉唷,大哥你也行行好,別講這麼可怕的玩意行不?」

富貴子皺起眉頭抱怨。

「咱的意思是,有這樣的傳說,村民聽到哭聲怕有報應,也無可厚非嘛。孝冬老弟肯去一趟,村民內心也踏實點。話說,你們從東京大老遠跑來,也累了吧?不礙事嗎?」

「我們有先在神戶休息一晚。」

搭船來淡路島之前,孝冬等人先在神戶休息了一天。畢竟鈴子不習慣長途旅行,這是孝冬的貼心安排。

「別勉強啊,孝冬老弟從以前就這樣,太顧慮別人感受啦。」

「就是,學學咱大哥,率性而爲多好啊。」

這對兄妹是真心關懷孝冬,鈴子總算放心了,原來孝冬身旁,也有充滿溫情的好人。一想到孝冬從小承受了多少委屈辛酸,鈴子的心就很難受。現在知道家族裏有人對他好,鈴子也看到了救贖。

在村長來迎接之前,鈴子和孝冬決定先造訪花菱家的島神神社,一方面也是不想打擾鷹嬸他們整頓室內、安置行李。

神社就在宅院附近的海角上,孝冬和鈴子搭車前往,開車的同樣是來港口接他們的那位司機,名叫副島。副島受僱於花菱家有幾年時間了。年紀三十多歲,舉止恭謹有禮,但沉默寡言,從不主動開口,常常會忘記他的存在。

「說到弁天大人,淡路島有個習俗叫『弁天回』。」

鈴子欣賞窗外景緻,感覺挺新鮮的。孝冬談起了弁天,她轉頭問道。

「洞窟——」

老實說,鈴子不懂這是什麼道理。不過,將神社制式化,把小型神社或默默無名的神社整合廢除,她對這樣的做法不敢苟同。

淡路之君附在花菱家的當家身上,尋求餵養應該是不爭的事實。不過,不餵養淡路之君就會死於非命,這到底是真是假也無從得知。孝冬的祖父母、父母和兄長都死了,但也不一定是淡路之君咒死的。

孝冬說,「弁天回」這個祭典也同受餘殃。

「難道是記載有誤嗎?」

鈴子轉移視線,發現樹林間有一條小徑,樹與樹之間還繫着標繩,不許閒雜人等進入。鈴子猜想是不是有什麼小祠堂,孝冬說:「那邊有下去懸崖的路徑。」

「鑰匙由叔公保管,我也沒法自由出入。」

山王權現被改爲日枝神社,神田明神的祭祀主神甚至被換掉,成了神田神社。然而,人們依舊稱日枝神社「山王大人」,神田神社原本的祭祀主神,被遷到了境內的小神社,香火卻比新的祭祀主神更加興旺。孝冬說過,信仰就是這麼一回事。

孝冬一時無語,視線瞟向窗外。

神社境內杳無人煙,蟬鳴聲中隱約聽得到浪濤聲。鈴子還不熟悉這邊的地理環境,孝冬說神社位在海角,那麼大海就在不遠處嘍。

「神社的事務都交給叔公打理,況且我人不在這裏,也沒什麼話語權。叔公人脈廣,是這一帶有頭有臉的人物。」

孝冬的神情黯淡,也失了幾分血色。

「藩政體制下的佛教,擁有很大的影響力,神社由寺廟掌管。但到了明治時代,別當寺的制度就被廢除了。」

「我記得你之前說,政府決定把神道當成祭祀,而非宗教——」

孝冬低下頭,神情落寞。

孝冬的說法似乎留了伏筆,鈴子纔有此一問。

「整座島嶼都是?」

鈴子說出自己的感想。

「前方是懸崖,千萬不要靠近,這裏地勢也不太平整,要小心。」

「看上去年代久遠對吧。」

「你是當家,還是宮司不是嗎?」

的確,不必近看就知道那是一座年代久遠的木造鳥居,想必歷史非常悠久。

大國隆正:日本江戶幕府末年•明治維新期間的國學學者、神道家。

「喔喔……是你啊,你今兒個回來?」

當年明治政府下達了那樣的命令。

「啊……是鳥居。」

「先跟吉繼叔叔打聲招呼,我再帶妳參觀。」

「所以才令人意外啊。」

「就算不當成宗教,那依舊是人民的信仰。改變原有的神事祭典,換掉祭祀的主神,將好幾個神社合併爲一,甚至廢除……這不是太過蠻橫了嗎?」

「那個人跟鰻魚很像呢。」

孝冬的語氣活潑,一掃方纔的陰鬱。

鈴子聞言一驚,抬起頭看着孝冬。

「下面沒有海岸,只有洞窟。退潮時纔去得了,附近又有岩礁,船隻無法靠近。」

「沒錯,真言宗的寺廟在島上佔絕大多數,也代表真言宗自古以來積極傳教。各方土地神的神社中,也有真言宗的別當寺。」

孝冬轉向身後,指着社務所後邊的倉庫。

「據說,淡路之君的遺骸就是漂到那裏,我父母的遺體也是在那兒找到的。」

吉繼輕嘆一口氣,鈴子都還來不及打招呼,他就關上拉門了。鈴子愣愣地看着拉門,孝冬拍拍她的肩膀,帶她到外頭。

「我想先帶妻子參觀一下再回去。」

現在並非退潮時期,也沒法前往洞窟。鈴子聽從孝冬的建議,決定搭車到鎮上繞一圈再回去。

吉繼的眼神中,有濃厚的憐憫和同情。

幹雄的父親輕聲細語,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彷彿講話對他來說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等妳到神社境內會更驚訝,因爲這純粹是一座古老的小神社。」

「莫名其妙的一個人對吧?」孝冬面露苦笑。

「這就不曉得了。神諭這種東西呢,也不是很常見的,當然八幡神例外。通常是人類看到某些示現,就擅自當成神諭了。」

伊弉冉:伊奘諾的妹妹同時也爲妻子。

鈴子想起孝冬說過的神道知識,提了這麼一個問題。

真言宗:日本佛教主要宗派之一,密宗的一種,最早起源於印度佛教,四世紀流傳於中國,又由惠通傳入朝鮮半島,稱爲「東密」。

孝冬帶着鈴子,往祭祀的殿堂走去。走過樹林,視野一片明朗,開闊的藍天近在眼前,浪濤聲比剛纔更近了。

鈴子形容得很妙,孝冬也被逗笑了。

「把神道和佛道分開的政策……」

孝冬剛開口,旁邊的拉門就打開了。穿着白衣及和服褲裙的男子站在門內,年紀應該五十多歲,臉色有點蒼白,還戴着一副眼鏡。

「懸崖下……可以下到海岸?」

換句話說,最好不要得罪吉衛,這也是孝冬順從吉衛的原因之一吧。正確來說,孝冬是在賣吉衛面子。

「撫慰淡路之君的神事,就在那兒舉行。」

「弁天回……?弁天大人轉圈圈是嗎?」

孝冬前往社務所,鈴子也跟在後頭。社務所也不大,就是一棟木造的小平房,打開拉門一看,裏面跟普通民宅差不多。

「弁天被當成了古來的市杵島姬命※,管理權從寺廟移交到了嚴島神社手中。可是,這種做法引起了極大的反彈,縣政府才急忙下達通告,讓村民按照往年的慣例,舉行弁天回的祭典。」

孝冬牽起鈴子的手。

津和野藩:江戶時代位於石見國津和野(島根縣鹿足郡津和野町)一帶的藩,藩廳位於津和野城。

「不過,這是領受皇室幣帛的官幣社吧?」

車子開上狹長的坡道,在鳥居前方停了下來。鳥居近看雖然老舊,卻有一股時間沉澱出來的威嚴。兩人下車站在鳥居前,蟬鳴聲不絕於耳,充斥着與世俗喧囂無緣的寧靜。

「就好比弁天大人哭泣,村民怕有報應……是這樣嗎?」

「……那邊有什麼東西嗎?」

「神社的起源和族譜之類的東西,就在那邊的倉庫裏。」

孝冬的大哥在六年前自殺身亡,被送去當養子的孝冬會回到花菱家,也是這個原故。每次談起他大哥,孝冬和鈴子都會斟酌用詞。六年前——鈴子在淺草貧民區,曾和幾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一起生活,那些人跟她情同家族,卻在那一年被持有「松印」的華族殘忍殺害了。孝冬的大哥用的正是松印,這個共通點讓孝冬惶恐不已,深怕大哥是殺人兇手。鈴子無法消除他的恐懼,但孝冬並不是他大哥,兩者不該混爲一談。

「請吧。」孝冬牽起鈴子的手,帶她穿越鳥居。

「我大哥也說過同樣的話,對此深感苦惱。」

神社境內林廕庇天,舒適涼爽。鈴子的第一個感想是,真是個小巧別緻的神社,腹地並不寬廣,祭祀殿堂都在正面,旁邊有一間社務所。前方是供人蔘拜的拜殿,正殿應該在後方,從這裏看不到,整座神社乍看之下老舊又樸素,反而更顯莊嚴。

「過去呢,祭祀的殿堂蓋在離懸崖更近的地方。可是,這裏自古以來是海上要衝,船隻往來頻繁,信徒怕驚擾到神明,就改建到內地了。」

「有神諭指示嗎?」

兩人走回鳥居搭車,孝冬半路上談了另一個話題。

男子講話時只有嘴邊的鬍子在動,聲音也是有氣無力。鈴子很意外,這就是那個幹雄的父親?父子倆的身材一樣高大,兒子膚色黝黑健康,父親則消瘦蒼白、眼窩凹陷,給人不太健康的印象。

「啊啊!這樣嗎?就是她被淡路之君看上了?」

「感覺滑溜溜的,難以捉摸……」

「那是誰啊?」

「淡路島是伊弉諾和伊弉冉※最初創生的島嶼,這是《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上確實有的記載。」

「爹要你來一趟是吧?辛苦啦,你回去無妨。」

「對,人們崇拜的對象是島嶼。很多古老的神社都這樣,把大石頭、山脈和島嶼當成神體來崇拜。」

鄉社:神社的等次,位於縣社之下,村社之上。

孝冬還不忘補充,所謂的別當寺,就是附設在神社中,負責管理神社的寺廟。

「這座神社有供人蔘拜的殿堂,但神體不在這裏。應該說,整座島嶼都是神體。」

——淡路之君到底有沒有詛咒花菱家的人,這誰也說不準。

吉繼聽了這句話,才動動眼珠看着鈴子。

鈴子靠向窗邊,喃喃自語。茂密的樹林前方,有一座鳥居。

「沒錯,淡路島的鄉社※,多半由大國隆正的門生擔任神職——」

「真夠嗆啊。」

「喔喔,妳說得對。事實上,神意所向凡人也無從得知就是了。」

「兩種信仰混合在一起就對了?」

「津和野藩※的國學學者,國學在津和野藩十分盛行,藩內在幕府時代就已經實施神佛分離的政策,統一神社的祭祀活動。明治維新以後,政府實行的神道政策,其實就是仿效津和野藩的做法。明治初期,大國隆正※和他的學生福羽美靜,被任命爲神祇事務局的權判事,他們的思想也反映在神社的政務上。大國隆正的門人被派到淡路島,代表在明治初期,淡路島的神佛分離執行得很徹底。比方說,諭鶴羽權現就被分爲神社和寺廟,寺廟也被移到了山腳下。」

「我大概知道妳在想什麼,但這個『回』不是迴轉,而是巡迴的意思。島內有真言宗※的信衆組成的村落,各村落要輪流供奉弁天大人,保管弁天大人的神像掛軸。那是高野山賜下的珍貴掛軸,當年度負責供奉的村落,要在入口處搭建一座長青樹建成的鳥居,神轎也要在村內繞一圈,由全村人誠心供奉弁天大人。這本來是真言宗管轄的祭典,但從內容來看屬於神社信仰。」

孝冬莞爾。「沒錯,虧妳記得呢。」

這樣的互動好像老師和學生一樣,鈴子覺得有些好笑。

「強行改變體制,也得不到民心歸向。跟山王權現、神田明神的例子一樣嘛。」

「抱歉叨擾了,吉繼叔叔在嗎?」

鈴子恍然大悟,俯視腳下的土地。

鈴子望着寬廣的天空,心中想到淡路之君。

「鈴子小姐,這些事妳不必放在心上。其實叔公和吉繼叔叔,都很同情被淡路之君挑上的媳婦。」

「鰻魚?」

鈴子腦海中,浮現弁天神像轉圈圈的畫面,孝冬笑着對她說。

鈴子好奇的是,他們也一樣同情孝冬的母親嗎?這個疑問她並沒有說出口,畢竟眼下是在閒聊對談,這麼沉重的話題不適合拿來聊天。

「那就是島神神社。」

市杵島姬命:日本神話裏的天照大神和素戔嗚尊舉行誓約儀式所產生的三位女神(俗稱宗像三女神)之一,別名狹依毘賣命或狹依姬命。

「呃呃,也不能說記載有誤……但實情也不好大聲張揚。」

孝冬面帶苦笑,似乎難以啓齒。

「我之前也說過,伊弉諾是花菱家的祖神,嚴格來講是淡路島所有海人崇拜的祖神。光看《古事記》和《日本書紀》,就能瞭解淡路島和伊弉諾有很深的淵源。照常理推斷,淡路島的創生神話,是淡路島的海人留傳下來的故事。後來這些人和朝廷攀上關係,並且歸順於朝廷,朝廷也將這個神話納爲己用,代表當年天皇和淡路島也大有關聯。」

孝冬停下腳步,湊近鈴子悄聲說道:「只不過,現在伊弉諾被當成皇祖神※天照的父神,所以這種說法犯了大忌。我在外面也不敢亂講,只跟大哥還有幹雄先生聊過而已。」

皇祖神:皇室祖先神。

「幹雄先生也聊這個?」

「那是他的專長,比我還熟呢。」

兩人坐上車,孝冬請副島在鎮上繞一圈。

車子發動後,孝冬再次說道:「我被送去當養子後,也有跟大哥還有幹雄先生交流。但這邊的分家,我不常親近就是了。」

孝冬輕笑兩聲,窗外吹來的海風,一併吹散了他的笑聲。

「想必是很愉快的交流吧。」

「對啊,真的很愉快。」

孝冬望着窗外,稍稍眯起眼睛,似在緬懷當年的光景。

「……這一帶教派神道※的教會也變多了呢。」

教派神道:明治時代從大教院、神道事務局分派獨立,受到公認的神道系宗教團體之總稱。

孝冬這句話是對副島說的,副島隔了一拍纔回答。

「是的,去年金光教的教會好像成立了。」

「叔公沒反對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

「啊啊!對了,叔公不搭車子的。」

「有、有亡靈……是嗎?」

「唉唷,真是晦氣,畜生道的染污都沾上咱的衣服了……」

石像真有哭聲,但鈴子另有疑惑。

「……可以了,開車吧。」

說實話,孝冬不在意那個鬼魂能否安息。只是,鈴子有心解決這件事,那他二話不說絕對幫到底。

「咦?這、這話是啥意思……?不是明擺著有哭聲嗎?」

鈴子再次觀察那名男子。

「不好意思,喜佐嬸,忘了跟妳說我們要用車。」

「沒關係,鈴子小姐。」

「呃呃……鈴子小姐,其實用不着生氣啊——」

鈴子試着攀談,男子全無反應,就只是一股腦兒地哭泣。

「那咱村裏的人也能安心了唄。話說,您有辦法驅邪嗎?」

副島不疑有他,把車子停靠在路邊。

孝冬向喜佐道歉,喜佐卻連理都不理。副島幫喜佐打開車門,喜佐逕自坐了進去,還故意冷嘲熱諷說給孝冬聽。

「只要設法驅邪,就不會有哭聲了。總之不是弁天像在哭,你們可以放心。」

「妳有什麼想法嗎?」

由於哭聲不大,也很難分辨細節,但走近一聽,聽得出是男人的哭聲。

「孝冬老弟,遇到那種事情是該生氣啦,你看人家鈴子小姐多正氣凜然啊。」

村長是搭人力車來的,孝冬請村長坐上花菱家的車子,自己和鈴子也搭車前往村落。夕陽沉入海面的美景,從高地上一覽無遺,夕陽彷彿融入大海中,陰暗的海面也被照得通紅,美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夫妻二人面面相覷,看不出孝冬有受傷的感覺。或許那種言語上的暴力,他早就習以爲常了吧。

「先生……先生?」

——太可恨了。

「對,好像是叫燈火教沒錯。」

「鈴子小姐,這代表妳對我的情意,跟我對妳的情意是一樣的嘍?」

「沒有……」

孝冬說完這段話,自己還笑了。畜生道——乃是違揹人倫的人所受的果報,也暗指近親之間發生性關係的人。

「你應該生氣的。你試着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是我被別人這樣侮辱,你做何感想?你還會說用不着生氣嗎?」

「嗯?」孝冬愣了一會兒。

鈴子一時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語氣明顯有侮蔑的意思。就在她要衝上去找喜佐理論時,孝冬抓住了她的手。

富貴子對母親也沒在客氣的,鈴子大感意外,富貴子露出諧謔的笑容說道:「咱跟自家老母一樣,個性不好。」

「妳沒事吧,鈴子小姐?看妳氣色不太好。」

「喔喔……是這樣啊。」

村長支支吾吾,如鯁在喉。

鈴子正要應聲附和,卻發出了驚詫的聲音。

鈴子看出了這一點,順便向孝冬使了一個眼色,既然是鬼魂,說不定淡路之君會現身。但感覺不到淡路之君有現身的跡象,大概不是她喜歡的鬼魂吧。

孝冬以溫和的笑容安撫村長。

富貴子向孝冬道歉。

這時,一旁傳來笑聲,鈴子和孝冬同時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是幹雄和富貴子打開拉門現身了。

孝冬困擾地看向鈴子,淡路之君不肯現身喫鬼,他也沒有其他驅邪的辦法,唯一的辦法是讓那亡靈安息了。

「瞧你們感情這麼好,好事一件啊。」

「可是,鈴子小姐——」

憤怒和悔恨的情緒,在鈴子心中翻騰,這未免太過分了。要不是那些人動輒侮辱孝冬,孝冬也不會如此習慣吧?鈴子好氣憤,現在也想追上那輛車子罵上幾句。

「那人啊,受不了咱是分家。京都的名門大小姐嘛,不甘屈居人後啦。說是名門,其實也就沒落名門,還不是看上這兒有錢才嫁過來的。」

穿過樹林就是蓄水池了,孝冬和鈴子一走上小山丘,對面就是蓄水池。村長停下腳步,手中的燈火搖曳,原來是拿着燈籠的手在發抖。

鈴子決心幫村人一把,孝冬抓抓頭,對村長說:「我們會盡力。」

「去港口附近可以欣賞到漁村景緻,這一帶還是市鎮區域。」

鈴子望向窗外,看不出哪棟建築物是教會,仔細找可能有什麼看板或旗幟吧。鈴子凝神觀察四周,鎮上幾乎沒有東京那樣的洋風建築,頂多偶有幾棟洋館,也許是銀行或公家機關之類的吧。

黃昏時分,村長來接孝冬了。鈴子和孝冬早已喫完晚飯,晚餐有各式豪華海鮮,鈴子大飽口福。

孝冬表現出愉快的神情,鈴子沉默以對,沒表示意見。

「怎麼了嗎?」

孝冬深情注視鈴子。

「是亡靈在哭。」

「我們先回去吧。」

村長眨眨眼睛,情緒比較平穩了。村長害怕的是神明降罪,現在知道是單純的鬧鬼,恐懼的程度也不一樣了吧。

「那位大人說,搭車子渾身不自在。」

「怎麼會呢。」

車子再次行進,鈴子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太陽西沉後天很快就黑了,一行人抵達村落時,深藍色的夜空中已有稀疏的明星。村長點亮燈籠,在前頭帶路。村中沒有路燈,黑暗中隱約可見大片的農田,孝冬牽着鈴子的手走在農道上。

孝冬也注意到那一塊白布,請教在地的副島,副島點點頭說。

她反覆深呼吸,看着孝冬的眼睛說道:「我先說清楚。」

「下次她敢再對你無禮,我一定甩她一巴掌。」

——還真有怪聲。

聽了孝冬的說法,村長似乎很意外。

——不是活人。

「神道和佛教都有所謂的染污,但畜生道是佛教的東西。神社家族的人講這種話,可是神佛不分哪。」

「咦……?」

鈴子抬頭看孝冬的表情,他臉上只浮現困擾的神色。這一耽擱,司機便發動車子開離了宅院。

孝冬的臉頰抽搐了。

鈴子還是頭一次走這麼陰暗的夜路,東京有街燈和尋歡作樂的花街,儼然是一座不夜城,入夜也是燈火通明。

農道兩旁的田地傳來蟲鳴聲,東京也有小販會賣些叫聲清脆的小蟲,但這裏的蟲鳴聲實在太響亮了。響亮歸響亮,也不到吵雜的地步,而是充滿一種獨特的風情。黑暗中聞得到生機盎然的綠意,平常聞慣的薰香味,幾乎被大自然的氣味蓋過了。

孝冬答應幫忙,村長額手稱慶。

鈴子疑惑皺眉。

幹雄笑咪咪地,身體前仰後合。

「很棒的兄妹對吧?」

看來燈火教的勢力範圍,遠遠超出他們的想像。

「既然都要幫忙了,那就幫到底吧。」

「你在說什麼?我現在不是在說這個。」

鈴子靠近石像,發現石像後方有一道陰影,她繞過去瞧個仔細,赫然發現異象。有個人蹲踞在石像後面,是個男性,年紀應該不大。男子縮起身子,從背影只看得出這些細節,男子身體顫抖,不斷哭泣。

——連這種地方都有……

「啊——停一下車可好?」

——這並不是女性的哭聲啊……

孝冬提起燈籠照亮石像。光源中,現出一座手持琵琶的女性石像,秀氣又優美,確實有弁天像的感覺。石像年代久遠,上頭有風吹日曬的痕跡和青苔。左邊的額頭也缺了一角,一看就不是自然磨損,村長說石像有損毀,就是指這個吧。

「哎呀,失敬失敬,也不曉得該不該打擾二位。」

鈴子終於明白喜佐在嘲弄孝冬的身世,氣得渾身發抖。孝冬的祖父和他的生母並無血緣關係,但兩人是媳婦和公公,而且還不是你情我願的關係。

鈴子注意到一間平房,上面沒有看板。但門口有掛一塊白色布簾,上面有三個黑色的火焰印記。下二上一的排列方式,這是教派神道旗下的新興宗教,燈火教的印記。

「就是,咱家老母說話欺負人,咱代她賠不是啦。」

有人在哭泣,是細微的啜泣聲,有吸鼻涕、嘆氣,以及哽咽的聲音。村長待在原地不敢亂動,孝冬借用他手上的燈籠,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進。孝冬一手提着燈籠,一手牽着鈴子,兩人走在蓄水池的堤防上,小心翼翼前進,以免失足落水。

大馬路上的商家,多半是木造的日式建築,來往的小販和路人,都穿着麻料或木棉的和服,一派悠閒自在。

「那是燈火教的教會嗎?」

副島微微一笑,笑得很含蓄。

「咱想去買點東西,卻沒車可用,這不喫了一驚嗎?副島先生,你是咱家的司機,沒知會一聲就跑出去,咱可頭疼了。」

喜佐厲聲責備副島,副島侷促不安。鈴子心想,是我們夫妻倆用的車,有怨言不會直接對我們說嗎?

鈴子和孝冬走向玄關,喜佐也不理人,直接小跑步到車邊。

「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看你被人侮辱,我很生氣。」

哭聲是這人發出來的。孝冬用燈光照亮男子,這一照男子的影像就淡化了。

哭聲越來越近了,黑暗中依稀可見一座石像,那就是村長提到的弁天像吧,高度差不多到鈴子的腰部一帶。

孝冬決定帶着鈴子,先回村長身邊。村長聽到哭聲,嚇得渾身發抖。

幹雄臉上的笑容親切依舊。

「搭人力車很顛簸,那纔不自在吧。」

「那不是弁天像發出的哭聲。」

鈴子氣到說不出話來,怎麼會有人刻意挑這種尖酸刻薄的話,對着當事人說出口呢?喜佐的惡意,讓鈴子寒毛直豎。

回到花菱家,夫妻二人在玄關前碰到喜佐。喜佐換了一套衣服,輕薄透氣的夏季和服上有華麗的芙蓉花紋,外面再配上一件黑色的羽織,看這身裝扮,大概是要出門吧。

搭車回家的路上,孝冬拋了一個話題給鈴子。

「也稱不上什麼想法。」

鈴子面朝前方,語帶保留,孝冬出神欣賞她美麗的側臉。

「弄壞弁天像的年輕人,不是失蹤了嗎?我很在意那件事,而且那個鬼魂在哭——」

「妳很同情那個鬼魂嗎?」

鈴子瞄了孝冬一眼。

「死掉的人都很可憐的。」

鈴子以平靜的口吻,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接着又說:「萬一那鬼魂變成惡靈危害村民怎麼辦?我擔心的是這個。」

「妳認爲有危害村民的可能就對了?原來如此。」

鈴子低下頭,又補充了一句。

「我實在很好奇原因,爲什麼那個人會哭成那樣?」

「……沒有妳的關懷,亡靈哭泣的理由遲早會被人遺忘,最後煙消雲散對吧。」

當年鈴子的家人被殺時,因爲她見了那些亡靈最後一面,這也導致她對亡者和鬼魂特別有同情心。

——持有松印的犯人……

一想到這件事,孝冬的情緒就很低落。照理說,他的大哥不是兇手,大哥不是會殺人的惡人,而且使用松印的華族也大有人在。然而,不安和恐懼感始終揮之不去。

「先向村民打聽打聽那名失蹤的年輕人吧。」

孝冬儘量以輕鬆的口吻,來化解內心的不安。

「也對,但我們畢竟是外人,村民願意把內情告訴我們嗎……」

「這問題就交給村長解決吧,村裏的事情讓村裏的人去打聽就好。」

鈴子點頭同意,反應卻不怎麼熱絡,孝冬觀察鈴子,發現她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鈴子一定累壞了吧,這也難怪,從東京千里迢迢來到淡路,途中只在神戶休息一晚,疲勞也是理所當然的。

「別大聲嚷嚷,富貴子,被爺爺他們聽到可麻煩嘍。」

「鈴子小姐,請幫我挑領帶吧。」

吉繼和喜佐也走人了,富貴子坐在榻榻米上,悠哉喝着茶水。

鈴子給了她一點錢,讓她買一些伴手禮回去。

「我打算祛除淡路之君。」

孝冬把自己的目的說清楚講明白,幹雄和富貴子都不說話,鈴子屏息以待。

「那弁天像的事情怎麼辦?」

「這兩天好好休息吧。」

幹雄一臉嚴肅,皺起眉頭說:「調查淡路之君……爲啥?」

這話是孝冬說的,神事預計在後天舉行,夫妻二人要到洞窟焚香。

幹雄雙手環胸沉默不語,滿臉糾結。

「什麼意思啊?」

鈴子這纔想到,幹雄在大學專攻歷史,對淡路島的鄉土史又有濃厚的興趣,甚至抄錄了神社裏收藏的古籍,確實沒有人比他更可靠了。

「當然沒問題,我有鷹嬸在就好。」

幹雄還有話要說,卻選擇沉默,一手捂住自己額頭。

「包括神社起源、族譜和花菱家略傳啥的,都有咧。」

「嗯。」

「那我去探望花祥育幼院的院長,還有以前的朋友嘍。」

富貴子笑着插上話,幹雄也頗感意外。

「幹雄先生,希望你幫我們一把。有關淡路島的花菱家,還有淡路之君的事情,沒人比你更清楚了。」

「你——你說啥傻話呢?」

鈴子換上一套紗羅的縐綢和服,藏青色的布料上有扎染的鳥紋和波紋※,腰帶也同樣是藍色的,但色彩漸層不一,還有精美的波濤刺繡。腰帶飾品是可愛的鳥形木雕,外頭搭配的綁帶也是亮藍色的,而腰帶內的襯布則是天藍色。水色的半衿假領上,有流水和秋草的刺繡。頭髮上插着一柄裝飾用的小梳子,金屬製的梳子上還鑲有水晶。用來遮掩手背傷痕的蕾絲手套上,也有貝殼的刺繡,這是一套很有海島風情的裝扮。

「沒有,就想了解一下神社的起源之類的——」

「我是真的要做。」

「去焚香吧。」

「咱有手抄本,要看看嗎?」

鷹嬸笑着說,她想去港口看看。

「原來是這樣……那阿若呢?」

「由良?」

「借你看是無妨啦……」

「我本來想去拜託村長,請村長調查那名逃跑的青年。但由良說他願意代勞,我就請他跑一趟了。」

「沒得商量。」

鈴子立刻起身,找來在隔壁房間整理衣飾的阿若。鈴子告訴她,可以放個假好好休息,阿若聽了喜笑顏開。

孝冬的表情變得有些慌張。

「咱花菱家過去,也不是沒人嘗試過,無奈都以失敗收場。你明知如此還要做,代表你是鐵了心要幹吧?」

鈴子給了他寶貴的一切,他也想回報鈴子。就算窮盡畢生的時間去愛鈴子,也難以報答她的恩情吧。可是,孝冬又希望鈴子對他一往情深。他厭倦自己膚淺而深重的情念,看着鈴子熟睡的面容,他有一股想要祈求原諒的衝動。

「我自有目的。」

——妳爲什麼會變成冤魂呢?

「甭提了,倉庫不是想進就進的。收藏品弄丟了,那可使不得。」

「啊啊!妳說那一條。」

富貴子講話輕聲細語,似乎連淡路之君這幾個字都不太敢提起。

「這沒轍的事啊。」

家中傭人送來早飯,一大早就有豪華的鯛魚生魚片、醬佐魚泥,還有加了酸梅的汆燙海鰻。喫飯時不說話似乎是分家的規矩,大夥默默用餐,凝重的氣氛仍不影響飯菜的美味。

「鷹嬸,妳在這邊也沒什麼好做的,不如去島上觀光吧。」

「我不會拿出來的。」

「咦?」孝冬和鈴子心有靈犀,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反應。幹雄看着兩人,被他們的反應嚇了一跳。

幹雄不再糾結苦思,臉上多了一點笑容。性格一向爽朗的他,唯獨這時候表現出和孝冬一樣的陰鬱氣質。

今天喜佐污辱孝冬,鈴子大爲光火,他一想到這件事,臉上多了幾分笑意。驕傲和自尊這一類的東西,在孝冬心中早就蕩然無存了,是鈴子重新賦予他這些東西,讓他死去的心靈活過來。

——我以前很討厭來這座島。

鷹嬸說鈴子還在換裝,但也剩沒幾道手續了,再來只要整理好腰帶的內襯,戴上手套就行了。

「對,我想重新瞭解一下花菱家的歷史。」

孝冬打開拉門入內。

「不會,我還不熟悉這裏的環境,你肯陪我那是再好不過。」

語畢,幹雄凝視着孝冬,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咱孩子留在夫家,不關他的事吧?」

過了一會兒,女傭來叫兩人喫早飯。鈴子和孝冬前往和室用餐,幹雄、吉繼和喜佐已經就座了。鈴子和孝冬到場後,富貴子打着哈欠前來,叔公吉衛也慢吞吞地到了。

「想睡就睡沒關係的。」

「怎麼會呢?妳跟我在一起會悶嗎?」

爲淡路之君焚香,同樣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人在外地旅行,焚香的方式跟平常稍有不同,但該做的還是要做。

「希望你也能好好休息啊。」

孝冬回到隔壁的房間,鈴子也跟了上去。孝冬以熟練的動作,替自己繫上領帶,那條藍色的領帶上,有銀絲的格子紋路。鈴子從珠寶盒裏,拿出水晶的領帶夾和袖釦,替孝冬別上去,這也算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也是啦,夫人在這邊總有老爺相伴嘛。」

「真的嗎?」孝冬追問幹雄。

富貴子激動大喊,幹雄伸手製止她。

「要祛除淡路之君,萬一被詛咒了可怎麼辦哪……」

孝冬放開幹雄的手,先看看富貴子,再看看幹雄。

花祥育幼院是花菱家經營的孤兒院,由良和阿若都是育幼院栽培成人的。

確實,來淡路島最大的不同是,孝冬不需要工作,夫妻倆幾乎無時無刻不在一起,跟在度蜜月那時候一樣。

「我打算給由良和阿若放個假,讓他們回花祥育幼院探望一下。」

鈴子這番話是對孝冬說的,孝冬不解反問。

「沒、沒騙你啊。咱爺爺也說了,神社裏的玩意不是想看就能看的。所以啦,咱就利用機會一點一點抄寫,有手抄本隨時都能看了嘛。」

「那麼倉庫裏的東西,你都——」

「是,不過——」

鈴子對淡路島和花菱分家的事情完全不清楚,沒有人相伴實在難以安心。

吉衛不悅地問道:「你去做啥?」

「咱花菱家,早被詛咒了不是?」

孝冬瞄了鈴子一眼,點頭表明決心,看來孝冬真的打算據實以告。

吉衛死活不肯答應,說完就走人了,孝冬嘆了一口氣。

孝冬安心地笑了。「是嗎?那就好。」

鈴子驚訝地看着孝冬。

鈴子迅速整理好腰帶內襯,戴上蕾絲手套,打量孝冬的裝扮。今天孝冬穿的是白色的襯衫和灰色長褲,外頭再加上一件灰藍色的背心,天氣這麼悶熱,他沒穿西裝外套。

波紋:和服上的千鳥有兩種意思,一種是千鳥方格紋,一種是鳥紋配上波紋,象徵夫妻共度難關的意思。

「我想調查淡路之君。」

「你也真逗,孝冬哥,那種玩意還有啥好看的。」

吉衛喫完飯正準備離開,孝冬對叔公說:「叔公,我想進神社的倉庫,可否借我鑰匙?」

「結果由良說他不需要放假,還問我有沒有什麼工作可做,我就拜託他打聽消息了。」

「老爺啊,夫人還在換裝呢。」

「又不是沒看過,何必再看?」

孝冬牽起幹雄的手,緊緊握住。

老實說,孝冬不願面對叔公和喜佐,跟他們在一起,就好像沉溺在深不見底的水中。感覺自己變得好污穢,被輕蔑也不足爲奇。在陰暗的水中不斷下沉,連呼吸也做不到,是鈴子一把拉起孝冬,讓他想起該怎麼呼吸。

「你有藍色領帶吧?就挑藍色的吧。」

那溫潤滑嫩的臉頰,長長的睫毛,漂亮的嘴脣,每一樣都是如此清純動人。鈴子睡着時看起來比平時更年幼。不!這纔是一個年輕女孩該有的表情吧。鈴子清醒時,眼神一向流露出堅定的意志,孝冬都忘了她還不滿二十歲,她的剛毅和勇氣,帶給孝冬莫大的救贖。

要是問了有答案,那該多好。據說,淡路之君是在進貢香木的半道上遭到殺害的,可能是海盜下的毒手,或是慘遭朝廷背叛。爲什麼她不去找海盜或朝廷報復,而是詛咒花菱一族,以鬼魂爲食呢?

香菸逐漸散去,鈴子張開眼睛。

富貴子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立刻回嘴。鈴子好奇這是怎麼一回事,幹雄負責解釋。

「整天跟我在一起,怕你太悶。」

——難不成,他要對這兩個人坦承目的?因爲孝冬和鈴子決定祛除淡路之君。

「太棒了,請務必讓我一觀。」

「這件事啊,咱兄妹倆也無法置身事外。說句不好聽的話,孝冬老弟別見怪啊——萬一你沒留下子嗣就翹辮子了,這麻煩就落到咱分家頭上了。搞不好咱得餵養淡路之君,富貴子的孩子也可能遭殃啊。」

「你想了解神社起源哪?」幹雄詢問孝冬。

孝冬一把抱過鈴子,讓她靠在自己肩頭上。鈴子有話想說,卻累到說不出口,沒一會兒就發出酣睡的聲音了。

最先開口的人是富貴子。

「阿若想去的話,讓她放個假也好——啊啊!前提是要妳同意。」

精美的香爐已經準備好了,就放在壁龕前面。香木一經點燃,輕煙緩緩升起,沒一會兒工夫四周都充滿了香氣,那是一種清冽、深沉,又帶點寂寥的香氣。鈴子閉上眼睛呼吸,將香氣吸入肺腑中,腦海中浮現淡路之君的身影。

「咱小妹曾經嫁到大坂那兒的商家,連孩子都有了,後來離婚纔回來的。」

富貴子別過頭不說話。

「宗家的血脈斷絕了,就追到分家。分家也沒子嗣,就追到有血緣關係的人身上……是這個意思嗎?」

「不錯。綜觀過去的族譜,是這樣沒錯,淡路之君很執着血緣。」

「花菱家的血緣……」

「講白了,咱這一族本來也不叫『花菱』。從家族的歷史來看,算是到後期纔開始自稱花菱。」

「是這樣嗎?」

鈴子完全不曉得,原來歷史悠久的名門,還有這樣的內情。

「花菱的起源是御原的海人一族,以前也是用海人的姓氏自稱——也罷,這些細節改日再談。總之,孝冬老弟啊,你打算祛除淡路之君,還要咱幫你一把是吧?」

「對,沒錯。」孝冬點點頭,幹雄也頷首回應。

「嗯,這樣啊,那好唄。」

幹雄給了一個很爽快的答覆,孝冬頗感意外。

「你說好,意思是——」

「行,咱幫你就是了。」

「真的嗎?答應得這麼幹脆。」

「剛纔咱也說了,這件事咱兄妹倆也無法置身事外。這都大正年間了,明治時代早就過去,文明開化和西化也折騰過一遍了。結果咱一家人還在怕那古裝冤魂,難不成要這樣因循苟且,一直餵養那玩意?咱也不敢領教啊。」

幹雄舉起大手,摸摸那充滿陽光氣息的黝黑臉頰。

「也是該算筆總帳嘍。」

幹雄先觀望四周,悄聲說道:「不過呀,這事千萬別讓咱爺爺知道。你也明白,那人很頑固的。」

「當然。」孝冬面帶苦笑。

「也可能是換個字眼討吉利吧。」

鈴子很好奇,幹雄在這地方是怎麼睡覺的?幹雄大概看出了鈴子的疑慮,笑着說道:「這邊沒地方可睡,咱就睡在隔壁啦。」

「一看就好喫啊。」

「還有一個說法是,淡路之君是被朝廷害死的吧?」

有些事情沒寫出來,反而更引人注意。

「聽你這麼一說……」

「先歇會兒唄。」

鈴子從袖子拿出一條手巾,綁在頭上充當頭巾,再用一條帶子紮起衣袖。富貴子拿了撣子和圍裙過來,鈴子也借了那些東西一起打掃。孝冬和幹雄負責搬書,不時有蟲子或蜘蛛鑽出來,嚇得孝冬哀哀叫。

富貴子悄聲提問:「……淡路之君咒死的?」

好不容易清出一些空間,可以打開壁櫥了,大夥也累壞了。

「唉……小妹說得也是啦。」

孝冬和鈴子對幹雄的博學無比讚歎。果然,專家的協助不可或缺啊。

「族譜這玩意,真是越看越悶啊,詛咒竟然跟着一家子的血脈傳了這麼多代。」

「畢竟年代久遠啦,神社起源也不清不楚的,也不是原本遺失的關係。在神社典章制度建立之前,咱這一族就祭祀伊弉諾尊了,怎麼開頭的也沒人知道。猜測淡路之君死在平安時代,差不多是九世紀後半以後。紀錄上沒這件事,但瀨戶內海的海盜是從那時候開始猖獗的,傳說淡路之君是被海盜殺死的不是?」

幹雄也同意鈴子的看法。

「咱推測,淡路之君詛咒花菱一族,是從這一代當家開始的。」

富貴子三步並作兩步,快步離開了。

「海盜一說也是真假難辨哪。」

「犀利!大概是宗家的一次死絕了唄。就算沒死絕,當家的也換旁系的來當,好比弟弟或堂兄弟之類的。」

富貴子嘆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用扇子替自己扇風。

孝冬喃喃自語。

「那好,去咱的房間唄,手抄本都在壁櫥裏。」

「淡路之君的故事,之所以有不可告人的祕密,可能是當年花菱家內部失和,到頭來害死了淡路之君。要真是那樣,淡路之君詛咒花菱家的理由就不言而喻了。很單純,就是痛恨咱家族唄。」

「是有這可能啊。」

「唉唷,書上都積了厚厚的灰塵,咱去拿撣子過來,稍待片刻啊。鈴子小姐,妳一個大家閨秀可不能進這種髒地方,糟蹋了漂亮的和服。」

鈴子和孝冬聽從幹雄的建議,查閱九世紀末以後的族譜。遠古時代的族譜,通常只記載當家的名字。

「息事寧人的藉口?」

「戰國時代失掉了一大半,當年這一帶是歸紀州的安宅氏掌管,其麾下有淡路十人衆和淡州勢這些強大的水軍,但被豐臣秀吉給滅了。戰亂中,花菱一族帶着各種古籍和財寶出航避難,不料遇上船難,大多數古籍和財寶都沉到海底去了。這件事就記載在當年的略傳上,所以啦,現存的古籍都是後來重編的。」

「幹雄先生,所有古籍你都抄錄了一遍,代表內容你都知道對吧?」

「後面的人名,取名的規律改變了呢。」

富貴子用手巾擦拭脖子的汗水,離開了幹雄的房間。鈴子等人坐在檐廊休息,屋檐下掛有竹簾,正好有遮陽的作用,一陣涼風吹來,大夥總算緩過一口氣。孝冬脫下背心和領帶,脖子上也掛了一條手巾。

「西瓜切好嘍,一起喫唄。」

幹雄訴說歷史,如數家珍。

鈴子打了一個岔。「爲什麼不留傳下來呢?」

「如果繼承人接連死去,會換名字討吉利也無可厚非,也不見得改由旁系繼承。」

幹雄拍拍富貴子的肩膀,分家的人也間接受到了淡路之君的危害。

「那麼,淡路之君……可能是『佑季』的女兒,或是姐妹嘍?」

「鈴子小姐,妳先回房吧,等打掃好了我再叫妳。」

乍聽之下很有道理,卻又有說不出的疑慮。

「是說,連個打掃的空間也沒有啊。」

「有人來啦。」

孝冬的祖父叫「孝實」,父親叫「春實」,大哥叫「實秋」,祖父的前幾代,名字當中都有一個「實」字。孝冬說明這個規律後,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鈴子不說話了。

「也對,是有這說法。所謂海盜殺人越貨一說,也是息事寧人的藉口吧。」

——怎麼說呢,好像哪裏怪怪的……

「好像其他人都是死人一樣。」

「老爺。」

「唉,這家族實在晦氣啊……跟咱大哥說的一樣,早被淡路之君詛咒了。」

「不會,肯幫忙就很感激了。」

「……先打掃一下吧?」孝冬也傻眼了。

鈴子和孝冬先行道謝,拿起西瓜享用。誠如富貴子所言,西瓜冰冰涼涼的,很好喫。喫完西瓜,大夥拿出壁櫥的手抄本專心閱讀,神社起源和族譜抄錄在和紙上,花菱家略傳則抄錄在筆記本上。

「大哥,每次來你房間都一股黴味,這不都快長香菇了?」

「有不可告人的祕密唄。」

這是鈴子說出的推測。

「在村長的協調下,我向青衆組的人打聽到了一些消息。」

鈴子順藤摸瓜,幹雄回過頭,賊笑道:「真是一點就通啊,果然是看慣死亡的人才有的想法。」

「那咱也幫點忙唄。」

「咱剛纔也說了,有缺漏的部分,可能是遺失,或故意沒傳下來……咱認爲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壁櫥開得起來才最要緊,就先從那兒清唄。」

「是這樣嗎?」

「都先搬到檐廊上,順便曬書除蟲吧?」

孝冬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富貴子拿扇子替鈴子等人扇風,以諧謔的口吻開了個玩笑。

「每次取名的規律改變,代表都有類似的情況發生吧,可能繼承人都死光了。」

鈴子愣愣看着族譜,這一長串的人名背後,象徵着大量的血脈。當然,其中也包含了淡路之君——

「大概啦。光看這玩意也不曉得他們的血緣關係,實情如何不好說。唯一能肯定的是,取名的規律之後也常有變化。詳情都沒留下記載,但看族譜就知道嘍。」

「知道一部分啦。不過咱先說清楚,古籍裏可沒有祛除淡路之君的法子,要真有法子,前人早就用啦。還有啊,那些個神社起源、族譜和家族略傳啥的,也都不是原本,有的還有缺漏呢。」

「當年,花菱家要進貢香木給朝廷不是?結果香木染上淡路之君的血,沒法進貢啦。該給的供品沒給,可是天大的事,還得賠償纔行。碰上海盜或天災,就不用賠償啦。」

孝冬請教幹雄,幹雄擦擦臉上的汗水。

「所以啦,實情如何也說不準。反正這理由大家都接受了,那是九世紀後半的事情。」

「當家不也是從孃胎爬出來的嗎?」

鈴子總覺得富貴子語帶哀慼,頗有顧影自憐的味道,不曉得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心中有怨,才厲行詛咒和報復。

幹雄隨口道出推測。

幹雄露出有點困擾的笑容,揮揮手錶示自己沒別的意思。

外頭傳來輕巧的腳步聲,衆人望向門外,腳步聲輕巧快速,並不從容,想來是傭人的腳步聲吧。

鈴子點出疑慮,幹雄嚴肅地點點頭。

富貴子拿着盤子走來,上面擺了鮮美多汁的西瓜。

「不可告人……這麼說,你認爲淡路之君的死,跟花菱家的人脫不了關係?」

「這都推測啦,略傳上也沒寫明啊。說來也奇怪,宗家的血脈斷絕,這在古代也不是啥稀罕事,沒準兒是流行病造成的,寫出來就得了,幹麼不寫是吧?」

「不然,壁櫥也打不開吧。」

幹雄帶着鈴子等人回房,鈴子一看到幹雄的房間大喫一驚,將近十坪大的房間,全部塞滿了書本。出入口和書桌附近勉強有一點空間,其他地方疊滿了一大堆書,連要走到壁櫥前面都有困難。

好一會兒沒人說話。

孝冬指出了異常的徵兆,「佑季」之前的當家,名字當中一定有個「季」字,之後的名字就沒這種規律了。

「哎呀,失敬失敬。孝冬老弟,表情別這麼嚇人嘛,咱也不是想打探啥。」

「不是原本?」

富貴子從走廊探頭進來,一臉嫌惡。

「痛恨……花菱一族……」

幹雄說完後,指着「佑季」這個人名。

富貴子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

「抱歉啊。」幹雄抓抓頭,豪邁地笑了。

「是說,咱也幫不上啥忙就是。」

孝冬先讓鈴子回房,鈴子可不願坐享其成。

「人多打掃起來才快啊。」

由良在大夥面前正襟危坐,說出自己打聽到的情報。

「這麼說來,淡路之君是那個年代的人物,那花菱家的略傳中——」

「所以當中有不可告人的理由……?」

「這名字可能是念SUKESUE吧,咱也不確定——就當是SUKESUE好了。」

是由良來了。

「放在井裏冰過了,很涼喔。」

富貴子臉色發青,依然自告奮勇。

「到我這一代,取名的規律也改變了呢……」

「這麼說,也不完全正確嘍?」

幹雄往附近的書山吹一口氣,自己被灰塵嗆到咳嗽不止。

「青衆組?」

鈴子對這個名詞感到陌生。

「就是年輕小夥子的社團啦。」

幹雄幫鈴子解惑。

「年輕小夥子要加入,纔算獨當一面的大人。一般村子十五歲左右就能入夥了。」

鈴子算聽明白了。昨天村長提到的小夥,指的就是這個社團裏的人吧。

「弄壞弁天像逃離村子的,是一個叫茂一的男子。年紀十八歲,社團當中有一個負責統領年輕人的人物,茂一算是副手,大家認爲他早晚會成爲統領。」

「很有人望就對了?」

孝冬提了個問題,由良面朝前方答話,並沒有看他。

「據說是個很好強的人。」

由良答話也很簡短。

「統領都是年輕小夥選出來的,就投票唄。既然那小子是大夥心目中的未來統領,想來也不是一個低調的人物。」

「根據其他人的說法,茂一體格高大,打架也很厲害,又頗有大哥風範,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喜歡動手動腳是吧?也是啦,一羣年輕小夥子,還得這種人來管纔行,不然藝閣那一類的活動都辦不成嘍。」

「藝閣?祭典的那個?」鈴子反問。

「沒錯。」幹雄點頭回應。

「淡路島的藝閣遊行很有名的。」孝冬也幫忙補充。

富貴子扇着風說:「這些個慶典活動,算是青衆組的重要活計,而且這些活動都容易發生衝突,打架本領可不能少啊。」

「那些事咱可不敢領教,吵吵鬧鬧的,動不動就打架。可話說回來,那也是慶典的一大看頭唄。」

幹雄輕笑兩聲,說道:「祭典不就這麼回事嘛。」

「是。」

「那個作藏也溜了?」

由良實在能幹。

「巫女的開示啊……」孝冬對這說法感到懷疑。

「這樣啊,那沒其他人去替茂一說情嘍?」

「茂一的雙親已經過世了。」

孝冬問他:「有什麼疑點嗎?」

「我本來想跟作藏談一談,青衆組的頭領和耆老們,卻說沒有那個必要,不讓我跟作藏交談……由於事有蹊蹺,我就偷偷向其他青衆組的人打聽。」

「他們年歲相同,又是兒時玩伴。按照統領的說法,作藏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不喜歡跟人爭。」

想要打聽親人下落的客人,無非是想得到一個希望,沒有人想知道自己親人已死的消息,即便那是事實也一樣。因此,這時候希望就比事實更重要了。

「是——呃呃……不對,聽說作藏拜託青衆組的統領原諒茂一。」

沒想到,巫女說「作藏已經死了」。

鈴子好奇的是,原來茂一和作藏的雙親都過世了?

「原來還有這麼多規矩。」

「出張嘴都很容易,要跑到兵庫或大坂那些地方,可得花不少錢哪。那茂一應該也跑不遠唄,可能是從掃守那一帶往東走,橫越島嶼前往洲本,那邊有大一點的城鎮。或是從南邊的榎列跑到福良……不對,沒準兒就在附近的港都唄。」

鈴子向由良打聽,由良愣了一會兒,沒料到鈴子有此一問。

「咦咦?搞啥啊?他不是被茂一誣賴嗎?」

眼見幹雄和富貴子要吵起來,鈴子趕緊緩頰。

「與其說是規矩,不如說是桎梏唄。」

「總之——跟弁天像有關的兩個重要人物都不見了,對吧?」

鈴子催促由良說下去。

「茂一說,他當晚看到作藏前往蓄水池,其他小弟也附和茂一的說法。但青衆組的耆老和統領……就是青衆組的老前輩們,都是村子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查出弁天像不是作藏弄壞的。那個叫作藏的品行敦厚,而且滴酒不沾,身子也很瘦弱,不太可能弄壞弁天像。」

「那些村民也天真哪,就保佑那茂一別改行當強盜。」

反正沒找到人,用一句不知道帶過,就等於什麼都沒發生了——是這個意思吧。

「一般來說,客人想打聽親人的安危,都是報喜不報憂纔對啊……」

「那茂一作賊喊抓賊,穿幫了?」

「——那麼,巫女是怎麼說的?」

「誠如由良所言,咱淡路有不少巫女和行者,會替人祈禱或除煞啥的。召喚死者的魂魄也很常見,又叫『降靈』。」

幹雄還說,政府想改變弁天祭典的政策,在淡路也得不到民心支持,有沒有認真取締也就可想而知了。那些負責取締的警察,搞不好也會拜託巫女降靈吧。

「聽說,巫女印證了這個說法。」

「在淡路,好像有通靈的巫女和行者——」

富貴子又有意見了。

鈴子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個躲在弁天像後面的鬼魂。

「似乎是這樣。聽說茂一大呼小叫,喊着要離開那爛村子,隔天也真的失蹤了。」

「可能是港都,有人看到他朝港口的方向走去。畢竟他體格高大,又擅長打架,大家也不擔心他活不下去。」

孝冬再次確認,由良頷首說道:「是的。」

「就拿來議事或聚會的地方,小夥子偶爾也睡在那裏。不同村子有不同村子的用法,總之就是租間房子,讓他們有地方去。」

幹雄的口吻十分感性。鈴子心想,說不定他也有求過降靈吧。

鈴子以前做過千里眼的生意,很清楚這一行的門道,那個巫女就算沒真本事,一定也知道這門生意的做法。

「不是。」

「茂一打算嫁禍給一個叫作藏的男子,同樣是青衆組的夥伴。」

幹雄出言勸誡小妹。「妳一開口就岔題,拜託少說幾句唄。」

鈴子對那個巫女產生了一點興趣。「那位巫女方便一見嗎?」

「眼不見爲淨是唄,沒擔當啊。」

孝冬有疑問了,因爲在明治時代頒佈過這樣的禁令。

孝冬摸着下巴說出推論。

「的確,這點說不過去。」

「地址呢?」

幹雄看出鈴子的疑慮,說明給她聽。

鈴子很意外,原來那座村子也有客棧啊。

「這個嘛,假設那兩個人真的失蹤好了,一下就有人懷疑茂一殺人潛逃,這是不是有點可疑呢?」

「言之過早?怎麼說呢?」

富貴子有話說了,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同樣有諧謔的笑容。

幹雄反問由良,由良也不敢肯定。

「村民就是根據巫女的說法,推測茂一殺死作藏是嗎?」

「是神社?」

——那個巫女是沒考量到客人的心情,還是……

「——那麼,那個血氣方剛的茂一,爲什麼要弄壞弁天像?」

在場的人都發出驚詫的聲音。

「是的。」由良似乎比較願意跟幹雄對談,孝冬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都交給幹雄問話,這是鈴子觀察到的現象。

除非有特殊原因,不然沒人會往生死大事上聯想。

「真是鼠肚雞腸的勾當。」幹雄傻眼了。

由良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由良的手抖了一下。

「細節我也不大清楚,可是當人家大伯的,聽到這種說法也不可能放棄,據說那個大伯還在等作藏回來。」

「妳這妹子脾氣也真拗。」

「在東京當然不好明目張膽這樣幹,但這裏是鄉下小島,說實話取締沒多嚴厲啦。」

「那他犯得着替茂一求情?」

「這……確實有件啓人疑竇的事情。」

「是的。」

孝冬請他繼續說下去。

「是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這個猜測嗎?」

孝冬詢問由良,由良點點頭回答。

「都啥時代了,還真把村子的自治權當寶啊,現在大正年間了好嗎?笑話。」

「這就不得而知了。就我打聽到的說法,作藏和茂一性情南轅北轍,不像是會離鄉背井的人。那些年輕人只說他失蹤了,沒說他離開村子。甚至有人懷疑——」

「這話要是不假,那作藏可死不瞑目啊。」

「不過,現在下結論似乎言之過早。」

「其實人民也只是想跟死去的親人說說話,可是一來不好意思去拜託寺廟的和尚,二來又不想去皈依那些阿貓阿狗的教派。那些通靈人士,也算滿足了人民的需求。人性嘛,在所難免啦。」

「這……去拜訪應該見得到面吧,聽說那巫女就住在港都。」

由良語帶保留,壓低音量說道:「甚至有人懷疑,茂一惱羞成怒,殺死作藏畏罪潛逃。要真是那樣,事情就鬧大了,所以青衆組的高層才裝蒜到底。」

「神佛分離和修驗道禁令頒佈後呢,參究修驗道的人是看不到了,但這些巫女和行者卻一個個冒出來了。不管上面的怎麼說,人民還是需要民俗宗教,尤其是可以跟死者交流的通靈人士。」

幹雄搶走富貴子的扇子,拍拍她的肩膀。富貴子搶回扇子,不高興地別過頭。

這兩天鈴子真是開了眼界,不同區域的風土民情差異也太大了。

「民俗宗教不是取締的對象嗎?」

由良試着解釋,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明,只好望着幹雄等他開口。

富貴子看似說笑,臉上卻沒有笑意。

「是喔,真是大好人呢。」富貴子顯得有些掃興。

「是說,這些桎梏也有安身立命的作用啦。」

「也是……可話說回來,咱外人也沒資格說三道四。」

「嗯?」

「就年輕小夥子聚會的地方唄。」

「那小夥喝醉後踹弁天像撒氣,然後咧?」

「聽說是喝醉的關係,他在客棧喝醉以後,到蓄水池溜搭醒酒。好像白天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就踹弁天像出氣。」

「村人說,他被拾掇了,也就是被斷絕往來。受到這種懲處的人,村民是不會跟他有任何交流的。」

「這個村長也說過。是說,做爹孃的帶些酒去拜託村裏的大人物,處罰會輕一點。茂一他爹孃沒去求情嗎——」

「也沒啥膽氣嘛。所以咧,大夥開會決定製裁他是吧?」

「沒想到,其他人說作藏也失蹤了。」

幹雄又補充道,有需求自然就有商機。

孝冬聽迷糊了。「你說什麼?巫女?」

「詳細地址我不清楚,只知道是在飲酒作樂的街區附近,房子還有鳥居。」

——那到底是誰?

孝冬拉回正題。

「這要先說到作藏的大伯——作藏年幼失親,被大伯收養,那位大伯向巫女打聽作藏的下落,希望查出作藏的所在。沒想到……」

幹雄追問由良。「後來咧?那茂一離開村子了?」

「有人看到茂一當晚喝醉離開客棧,一逼問他就招供了。」

由良搖搖頭,幹雄拍打膝頭說道。

「沒準兒是三條的喜代婆婆,那老婆子咱也知道。啊!咱沒見過那老婆子,只是她在這一帶很有名,降靈術挺高明。」

「『三條』是住所嗎?」

「不是,是出生地。市村的三條,這邊的東南方有一座村落,因爲那邊有不少市子,所以叫市村。所謂的市子,就是巫女啦,那裏也是傀儡師的村落。」

傀儡師——應該是淡路知名的人偶戲專家吧。

「那我去會一會。」鈴子表明探訪之意。

「我也一起去吧。」

孝冬也打算跟去,好像很理所當然一樣。

富貴子插上話了。「孝冬哥啊,你還是甭去爲好。」

「這可是淡路,不是東京哪。花菱的當家跑到怪力亂神的巫女那兒,沒準兒會傳出什麼不好的謠言。」

「咱爺爺消息可靈通了。」

幹雄也贊同小妹的意見。

「不過,我就是聽從叔公的命令,幫忙處理這件事啊。」

「你覺得正當理由對咱爺爺管用嗎?」

孝冬不說話了。

「咱爺爺最討厭對花菱家不利的事了,管你有啥理由都一樣。」

孝冬也表現出不滿的神色,這太不講理了。

「咱陪鈴子小姐去總成了吧?」富貴子舉起扇子說要幫忙。

富貴子賊笑道:「就說咱有事要拜託那巫女,然後鈴子小姐裝成女傭陪咱一起去就得了,反正這裏的人跟鈴子小姐不熟嘛,如何啊?」

「反正咱是離婚回來的,偷偷跑去找巫女,人家只會以爲咱是要占卜再婚對象,或是再續一段姻緣啥的。」

富貴子擺了一張臭臉,鈴子則從腰帶掏出錢包,放在地板上。

「這兒的景色優美,看着身心舒暢啊。」

外頭有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用圍裙擦手,快步跑向廚房,可能是孫女或女傭吧。這位叫阿民的少女,將茶具放在老舊的木盤上,端到三人面前。少女嬌羞地看着來客,點頭致意後就退下了。

「咱當初在這邊婚事談不成,纔會嫁到大坂。歷史悠久的神社和華族親戚的身份,表面上好像鍍金一樣。其實,大家都說咱家不乾淨,一家子都被詛咒。當然,外人不知道淡路之君的內情。不過,看家世娶妻生子的也大有人在,咱只想嫁去一個沒人知道花菱家的地方,可惜最後也沒好下場。」

「怎麼,這是妳巫女的開示?」

「笑話,妳這小妮子不需要啥開示。反正妳今天來,也不是來求姻緣的吧?」

是這樣沒錯。

「可要祛除淡路之君的,的確是妳吧?」

富貴子火大插嘴了。「妳又不是咱花菱家的人,哪來資格說嘴?」

「……」

「沒問題。」鈴子打開錢包拿錢。那個年代一升米才五十四錢,木工師傅一天的薪資是兩元。鈴子拿出一元鈔票和五十錢的鈔票,放到喜代面前。

「咱也一樣啊,若只有自己遭罪,那也就罷了,一想到留在大坂的孩子,總不能啥都不幹就摸着鼻子認栽吧。淡路之君的麻煩,得想個法子解決纔行。」

富貴子的臉更臭了。

富貴子傻住了,接着噴笑。

喜代仰望天花板,在想要敲多少竹槓。

「在這邊沒親戚?」

「鈴子小姐,妳爲啥要祛除淡路之君?」

富貴子笑完後,也欣賞着海景。

「哼,花菱宗家的媳婦,竟然讓一個外人來當。」

「那好,算妳三元如何?」

「那當然,咱們來是有要事請教。前些天,伊元村的村民找上妳,向妳打聽侄兒的下落不是?」

「富貴子小姐,妳不搭車的嗎?」

老太婆舉手指着鈴子。

「妳很習慣這碼子事啊,看上去不像世故的滑頭,但也不是純正的良家千金吧?」

鈴子邀富貴子到東京一遊,富貴子笑咪咪地凝視鈴子。她的表情和孝冬有幾分神似,或許這就是血緣吧。

「沒來得及自我介紹實在抱歉,我是花菱鈴子。」

「其實,煩惱本來就沒法比較。」

「他說,都聽我的。」

鈴子望向明亮的大海,稍微眯起眼睛。「我只是氣不過罷了。」

「怎麼了嗎?」

「咱從小在那種家庭長大,從來沒想過要祛除那玩意——這樣說也不對,應該是刻意不去想那件事吧,反正做不到的事,求了也是白費力氣。所以啦,會動這個念頭的一定是外來的人。」

「阿民、阿民!」

「哈哈,真有趣。原來他是這麼有趣的人啊,他完全迷上妳了嘛。」

房子就是一棟木造平房,格局不大,卻也不到小屋的程度。玄關的拉門是開着的,門內挺昏暗。

喜代撐起鬆弛的眼皮,看她的表情,似乎對鈴子很感興趣。

「咱爺爺討厭汽車,老爹也只有出遠門會搭車,幾乎都是咱老母在用。一有空就搭車到處買東西,也不肯多走點路。大概是這附近沒人有車,搭車出去炫耀很痛快唄。」

富貴子冷笑道:「哼,咱是自己離開的,要不要走輪不到其他人決定。」

富貴子笑得挺歡快。

「哼,也罷。也不知妳們來幹啥的,總之先進來吧。只有竹蓆可坐,擔待點啊。」

富貴子看了鈴子一眼,爽朗地笑了。

「哼。」

「有個叫作藏的人不見了,妳說那人死了,沒弄錯嗎?」

富貴子問話的語氣,也充滿戒心。

富貴子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鈴子和富貴子對看一眼,各自心領神會,一同進入了客廳。老太婆前方有兩張竹蓆,兩人紛紛就座。

鈴子打完招呼,喜代拿起扇子扇風,仔細端詳鈴子的臉孔。

「妳們要打聽伊元村的作藏?那人已經死了,咱可沒說錯。」

鈴子換上一身樸素的和服,跟着富貴子離開宅院。喜佐剛纔搭車出去,兩人沒車可用,只好吹着海風走下坡道。

「那就這麼說定啦。鈴子小姐,咱們快快動身,妳應該沒有女傭穿的衣服吧?咱幫妳準備一套,一起來。」

「這邊氣候宜人,食物又好喫,日子也悠哉悠哉。咱最喜歡這邊了,待着舒心啊。」

鈴子喝着茶水,喘過一口氣,大老遠走來也正好口渴了。她從袖子拿出手巾,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再一次打量老太婆——喜代婆婆。

富貴子指着前方,坡道下就是一片海景,海面上波光粼粼。

「打擾啦。」

「您說得沒錯,害您失去信用,我們自當照價補償。當然,在此聽到的所有消息我們不會四處張揚。」

「妳是怎麼知道的?」

「妳老人家就是喜代婆婆?」

富貴子說,自己壓根沒打算再嫁。

「三條的喜代婆婆」住在飲酒尋歡的街區之外,房子就在茂密的樹叢之間。外頭確實有一座木造的鳥居,造型十分儉樸,而且同樣被樹叢遮蓋住,乍看之下看不出是鳥居,樹叢下還有枯萎的繡球花。

富貴子平靜地提出這個問題。面對出乎意料的疑問,鈴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孝冬哥就是喜歡妳這一點吧。」

「請務必讓我招待。」

「咱家大哥啊,也不時有人來說媒,可惜最後都沒下文。話說回來,要找到門當戶對的媳婦,也是早晚的事啦。過去一直都是這樣的,跟宗家的孝冬哥比起來,咱們的煩惱根本算不上啥事……」

「東京人啊?」

「妳們打聽這幹啥?咱也是做生意的,不好隨便泄漏客人的私事啊。」

「剩下的等妳說完了再給。」

「那挺好,妳照這樣也能過得不錯。」

這也是鈴子想要祛除淡路之君的原因。

鈴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富貴子端詳鈴子的面容,溫柔地笑了。

鈴子也說出真心話。「被淡路之君支配,實在讓人氣不過。從今以後都要害怕那個冤魂,提心吊膽度日,一想到就生氣。」

到底是哪一點呢?鈴子心中疑惑,卻也沒說出來。

喜代的語氣中夾雜着疑惑,鈴子對她的反應感到不解。

「是沒錯。」

鈴子聽了渾身起雞皮疙瘩,富貴子也倒吸了一口氣。

富貴子跨過門檻,朝屋內打了聲招呼。進門的右手邊是廚房,還看得到爐竈,對面有一塊木板地,一個老太婆就坐在那裏。富貴子和鈴子都嚇了一跳,她們進門之前都沒發現那裏有人。

老太婆年歲已大,聲音卻很宏亮。富貴子被搶白,閉上嘴不說話了。老太婆的臉皮很白,像抹了一層粉底似的,上面又有許多細小的皺紋,鬆弛的眼皮蓋住兩隻眼睛,都看不到眼珠子了。

喜代鼻孔噴氣,將鈔票塞進腰帶。

「小妮子脾氣大啊,在夫家也這樣,才被趕出來是吧?」

老太婆衝着門口叫人。

老太婆沒有盤起一頭白髮,而是直接紮成一束,額頭上還綁了一個很像糉餅的玩意。衣着則是深藍色的麻料和服,配上無袖的白色羽織。手上拿着一串念珠,光看這模樣就不像什麼正經的巫女。

「哈。」

富貴子有感而發,聽得出來這是真心話。

「那玩意感覺挺麻煩的,咱不喜歡。何況,老母很喜歡副島那司機,每次咱要用車她都一堆意見,麻煩死了。」富貴子臉上又出現了諧謔的笑容。

「花菱男爵人在東京打拼,討個東京的媳婦有啥好奇怪啊。」

喜代低下頭轉移視線。

「花菱家的人,也要找老婆子祈福消災啊?你們家養的鬼東西,咱可除不掉喔。」

「孝冬哥怎麼說的?」

「的確是很優美的景色呢。」

「妳是花菱家的媳婦吧?身上有香的味道不說,還有御靈按住妳的肩膀。」

「沒有……」

富貴子兩三下敲定主意,即刻離開房間。鈴子跟着富貴子去換裝,看富貴子如此豪氣,鈴子心中也是無比暢快。

「不過,咱也想去東京瞧一瞧。」

「這個嘛,確實是好主意,有富貴子小姐陪同,我也安心了。」

「看你倆互動就知道了,主導權都在妳手上對不?」

「也不是這麼說……」

「當然知道,都冷掉了。」

富貴子這番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海風吹拂着富貴子的臉龐。看着富貴子的髮梢在海風中飛舞,鈴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喜代笑了,牙齒缺了幾顆。

鈴子是越聽越迷糊了。

喜代用拿錢的那隻手抄起念珠,雙手合掌做出膜拜的動作,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巫女還是尼姑了。

「有客人來嘍,快拿茶水來。」

富貴子用扇子指指孝冬。「如何呀?」

喜代望着頭頂上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啊啊!是有這麼回事。」

「都聽妳的?」

「這不是孝冬哥的意思吧?那個人本來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早就放棄一切了。現在卻神采奕奕,簡直判若兩人呢。」

喜代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

「冷掉了……?」

「來問事的是作藏的大伯,作藏年幼喪親,是他扶養作藏長大成人,算是作藏的養父。像那種緣分深厚的人來問事,是生是死一下就看出來了。咱透過那段緣分觀想作藏,突然一道冷風吹來腳邊,吹得腳尖發寒,咱就知道作藏死透了。」

隔了一拍後,鈴子問了一個問題。「作藏的魂魄沒現身嗎?」

「真沒料到妳會有此一問,還以爲妳要說,這只是老婆子的直覺呢。」

喜代顯得相當意外。

「作藏要是附在他大伯身上,咱自然看得到。可他沒附在大伯身上,咱只感應到他死了而已。沒準兒啊,大伯和作藏彼此也沒太深厚的感情唄,那位大伯來問事,純粹是演出戲給村人看一看罷了。至於作藏是生是死,都無關緊要。不!死了更好,正好省下找人的工夫,所以啦,咱就據實以告了。」

喜代不高興地哼道:「哼,那傢伙也太小氣,殺價就罷了,出錢也出得不幹不脆。咱就嚇唬他,慳吝的人會有報應。」

「那妳也該有報應不是?」富貴子出言諷刺,喜代裝作沒聽到。

「要找到作藏的鬼魂,只能在他死去的地方嘍?」

鈴子腦海中想到那尊弁天像。

「死後沒安息的話,是這樣唄。」

「看不出死法嗎?」

「沒轍,咱只知道他死了。」

「不能用降靈術,直接問他嗎?」

喜代撇嘴說道:「降靈可不是隨時隨地都能弄的玩意。咱在作藏眼中,就是一個素昧平生的老婆子,他怎麼可能隨傳隨到啊?」

「喔喔——原來如此,沒有媒介辦不到就對了。」

要召喚亡者的魂魄——必須在亡者死去的場所,或是找來亡者重視的人物和親屬。

喜代默然無語,似乎在觀察鈴子。當然,她的眼皮蓋住眼珠子,鈴子也不敢肯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

「……咱沒別的可說了。作藏死透了,其他事咱一概不知。」

「鬧脾氣的小孩?」

帶來災厄的強大亡靈——淡路之君正是如此。

「意思是,花菱家把淡路之君當成御靈神祭祀,以達到鎮煞的效果嘍。」

鈴子在石像前蹲下來,雙手合掌膜拜。

孝冬再次開口,說出這番推測。

「我也真想見見那個喜代婆婆,挺有趣的人呢。」

正在沉思的鈴子,聽到孝冬的聲音後抬起頭,順着孝冬指示的方向望去。前方不遠處有一個路口,轉角處供了一尊道祖神的石像,有一名少女蹲着膜拜石像。

阿房低頭懇求鈴子和孝冬。

「這一次,茂一也是在對作藏耍任性唄。他倆應該在其他村子,商量如何回來……」

「島神神社表面上祭祀伊弉諾尊,實際上可能是我說的那樣。畢竟我們這次要一起做的神事,不但是這個神社獨有,也是專爲淡路之君舉辦的神事。」

鈴子儘可能用隨和的語氣說話,以免少女太過緊張。話雖如此,鈴子的爲人也稱不上親切討喜,少女會怎麼想那就另當別論了。

少女沒說話,而是用手抓着圍裙,眼神慌張亂瞟,看樣子也不是困擾,純粹是怕生吧。

「茂一先生。」

——這不是作藏。這個鬼魂身材高大,不可能是瘦弱的作藏。

「爲了淡路之君而設立的神社……」

孝冬接着又說道:「所謂的御靈,本來是對靈魂的敬稱。說穿了,就是會帶來災厄的強大亡靈。一般人都相信,那些極爲優秀的人才,或是死法非比尋常的人,會成爲強大的亡靈。天災和流行病也被當成他們的詛咒,所以纔會舉辦盛大的祭典安撫他們。」

「——嗯嗯?那邊有人呢。」

阿房傻眼地說道:「真不懂,爲啥要幹那種傻事呢?肯定馬上露餡的啊。」

阿房自己說了一個推測,依舊抹不去心中的不安。鈴子也不好意思說,作藏可能已經身亡了。

不過阿房補充,兩人加入青衆組以後關係如何,她就不曉得了。

「妳認爲作藏就是弁天像的亡魂?」

「聽說是村長拜託二位,查探弁天像吧……」

終於看到弁天像後方的鬼魂了。鬼魂低着腦袋,脖子和肩膀寬大厚實,體格也算高大。

「御靈嗎?原來如此。」

「聽說,是作藏笑話茂一……纔會吵起來的,大概是嫌棄茂一藝閣扛不好唄。咱認爲那一定是誤會。」

頭上包着頭巾,和服下襬也高高撩起,腰上繫着圍裙,衣袖也用帶子綁起來,四肢上還有臂套和綁腿,一看就是幹活用的服飾。

「是——那是當然。」

國造:日本古墳時代和飛鳥時代設置的地方官,由大和朝廷任命。

鈴子算是聽明白了。

「我一直以來有個疑問,花菱一族歸順中央後,還當過國造※和國司※這一類地方大官,最後卻淪爲一介神社的神主——換句話說,花菱一族從歷史舞臺上退下了。這中間的經過也不得而知,搞不好整件事本身和淡路之君有什麼關聯。」

阿房落寞地點點頭。「他們都沒了爹孃,沒人會替他們求神拜佛了。咱不替他們拜怎麼成呢,所以白天晚上都來拜。」

而鎮煞的手段,則是用亡靈餵養。吞食亡靈的恐怖存在,應該稱之爲魔,而不是神。

少女大喫一驚,稍稍退了一步。

蟬鳴聲響徹四周,還有濃厚的草木氣息。堤防上的草木都砍掉了,但弁天像後方就是山腳下的森林,雜草也十分茂密。每前進一步,哭聲就夾雜更響亮的蟬鳴聲,空氣中都是草叢堆飄來的溼氣,熱得鈴子頭昏腦脹。

當天下午,鈴子和孝冬再次前往伊元村,去瞧瞧弁天像的亡魂。

阿房活靈活現地描述那兩人的性情,鈴子從話中感受到茂一和作藏的生氣,他們確實存在過。

「茂一先生。」

「作藏和茂一到底跑哪去了……咱聽人說,茂一往港都去了,只求他平安無事就好。」

「咱叫阿房,二位該不是花菱家的老爺,還有子婦吧?」

這是茂一吧,他也死了。

「……她只希望——自己的兒時玩伴在某個地方平平安安的吧。」

「方便請教名字嗎?」

「請停車。」看那少女神色有異,鈴子叫司機停車。

「所以妳在替他們祈禱?」

「跟淡路之君有關,確實不無可能——」

茂一站起身來,嚇得鈴子往後退開。茂一邁步向前,鈴子讓開一條路,只見他一聲不響走進森林裏了。動作看起來很緩慢,但一個不留神差點就跟丟了,鈴子和孝冬連忙追上。

喜代聽完鈴子的說法,張大嘴巴笑了。「哈。」

「咱倆都是巫女——看在同類的分上,這忠告咱就不跟妳收錢了。有個恐怖的御靈相當中意妳,這是好事或壞事,咱也說不準。只是,妳將要闖的是一片狂風暴雨的大海。」

阿房點點頭說:「作藏打小就沒爹沒孃,茂一很關照他,活像他的老大哥。茂一十三歲那年爹孃也都病死了,兩人就更要好了。」

「他們很要好嗎?」

「這……就不好說了。」

「您、您從何得知——」

之後,鈴子和孝冬一同前往蓄水池。兩人爬上堤防,一走近弁天像就聽到哭聲了。鈴子緩步湊近。

夫妻小跑步追上茂一,孝冬道出心中疑慮。

語畢,少女表現出失落的模樣,聽她的說詞,他們三人是青梅竹馬吧。仔細想想,由良都是跟男村民打聽消息,沒跟女村民接觸吧。

喜代朝鈴子伸出一隻手,意思是要她趕快付錢。鈴子從錢包中掏出鈔票,放到喜代的手掌中。喜代迅速摺好鈔票,再次塞進腰帶中。

鈴子呼喚對方,鬼魂不再啜泣了。

「最具代表性的是牛頭天王,又稱爲祇園天神,御靈會就是撫慰牛頭天王的祭典。至於個人的御靈,比較有名的是菅原道真※,那算是人格神類別的御靈神,一般稱之爲天神大人。這一類御靈信仰在平安時代中期特別興盛,因爲律令製造成稅制上的問題,地方行政大亂,海盜猖獗也是在那個時代……」

「好像那時候,他倆的關係就大不如前了。青衆組的事咱也不太清楚,都是聽人說的謠言居多……」

孝冬沉默了一會兒。

鈴子下車走近少女,少女專心膜拜,沒注意到有人來。少女年紀和鈴子差不多,或許多長几歲吧。

「妳好。」

孝冬望着阿房的背影,喃喃自語。「至少茂一要平安無事啊。」

鈴子以清晰的嗓音,再一次呼喚對方,鬼魂抬起頭。

「妳是說御靈信仰的御靈?」

鈴子回顧記憶中的知識,說道:「我記得她是巫女對吧,本來的職責是撫慰淡路島的冤魂……又叫御巫是吧?那麼,花菱家當年就已經是神社的神主了?」

鈴子開口打招呼,少女肩膀抖了一下。她一看到鈴子和孝冬,連忙站起來,飽滿的雙頰曬得黝黑又健康,身上充滿陽光的氣息。少女又看到旁邊的汽車,表現得更加驚訝了。

國司:地方一級行政單位的官僚。

「驚擾到妳實在抱歉。只是……看妳誠心膜拜,纔想問問妳在拜什麼。」

「有人謠傳他們吵架或心生嫌隙嗎?」

阿房搖頭晃腦,試着回想自己聽到的傳言。

阿房一臉難過。

「你們認識嘍?都是同一個村子的,認識也不足爲奇吧。」

「二位要是查出他們下落了,還請知會一聲,好歹讓咱知道他們是否平安。」

鈴子繞到茂一面前,彎下腰來凝視他的臉龐。茂一臉上都是淚痕,頭髮也亂糟糟的,那張臉也跟他的身材一樣,粗大寬厚。

「就小孩子脾性,所以動不動就撒潑鬧脾氣。茂一他體格高大,又愛當人家老大哥,乍看之下很可靠,其實骨子裏還是挺幼稚。碰到作藏那種大度豁達的人,就知道耍任性。作藏他也好脾氣,從來不發火的。」

「這樣啊……」

「……這……當然是認識了。咱們年紀相同,打小就認識了。」

「他只是想尋作藏晦氣吧,打小就常這樣幹——也不知該怎麼說他,大概是想引人注意或求點關心唄。」

「不,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是喜代婆婆說的。可能是指淡路之君吧,她說有個御靈按住我的肩膀,還說那御靈很中意我。」

孝冬在車中詢問鈴子。

阿房靜了一會兒,低下頭說:「……像個鬧脾氣的小孩似的。茂一他啊,就這種脾性。」

「所以,他才嫁禍作藏弄壞弁天像是嗎?」

鈴子聽不懂子婦是什麼意思,轉頭望向孝冬,孝冬幫她釋疑。「就媳婦的意思。」

「御巫和神社的巫女不太一樣。御巫當中,也不乏地方大官的女兒,淡路的御巫也是用同樣的方式遴選出來的吧。」

鈴子想起喜代的建言,便請教孝冬。「所謂的『御靈』,到底是指怎樣的魂魄呢?」

「我們在調查過程中,得知作藏先生和茂一先生失蹤了,纔來打聽他們的消息。」

「誤會?」

喜代一口氣把話說完,不讓鈴子有問話的機會。鈴子聽得目瞪口呆,她無法徹底理解這段話的意思,不過——「闖與不闖,狂風暴雨同樣會來。我可不會龜縮在家,眼睜睜看着風暴來襲。」

「是喔……」

「一個樣?」

孝冬說到一半靜下來了,看他在沉思,鈴子也就沒打擾他。

「或許,島神神社是把淡路之君這個冤魂,當成御靈祭祀的神社吧。」

「應該是山裏吧。」

「妳跟作藏先生和茂一先生同年是嗎?」

「妳說茂一先生是這種脾氣……?」

「沒準兒是茂一誤會了,作藏從來不會笑話別人的。茂一也該知道作藏的脾性纔對啊……偏偏他性子衝動,一個誤會就大發雷霆了唄。」

「他要去哪裏呢?」

「茂一從小就倔脾氣,自己說要離開村子,拉不下臉回來唄。作藏一定是跟着他,勸他快快回頭。」

「咱倆一個樣啊。」喜代撐起眼皮,瞅了鈴子一眼。

鈴子一時也給不出更好的答覆。阿房抬起頭,不安的表情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完便離開了。

換言之,花菱一族可能是受到淡路之君詛咒,才退下歷史舞臺,並創建神社吧。

菅原道真:日本平安時代的學者、詩人和政治家。

鈴子回應孝冬,因爲前方只有山區了。雖然只是一座小山,但茂一再往裏面去的話,兩人就很難追上了。

夫妻倆撥開樹叢,踩踏雜草,勉強走過羊腸小徑追上茂一。四周地勢不平,鈴子幾次差點被樹根和石頭絆倒,好在都有孝冬攙扶。

「他停下來了。」

孝冬說出這番話時,鈴子已經不知道差點跌倒幾次了,她抓住孝冬的手臂,面朝前方。茂一低着頭,站在一塊大石頭前面,並指着附近的草叢。

——怎麼回事?

鈴子和孝冬默默走向草叢,茂一指的是地面。孝冬蹲下來,探究草叢裏。

「啊……」

孝冬驚叫一聲,並沒有回頭。

「怎麼了嗎?」

聽到鈴子問話,孝冬才緩緩回頭說:「有骸骨。」

這話一說出口,茂一的身形如同輕煙搖曳,形體越見淡薄,輪廓也逐漸模糊。他沒留下任何話,就這麼消失了。

「不見了……」

孝冬站起來,看着茂一剛纔所在的地方。

「他是想告訴別人,這裏有骸骨吧?現在我們找到骸骨,他也沒遺憾了?」

「應該是吧,大概。」鈴子說完後,自己也不敢肯定。

孝冬轉過身,又到草叢邊蹲下。

「這是茂一和作藏的骸骨吧。」

孝冬撥開草叢,現出了底下的骸骨,而且是兩具成年人的骸骨。骸骨都穿着衣服,其中一具穿着深藍色有花紋的窄袖和服,長度到大腿一帶,下半身穿着窄褲。另一具穿着暗茶色的和服,下半身同樣穿着窄褲。

鈴子凝視那具藍色和服的骸骨,說道:「這應該是茂一先生吧。」亡靈身上也穿着同樣的衣服。

「那麼,另一具是作藏嘍?」

阿房梨花帶雨的臉上,多了一絲笑容。

知會完村長後,鈴子和孝冬回到了花菱家。隔天早上,村長也來拜訪了。

「留吉他心神迷亂,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哪件事是真的——說穿了,都是自欺欺人罷了,假裝遺忘一切,還把自己扯的謊都當真了。現在骸骨都找到了,留吉也認命啦。」

鈴子這纔想起,阿房也說過類似的話,原來那是留吉挑撥離間。

今天阿房注意到有車子來,先行起身了。鈴子和孝冬一下車,阿房就對他們行禮,瞧她哭紅了雙眼,大概昨天已經聽說茂一和作藏身亡的消息了吧。

「多謝二位找到茂一和作藏。」

「是那小夥撒謊,好讓大家以爲茂一真去港都了。」

「昨日二位來通傳的時候,不是還要咱查清楚,究竟是誰謠傳茂一前往港都的?結果就是那小夥,他叫留吉,跟茂一同年。」

鈴子目送村長離去後,詢問孝冬:「接下來方便去村裏一趟嗎?」

由良打聽到的消息當中,確實有這麼一個目擊線報。可實際上,茂一死在山中,所以傳話的人要不是看錯了,不然就是蓄意撒謊,鈴子想查清楚到底是哪一種。

「對了,他們爲何要到山上去呢?一開始不是在弁天像旁邊嗎?」

「那一天,留吉見到茂一和作藏二人在弁天像旁吵架,其實也不是吵架,是茂一找作藏的碴,作藏一直安撫他。沒一會兒工夫,二人前往山中,留吉偷偷跟上去瞧個究竟,他害怕二人一旦把話聊開了,自己的謊言就會穿幫。雖說茂一生性衝動,只要作藏好好講理給他聽,他還是能想通箇中原委的,留吉就是害怕穿幫纔跟上去……」

這時,孝冬想起了一件事。

「留吉氣不過,就想給他找點麻煩。」

「一看就是他倆會幹的事呢。」

「都忘了跟二位說謝呢。」

「那個人爲何要——」

「留吉對茂一扯謊,說作藏嫌棄他,笑他不會抬藝閣。」

「好說,我也沒幫到什麼忙。」

作藏死於非命卻沒變成鬼,茂一也沒變成冤魂爲禍村民,就只是一股腦兒地哭泣。

阿房抽抽噎噎地道謝。「還好有找到人,不然他們沒法入土爲安,逢年過節也沒人祭拜。人都死了下場還如此淒涼,未免太可憐了。」

孝冬點出當務之急,鈴子則說:「有件事要麻煩你確認一下。」

「留吉也忘了自己躲藏多久,待他回過神來,太陽都快下山了。四周沒半點聲響,留吉從樹幹後邊探出腦袋,偷看茂一的動靜。但茂一不在了,只剩作藏的遺體還在那裏。他說,可惜作藏的遺體沒消失,不然就能當大夢一場了。」

作藏的鬼魂並沒有現身。

村長大罵荒唐,深深嘆了一口氣。

「……還好救下一個留吉,不幸中的大幸啊。」村長用手擦拭淚水。

「茂一和作藏,就這樣漸行漸遠了?」

「想不到,茂一先生和作藏先生關係良好,而且十分仰賴作藏先生?」

孝冬直指核心。

村長雙手拄地,低下頭致謝。

孝冬雙手環胸問道:「所以到底出什麼事了?」

村長無奈地搖搖頭。

「找麻煩?」

現場有一塊大石頭,不小心撞上肯定很痛。

「想必是吧。」

「總之,要先跟村長報告。」

孝冬想通了鈴子的意思,微笑道:「那好,我們走吧。」

「怕得要死?」

村長一咬牙,顯得非常遺憾。

村長說出昨天發生的怪事。

阿房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

鈴子找不到話好說,只好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村長大嘆一口氣,滿臉無奈。

「幹那下三濫的無聊勾當。加入了青衆組,就該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了,獨當一面的大人怎麼幹出那等蠢事,連當小毛頭都不配。茂一也不像話,竟然信了那種鬼扯蛋。」

「說是上吊,其實也沒吊在很高的地方。聽留吉說,茂一挑根比較矮的樹枝,腰帶往上一掛,脖子直接靠上去……原來那樣也吊得死人啊。話說回來,那樣吊也不可能馬上死,留吉要是早點發現,好歹能救下茂一。唉,這都馬後炮了……」

「茂一成天打架鬧事,但也不該英年早逝。作藏也是,看年輕人早死,難受啊。」

阿房抬頭遠望山區,茂一和作藏就是在那裏找到的。

除了茂一和作藏以外,整件事還有第三者介入,把兩人的遺體藏到草叢中。

「他自己也死了不是?況且,這兩具骸骨都被藏到草叢中。」

「咱要忙着通報警察,還得對村民說明事發經過,青衆組的其中一個小夥,還在忙中添亂啊。」

如今東窗事發,留吉不得不面對現實了,但他又承受不起,才選擇上吊自殺。

「從骸骨身上的衣物推斷,一個該是茂一,另一個該是作藏。真是萬萬沒料到,他們竟然會死在那座山上——」

「那邊有不少石子和樹根,地勢本來就不平整。作藏一個重心不穩,向後一倒,後腦勺就撞在大石頭上了……留吉是這麼說的。」

「躲在弁天像後邊哭的,該是茂一。作藏沒變鬼來鬧,早早往生了唄。」

「發願祈福?啊啊!就好比參拜高山那樣?」

「留吉一直躲在樹木後邊。他怕被茂一發現,自己會被宰了滅口,都快嚇破膽了,就縮着身子捂住嘴巴,躲在樹後直打哆嗦。」

「應該是……」

「結果,茂一進了山裏還在發脾氣。留吉躡手躡腳,躲在一旁的樹木後邊,就聽到茂一大罵『少管閒事』啥的,大概是在嫌棄作藏的好心唄。留吉說,他小心翼翼躲起來,生怕踩到石頭或樹葉發出聲音,等他發現大事不妙已經太遲了。作藏抓住茂一的胳膊,還想勸勸茂一,誰知茂一把甩開作藏,將作藏摔倒在地。」

鈴子沒把話說完,村長就搶先開口了。

「正是。後來……就鬧出了弁天像的事情,茂一受到全村責罰,作藏代他求情,茂一反而更火大,嚷嚷着要離開村子。衆人也想挽留他,可懲罰尚未結束,也沒人敢跟他說話,是作藏甘冒禁忌,主動去挽留他。」

「就在他們平時聚會的那間房子,到倉庫找條繩子上吊。幸好有人發現那小夥不對勁,及時救了下來。」

村長拍打自己膝蓋,額頭都冒出青筋了。

村長神情極爲落寞,鈴子和孝冬都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對,不過村長說了,盂蘭盆節之前就會送回來。這樣就能好好埋葬祭奠了。」

「總不好在弁天大人旁邊吵架唄。」

二人搭車前往村落,車子開過昨天的路口,同樣有個少女蹲在神像前面祈禱,那個少女正是阿房。

偏偏那留吉,看某個傢伙不順眼。

孝冬接續話題,村長又拍了膝頭幾下,試圖緩和情緒。

「說來話長啊……咱從頭說起好了。留吉加入青衆組,和茂一混得挺熟,尤其茂一人高馬大,未來有望成爲青衆組統領。他心想只要巴結茂一,未來在村裏就有一席之地。留吉身材矮小,拳頭也不夠大,參加祭典不夠搶眼,在村裏地位又不高。他想借茂一的威勢,擺點派頭。」

村長低下頭,雙眼直盯着榻榻米。

「啊啊!失禮啦。」

村長回過神來,抬起頭說。

「留吉還說,他想起自家爺爺奶奶去世,也是一般神態。膚色發青,面容慘白,沒個活人的顏色……後來,他在一旁的樹上,發現茂一上吊了。」

作藏倒地後一動也不動,茂一慌張地搖晃作藏,作藏渾身癱軟無力,躲在一旁的留吉也看出大事不妙了。

留吉眼見作藏身亡,想必也亂了套吧。

「說是吵架,講白了也是茂一單方面找碴……作藏肯定是這樣勸他的,不要在弁天大人旁邊嚷嚷。更何況——」

鈴子搖頭回答。「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擔心阿房罷了。」

「留吉放下茂一,讓茂一躺在地上。他心慌意亂,也忘了自己有沒有救人的意思,反正沒多想就衝去放人了。放下來瞧個仔細,茂一也死透了。留吉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就把兩人的遺體藏起來,藏到草叢裏不讓人看到。他以爲那樣做,一切就能當沒發生過,肯定是自個兒的白日夢。」

「那留吉怎麼了?」

孝冬頗感意外。

孝冬反問村長:「您說的添亂是指?」

鈴子請孝冬幫一個忙。

孝冬謙虛婉拒謝禮,但村長還是留了三大壇酒。在淡路島,人們拜託花菱家的當家辟邪除妖,都是用酒當謝禮的,也有人用海鮮或白米表達謝意。

「這下弁天像的事情終於解決啦,來拜託男爵果然沒錯啊。」

「那時候,留吉要是肯出來就好嘍……動動腦子想一下就該知道,茂一是不小心推倒作藏的,根本不可能殺他滅口啊……」

「那小夥看作藏不順眼,也瞧不起作藏。作藏比他矮小,人又軟弱,一看就好欺負。想不到——」

村長是來報告後續發展的,才一個晚上,他就有了黑眼圈,神情憔悴不已。

留吉走近作藏,不再躲藏,他想知道作藏是不是真的死了。走近一看,作藏兩眼開開直挺挺躺在那裏,嘴巴也合不攏。胸口沒上下起伏,口鼻沒了氣,手指疲軟彎曲,動也不動一下,皮膚也失去血色。

孝冬訝異反問:「說謝?」

鈴子也聽出孝冬的言外之意,孝冬環顧四周說道:「——有第三者介入吧。」

村長眨了眨充血的雙眼說道:「那小夥鬧上吊呢。」

「可能出了什麼事情,導致作藏先生意外身亡,茂一先生纔會哭成那樣吧。」

「他說,那兩人是他害死的,所以他怕得要死……」

村長用手指按壓眉心。

淡路島的島民每逢新年或農耕時節,會登上先山或諭鶴羽山祈福。

二人入山後,留吉遲了一步趕到現場。

「是沒關係……妳還有什麼疑慮嗎?」

「多虧二位出手相助,茂一總算安息了,感恩哪。」

「作藏啊,沒準是想爬到山上發願祈福。」

然而,回到青衆組的集會所,茂一和作藏都不在了。

不然,茂一不會哭得那麼傷心吧。

「……他們的骸骨,還在警察那裏嗎?」

鈴子說出推測,村長點點頭,承認鈴子說得對。

「那小夥說,他怕得要死。」

「咱們平時都是去先山參拜,他倆登上那座山,大概也是一樣的意思唄。」

「可是,到底是要求什麼呢?」

「依作藏的爲人,一定是想求村人原諒茂一……茂一陪作藏爬山,沒準兒也是想跟他重修舊好。」

阿房眺望山脈,稍稍眯起眼睛,或許是天光刺眼吧。

「偏偏茂一又是個倔脾氣,爲了無聊小事罵罵咧咧的……其實作藏打一開始就沒跟他過不去啊。」

阿房笑罵茂一傻氣,眼中又滲出淚水。

回程的車上,孝冬說話了。

「淡路島的盂蘭盆節,會掛上燈籠祭奠新喪的亡者,那又稱作燈籠木或高燈籠。那兩人的燈籠,由我們來準備吧,茂一沒了父母,作藏的大伯也不知道有沒有那個心。」

「就這麼辦吧。」鈴子也同意孝冬的做法。

窗外的涼風捎來了蟬鳴聲,蒼翠欲滴的山景也美不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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