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盛開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2.9萬 字

店家送來上的菜色,有鹽烤香魚、蝦丸什錦湯,還有糯鰻和茄子的燉煮料理。鈴子光看到各式佳餚擺在面前就好滿足,而且餐檯和餐具都是很精美的漆器,上面有金漆畫出來的楓葉紋。
幾名藝妓上完菜,還拿了酒過來,大哥嘉忠謝絕了斟酒的服務,請她們先行退下。坐在上座的嘉忠看上去很不自在,朝子和雪子愉快地欣賞他的反應。二哥嘉見一如往常,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內兄,您很常來這裏嗎?」
坐在鈴子旁邊的孝冬,向嘉忠搭話。嘉忠看了嘉見一眼,孝冬注意到他的視線,笑咪咪地說道。
「啊啊!用『內兄』這個稱謂,分不清是誰對吧?那我直稱名字可好?」
「當然,沒問題。」
嘉忠點點頭,一看就非常緊張,還扭扭身子正襟危坐。他的情緒很容易表現出來。
「那麼,嘉忠先生,您很常來這裏嗎?」
「呃呃,這個嘛,我偶爾會過來,就參加一些喜宴或懇親會之類的……我很多同事都在這裏舉辦婚禮。」
「喔對,官僚常在這裏舉辦各種典禮。」
一行人來到芝區的紅葉館,這裏是達官貴人專用的高級餐廳。取名紅葉館的餐廳和旅館不在少數,一般人都稱這裏爲「芝紅葉館」,以免混淆。芝紅葉館不是普通的餐廳,不但佔地廣大,而且開業以來就採會員制,只有少數人有入會資格。大門還聘請守衛,閒雜人等無法進入,有別於市井餐廳。
鹿鳴館開館七年後便失去了政治上的用途,芝紅葉館取而代之,成爲上流階級的社交場所,政經界的高層都來這裏磋商密談。紅葉館顧名思義,室內的裝潢都有楓葉爲飾,掛軸和花瓶等擺設也全是高級品。
鈴子和哥哥姐姐之前就約好要來這裏喫飯,她已經一個月沒見着兩位哥哥了。兩位哥哥也沒太大變化,才短短一個月沒見,也實屬正常。
嘉忠還是一臉嚴肅,一看就是在當公務員的。他的膚色健康黝黑,輪廓方正,有一雙粗眉毛和高挺的鼻樑,雙眼皮很明顯,目光清澄又好看。
嘉忠長得像父親,但父親就只有臉好看,父子倆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嘉忠就像純粹、清澈的泉水。
至於嘉見同樣板着一張臉,這或許是他五官太過端整的關係吧。嘉見遺傳到母親千津那種冷豔的美感,是一名白淨俊俏的青年,明淨的鳳眼,配上纖長的睫毛,在白色的眼瞼落下了一絲陰影,有種蠱惑人心的魅力。若說嘉忠像泉水,那嘉見就像清冰了。這位二哥跟鈴子歲數最爲接近,由於性格也有相近之處,相處起來也較沒顧忌。
「那嘉見先生,您常來這裏嗎?」
孝冬也與嘉見攀談。嘉見是鈴子的兄長,從輩分上來說算是孝冬的內兄,但年紀是孝冬比較大。
嘉見的表情始終冷淡。
「沒有,我不太喝酒的。」
其他神職華族也是歷史悠久的神社,這些世世代代擔任神職的家族,在過去也都是歷史悠久、實力強大的名門望族。出雲大社的千家一族就是最好的例子,花菱家自古以來更是淡路島的領主,也符合這樣的條件。
那是你看起來太可疑了——鈴子硬生生把這句話吞回去。她用筷子夾了一口鹽烤香魚,放進自己嘴裏。魚皮烤得香酥焦脆,肉質卻爽口甘甜,鹹香的鹽巴也很對味,太好喫了。
嘉見總算拿起筷子,彷彿現在才發現眼前有食物。
「所以,孝冬先生,請你千萬別讓鈴子受到那樣的委屈。否則,我無法原諒你,也無法原諒自己當初同意這樁婚事。」
雪子有感而發,看着孝冬的眼神也很溫柔。
「那是你——」
朝子也朗聲笑道:「真意外呢。不過,這樣比較可愛啦。」
「那我的答案,就跟鈴子小姐的說法一樣,因爲花菱家是『歷史悠久的神社』,家世淵遠流長。淡路島更是國土創造神話中的島嶼,我們祭拜的也是伊弉諾尊。該怎麼說呢,政府要找有資格受封的神職,花菱家剛好符合那個資格吧。」
鈴子心想……我以前態度有那麼冷漠嗎?
「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他是我們的妹婿,你要跟人家好好相處——」
嘉忠害臊得坐不住,嘉見眼神也遊移不定。
「符合這些條件的神社和名門望族,不是隻有你們。我想知道的是,爲何偏偏是你們花菱家被選上。」
鈴子覺得,孝冬應對進退的能力極爲高超,一下就能找到最適當的方式,來跟不同的對象相處。這可能是與生具來的能力,或是後天培養的,也可能是商人本色吧。比方說,他已經知道這幾位哥哥姐姐中,最有話語權的是兩位姐姐。對待嘉忠親切友善,對待嘉見則是不卑不亢,以誠相待。
「你怎麼心情那麼好?」鈴子問孝冬。
雪子笑了。「嘉見,你這人脾氣也真拗。可愛的小妹被搶走,你還在生悶氣啊?」
鈴子十分訝異,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大哥這樣批判父親。父親好歹是一家之主,她以爲嚴謹正直的嘉忠,對父親會有基本的尊重纔對。
確實,嘉忠比較好籠絡,嘉見就不喫這一套。然而,真正該留意的反而是嘉忠,讓嘉忠傷心是大忌。嘉忠脾氣雖好,但感情較爲脆弱,一旦受到嚴重的傷害,就再也不會打開心房了。孝冬應該是不會做出這種事纔對——
嘉忠一直灌酒想緩和緊張情緒,整張臉都紅了。鈴子有些擔心,這位大哥酒量不好,不該喝這麼多。在場只有嘉見一個人悶悶不樂。
孝冬微笑答覆嘉見。
「爲什麼你每次都喝到醉啊?拜託,大哥,衡量一下自己的酒量好嗎?」
「……太可疑了。」
「嘉見,講話要有點分寸。」嘉忠打岔了,他喝到耳朵通紅,身體也左右搖晃,仍不忘勸誡自己的弟弟。
兩位姐姐有說有笑,嘉忠乾咳一聲,臉比較沒那麼紅了,大概酒力稍退了吧。
「是的,那是當然。」
「我只是討厭酒味和醉漢罷了。」
「我沒問妳。」嘉見毫不留情地打斷小妹說話。
「這種事自己是看不透的,所以我纔要告訴你啊。」
「沒關係的,兩位姐姐叫得順口就好。」
嘉見皺眉反嗆。
「嘉見這樣打探你們家隱私,我代他向你賠不是。因爲家父失德的關係,鈴子從小喫了不少苦,他也是擔心小妹才問的,請你原諒啊。」
「是啊,妳那時候完全不想理我對吧。」
鈴子很猶豫,該不該多拋些話題給嘉見。不料,嘉見主動對孝冬搭話了。
孝冬心緒動搖,說出了很誇張的話來。鈴子觀察哥哥姐姐的反應,她怕這麼誇張的答覆反而得不到信任。嘉忠和嘉見都驚呆了,奇怪的是,雪子和朝子都滿意地點點頭。
「這些關係也只到我祖父那一代就沒了。」
孝冬享用料理之餘,也適量喝了一點酒。根據鈴子的觀察,孝冬的酒量沒特別好,朝子和雪子的酒量那才叫可怕。
「那好吧,你確實有擇善固執的地方。」
「其實我們一看就知道,孝冬先生有多在乎小鈴了。對吧,小朝。」
「是我用詞不當。可是,你又懂得通權達變,要說很老實好像也不對啊……」
「嘉忠大哥,嘉見二哥,多謝你們這麼關心我。」
鈴子放下筷子,看着嘉忠和嘉見。
「還固執喔。」
孝冬的眉毛動了一下,眼神黯淡無光。所謂的元老,是指那些對政府有極大影響力,而且深得天皇器重的政治人物,例如伊藤博文、山縣有朋、井上馨等人。
「嘉見二哥,孝冬先生看起來是有些可疑,但還算是個老實人喔。」
「花菱男爵看似精明,其實也有樸拙的一面是嗎?」
「用這種話來形容一個神職人員或許不太妥當,但我祖父是一個手腕很高明的人。政府裏那些位高權重的人,多少都有些迷信不是?我祖父就替他們消災祈福,提供一些意見。說穿了,就像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吧,那些大人物也會給他一點好處,詳情我也不清楚。」
「辦這一場餐會是正確的決定呢。」
「我問的是你們花菱家。」
「我哥和我姐也喜歡魚啊。」嘉見的答覆依舊冷淡。
「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孝冬笑着回答:「其他華族不也是這樣嗎?」
「你不是也有替人驅邪?」
「稱呼『花菱男爵』是不是太見外了,怎麼稱呼纔好啊?」
「根本不需要確認啊。嘉忠哪,你也太不解風情了。是說,這也是嘉忠的優點啦。」
「我還聽說,你祖父和那些元老有交情。」
「嘉見先生真是個愛家的人呢。」
「對啊,你應該對自己更寬容一點纔是。」
看來這纔是嘉見在意的重點。他以銳利的目光緊盯孝冬,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嘉見還不饒人,他態度如此強硬,到底想讓孝冬坦白什麼?
孝冬苦笑回答:「看來您對這答覆不太滿意,這件事我也沒什麼可說的,您也不是想討論神職被冊封華族的原因吧。」
「跟我第一次遇見妳的時候很像,尤其是態度。」
「那是我身爲神職,行善助人的一環罷了,跟政府沒關係,我自認是個商人。」
朝子也來笑話嘉見了。「他怕寂寞啦,當年我和小雪兩人的婚事敲定,這孩子整天窩在房裏不肯出來呢。」
「……我會喫啦。」
孝冬看着鈴子享用料理,溫柔地笑了。朝子和雪子也喜孜孜地看着他們互動,似乎顯得非常滿意。
孝冬點點頭,接着說道。
「是這樣嗎?」
聽了孝冬的說法,鈴子端詳着對面的嘉見。
「我沒勉強自己啊。」
「對啊,看他們關係這麼好,我也放心了。下次也找母親大人蔘加吧。」
喝得醉醺醺的嘉忠開口了。瞧他眼皮都快睜不開,應該很困吧。但他講話還很清楚,並沒有喝到酩酊大醉。
「這樣喔……」
「嘉見先生跟妳很像啊。」
「喝醉的人別說話好嗎?」
「花菱先生——不,我直接叫你名字比較好吧,畢竟我們都是一家人了。」
「您酒量不好嗎?」
「花菱家能在曲町的黃金地段蓋上那麼氣派的洋房,靠的好像也是那層關係。所以你們花菱家,不是普通的神職吧?你跟政府也有瓜葛——」
朝子和雪子也聊開了。孝冬一到場就先稱讚她們的服裝,所以她們心情特別好。
嘉見一臉厭煩地看着大哥。
孝冬表現得和顏悅色,今晚這場飯局,他一直保持親切可掬的笑容,禮數也更勝以往。鈴子猜想,他是顧慮到形象吧,面對妻子的家人,孝冬一定也很緊張,只是沒像嘉忠那樣表現出來。嘉見要是和善一點,孝冬也不用這麼緊張了。
「直接叫人家名字,又好像太親暱了是吧。」
「原來嘉見先生喜歡喫魚,跟鈴子小姐一樣呢。」
「換句話說,你們受封華族是政府的意思?」
嘉見沒說話,但他的目光和善一點了,至少在鈴子看來是這樣。
「是,請說。」孝冬放下酒杯,轉頭面對嘉見。
孝冬的語氣很隨和,嘉忠醉眼矇矓,觀察孝冬的反應。
孝冬不改微笑,點點頭說:
鈴子聽了嘉見的疑問,不解地反問:「他們家是歷史悠久的神社啊,不然還有什麼其他理由呢?」
「我想知道花菱家被冊封華族的理由。」
鈴子出來護夫了。
話雖如此,孝冬對待鈴子一向誠懇正直,鈴子決定換個說法。
嘉見在兩位姐姐面前,也是被當成小孩子。嘉見瞪了兩位姐姐一眼,卻沒作聲。因爲他知道一旦回嘴,各種羞恥的往事都會被姐姐暴露出來。
兩位同父異母的姐姐,對孝冬已經有非常好的印象,都快把他當弟弟了。
嘉忠眼泛淚光,或許不只是喝醉的關係吧。孝冬看他捂住自己的雙眼,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一時不知該做何回應。
「我想你應該知道,家父是個放蕩不羈的人,被家父傷害的可憐女子不計其數,我和嘉見是從小看到大。因此,我們兄弟倆對同性有很強的不信任感。萬一鈴子受了傷害,我們會很後悔沒盡到爲人兄長的責任——」
嘉見說話愛理不理,嘉忠在一旁擔心得要死,他本人倒是老神在在。奇怪的是,孝冬也笑得很開心。
語氣也不太熱絡。
「講得這麼勉強喔,鈴子小姐?」孝冬露出一副很失落的模樣。
「我絕不會讓鈴子小姐受委屈的,我已經沒有她就活不下去,對其他女性也沒興趣。」
「——那是當然。」
「嘉見二哥,你不是喜歡香魚嗎?怎麼不喫呢?」
「那……那我們就放心了。是吧,嘉見。」
孝冬似乎不太能接受鈴子的說法,或許他沒有自覺吧。只要是爲了鈴子,他就算喫苦受罪也甘之如飴,鈴子漸漸明白了他的個性,始終放心不下。
孝冬也不生氣,氣定神閒地笑道:「這您要去問政府啊,我也不清楚。」
「妳、妳這樣煞有介事地道謝,怪難爲情的啊。」
「你們兩個喔,特別寵小鈴。」
雪子和朝子愉快輕笑,一家人和樂融融。其他包廂傳來的三味線聲響,聽起來也多了幾分開朗明快。
喫完飯,一行人走向玄關。嘉忠醉到需要嘉見攙扶纔行,雪子和朝子喝了好幾瓶酒,反而一點事也沒有。每次瀧川家聚餐後,都是這樣的光景。
店員來到玄關幫客人擺好鞋子,藝妓們也來送行。這些都是紅葉館的專屬藝妓,在這裏稱爲高級服務員,或服務生,世人稱之爲「紅葉館藝人」,比新橋那邊的藝妓還要高級。紅葉館的藝妓氣質出衆,身上的和服也很漂亮,舉止乾淨俐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鈴子走到一半停下腳步,轉身望向後方,她自己也不曉得原因。後方只有一整排藝妓恭送貴客——不對!有個女子正站在玄關的陰暗處,通往檐廊的轉角一帶,鈴子一回頭對方就走掉了。
那個人不是藝妓,身上的衣物和髮型都跟藝妓不一樣。是其他客人嗎?那名女子髮髻很整齊,和服是藍黑色的,上面有黃色的花紋和金絲刺繡。背部和袖口上都有家紋,鈴子沒看出那是什麼家紋,唯獨那金絲繡成的晶亮花朵,留下了鮮明的印象。
幾天後,鈴子又目睹了那充滿魅力的花紋。
「今天我見了一位稀客。」
隔天晚上,孝冬回家時聊起了白天的事情。
「稀客?誰啊?」
「猜猜看,鈴子小姐也遇過的人。」
鈴子凝視着孝冬,說出答案。「是降矢大人吧?」
孝冬驚訝得張大眼睛。
「妳怎麼知道的?」
「真讓我猜中了?對方是你認識的人,我也碰過面,這樣的人並不多啊,而且你說那是一位稀客,代表沒有頻繁碰面,大概只有一面之緣吧。再觀察你的神態,你對那個人的印象還不錯,跟你算合得來吧。所以是歲數相近的男性——符合這些條件的,除了降矢大人以外沒別人了。」
孝冬輕笑兩聲,靠上椅背歇息。
「哎呀,了不起。妳說得沒錯,正是降矢先生。」
夫妻倆談到的這個人,全名降矢篤,是甲府那邊的生意人。降矢家資產雄厚,本來是養蠶農家。他的妹妹和司機苦戀未果,後來成了燈火教的信徒,信仰又得不到家族的諒解,被嫁給貧窮的公家華族笹尾子爵。
結果不慎失足摔死,魂魄沒能安息,一直在宅院中徘徊。鈴子和孝冬去處理這件事情,剛好認識了降矢篤。
「不會不會,很充分了。我從小到大,過的就是您說的那種日子。夏天的時候要招待那些爬富士山的信徒,一有空就要配發符咒、幫人祈禱什麼的。夏天其他小孩都在玩,我卻忙得暈頭轉向呢。哈哈……」
「多認識一些企業家總沒錯嘛。」
孝冬已經不介意鈴子同行了,鈴子覺得自己得到孝冬的信任,也挺開心。
「說穿了就是趨炎附勢罷了,空有一個組織的形骸殘留,但內涵變得亂七八糟,有什麼意義呢?」
「最奇怪的是,和服上的花紋很清晰,跟這蒔繪一樣,都是金色的花紋。」
「興趣?」
後來,波田不時會看到那名女子,都是在屋內看到的,好比早上打理服裝儀容,她就出現在鏡子邊;晚上準備關燈就寢,她就出現在光源照不到的陰暗角落。就只是待在那裏,也沒幹什麼,就一直站在那裏,沒別的了。
最後那句話是問波田的,波田笑着搖搖頭說。
「那你接受委託了嗎?」
會想嫁給波田的華族千金,十有八九是經濟窘困的沒落華族吧。追求高貴血統的資產家和追求財力的華族,兩者的利害關係一致。但波田不想那樣做,他不是一個贊同政治婚姻的人吧。
「這樣啊……」
波田爽朗一笑。會去爬富士山的,應該是修驗道的行者吧?這下鈴子算是解開了心頭上的疑慮,孝冬看她一副心領神會的表情,問她怎麼了。
波田這纔回過神來答話:「對,沒錯。」
——驅邪?
波田家的宅院不大,卻是一棟融合了東西洋風格的雙層建築,庭院採用日式造景。乍看之下品味不錯,這是鈴子的感想。屋內也沒有刻意展示高價的古董字畫,佈置十分典雅。西洋風的會客室有暗紅色的桃花心木桌椅,木頭亮得發光。窗簾是有層次的深褐色,地毯是黑中帶紅的色彩,整體給人一種沉靜的印象。
波田皺起眉頭,滿面愁容。
「富士御師當中,沒有會驅邪的人嗎?應該有吧……」
「那我跟你一起去。」
波田笑了,眼角都擠出了皺紋,給人十分討喜的印象。
「我沒有收藏美術品的嗜好,但是偏偏這玩意特別吸引我……這是我在向柳原的古董行買來的。」
「他們推薦我跟華族千金結婚,但我對那種的不太——啊!不好意思。」
鈴子本身就是華族千金,波田看了鈴子一眼趕緊道歉,鈴子要他別放在心上。
「關於這一點。」
「降矢先生他——他的父親很看重故鄉,也挺關心富士講和富士御師。可惜我們自家人搞得烏煙瘴氣,我也不想再當御師,就離開故鄉了。」
「其實啊,他來拜託我驅邪的。」
孝冬轉頭對鈴子解釋。
很多經濟困難的華族,只好變賣祖傳的藝術品,願意高價收購這些古董的都是企業家,或者應該說是暴發戶。戰時那些暴發戶鴻運當頭,不少商人看準商機收購華族的傳家寶,替古董市場注入了一股活力。
孝冬瞄了那個女鬼一眼,向波田提問。
「呃呃……是啦。」波田聽了孝冬的話,真的很困擾地抓抓腦袋,顯然對說媒的事情不感興趣。
「原來是這樣,難怪降矢先生特別關照您了。」
「對,我接受了,這件事我有點興趣。」
「喔喔,原來是這樣。想來您跟降矢先生關係不錯嘍。」
明治維新以後,宗教界面臨了重大的變革。鈴子曾聽孝冬說過,神道界也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從剛纔的對話不難發現,富士講也碰到了同樣的問題。
鈴子嚴正反駁,孝冬無話可說了。
委託人名喚波田東次,住在市谷地區外濠周邊的高地。外濠周邊有一整片松樹,算是當地的名勝景點。
「也不是年代很久遠的東西,但不知道是從哪來的。照理說,應該是歷史悠久的名門割愛的吧,後來又轉了好幾手,要是知道這玩意的來歷,一定更有價值吧……」
「扯遠了,不好意思。總之,您要替硯箱驅邪是吧。」孝冬再次確認後,伸手準備拿取盒子。
「這是硯箱。」
「是的,不知道來歷,心裏實在不痛快。」
「來歷?是指原先的持有者嗎?」
「可能有人跟華族便宜收購來的吧。」
「沒有,你只是覺得我很好玩罷了。」
波田把盒子放在桌上,那是一個很精美的蒔繪藝術品,金漆裏的金粉分佈均勻,塑造出梨皮的質感,再用描摹灑粉的特殊技法,繪製出金花。盛開的花瓣中還有狹長的雄蕊,看起來很像小連翹,至於到底是哪種花,鈴子也說不準。一般的蒔繪藝術品,也沒人用這種花當作題材。
有一天晚上,波田無意間發現,有個女子站在房間角落的陰暗處,而且只有膝蓋以下的部位,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呵呵……二位感情真融洽,令人羨慕啊。」
「我對那個鬼魂也是有興趣啦。精美的蒔繪藝術品我也想瞧一瞧,聽說是個女鬼,穿着一身有金絲刺繡的華美和服,感覺是名門夫人,一直低頭站着不動。」
「宗教人士……」
因此,明治時代以後,外濠兩岸成了當地最初的高級住宅區。很多明治維新後才嶄露頭角的人,就住在這裏,好比企業家或軍人之流。
「大家都同鄉嘛,而且最幸運的是,降矢先生的父親很照顧同鄉的年輕人。呃呃,說是同鄉,其實還是有點差別,他們在甲府那邊,我在郡內。甲府是盆地,郡內是山區,吉田是我的故鄉——這樣說,二位應該有點頭緒吧?」
「……這是我頭一次聽到這種評價。」
據說波田還是單身,他的眼神也確實有欣羨之情,可能他有中意的對象吧。
波田愣愣地看着半空,似乎在推測女鬼附在古董上的原因。他沒發現女鬼就在身後,誠如他所言,那女鬼也沒什麼動靜,就只是站在那裏。
淡路之君沒有現身,可能這個鬼魂不合她的胃口,或者她肚子還不餓吧。
「欸!我也講過吧。」孝冬不太能接受鈴子的說法。
鈴子心想,與其說他是企業家,不如說他像苦行僧或修道人。他的眉毛和鼻樑都很明顯,臉長得不是特別秀氣,卻有吸引人心的魅力,而且肩膀和胸膛寬厚,體格非常好,穿着深藍色的西裝搭上絹織的條紋領帶很好看。
孝冬端詳盒子,說出了自己的推論。
「不一樣。」
「我剛纔就覺得,波田大人很像苦行僧或修道人,果真是其來有自。」
「所謂的富士御師,算是宗教人士。」
「有鬼魂……是什麼東西啊?」
「您跟降矢家有緣,來說媒的想必讓您不勝其擾吧?」
「這房子不是我蓋的啦。」
孝冬笑咪咪地回答:「謝謝妳,有妳相伴我心裏也比較踏實。」
「哦,是這方面的興趣啊。」
「讓您見笑了是吧。」波田扭扭身子,顯得很尷尬又不好意思。
「好像是裝筆硯還是書簡的盒子吧,用金漆塗制而成的。總之,是一件非常精美的蒔繪藝術品。他那位朋友也是企業家,出手相當闊綽,是從事造紙業的。他們都出生於山梨,因爲這段緣分交上了朋友。」
「沒有,降矢先生沒怎麼樣,是他的朋友,他朋友在找消災解厄的專家。聽說啊,他朋友到古董行買的東西,有鬼魂附在上面。」
「世界大戰爆發後,華族釋出的美術品不在少數。」
「金絲刺繡……」
波田的語氣有些羞愧,頭也垂了下來。
戰後,暴發戶的企業經營不善,變賣古董的也不在少數。這一件蒔繪藝術品,也是這樣輾轉得來的吧。
「降矢大人出了什麼事?」
「佔用二位時間也不好意思,我們談正事吧……請等我一下,我把東西拿來。」
「是沒錯,但他們不能參與民間的祈禱或咒儀——唉,說實話吧,我是不顧家人反對離開故鄉的,也沒那個臉面回去找人幫忙啊。」
「降矢大人怎麼會找上你呢……」
「還不都一樣?」
鈴子想起昨晚在芝紅葉館看到的女子,當時她沒把那個人當成鬼——
波田起身離席,沒一會兒工夫拿着金漆木盒回來了。
「二位都認識降矢先生對吧,其實這是他父親蓋的房子。他們家在御殿山新蓋了一座大宅院,才把這棟房子便宜賣我。」
「這就是您要驅邪的原因是嗎?」
委託人希望儘快處理好,隔天他們便一起去拜訪委託人。
「夫人您真趣味呢。」
「方便的話,我想知道這盒子的來歷。」
「所以您是富士御師……」
「是神佛判然令的關係吧。」孝冬直接點出答案,鈴子不懂這兩者有何關聯,孝冬又對鈴子解釋。
「算是信仰的扶助者吧,他們會提供一些符咒,替人祈禱,給參拜者安排食宿之類的。富士御師是指富士講的御師,信仰富士山的團體就稱爲富士講,從旁輔助這些人的就稱爲富士御師——這種說法會太簡潔嗎?」
「對,您真是博學多聞。啊啊,您是神職嘛。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富士御師。」
孝冬這話一說出口,波田開心地笑了。
——可是,這種花……
波田打開盒蓋,裏面裝着硯臺,盒蓋內側同樣有精美的金漆紋路。
鈴子和孝冬讚美這棟房子,波田害臊地抓抓腦袋,靦腆地笑了。看上去他跟降矢的年歲差不多,應該都三十多歲。波田風度翩翩,舉止也是從容有度,有一種兼具年輕活力和老成持重的特殊氣質。
「漸漸地,我能看清她全身的樣貌。她總是低着頭,臉我看不清楚……看頭上的髮髻應該是已婚人士,怎麼死後會附在這盒子上呢……」
孝冬溫柔地眯起眼睛。
「富士講打算吸收神道,力求圖存。」
「喔喔。」
降矢老成持重,又有那麼點聰明人的冷酷,但他對妹妹的感情是真誠的。
鈴子對這種花有印象。前天她在芝紅葉館見到的女子,身上的和服就是這種花紋。不但如此,鈴子偷瞄波田身後,有一名女子站在那裏。頂着日式髮髻,頭低低的,雙手放在身前。近似黑色的深藍和服上,有鮮豔的黃花,是用金絲刺繡而成。波田拿着盒子走入室內,她就一直跟在後頭。
「不會,我們家也發生過這樣的問題,在那個年代也不是很罕見的事情。」
「原來如此。您不能接受這一點,纔來到東京發展是嗎?」
萬一淡路之君現身,不能讓孝冬獨自受苦,鈴子不假思索,表明自己也要同行。
波田也伸出手來,請孝冬暫待。
「按照店主的說法,這東西就是有鬼魂附在上面,才一直轉手賣人的。這種故事我也聽多了,沒放在心上,沒想到買回來才過幾天……」
波田似乎也對鈴子很感興趣。
孝冬困惑地歪着頭說:「想知道來歷,去向美術商打探一下不就得了?」
「美術商很多,也不知該找誰好……降矢先生也替我介紹過,有一個美術商專門收購名門的傳家寶,可是對方也不知道這玩意的來歷。」
「美術商都不曉得了,我更不可能知道啊。」
「可否請您用特殊能力看一下……好比,用靈視或千里眼之類的。」
「哈哈。」
孝冬輕笑兩聲,但他爲人謹慎,並沒有透露鈴子的能力。
「您對我寄予厚望,我承受不起啊。神職跟千里眼是不一樣的。」
波田怯生生地搔頭。「是嗎?唉,也對啦。抱歉啊,是我失言了。」
孝冬還有話沒說完。
「不過呢,從這個鬼魂的樣貌,或許能看出一點端倪。」
「鬼魂的樣貌——」
「這鬼魂穿着深藍色和服,上頭有黃色的花紋,共有五個家紋對吧,而且是鳳蝶紋。」
孝冬凝視着波田身後的女鬼,鈴子也仔細觀察女鬼的樣貌。和服的胸口一帶,用防染留白的技法做出了鳳蝶的家紋,十分華美。
波田順着孝冬的視線,轉頭望向後方。但他的視線亂瞟,沒有停在女鬼身上。
「在……在我身後嗎?我白天都看不到。」
孝冬微笑沒說話,他怕嚇到波田,不敢直說女鬼就在波田身後。
「既然這硯箱年代並不久遠,從那女鬼的家紋和裝扮,或許能查出一點線索。當然,我也不敢保證,畢竟使用蝴蝶家紋的名門太多了。」
波田興奮地湊近孝冬。
「厲害,我只看得到她的身形,但家紋完全看不清楚。原來您真有些本事啊。啊!不好意思,我又失言了。」
「別介意,這種事本來就該多留心,就算是降矢先生介紹來的也一樣。」
孝冬認爲這是在「對抗遺忘」,喜歡咬文嚼字是他的壞習慣吧。
老翁以冷漠的眼神俯視男子,看樣子地位在男子之上。老翁回頭叫包廂裏的人出來,兩名穿着西裝的男子現身,攙扶醉漢入內,等拉門關上後,老翁轉頭對鈴子和孝冬說:「我的同伴失禮了,還請二位大人有大量啊……」
「這家店還有像妳這樣的女孩子啊?新來的嗎?」
「沒有喔~」
「還有一件事也啓人疑竇,波田大人爲何想知道硯箱的來歷呢?」
說話的是一名老翁,聲音聽起來很平靜,身材高挑的老翁打開遠處的拉門,探出半個身子問話。他也沒關上拉門,直接走近孝冬和鈴子。老翁穿着一身墨綠色的高級和服,外面還有一件淡綠色的羽織,一看就是個有品味的老年人。老翁的頭髮都白了,但髮量豐沛,還留了一把鬍子,眼神溫和知性,至少不是酩酊大醉。
「總之先繞一圈,向那些女服務員打聽看看,有沒有人見過那名女子。」
「妳……他媽的,一個下賤藝妓——」
「人不可貌相啊,但我也贊成妳的說法,也許他只是好奇吧。」
男子氣得火冒三丈。鈴子心想,原來失去理智的人,表情會變得如此醜陋不堪。對方抓住鈴子的腳踝,試圖撐起身子站起來。鈴子想逃,但男子的手勁比剛纔還要大,腳踝痛得好像快斷了。
男子嘻皮笑臉、油腔滑調,鈴子聞到酒臭味,忍不住別過頭。跟這種醉漢說什麼都是白費脣舌,她在淺草貧民區和繁華街見過太多這種人了。
「別這麼說,我還要感謝您出手相助呢。」
男子舉起大掌抓住她的手腕。「妳手腕也太細了,有好好喫飯嗎?嗯?這樣不行喔,要多喫點,多長點肉纔好啊。」
「那可不好……我馬上叫人準備。」
「好說好說,真的非常抱歉啊。」
老翁鞠躬致歉,孝冬沉默不語,態度依舊嚴峻。鈴子離開孝冬身後,站到他身旁。
孝冬對鈴子露出了笑容。
「您要去洗手間嗎?走到那邊拐個彎就是了——」
「念幾句驅邪用的祝詞,那女鬼也不見得會安息吧。」
「不,不是的。我是想問問,妳有沒有見過一名婦女,穿着深藍色的和服,上面繡有黃色的花紋?」
這個人講話口齒不清,鈴子有一半以上聽不懂。對方搖搖晃晃接近鈴子,鈴子向後退了幾步,她差點跌到檐廊外頭,伸手扶着柱子。
新館和本館有一條相通的走廊,就在庭院的山水造景旁,鈴子穿過走廊進入新館,拉門內傳來三味線和酒客的歡笑聲。包廂裏很熱鬧,走廊卻靜悄悄的。鈴子拐個彎來到檐廊,從這裏能看到日式庭院。
「他看起來不像那種人啊。」
老翁再一次鞠躬致歉。
老翁戒慎恐懼地揮揮手,接着說道:「那個人酒品不好,我會好好罵他的。夫人您沒受傷吧?還是衣服哪裏弄髒了?」
鈴子在回程的車上,提起自己在芝紅葉館見過那名女子。
鈴子正要呼喚孝冬,前方有人說話了。
男子發出像蛙叫一般的哀號聲,捂住手掌在地上翻滾。孝冬一把將鈴子護在身後,鈴子看不到孝冬的表情,但從他背影散發的氣息,可以感受到一股冷峻的怒意。
樓上也傳來宴會的喧鬧聲,鈴子定睛觀察每一個角落,偶爾回頭注意後方,就是看不到那名女子的身影。這時有女服務生打開拉門,拿着配膳盤快步走來。
「這裏的藝妓水準都不錯,真棒。只是有些故作清高啊,我是不討厭啦。聽說,還有家境困難的公家千金是吧——」
孝冬不贊同鈴子的提議,但兩個人同行確實太花時間。鈴子請孝冬調查本館,自己堅持前往新館查探。
「講句不好聽的話,弄清來歷的古董會更有價值——例如,某某名門割愛的古董,自然價值連城。」
當天晚上,鈴子和孝冬動身前往芝紅葉館。孝冬利用關係,在朋友出席的聚會上多安插兩個名額,他們的目的不是喫飯和參加酒宴,找個名義到場比較方便。鈴子和孝冬一踏進館內並沒有前往包廂,而是先在走廊閒晃。
孝冬雙手環胸,說出心中疑慮。
回頭一看,男子趴在地上抓住她的腳踝,醉醺醺的臉龐比剛纔更紅了,而且是醉意加上怒火的潮紅。
「也算不上信念啦……」
——不過,當晚我的確看到了……
「冒犯我妻子的人是那個醉漢,不是你。你沒必要跟我道歉。」
「直接跑一趟嘍。」
兩人目前所在的本館,又稱爲表二階,此外還有偏廂房、茶室,以及新蓋的別館。表二階一樓共有四間包廂,七坪的包廂有兩間,剩下兩間是九坪和五坪。二樓也有四間包廂,七坪和九坪的各兩間。
想不到男人的力量如此恐怖,鈴子這才明白,她根本不瞭解男人。懊惱和恐懼讓她的心如墜冰窖,雙腿也無力地發抖。遠處依舊聽得到宴會的嬉鬧聲。
這時,後方傳來地板嘎吱作響的聲音,當她聽出那是腳步聲時,隨即又聽到沉重的碰撞聲響。抓住鈴子腳踝的那隻手,被某個人狠狠踩住,那個人正是孝冬。
老翁瞄了趴在地上哀哀叫的男子,蹲下來說:「哎呀呀,我還在想你怎麼去洗手間都沒回來,結果你竟然醉倒在這種地方,真拿你沒辦法……」
孝冬的語氣低沉又冷峻。
孝冬講話完全不留情面。
鈴子思索着這個問題,繞過檐廊的轉角,差點撞到對面的來客。她趕緊讓開,對方是一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也不曉得是企業家還是政治人物,身上穿的西裝很高級,但肚子大得像布袋和尚,感覺背心都快撐破了。眼神一看就喝茫了,紅通通的臉龐也不像布袋和尚那麼討喜。對方一看到鈴子,表現得相當意外。
爲什麼?爲什麼那名女子會出現在鈴子面前呢?
新館一樓有三間包廂,兩間十七坪,一間十四坪。二樓也是一樣的空間格局,室內的拉門都拆掉的話,全部合起來將近有五十坪大小,面積太大了。
鈴子對孝冬說過——她想追尋亡者的餘燼。鬼魂是亡者留下的餘燼,也是他們曾經在世的證明。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陰陽眼,亡者總有一天會被世人遺忘。因此,鈴子好歹要知道亡者想留下什麼訊息。
「希望這樣可以找到那名女子啊……」
「妳真是美人,來包廂替我們斟酒吧。」
要不要大聲呼叫女服務生來處理呢?叫不來怎麼辦?男子會惱羞成怒吧?可是,再耗下去就要被拖進包廂裏,得趕緊掙脫逃跑纔行——
「你該不會得罪了這對夫妻吧?人家可是華族喔。」
說是好奇也不大對,偏偏鈴子他們又猜不出原因。總而言之,現在硯箱暫時歸他們保管。鬼魂必須祛除,來歷也得查個清楚。
鈴子伸手請對方先靜一下。
「這位是花菱男爵,跟元老素有交情,你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
「我也不知道。」
女服務生搖搖頭,拿着配膳盤走人了。鈴子在各包廂之間請教往來的女服務生,換來的都是一樣的答案。
——宮中……?
「那我們分頭進行吧,不然這裏太大了。」
「疑團重重啊。看樣子附在那硯箱上的鬼魂,會到處亂跑呢。」
對方誤以爲鈴子是藝妓,鈴子的髮型、裝扮、服飾明明完全不一樣,這個人到底是怎麼看錯的,喝得也太醉了吧。
「首先,查一查妳在芝紅葉館看到的女子吧。」
「——都沒事吧?」
「淡路之君沒現身……你打算怎麼驅邪呢?」
藝妓連忙回到包廂內。
孝冬望向副駕駛座,裹着硯箱的包袱就放在那裏,目前車上看不到那個女鬼。
「還帶着硯箱?不會吧。」
鈴子也低頭道謝,不然繼續僵持下去,不知道孝冬會幹出什麼事情。孝冬身上的殺氣就是這麼嚇人。
「啥?」
「還有一點你誤會了,跟元老素有交情的是我祖父,不是我。要是其他人以訛傳訛,我很困擾,請你更正。」
「憑花菱家的本事,要結交元老或宮中顯貴,都不是難事啊。」
「難不成波田先生當晚也在那裏?」
——把他推下檐廊,是否太過火了?
「還是老老實實查線索吧。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所以纔會答應波田幫他調查來歷,反正是免不了的。」
波田把硯箱遞給孝冬,上頭的金漆閃耀光芒,女鬼身上的金絲刺繡,似乎也在同一時間閃閃發光。
鈴子一口氣把要問的說完,女服務生愣了半晌,答話時語尾拖得很長。
孝冬很坦白。
這邊的檐廊不高,摔下去應該不至於受傷,這傢伙酒醒了也不會記得吧……可是萬一受傷了怎麼辦……鈴子這一猶豫,男子伸手要摸她的臉。她想撥開男子的手,被抓住的手腕卻動彈不得。鈴子越想甩開,男子就抓得越用力,喝醉的人也不會控制自己的力道,鈴子痛得皺眉。她甩不開對方,下巴還被抓住,酒臭味湊得更近了。
於是,二人決定再走一遭芝紅葉館。
男子嚇得倒抽一口氣,眼睛張得老大。
「追查鬼魂的生平和硯箱的來歷……這應該也是妳的信念吧。」
鈴子叫住對方,她都還沒開口,女服務生就劈里啪啦說了一大串。
「是這樣嗎……那真是太可惜了。」
兩人在廣大的腹地徘徊,也不曉得能否再見到那名女子。
鈴子正要回答自己沒事,孝冬卻先開口了。
「妳一個人不太妥當吧?」
芝紅葉館是政治人物密談磋商的地方,店家保密功夫做得很周到,只能腳踏實地尋找那名女子,或是逐一打探消息了。
「是說,跟店家打聽當晚的來客,店家也不會告訴我們吧。」
連客人和藝妓都分不清了,哪分得出鈴子是不是美人呢?
千頭萬緒的鈴子先拉開距離,接着推開對方。對方拉住鈴子的力道突然落空,一個重心不穩踉蹌,摔了一屁股。鈴子攀着柱子穩住身形,正想邁開步伐逃跑,腳踝卻被抓住了,整個人差點跌倒。
「怎麼查呢?」
「啊啊,嗚嗚……」男子搖搖頭痛苦呻吟,想澄清自己不是醉倒在地。
老人對着後方拍拍手,立刻有一名藝妓打開拉門現身。
「我妻子受傷了,麻煩你準備包廂讓我們包紮。還有,拿冰塊和毛巾過來。」
「妳在紅葉館見過……?怎麼會呢。」
「哎呀,實在抱歉哪。那就麻煩您了。」
酒臭味再加上難以擺脫的糾纏,讓鈴子心生厭惡,男子黏膩的手掌好噁心,害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真的非常對不起啊。」
「請帶這兩位貴賓到空的包廂,那位夫人受傷了,再麻煩妳準備冰塊和毛巾。剛纔那個醉漢把人家弄傷了,真是要不得……」
「那麼——」
老翁聽到這句話,竟然笑了。
「孝——」
「請問……」
鈴子不懂老翁爲何有此一說,孝冬盯着老翁的眼神也變了,那是充滿戒心的眼神。
「敢問你是哪位?」
「都忘了自我介紹,是我失禮了。在下鴻善次郎,從事紡織生意。」
鈴子大喫一驚,差點叫出聲來。鴻?是那個鴻先生?
孝冬狐疑反問:「鴻心靈學會的——?」
「是的,正是在下。」
鴻展現出了氣度恢弘的笑容。
「上次多幡家一事,承蒙您關照啦。」
孝冬默默凝視對方,藝妓帶着另一名女傭來到現場。女傭手上拿着一個木桶,裏邊有冰袋和毛巾。
「二位,這邊請……」藝妓在前頭帶路,鈴子和孝冬也隨藝妓離開。鴻再一次鞠躬,目送二人離去。
鈴子和孝冬被帶到表二階的茶室,大概是因爲這邊很安靜,聽不到酒客喧囂吧。
「孝冬先生,我並沒有受傷啊……」
「妳腳踝被抓住了不是?這跟處理跌打損傷一樣,要趕快冰敷纔行。」
孝冬讓鈴子側坐在榻榻米上,伸出被抓住的那隻腳,白皙的腳踝上有鮮紅的指印。孝冬皺起眉頭說道。
「對不起,我不該放妳孤身一人——」
「別自責,是我說要分頭調查的。」
鈴子只顧着找那名女鬼,失去了該有的戒心,她壓根沒料到自己會被醉漢纏上。不,她在淺草看過太多醉漢了,以爲自己碰到醉漢也有辦法應付。不料,人家光是使出蠻力就讓她無法反抗,她緊咬着嘴脣,心裏充滿悔恨與不甘。可惜自己沒有強大的臂力,不然就能甩開醉漢了。
「是我思慮不周,讓你擔心了。」
「妳不用跟我道歉,錯的是醉漢,不是妳啊。」
「對啊,夫人。」
「是不是太樸素了點?」
「這裏的調查工作,就交給阿夕小姐吧——」
「好啊,麻煩妳了。對了,和服上還有鳳蝶的家紋,共有五個家紋。」
「真的嗎?那太好了,多謝阿姨。」
「也不知道妳在查什麼,要適可而止喔。」
「原來是這樣,那我會多留意。要不要我請其他的同事幫忙?」
鈴子微笑以對。
鷹嬸還嫌不滿意。
「這麼說來,是公家華族嘍……」
「最中餅很好喫呢。」
阿若眉飛色舞地看着眼前的和服。她也不曉得該怎麼搭配纔好,只是一股腦兒地讚歎各式和服及腰帶。
這位藝妓講話很討喜,有種一掃陰霾的清朗氣質。孝冬本來憂鬱地觀察鈴子的傷勢,如今也面帶微笑了。
「之前有一個藝妓啊,還被醉漢扔酒瓶呢——啊!我說的藝妓,其實就是像我們這種服務員啦——那個女孩好可憐,額頭還受傷了呢。」
「多謝。」
這位藝妓是真的很生氣,自己的朋友被人暴力相向,甚至受人輕蔑,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多謝關心。那位藝妓的傷勢怎樣了?」
「千津大人很喜歡那一家店的最中餅,一定會喜歡的。她之前說過,想喫還要特地去日本橋買,太麻煩了。」
「千津大人偏好獨特一點的衣服,但她喜歡看您清純可愛的裝扮。所以,挑幾件色彩柔和,有花紋或是蝴蝶紋的衣服吧。」
「我去問問千津阿姨吧,公家的事情她最清楚了。」
「傷是已經好了,但她不敢進包廂跳舞助興了,現在只當個送餐的。」
「怎麼可能啊?那些客人才不會對一個小藝妓道歉呢。那個醉漢都說了,區區一個藝妓受傷有啥好大驚小怪的。我聽了好火大,不對,不只是我,所有藝妓都很火大——啊啊!不好意思,跟二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因爲自己經歷過,所以我一聽到夫人被醉漢弄傷,真的很同情夫人……」
「阿姨妳知道那兩個女兒的名字嗎?」
「呃呃……沒錯。好像是家道中落的華族夫人,後來行蹤成謎,我們就四處打探消息。基於某些原因,也不方便透露她的姓名。」
藝妓說的不是客套話,而是真的很同情鈴子。想必她們面對那些醉漢,也是一個頭兩個大吧。
鷹嬸挑了一套水藍中帶點灰色的單衣和服,上面還有精美的白色繡球花染紋。淡粉色的腰帶上也有繡球花的紋樣,花朵上還停了一隻蝴蝶。羽織乍看之下沒有花紋,但白色的紋紗質地中,隱約可見流水的紋路,尤其這件羽織還有銀絲刺繡,穿在身上動一下,就像水面一樣波光閃閃,流水紋中也有夾雜銀絲的刺繡。
「妳問名字喔……啊啊!我想起來了。大女兒叫未央子,小女兒叫君子吧。」
「從髮型來看,那名女鬼生前結婚了,所以用的是女紋,不是夫家的家紋吧。」
藝妓的語氣很開朗,鈴子卻難過得低下頭來,她聽出了背後深沉的哀怨,想來這位藝妓也飽嘗辛酸委屈吧。
「這套和服真漂亮呢。」
藝妓整張臉皺起來,白色的粉底都擠出了紋路。
鈴子的腦海裏,又想到了那金光璀璨的硯箱與和服。
換好裝,鈴子解開頭髮,請鷹嬸她們重新梳理一遍。外出的時候,鈴子會花上不少工夫梳妝打扮。
「從家紋下手……」
喫完午飯,鈴子換裝準備拜訪千津。鷹嬸煩惱着,該讓她穿哪一套衣服去赴約。
「會找人做那麼精美的藝術品,家世不會太差,很有可能是華族。連那麼精美的藝術品都拿來賣,代表是沒落的華族吧。先從可能性較高的查起,纔是合理的做法。」
「用蝴蝶髮簪可好?」
千津說出答案,倒背如流。
千津很喜歡日本橋某家果子鋪的最中餅,鈴子吩咐宇佐見和由良,買來當伴手禮。上午先買回來放也沒差,但放太久餅皮會受潮。鈴子不介意喫溼軟的餅皮,但千津比較喜歡酥脆的口感。
孝冬在回程的車上,說出了自己的推論,鈴子也贊同這說法。女紋是指女性使用的紋,嫁人以後也能用。有些是用孃家的家紋,也有用母親或祖母這一類母系親屬傳下來的紋。當事人也可以決定自己要用什麼紋,就不知道那個女鬼的紋是哪一種,總之應該不是夫家的。鈴子用的是交叉的鷹羽紋,那是她老家的家紋。
「御倉家?」
「我沒事,有你照顧我就好了。」
「那就麻煩妳了。」
「那妳下午回來一趟吧,我幫妳跟知道的人打聽一下。」
鈴子凝視着那兩位小姐的名字。
「我們從家紋下手吧。」
「您說……穿着深藍色的和服,上面有黃色的花紋?這,我不記得吔,二位在找那位婦人嗎?」
「哎呀,原來二位是新婚啊,那真是恭喜了。」
「承蒙關照了。」
「妳的腳會痛嗎?」
鈴子眺望黑夜,潮溼陰暗的夜空中,彷彿有亮白的蝴蝶飛舞。
「好在有其他客人照料,還幫忙找醫生過來。那本來是一場慶祝酒會,主辦的大人物也很火大,但那個醉漢死不認錯,甚至對主辦的大人物出言不遜。聽說後來酒醒了,才乖乖去跟人家道歉。」
鷹嬸建議用一款銀製的蝶形髮簪,上面還有琺琅,鈴子也同意了。
孝冬擔心地看着鈴子,鈴子微笑道。
——沒有人想被這樣糟蹋、傷害啊。
「我記得他們就是用鳳蝶家紋。壞就壞在他們誤信人言,做了錯誤的投資,當家的還算認真嚴謹,好像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大女兒嫁給資產家,無奈還是改善不了家境,也不曉得現在怎樣了。」
「阿夕」就是他們剛纔認識的藝妓。
「鳳蝶的家紋是嗎?我記下了。」
孝冬沒頭沒腦地問問題,藝妓聽了大感意外。
千津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對了,聽說御倉家欠下了大筆債務,連日子都過不下去,跑去投靠關西的親戚呢。」
蝴蝶家紋是桓武平氏的代表性家紋,不少公家和武士階級也以蝴蝶爲紋。蝴蝶紋有一種無可比擬的美感,相當受歡迎。
孝冬害臊地笑了,藝妓也喜笑顏開。
「對不起,跟你們講這種晦氣的事情,我也真是的……聊一些開心的話題吧。是說,我也沒什麼開心的話題可聊。兩位客人呢?」
藝妓的眉毛成了倒八字形,表情也太豐富了。
紗羅的半衿假領上,有百合的刺繡。阿若手腳俐落地把假領縫在內襯衣上,她在縫假領的時候,還問鈴子想綁怎樣的髮型。
「有跟受傷的藝妓道歉嗎?」
鈴子皺眉附和,這不只可憐,已經構成傷害罪了吧。
鈴子向藝妓道謝後,藝妓帶領二人前往玄關,說道:「夫人的傷勢並沒有大礙,真是萬幸啊。」
所謂「送餐的」,是指紅葉館中負責配送餐點的女服務員。餐點送到包廂後,再交由藝妓端到客人面前,服務員本人不必進入包廂。
「可是,太清純可愛的衣服,看上去又像未婚的小姐,真難辦啊。」
鈴子問清名字的寫法,用紙筆記了下來。
「天啊……真是太過分了。」
鈴子喃喃道出可能性,孝冬也同意。
鷹嬸的觀念是,應邀赴約就該考量對方,做出合適的打扮。
「那些酒後亂性的客人,連我們都處理不來了,夫人真的是碰上無妄之災啦。」
孝冬和那名藝妓的關懷,滋潤了鈴子的心靈,減輕了悔恨與痛苦。她只希望受傷的藝妓也能得到同樣的關懷,平復受傷的心靈。
「那女孩長得漂亮,舞藝也相當好,實在可惜了……那醉漢真令人火大,最好他走路去撞到櫃子,腳趾頭的趾甲都斷光光。」
「先從公家華族查起吧。使用蝴蝶紋的公家,我隨便就想到了好幾個……西洞院子爵、平松子爵、交野子爵、長谷子爵、石井子爵,其他的得查一下才知道了。」
藝妓閒話家常,也不再聊醉漢的事情。鈴子的腳踝經過冰敷,傷痕也消退了,孝冬才起身準備走人。
——御倉家……嫁給資產家的大女兒……
「要聊開心的事情啊,我最近結婚了。」
二人走出玄關時,已接近深夜時分。
阿若幫鈴子梳頭髮,鈴子對着鏡子問鷹嬸意見。
「髮型不用換了,倒是髮飾該挑哪一款纔好?」
「請問,妳有見過一位婦人,穿着深藍色的和服,上面有黃色的花紋嗎?」
孝冬又編出了一套巧妙的說詞,總不能說自己在找鬼魂吧。
鈴子和孝冬終於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孝冬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隔天,鈴子打電話回瀧川家。
「桓武平氏一脈是西洞院,後來又分出平松、石井、長谷、交野,大致上是這幾家用蝴蝶紋吧。還有——嗯?妳要問沒落的喔?我想想……」
「要是所有客人都跟老爺您一樣,那該多好啊。」
千津笑着掛斷電話,鈴子常問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已經很習慣了。反正鈴子的疑問多半跟鬼魂有關,這一次想必也是如此吧。
「可以了。」
羽織綁帶選用有水晶飾品的款式,腰帶裏的襯布和外側的綁帶,也搭配腰帶本身的色彩,選用灰紫色。腰帶飾品上有三顆珍珠,跟羽織綁帶的水晶相得益彰。
孝冬先用毛巾蓋住鈴子的腳踝,再隔着毛巾冰敷,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藝妓把毛巾和冰袋交給孝冬,也跟着聊上了幾句。
「鳳蝶的家紋?那是桓武平氏的後裔在用的吧。」
綁好的頭髮總要插上髮簪或髮飾,不能什麼都不用。
鈴子倒是沒有不滿,這身裝扮乍看之下是樸素了點,但羽織和其他飾件別出心裁,應該很合千津的喜好。
鈴子光聽就不好受了,尤其年輕女子破相,絕對是莫大的打擊,難以想像那名女子受了多大的心靈創傷。醉漢一定不認爲自己有錯吧……鈴子嘆了一口氣。
「買最中餅做伴手禮怎麼樣?」
「阿姨還知道其他消息嗎?我想知道更詳細一點。」
藝妓點點頭,答應幫這個忙。
阿若一臉欣羨,她也很喜歡漂亮的和服與美食。
「我有叫他們多買,到時候妳也喫一點,順便分給其他下人吧。」
「哇!真的可以嗎?謝謝夫人。」
阿若喜形於色,反應既純真又好懂。
「阿若,妳喜歡什麼食物?」鈴子詢問阿若。
「都喜歡啊。」
鷹嬸聽到阿若的答覆,說道:「哎呀,這不是跟夫人一樣嗎?」這話的意思是,阿若跟鈴子一樣貪喫。
「在青竹大人家沒什麼好喫的,所以我出外採買的時候,會去找一些糰子、天婦羅、壽司、關東煮、鍋燒烏龍麪的攤販,偷偷嘗一點。」
阿若羞答答地笑了。天婦羅、壽司、關東煮都是人氣美食,也是常見的三大小喫。但年輕貌美的姑娘常跑那種攤販,總是不太搭調。鍋燒烏龍麪是明治時代才流行的美食,天冷的晚上生意特別好,在寒夜的小巷享用鍋燒烏龍麪,一定很美味吧。
至於賣甜點的,除了賣糰子的小販以外,還有挑着箱子賣和果子的。街上隨處可見攤販和叫賣的,會忍不住偷喫也無可厚非,肚子餓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沒什麼喫的?那青竹大人也太吝嗇了。」
這話是鷹嬸說的。
「啊啊!不是的。青竹大人食量少,喫飯有醬菜和味噌湯就夠了……我做太多還會被罵浪費。」
「年輕女孩子只喫這樣不夠啊。」
「青竹大人說,她從年輕就是這樣喫的……還嫌我食量太大。」
「怎麼能拿大家閨秀的食量,來跟需要幹活的人比呢。那個叫青竹的,連這點道理都想不通嗎?」
對大家閨秀來說,瞭解下人的際遇沒意義吧。或者,青竹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那樣,當然也就沒有同理心了,若真是如此,青竹也實屬可憐可憫。
「……那位青竹大人喜歡什麼呢?」鈴子突然有此一問。
「夫人問的是她對食物的喜好嗎?」
「沒有,也不僅限於食物……我只是好奇,她有沒有什麼興趣之類的。」
難得碰面,千津的裝扮依舊典雅瀟灑,深藍色的和服上有青色條紋和銀絲點綴,白色的腰帶上還有水墨風格的蓮葉和青蛙。紗質的黑色羽織,則有流水和白鷺的紋樣,整體搭配起來,彷彿白鷺要抓青蛙一樣。腰帶飾品上鑲有翡翠和鑽石,帶有波浪鬈的盤頭上,也插着一支翡翠的蝴蝶形髮簪。
「我每天能糰子喫到飽就很幸福了。」
鈴子心跳加速,呼吸也跟着急促起來。
「信件在由良手上。」
「聽說當了藝妓,在哪條花街就不清楚了。」
「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不代表就一定過得很幸福吧。」
「當了藝妓……」
鈴子並沒有說出這句心裏話。
「後來她就盡情吹奏笛子,應該也樂在其中吧。」
「記得問啊。」
「沒深入瞭解情況,就私藏僱主的信件,這可是最要不得的事情。」
下人端上鈴子帶來的最中餅和茶水,千津拍手叫好。
千津出來送行,還不忘叮囑鈴子。
某些公家有世代相承的家職,好比神樂、琵琶、箏、笛,也有和歌、學問、裝束、廚藝等等。過去他們專門教授這些技藝,以此賺取酬金,是相當重要的收入來源。這一套制度到了明治時代被廢除,公家的財務也就更艱難了。
好比虎吉,他經常提起過去的街景,那些話題跟他自身無關,但從他的話裏,不難看出他過去的遭遇。虎吉很熟悉武士階級居住的區域,也跟鈴子提過不少,代表虎吉過去可能是那裏的居民吧。
「誰捎來的信?」
鈴子帶着鷹嬸回到花菱家,御子柴報告她外出時發生的事。
像這一類盲眼的按摩師,在過去享有檢校的官銜。有一個公家華族的家職,就是授予那些盲人官銜,而且還是清華家的其中一脈——名門久我家,久我家的爵位是侯爵。
「這已經很頻繁了好嗎?怎麼不找我啦。」
聊了一下彼此的近況後,千津終於切入正題。
千津氣呼呼地盯着鈴子,冷豔的眼神好嚇人。
「——我問問他有沒有空好了。」
「是喔……」
「怎麼了?」
「聽說跟家世有關係……」
阿若溫言相慰,鈴子笑着回答她。
「窮困潦倒的公家千金,也沒幾條路可選,不是嫁人就是當人家小妾,再不然就是去當娼妓。」
「明天聚餐,別忘了啊。」
「這樣太突然了,我不確定孝冬先生有沒有空啊——」
「御子柴先生。」
「這樣啊……」
「夫人……夫人!」
「果然哪。」
「也沒有很常去喫飯啊,這個月中也纔去喫了一次天婦羅。前些天還找了兩位哥哥一起聚餐而已。」
當年,跟鈴子一起生活的那幾個人中,銀六是意見領袖,地位宛如一家之主。銀六是個嚴肅寡言的人,看起來有點恐怖,對小孩子倒是很溫柔,又懂得照顧人。他照顧年老力衰的虎吉爺爺,雖有一些怨言,卻照顧得十分周到。
鈴子思考了一會兒。那位資產家變賣的遺物中,是不是有硯箱呢——
鈴子從由良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顧慮。
千津皺着眉頭,繼續說道:
由良一臉尷尬。
鷹嬸訝異地說道:「不可能啦,老爺他不是那種人。不過,你顧慮到夫人的感受,不願交出信件,真是體貼啊。」
「……您說只有夫妻倆去關西依親,那小女兒呢?」
千津喫着最中餅,埋怨鈴子都不回老家。
「我問過麻布的姑姑了,她那個人什麼都知道呢。」
「那麼,小女兒……君子小姐她怎麼樣了?」
千津鬧脾氣,怪大家不找她參加聚會。
——家職……對了,公家世世代代都有專門的家職啊……
「是喔,那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住在貧民區的人都是默默地過日子,不會談論自己的過去。銀六、虎吉和丁姨從沒聊過他們來到貧民區之前的經歷,也不會有人問起。可是,要完全隱瞞過去是不可能的,聊天難免會透出一絲線索,或是不小心說溜嘴。
鈴子猛然睜眼,明亮的午後陽光灑在臉上,鏡中的自己氣色卻奇差無比。鷹嬸和阿若憂心忡忡地看着她。
千津笑容滿面,鈴子暗自鬆了一口氣,好在挑了這份伴手禮。
「我們說好了,下次要找您一起來,改天吧。」
「——多謝了,千津阿姨。」
「我們有事情拜託阿夕小姐幫忙,她不是什麼可疑人物,放心吧。」
「妳唷,都不回來讓我瞧一瞧,我都快忘記妳的長相了。」
鈴子試着喚起更多的往日回憶,她的心好痛。回想當年的往事,必然會想起銀六等人被殘忍殺害的景象。銀六等人血流如注,拚命阻止她回到淺草,那猩紅欲滴的血色,總是盤踞在她的腦海。
「對啦,還有一個小女兒。親戚安排那小女兒嫁入豪門,但對象是個七十歲的老頭,這不等於守活寡嗎?太過分了。小女兒當年才十七歲吔,正常父母都會反對的,沒想到她父母竟然贊成。所以啊,小女兒就留在這兒,沒去關西了。也難怪啦,換作是我也會那樣做。」
「妳不是常跟雪子她們一起喫飯?」
「哎呀,真是太好了。下雨天我懶得去買,好久沒喫這家店的最中餅了呢。」
「我已經忘記是什麼夢了。」
「她結過一次婚,只是受不了夫家那邊的人,才嫁一年就跑回老家了。」
「不要改天啦,就明天。」
用這種方式推敲,應該能找到更多線索。
鈴子會想起這件事,主要跟銀六有關。銀六以前好像在華族家當差,後來透過門路到淺草貧民區發展,這個門路便是盲眼的角頭,銀六和那角頭認識。華族的下人又怎麼會認識貧民區的角頭呢?角頭跟久我家的親戚有關係,所以是透過久我家認識的吧——
鈴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鷹嬸和阿若閒聊,心裏卻在想別的事情。
「夫人您認識?」
華族離婚的消息時有所聞,有的華族女子是被夫家給休了,也有主動回老家的。畢竟是稀罕的事情,阿若纔會記得這麼清楚吧。
鷹嬸有疑問了。「怪了,妳不是說青竹大人並未婚配?」
「可是,留下來也——」
往日回憶如同泉水一般,慢慢湧出鈴子心底,那是她過去在淺草貧民區的記憶。貧民區是社會邊緣人和不法之徒聚集的地方,但那種地方也講規矩的。不對,應該說那種地方不講規矩的話,很快就會瓦解,負責制定規矩的則是角頭。
由良急忙拉扯御子柴的袖子。
千津冷笑道:「也有人識人不明,被賣去當陪酒女的。」
「我也不知道她吹得好不好,以前好像是吹奏笛子的名手。她本想潛心鑽研這項技藝,但她的父親不允許,理由是太熱衷才藝的女子,以後會嫁不出去。」
在瀧川家最有話語權的,非千津莫屬了。雪子和朝子也比不上她,嘉忠和嘉見就更不用提了。
「剛纔芝紅葉館派人送來一封信。」
「笛子?」
「剛嫁人就往孃家跑,也不好吧。」
鈴子所在的貧民區也有角頭,是一名盲眼的按摩師傅。打架厲害不說,交遊也很廣闊,很受女人歡迎。而且在貧民區裏住得還算不錯,因爲鈴子在貧民區只看過破爛房子,相形之下就還算不錯了。
「對了,妳想問御倉家的情況對吧?」
——天啊!
鈴子道謝後,準備離開。
——銀六叔叔……
「對了,我就愛這種酥脆的口感。紅豆內餡也包得很紮實,喫起來不會水水的。」
「你以爲是老爺的情婦寄信來騷擾夫人嗎?」
「您沒事吧?」鷹嬸關心鈴子。
「不是——那個……」
——可是,我非想起來不可。
「夫人您是做惡夢了嗎?那要不要說出來,說出來就不會怕了。」
「嗯嗯……我好像打盹了。」
「真知道啊?」
「那丈夫不反省自己,還責備未央子在外面偷人,未央子也可憐哪,不堪羞辱上吊自殺了。對,她過世了,年紀輕輕就走了……更過分的還在後頭,丈夫變賣她的遺物還債,但自殺身亡的人,遺物也賣不到好價錢,丈夫還嫌她沒用——唉唉,真是夠了,我光聽到這些事心情就好沉重。妳不要緊吧?跟妳說喔,幾個月後未央子的丈夫猝死,麻布的姑姑說,肯定是未央子去報仇索命。」
——銀六叔叔當差的地方,可能是久我家的親戚吧……
鈴子似乎拼湊出了事件的全貌,但又頗有霧裏看花的味道。不過,主要幾個關鍵要素應該都摸清了。
御子柴要由良交出信件,由良面有難色,從暗袋中掏出信件。信封上有紅葉圖樣,背面寫着「阿夕」二字。
由良支吾其詞。
「啊啊!她們的家職是笛子是吧。」
「這個嘛,青竹大人似乎喜歡吹笛子,幾乎每天都在吹呢。」
「知道啊。她要是出版一部回憶錄,上流階級保證哀鴻遍野——御倉家啊,確實去投靠關西的親戚了。不過,去依親的只有夫妻倆。大女兒呢……就未央子小姐,嫁給了一名資產家。她的丈夫經商失利,又喜歡拈花惹草,甚至染上了花柳病呢。」
「她是紅葉館的藝妓。」
「啊啊,是阿夕小姐。」
貧民區的角頭似乎是透過這一層關係,和久我家有點交情——話雖如此,也只是跟分家的分家有點交情。總之,多虧了這點交情,角頭得了不少便宜。
由良半信半疑,大概以爲是孝冬的情婦寄信來吧。
千津以前當藝妓的生活如何,鈴子並不知情。千津難得提起,鈴子也不會主動過問。
千津剝開一塊最中餅,酥脆的餅皮裂開,散發出香甜的氣味。
御子柴厲聲斥責由良。
「夫人對不起。」由良向鈴子道歉。
「沒關係,你是顧慮到我才那樣做的,多謝了。」
鈴子平靜道謝,由良低下頭轉移視線。鈴子一直以爲由良是個冷漠又缺乏表情變化的人,沒想到他還挺重情義的。
——所以,他更無法接受孝冬先生成爲一家之主吧。
因爲,由良真正仰慕的是上一任當家,也就是孝冬的大哥。
——希望他能公平看待孝冬先生啊。
越是古道熱腸的人,越難做到這一點吧。孝冬也明白這個道理,似乎不打算改變什麼了。鈴子有意解決這個問題,但過度干涉又不太妥當,只能乾着急。
鈴子揣着信件回到房間,並讓鷹嬸退下。
「我要休息一下,妳先離開吧。」
鈴子坐上椅子打開信封。信紙上有分格線,角落還有「紅葉館」的字樣,應該是紅葉館的信紙吧。阿夕捎來的訊息很簡短。
——同事中有人見過那位夫人,請二位來一趟紅葉館。
當天晚上,鈴子和孝冬前往紅葉館。今天他們有預約包廂,跟前幾天不同。阿夕把飯菜送了過來,另一名送飯菜來的是普通服務生,並非藝妓。年紀二十出頭,長得十分標緻。
「我說有人見過那位夫人,就是她啦。對吧,小君。」
名喚小君的女服務生,驚恐地低下頭,答話也是有氣無力。
「是的……」
「要我陪妳嗎?這位老爺不是來喝酒的,妳不用害怕沒關係。」
阿夕溫柔安慰小君,並對鈴子和孝冬說道。
「我之前不是說過,有個女孩子被醉漢弄傷嗎?就是她啦。」
仔細一看,女子的額頭上有淡淡的傷痕。
鈴子想讓君子知道,未央子就在她身後。雖然不曉得未央子的想法如何,但做姐姐的依然在守護妹妹。
因爲從那天晚上起,君子改當服務生,再也沒到包廂待客了。除非請教其他藝妓,不然也沒辦法深入瞭解——
「啊!不好意思,沒先知會一聲就叨擾各位。」
波田滿臉通紅,額頭上也滲出汗水。依他的個性,也不好意思去問其他藝妓吧。
「我聽說你們找到了硯箱的持有者,才急着——」
君子顯得有些意外。
「這麼說來,梳子和硯箱是未央子小姐現身的媒介嘍。」
「這是……」
「呃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之前——」
孝冬拍打膝頭,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鈴子也想起阿夕說過的話,她說有客人照料受傷的君子,原來那個人就是波田。
君子拿起那個金漆梳子。
剛纔跑過轉角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未央子的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未央子大概不會現身了。君子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要我再幫君子小姐一把……這是什麼意思?君子小姐還有其他困擾嗎?」
「有志一同?」
「這上面的金漆花紋,是未央柳對吧。我打聽到未央子小姐的名字後,總算看出了這是什麼花。」
「原來——」波田同情地看着君子。
孝冬以理性的口吻分析,未央子小姐能現身,主要是那兩件器物的關係吧。
君子虛弱地笑了。
君子雙手掩面,肩膀不住顫抖,強忍聲音哭泣。她一定暗自落淚無數次了吧,作爲一個千金小姐和藝妓,她都得不到該有的尊嚴,只能扼殺自己的心靈度日。波田怯生生地拍着君子的背部,臉上盡是擔憂的神色。
孝冬開口了。「君子小姐,您看見的那位夫人……」
孝冬點點頭說:「這個盒子呢,是某位先生託付給我們的,他希望我們祛除上面的鬼魂。我是神職,也替人解決這類問題。」
君子以哽咽的語氣答話。
未央子走過轉角,君子趕緊追上去,鈴子也跑了過去,二人拐過轉角,那裏已經看不到未央子了。
君子出神地望着硯箱,似乎根本沒在聽鈴子說話。
波田說得義正詞嚴,並不是安慰君子才這麼說的,他是真心那樣想。波田的一番話打動了鈴子,同時也帶給她一個感想。
「姐姐嫁的資產家,年近六十,結了三次婚,小妾不計其數。那種人就像蒼蠅一樣,一聽說沒落的公家華族有適婚女子,就想來佔我們便宜。我們跟死屍沒兩樣,父母也樂得拿屍塊餵養他們,根本把自己女兒當成物品。」
「接下來交給我們就好。」孝冬請阿夕迴避一下,阿夕離開了包廂。
「姐姐驚擾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鈴子給了波田一個臺階下。
孝冬對二人做了簡略的說明。君子和波田隔了一拍,纔想通前因後果。
「啊啊,那就好。」
「我之前去接客,都會戴上這個梳子,感覺姐姐就在我身旁。一個華族千金當藝妓,姐姐可能不贊同吧。但我很喜歡去接待客人,我擅長舞蹈,客人也看得開心。我生平第一次有做出貢獻的感覺,真的好高興……現在我受傷不敢接客,姐姐一定對我很失望吧,她要是有辦法說話,應該會叫我振作一點。」
「這是您的姐姐,未央子小姐的物品對嗎?」
「姐姐出嫁三年就死了。」
這一次鈴子直呼對方全名,君子惶恐不安,卻也不再回避鈴子的視線。
君子當藝妓的時候,都把這個梳子插在頭髮上。波田看到硯箱上有同樣的圖案,纔出手買下來的吧。而且,他想知道硯箱原本的主人——理由是硯箱的主人,可能跟君子有關係。至於爲何要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方式呢?
君子抬起頭說:「這麼說來,這盒子上也有姐姐的魂魄了?」
孝冬親切以對,波田低頭致謝,進入包廂之中,原來孝冬也把波田找來了。
未央子就是想讓妹妹聽到這番話,才安排了這樣一個局面吧——她想借着波田的口,鼓勵自己的妹妹,妳並沒有錯。
君子握緊膝頭上的雙拳。
可是,姐姐卻死了,君子凝視着自己的雙手。
鈴子和孝冬對二人的關係感到疑惑,波田害臊地笑道。
「波田先生曾經照顧過君子小姐,所以未央子纔會出現在您面前,希望您再幫君子小姐一把吧……」
「那是妳姐姐啊……」
「是這樣啊,也難怪啦。」
「喔喔……是這麼一回事啊。」
「前些日子——」
波田一坐上榻榻米,看到君子也在場,表現得有些訝異。君子看到波田,也訝異地捂住嘴巴。
鈴子說出自己的推測,但波田對其中一句話感到不解。
「這盒子上也有?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君子只說出姐姐身亡的事實,沒有談及內情。
「上次承蒙關照了,多虧您的照料,我的傷好了許多。」
鈴子沒把話說完,算是給波田留點面子。
「啊啊!您就是君子小姐受傷時,出手相助的客人啊。」
那朵鮮豔的金黃花朵,狹長的雄蕊增添了幾分細膩的美感。
不過,在鈴子開口之前,有人打開了拉門,而且正好是未央子後方的那扇拉門。未央子的魂魄消失了,從拉門中現身的人,正是波田。
「不會,小姐言重了。」
「呃,沒有,我沒別的意思啦,真的。純粹是有點好奇罷了——」
「無妨,請進來一談吧。」
「她——」
「我們雖然被當成物品,仍然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我們常互相鼓勵,要堅強地生存下去。可是……」
「請打開看看吧。」
波田舉止倉皇,講話也吞吞吐吐。君子轉身面對波田,雙手拄地,低頭行禮。
君子再次低下頭來,從腰帶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榻榻米上。那是一個梳子,半月形的黑色鱉甲上,同樣有金漆繪製的未央柳,跟硯箱上的金漆造型一模一樣。
君子答話時,眼睛依舊盯着硯箱。
「……這是我姐姐嫁人時,父母訂做的。」
波田以強而有力的語氣說道。
君子狐疑地看着鈴子,默默解開包袱,君子一看到裏面金碧輝煌的硯箱,當場倒吸了一口氣。
鈴子根本不需要推敲。千津說,君子後來當了藝妓,她又想起前幾天那醉漢說過,有公家千金在這兒當藝妓,她就猜想兩者可能有關聯。鈴子並沒有答覆君子的疑問,而是把一旁的包袱推到君子面前。
「真溫柔呢。」
「因爲男方是資產家,給了我們很多錢……」
未央子出現在波田面前,不只是因爲他買下硯箱,肯定有其他更深的涵義,這是鈴子的推測。
「妳姐姐安心了吧。」鈴子喃喃自語。
「二位怎麼知道我的身份?」
「之前我受傷,就是這位先生照料我的,也是他把醫生找來。」
——不,應該不只是這樣……
鈴子道出女服務生的本名,女服務生驚訝地抬起頭來。她有一張氣質出衆的小臉蛋,眼睛也好漂亮。
波田冒冒失失地開了門,才連忙道歉。
語畢,君子低着頭不說話了。未央子就站在她的身後,和服上同樣是未央柳的花紋。鈴子終於看清她的面容了,未央子和君子一樣,都有一張氣質出衆的俏臉,只是眼神看上去比較含蓄內斂,睫毛跟未央柳的雄蕊一樣纖長。未央子面無表情,鈴子很猶豫,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君子。
君子立刻說出了他們的關係。
君子面無血色,神情緊繃。鈴子偷看她身後的未央子,未央子的臉上沒有悲哀和怒意。或許,未央子已經失去了這些感情吧。
君子向波田低頭致歉,波田趕緊揮揮手說。
「祛除鬼魂——」
「君子小姐。」
「姐姐——」
這時,鈴子反射性撐起身子,因爲未央子隱約出現在波田和君子身後的拉門前,隨後穿過拉門消失了。
有時候在房間角落,或是庭院的樹蔭下,也有在嘈雜的人羣當中。死去的姐姐同樣穿着深藍色的未央柳和服,那也是她的嫁妝。
「姐姐會嫁給那種人,大概是顧慮到我的關係吧。如果姐姐孤身一人,早就離家追求自己的一片天了——不!早知如此,我們應該一起逃出家門的。然而,姐姐去世了,她無緣追求的生活,我要連她的分一起活下去。所以我猜想,姐姐是在守護我吧。」
「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爲我們姐妹倆有志一同。」
「後來,我不時會看到姐姐的身影。」
這緣分也太妙了——可是鈴子轉念一想,又有不同的想法。
——難不成,他看上君子小姐了?
「這個梳子是姐姐出嫁前給我的,算是其中一件嫁妝……她希望我帶在身上。」
波田表示同情之意。
君子落寞地低下頭。「是我不爭氣,讓您見笑了。」
「君子小姐受傷後,就不敢到包廂接客了,目前是當普通的女服務生。」
「——御倉君子小姐。」
「小君……妳是君子小姐對吧?」
「波田大人……您買下這款硯箱,還想打聽出持有者的消息,難不成……」
「妳被人傷害了,不只是顏面受傷,心裏也受了傷。需要時間休養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妳受到的傷害不輕,不敢再當藝妓也情有可原。丟人的是那個傷害妳的人,不是妳。」
「這話就不對了。」
「是我姐姐,正確來說,是我死去的姐姐。」
鈴子起身打開拉門,衝到走廊找人,走廊下一個人影也沒有,遠處陰暗的角落,有一道深藍色的背影。君子也來到鈴子身旁,驚叫一聲。
「君子小姐,這位波田先生買下了您姐姐的硯箱,他希望我祛除硯箱上的鬼魂,順便打聽原本的持有者是誰。波田先生,您買的硯箱,是君子小姐的姐姐生前的嫁妝。」
鈴子本想告訴君子,妳姐姐不會這麼說的。不過,她也不確定未央子會怎麼說。未央子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鈴子回到包廂後,對孝冬說:「未央子小姐應該安息了。」
「那太好了。我跟波田先生正在商量一件事情——君子小姐。」
孝冬對着哭紅雙眼的君子搭話,並對波田使了一個眼色,波田開口說道。
「我的朋友——應該說是我高攀不起的朋友吧,那位朋友比我更了不起,地位和名聲也遠在我之上。他的夫人呢,打算創立一間女校。」
鈴子猜想,波田指的是降矢先生吧。
「不是給良家千金唸的女校,夫人希望窮人家的小孩,也有機會受到良好的教育,所以學生多半是工匠和車伕的女兒。學校附設宿舍,而且夫人有心教導那些孩子禮儀,讓她們成爲端莊的淑女。可是,要找一個好的舍監並不容易,夫人正頭疼呢。妳若不嫌棄的話,要不要當那所學校的舍監呢?」
君子目瞪口呆,眨眨那雙紅通通的大眼睛。
「那份工作是比這邊的單調一些,但薪水高多了,而且有包食宿,也不愁沒地方住。再者,那邊是女校的宿舍,沒有男人更不會有醉漢。我想,妳不必再擔驚受怕了。」
君子慢慢聽懂了波田的意思,眼睛都亮起來,鈴子頭一次看到她那麼雀躍的眼神。
「這麼好的事情,真的可以嗎——」
「夫人一直問我有沒有好的人選,妳肯接受的話,我也臉上有光啊。」
真不愧是聰明伶俐的商人,話說得真漂亮。
「不用急着決定沒關係。先跟夫人見個面,實際去學校參觀一下,我幫妳引薦。」
「那就麻煩您了。」君子開懷無比,臉上的笑容,如同盛開的鮮花一般嬌豔。
「——我還以爲,波田大人會跟君子小姐求婚呢。」
鈴子在回程的車上,說出了心底話。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對波田先生說過同樣的話。波田先生實在是個正直的好人哪,他跟我說,現在告白有點像趁人之危。」
「哎呀,還真是正直呢。」
孝冬苦笑道:「我聽了心虛啊。」
「爲什麼?」
他好想五體投地,表達自己對鈴子的崇拜。鈴子好耀眼、好溫暖,暗處的積雪也抵擋不了她的光芒。
「喔喔?闊別多年的人物?該不會是您自己吧?」
「冒昧請教一下,您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今天晚上已經決定好,要跟千津一起喫飯了。
鈴子的語氣很歡快,她一看到新奇的花朵,就想跟孝冬分享這份喜悅。她的用心讓孝冬很高興。
「鈴子小姐,妳別太寵我,不然我會得意忘形。」
「哎呀,瞧您恩愛的……呵呵。」
「要真是那樣就好嘍。可惜,我年輕時也沒尊夫人那麼漂亮。我說的那位人物,其實是我的朋友……她也長得很漂亮,但年紀輕輕就走了……」
老婦人落寞地低下頭。
「孝冬先生,雨停了,要來賞花嗎?」
鈴子端詳着孝冬的臉龐。「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鈴子煩惱着該喫哪種美食,孝冬憋笑憋得難受。
鈴子不講話了,孝冬的求婚方式確實不太光彩。
「這裏有很罕見的花菖蒲,你知道嗎?我還是頭一次見識呢。」
「可是,下個月我們就要去淡路島了不是?」
「呵呵……」老婦人很有氣質地笑了兩聲。
豐沛的白髮梳成了髮髻,通常這年紀的人髮量不多,髮髻也不會太大,但老婦人的髮髻卻很飽滿。五官也挺有氣質,細長的脖子和挺拔的身段自有一股美感。黑色的羽織上有松葉色花紋,穿在老婦人身上十分相襯。
孝冬眯起眼睛,溫和地說道:「我也有同感。」
「思念又是另一回事啊。不過,妳這麼說也對,難得有妳相伴,還是聊聊天比較好。」
——現在,倒是不討厭悠閒時光了……現在他一有空,就會想着鈴子。
「啊啊!對吼,我都忘了。那麼,多品嚐一些淡路島的美食吧。下個月的當令食材是鱸魚和章魚,都很好喫。竹筴魚也不錯喔。」
天上下着濛濛細雨,菖蒲池中花團錦簇,有各種顏色的花朵,包括深紫色、白色、紅紫色、藍色……萬紫千紅中有綠葉點綴,在煙雨朦朧中美得像一幅畫。
「我想想喔……好久沒去喫鰻魚了,去喫鰻魚也不錯……不然喫壽司也行……啊啊,還是喫軍雞火鍋好了……」
「那還是寵我一點好了。」
「改天有機會再見的——花菱男爵。」
「拜託不要對我冷淡。」
「現在雨停了,我先失陪啦。」
「您的夫人真漂亮呢。」
「冒昧叨擾實在抱歉啊。只是,看尊夫人站在花菖蒲前面,美得像一幅畫呢。」
——因爲一旦閒下來,就會想起討厭的事情。
「尊夫人的長相,讓我想起一位闊別多年的人物,我才情不自禁跟您搭話。」
「以後放假,每一種我們都去嚐嚐吧。」
孝冬一臉嚴肅地拜託鈴子。
鈴子平靜地問道:「現在呢……?」
「原以爲錯過了最好的賞花時機,沒想到還挺漂亮的。」
仔細看一下就知道了。比方說,現在鈴子已經滿腦子想着淡路島的海鮮了,但她馬上又提醒自己,這一趟不是去郊遊踏青的。
「現在我喜歡悠閒一點,只要有時間,我就可以想着妳,現在我也在想妳。」
這句話孝冬沒有說出口,那種感覺就好像吞了一顆冰塊,冰塊滑進胃裏一樣。有時候,這種寒意會冷不防地找上孝冬,令他措手不及。彷彿在他心底,一直深藏着無法融化的頑冰積雪。
「你平常太忙碌了,要好好休息纔行。」
「這一趟去淡路島,妳放輕鬆就好。反正淡路之君的事,一時半刻也查不出什麼端倪。妳就當去遊山玩水,別太緊張。」
「嗯嗯~這個嘛,下次放假,要去喫什麼好呢?」
老婦人笑着望向鈴子。看她的眼神,似乎覺得眼前的景象很窩心吧。
坐在一旁的老婦人與孝冬攀談,孝冬轉過頭,向對方低頭行禮。這位老婦人看上去有一定的身份地位,還帶着一名侍女。
「要拿捏得恰到好處太困難了。」
「是啊。」聽了孝冬的感想,鈴子也表示贊同。
「沒辦法啊,稍微對你冷淡一點,你就垂頭喪氣不是嗎?」
鈴子喫完粟餅,拿着雨傘離開客席,前往菖蒲池賞花。陰雨天四周有些昏暗,唯獨鈴子光彩照人。
孝冬被鈴子逗笑了,跟鈴子對話,彷彿一切都變得清朗、明亮。
「我儘量。」
「像這樣悠哉一下也不錯。當然,前提是要有妳相伴。」
「也對啦,不像我業障重,他的爲人我學不來。」
「你也有你的優點啊。」
孝冬注意到,鈴子的眼神閃耀着雀躍的光彩,鈴子的表情缺乏變化,但眼神很容易流露感情。
——這種感情,說是一往情深似乎又不太對喔……
自己的名字和長相被陌生人知道,孝冬也習以爲常了。他的身份和工作,常會碰到這樣的狀況。
孝冬離開客席,快步走向鈴子。雨過天晴後,菖蒲葉上閃耀着水珠的光華。
孝冬清朗的笑聲,彷彿在靜謐的黑夜中悠揚輕舞。鈴子喜歡孝冬真心歡笑的表情,而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她寧可看孝冬撒嬌,也不願看孝冬獨自煩惱。
孝冬面帶微笑看着鈴子,這種時候的鈴子太可愛、太討喜了。當然,剛毅正直的鈴子,也讓孝冬心醉不已,佩服萬分。
店員送來了茶水和甜點,餐盤上有兩顆裹着紅豆泥的小粟餅。孝冬發現,平時表情罕有變化的鈴子,一看到粟餅眼睛都亮了起來。一邊聆聽寧靜的雨聲,一邊欣賞鈴子享用美食,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哪種花?妳喜歡的話,我叫人種在我們庭院吧。」
是日,孝冬邀鈴子來堀切欣賞花菖蒲。
鈴子聽了,不解地反問:「我都在你身旁了,爲什麼還需要用想的?」
孝冬應該也會說,這兩種感情不太一樣吧。鈴子聽着孝冬愉快的笑聲,琢磨自己心中的情感。
這番話勾起了孝冬的好奇心,他問老婦人。
「她留下了一個女兒。後來因故離家,行蹤成謎。如果還活着的話,應該也有三十六、七歲了吧,就不曉得現在身在何方了……」
現在?孝冬想了一會兒。
「哈哈……我以前受不了閒閒沒事幹啊。」
孝冬乾笑兩聲。
鈴子又補充了一句:「你也有千里眼神通是嗎?」
——鳥紋……
兩人來到茅草搭建的茶鋪歇息,欣賞雨中的花菖蒲。可能最好的賞花時機已經過了,或是天上下雨的關係,來賞花的人並不多。茶鋪的客席有五坪左右,客人只有孝冬和鈴子,以及一位老婦人和她的侍女。花菖蒲盛開之時,市區會有大批遊客來訪,很難這樣悠閒地喝茶賞花。
「真是好丈夫呢,我好羨慕你們年輕人。」
老婦人微笑以對,沒有正面答覆孝冬的問題。
老婦人猛一回神,說道:「唉,您瞧瞧我,竟然對一個外人談起這種私事……請當我沒說過吧。」
「這種事沒什麼好比較的。況且,波田先生的爲人,就像個修道人一樣啊。」
「妳還問我,我反省自己當初求婚的方式,並不光彩啊。」
「我去看花了。」
話一說完,老婦人轉身離開了。孝冬直盯着老婦人的背影,那件羽織的背部和袖子,用防染留白的技法印出了家紋,在陰暗的客席中分外鮮明。那是一種鳥紋,有點類似雁,算是雁紋吧。
老婦人點頭致意,起身離席。
堀切是東京近郊恬靜的農村地帶,也是知名的賞花勝地,江戶時代就有好幾座菖蒲園,小高園和武藏屋等地特別有名。
鈴子呼喊孝冬,孝冬轉身望向鈴子。
或許是孝冬太誠實的關係,老婦人先是喫了一驚,接着掩嘴微笑。
「那要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