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宿命相逢

虛榮的贗品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白川紺子 · 4.1萬 字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1 宿命相逢 虛榮的贗品插圖(1)
《花菱夫妻的退魔帖》 · 1 宿命相逢 · 虛榮的贗品 · 第1張插圖

室辻子爵※夫人說出了自己的遭遇。

子爵:一八八四年,日本頒佈《華族令》,將華族分爲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五個等級,爵位世襲。

「——約莫半個月前,我開始聽到三味線的聲音。對,沒錯,三味線。就是藝妓在彈的那個……我對三味線的樂風一點概念也沒有,也不曉得那是什麼曲子。總之就是會聽到那種『錚錚』的聲音。而且我跟妳說,在陰雨天的時候啊,就像今天這種天氣,那聲音聽起來又有種縹緲悠揚的感覺,可是又不是房子外面傳來的。是在房子裏面,彷彿從長廊的陰暗處傳來的聲音。我聽到聲音膽顫心驚,還特地跑去長廊確認一下,奇怪的是什麼也沒有啊。因爲本來就沒東西嘛。結果那聲音又從反方向傳來——唉,妳也覺得毛毛的對吧。」

「確實如此。」瀧川鈴子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感同身受地點點頭。鈴子穿着翠綠色的縐綢和服,上面還有蝴蝶的紋樣,看上去楚楚動人。她是瀧川侯爵的麼女,年方十七。這位妙齡女子身上的美感,就像一座尚未完成的雕像。說她是少女又顯得太過成熟,但說她成熟又略顯稚嫩。

瞧鈴子感同身受,夫人也鬆了一口氣,雙手擱在胸口上。夫人身穿灰紫色的和服,戒指上的黃綠色寶石閃閃發光。

「我丈夫說他聽不到,一定是我幻聽。問題是,我最近甚至看到一些幻象……」

夫人彎下腰,緊抓胸口不放。

「我是眼角餘光稍微瞄到而已,每次我轉頭想看個清楚,那東西就跑走了。也不知道爲什麼,明明就沒看清楚,我卻能感覺到那是一個女的,連她穿什麼和服都一清二楚……」

鈴子瞥向夫人身後,隨即轉移視線。

——是深紫色的和服,上面還有柳葉的紋樣。

「和服是鮮豔的深紫色,配上柳葉紋樣……」

聽完夫人的說詞,鈴子點了點頭。現在夫人身後的那個女子,正如她描述的那樣。

女子低着頭,看不到表情,那秀氣又蒼白的額頭格外醒目。一頭藝妓髮型也亂糟糟的,幾乎都不成原形了。和服的領口到胸口一帶也溼透了,不是水弄溼的,全是猩紅的血液。

女子的喉頭滲出鮮血。

「夫人,您有認識藝妓嗎?」

「沒有,我丈夫有沒有就不得而知了。」夫人先搖頭否定了鈴子的疑問,又用諷刺的口吻補充了一句。她的丈夫室辻子爵,是從親戚家招贅來的。

別緻的洋館外頭下着雨,雨水打在窗戶上,雨聲中響起了三味線的絃音。那是琴絃一經撥動後,冷脆又帶有餘韻的音色。夫人嚇得抖了一下,滿臉惶恐。

「妳也聽到了?」

「對。」鈴子簡短答話。

「妳果然也聽到了,就說不是我幻聽嘛。不對,這不是重點……」

「正是小女子,請問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穿着十二單的女人並非活人,鈴子是從她的動作看出來的。那個女人以超乎常理的速度,衝向渾身是血的紫衣女鬼,還喫了女鬼的頭。除了喫以外,鈴子找不到其它更好的形容方式。

他說要去找人來幫忙,照理說是活人才對。鈴子困惑地仰望青年,青年笑着說。

青年——花菱孝冬莞爾一笑,鈴子心想,花菱男爵很懂得利用這種笑容。同時她的腦子也沒閒着,開始比對自己記得的華族※。

鈴子搖搖頭。這個人的笑容實在太不誠懇了,她只想趕快離開這裏,偏偏侍女鷹嬸還沒來接送。瀧川家位於赤坂地區,離曲町這裏也不算太遠,她一個人回去也沒差,但肯定會被鷹嬸念一頓。

「我問妳,這種事很常見嗎?妳對這個比較清楚吧?是不是作法驅邪就會好了?」

——這人……應該不是鬼魂吧?

「那個穿十二單的女人。」鈴子皺起眉頭,直截了當地問了。

「喔喔……」

那是在驅邪?那個古裝女子喫掉鬼魂是在驅邪——?

十二單的女人翩然回身,嫣紅的嘴脣微微一揚,笑了。之後,女人的身形搖曳晃動,像輕煙般化於無形,飄散在半空中。

鈴子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我叫花菱孝冬,是在橫濱做買賣的,在曲町這裏也有房子。」

青年的語氣低沉又溫和,鈴子回過神來照看子爵夫人。夫人暈倒了,想來她剛纔回過頭的那一剎那,也有看到鬼魂舉撥相向吧。

「真是特立獨行的興趣呢,還有一大堆消遣更適合大家閨秀不是?」

「不,是我失言了,抱歉。」

鈴子不願多作答覆,態度也很冷淡。

寬敞的玄關大堂擺了一張長椅,鈴子坐下來喘口氣,有人在一旁問她,是不是要回去了?鈴子一聽到聲音,嚇得差點跳起來。

「花菱……?沒有,請問跟這件事——」

「到底怎麼搞的……是招惹到什麼不好的東西嗎?……室辻家以前從來都沒發生過這種事啊……」

「對啊,不適合『大家閨秀』,但很適合我。」

「妳指的是『哪個』,麻煩再說得具體一點?不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大正※九年春天,日本景氣蕭條。世界大戰帶來的空前榮景,隨着戰爭結束迅速衰退。一開始還小有起色,但三月的股災敲響了景氣的喪鐘。戰爭時靠着航運、鋼鐵、股票致富的暴發戶,各種炫富的荒唐行徑引起大衆反感,戰後多半也家道中落。

身穿十二單的女人長髮垂肩,佇立一旁,白淨的瓜子臉上還有一對知性的桃花眼。鈴子一時分不清這個女人是活人還是亡者。

鈴子聽不慣孝冬略帶諷刺的說法,回話也沒在客氣的。

鈴子遍體生寒,飛快起身準備開溜。

「那可不妙,得叫醫生來看看。」

青年上下打量鈴子一番,在她身旁坐了下來。鈴子想拉開距離,卻發現青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跟她剛纔聞到的香氣一樣,不是西洋香水的氣味,而是薰香的味道。

青年沒有答覆鈴子的疑問,反倒做起了自我介紹。鈴子看着青年的側臉,這纔想起室辻夫人有提起這號人物。

大正:大正天皇在位期間使用的年號,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

華族:一八六八年—一九四七年的貴族階層,包括來自公卿世家的「公家華族」、來自江戶時代各藩藩主的「大名華族」、對國家立有功勳的「勳功華族」、以及臣籍降下的「皇親華族」等等。

——男爵……花菱……花菱……

「人家拜託我來驅邪,好歹我也是宮司嘛。」

「哎呀,不好意思讓妳誤會了,我並不是在諷刺妳出身貧民區。」

「你在很多地方都聽過我的傳聞……?對了,方便請教你今天的來意嗎?」

轉過頭一看,剛纔的青年就站在她身旁,鈴子完全沒察覺對方到來,喫了一驚。

「我可不是鬼魂喔。」

「她暈過去了。」

輕煙緩緩飄向房間的入口。鈴子順着望過去,發出了驚詫的聲音,因爲有一個男人就站在入口處。

「我要回去了。」

「你自稱花菱男爵……難不成你是神社的……神官是嗎?」

鈴子回憶那光景,又皺起了眉頭。

輕煙飄向男子,在他四周繚繞。一時間竟幻化出古裝女子和他交纏的影像,隨後又消失無蹤。

「你是……花菱男爵?」

夫人低下頭自言自語,似乎想蓋過三味線的聲音。

「剛纔那個……可否請你說明一下?」

鈴子據實以告,夫人的眼神顯得頗爲不滿。

「鈴子小姐,妳要跟我結婚嗎?」

——……啊……

青年撂下這句話就離開了,鈴子讓夫人躺到沙發上,還拿了軟墊給她當枕頭。家裏的女傭也趕來了,鈴子把夫人交給女傭照顧,自己也離開了房間。洋館內鬧得雞飛狗跳,鈴子逕自走向玄關。她向其中一名女傭告辭,請那名女傭找來她的侍女和隨從。

「快住手!」

夫人注意到鈴子的視線,狐疑地回過頭。說時遲那時快,女子也舉起手上的撥子,準備往夫人身上揮下去。

「我不用人陪。」

撥子:用以撥彈絃樂器,使其發聲的小甲片。

——這人好可疑。

也不曉得這位青年是何時到來的,年紀應該二十五、六歲左右,身材高挑修長,搭配深灰色的西裝很好看。端正的五官給人精悍的印象,而非典雅的氣質,但又不到粗獷的地步。嘴角有一點淡淡的笑意。

「神官這個字眼,嚴格來說只有伊勢神宮能用。我們花菱家算是神職人員,在淡路島的島神神社擔任宮司。」

「夫人沒有大礙吧?」

十二單:正式名稱爲五衣唐衣裳,是貴族女性傳統服飾中最正式的一種。

原來這個人是神職華族。所謂的華族是明治時代以後才制定的特權階級,過去的朝廷官員、大名※、維新元勳、僧侶,各式各樣的人都曾在華族之列。伊勢神宮和出雲大社這一類知名神社的神職人員,也同爲華族。

夫人舉起發抖的手掌,捂住自己耳朵。

「妳是瀧川侯爵的小千金吧?」

「瀧川小姐——鈴子小姐,妳看得到那個上臈※對吧。」

「您怎麼了?」

夫人提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話題,鈴子不知該做何反應。

「正是在下。」

上臈:宮中女官的官銜。

「說真的,我派車送妳吧。現在外頭下雨,衣服溼透了可不好,萬一感冒就糟了。」

鈴子瞄了一下孝冬那張笑臉。

終於,鈴子找到記憶中的答案了。

大名:封建時代對一個較大地域領主的稱呼,由名主一詞轉變而來。

鈴子注意到那個深紫色和服的女子,手上拿着彈琴用的撥子※,撥子上也滴着鮮血。三味線的絃音中隱約夾雜着啜泣聲,那不是夫人的哭聲,而是血流如注的和服女子所發出來的。鈴子稍微探出上半身,試着聽聽對方想說什麼。這時夫人喚了鈴子一聲,鈴子只好重新正視夫人。

「我純粹是出於個人興趣,蒐集一些靈異怪談罷了,也稱不上精通。至於您問這種事常不常見,老實說並不常見。作法驅邪的事,我也提供不了意見。」

古裝的女人並非張開嘴巴一口咬下,她衝到女鬼身上後,女鬼的頭就煙消雲散了。緊接着上半身和下半身也消失了。

聽了鈴子的疑問,青年稍微側過頭,依舊不改微笑。

「這就說來話長了,妳有興趣的話我也樂意奉告。」

最後,只剩下三味線的撥子落在地毯上,上面還有乾涸泛黑的血跡。一眨眼的工夫,三味線的撥子也消失了。

「對不起,讓妳不愉快了。」

——驅邪。

「沒關係,不必了。」

「興趣因人而異啊。」

鈴子望着孝冬的臉龐。孝冬還是保持淡淡的笑意,凝視她的眼眸。孝冬的瞳仁是深褐色的,猶如蒼鬱的森林一般幽暗,和開朗的表情形成對比。

「原來——」

「怪了,可是你說你是經商的……」

青年有一副柔順的好嗓音,大概是鈴子聽過最好聽的嗓音了。饒是如此——鈴子還是不放心地盯着對方。

聽到「上臈」這個陌生的字眼,鈴子回頭了。孝冬的笑容也變了,顯得有些冷酷。

——她最先想到十二單※這個字眼,就像書上記載的,古時達官貴人的千金所穿的禮服。來者的穿着正是那樣,一名古裝女性就在她的面前。

「那妳聽過花菱男爵嗎?」

「聽說,妳的興趣是蒐集各種靈異怪談。但這種嗜好在大家閨秀之間並不流行,可否請教原因?」

鈴子慌忙起身,越過桌子一把護住夫人。就在這時候,鈴子聞到一股香氣。冷冽高雅,凜然難犯的香氣。此時,房門被用力推開,香氣也更加濃郁。鈴子抬頭一看,華麗的古裝映入眼簾。

「妳該不會一個人走回去吧?妳的侍女或隨從——」

「我說了,沒這回事。」

「咦?」

鈴子愣在原地無法動彈,剛纔發生的一切是她親眼所見,但她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事情。

「不會,我出身貧民區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鈴子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因爲夫人身後的女子抬起了頭。

在鈴子眼中,活人和亡者沒有太大的區別。除非對方血流如注,擺明了不可能活着,那她才知道那是鬼魂。

女子面無血色,目光混濁,唯獨嘴脣特別豔紅,原來那也是沾到鮮血的關係。女子動了動嘴脣,好像在說些什麼。但喉頭上的傷口鮮血逆流,都從嘴裏噴了出來,鈴子聽不出她在說什麼。

孝冬一句接着一句,鈴子生悶氣不講話。

鈴子只聽到一絲沙啞的呻吟。女子蜷起身子,痛苦抽搐,鮮血灑落地毯。

這種客套的對話纔是鈴子火大的原因。她別過頭走向玄關,孝冬追了上去。

「這是我們初次見面,但我在很多地方都聽過妳的傳聞。」

當時,股價崩盤對瀧川侯爵家來說是一大問題。鈴子的父親瀧川侯爵對經濟一竅不通,卻胡亂投資。只要聽到有賺錢或是回本的機會,就傻傻地出資。因此,瀧川家也受到了股價崩盤的波及。

瀧川家本爲大名華族,跟其他華族相比也格外富裕。過去又是掌管伊勢地區的大名,不但有地租的收入,還涉足金融業服務鄉里,財力是絕對足夠的。無奈現在這些家底,都被鈴子的父親揮霍掉了。瀧川一族都希望這敗家子儘快退隱,麻煩的是要拉他下位,又不能鬧出醜聞。況且,他本人不肯退位又是一大問題。想必這會兒也在外頭開心敗家吧。

敗家子多半也是好色之徒,鈴子的父親也不例外。有嫡妻和好幾個小妾還不夠,連家中的女傭都不放過,那女傭就是鈴子的生母。鈴子的生母懷孕後,和瀧川家起了一些糾紛,最後離開瀧川家,流落到淺草的貧民區。母親在她年幼時就病死了,所以她完全不知道母親的故鄉和親人在什麼地方。

鈴子長到十一歲才被接回瀧川家。那時上一代侯爵還沒去世,父親沒什麼存在感。嚴格講起來,父親現在依舊遊手好閒,只有阮囊羞澀才知道要回家。鈴子對父親毫無印象,父親的存在比海市蜃樓更加虛幻。

父親的嫡妻由於產後照料不周,染病去世了,鈴子被接回來撫養時已經不在了,家中只剩下一個小妾。父親有好幾個小妾,唯一生下孩子的只有那一個,有資格住瀧川家的也只有那一個。其他小妾,鈴子都沒見過。

除了鈴子以外,父親和嫡妻生下了長子,和小妾又另外生下了三個孩子——分別是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兩位兄長都外宿,兩個姐姐也都嫁人了。鈴子被接回來時,那些哥哥姐姐也不在家中了。兩位兄長週末會回家一趟,兩位姐姐也不時會跑回來。但平常偌大的家中就只有傭人,以及鈴子和那個小妾。

「鈴子,今天早上麻布的姑姑來過,說要把妳嫁給花菱男爵,妳意下如何?」

四月底的某個午後,鈴子聽到千津說的這段話,差點沒把嘴裏的茶噴出來。這位千津就是剛纔提到的小妾。鈴子在室辻子爵家巧遇孝冬,才過沒幾天。

那一天,鈴子當下就拒絕了孝冬的求婚。

「我不要。」

鈴子覺得孝冬根本莫名其妙。既沒有說媒也沒正式提親,劈頭就對人求婚,這本身已經不合禮法了。更令她在意的是,孝冬似乎城府極深,她完全不瞭解孝冬的爲人,不可能給出正面的答覆。孝冬被鈴子狠狠拒絕,也只是默默地發笑,更讓鈴子渾身不自在。

——改用旁敲側擊啊。

而且他誰不好找,竟然找上了麻布的姑姑。這位姑姑是父親的妹妹,喫飽沒事幹就喜歡替人說媒,也不曉得他們是怎麼談的。

「您問我意下如何……麻煩就跟平常一樣,幫我回絕吧。」

「妳唷,真不懂得把握機會。那位花菱男爵身材高挑,長相可俊俏了呢。」

鈴子靜靜喝茶不講話,她早就知道孝冬俊俏了。

「而且他又是資產家,生意做很大呢。」

「現在經濟不景氣,生意沒那麼好做吧。」

「妳不知道嗎?之前我們去三越吳服店,我買了『芙蘿拉』系列的『大麗花』,妳也挑了一款『白百合』對吧。」

「妳是說,那個西洋香的商品……?」

「是嗎……」

「瞧妳說的!花菱男爵長得帥就贏了。」

「怎麼了?妳怎麼問這個?」

鈴子試着做出一點反駁,千津一笑置之。千津有種聰明伶俐的美感,很適合這種嘴角輕揚的笑法。

她們的說法是,鈴子出門在外就代表瀧川家,不能穿得太寒酸給人看笑話。華族的體面就是這麼回事,沒有雄厚的財力還保持不了這種體面。因此,手頭拮据的華族必須跟財閥或暴發戶結爲親家。鈴子身上戴的這顆祖母綠,就是姐姐的夫家提供的。

孝冬神色自若地出來見客,今天他穿的是淡灰色的西裝。

鈴子有這樣的直覺,而且她的直覺從來沒有失準過。

過去東京還稱爲江戶的時候,達官貴人的宅院也都坐落在山之手區域。到了明治時代,所有宅院都被政府充公,成了官用地和軍用地。有的蓋起了行政機構,或是充當官邸,也有拿來當練兵場的。沒用到的宅院便任其荒廢,只剩下斷垣殘壁,還沒腐朽的也被解體清運,徒留一地雜草。

「請跟我來。」孝冬帶領鈴子入內,前往香氣的來源。兩人拐過盡頭的轉角,那裏果然有一道走廊。香氣更濃郁了,這的確是鈴子前幾天聞到的香味。孝冬繼續前進,在其中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鈴子今天挑了一條淡綠色的緞帶,跟綠意盎然的春季十分相襯,在鏡中也散發出蓬勃的朝氣。侍女鷹嬸總是嫌棄鈴子,說她缺乏一個少女該有的嬌豔氣息,現在配上了這條緞帶,看起來總該有點活潑的美感了吧。

鈴子找不到合適的答覆,她凝視着孝冬的臉龐,想看出他的心思。孝冬臉上掛着淺淺的笑容,眼神卻看不出一絲感情。

「是嗎?妳要去哪?」

瀧川家也有氣派的洋館和傳統的日式宅院,鈴子早就見怪不怪了,但比起瀧川家洋館的巍峨壯闊,花菱家別緻多了。與其說是洋館,更像是別種建築物。

回房後,鈴子挑了一套杏黃色的縐綢和服,上頭染有白色的薔薇花紋。再搭配一條紡染的腰帶,腰帶上有新藝術風格的蝴蝶紋樣。腰帶內側的襯布和外側的綁帶,也選用和腰帶一樣的翠綠色款式。假領選用有薔薇刺繡的半衿,腰帶上的飾品帶留,則是銀製的蝴蝶雕刻,上面還鑲嵌祖母綠。和服外頭罩上一件曙光色的羽織,羽織上一樣有栩栩如生的薔薇,下襬也染成了淡淡的翠綠色。這些衣服和飾品全都是千津和兩個姐姐張羅的。

「是喔……」

銘仙:和服布料的名稱,使用碎屑的絲捻成有粗節的線,再平織成布料,因此觸感一般較不滑順,但卻非常耐用。

公家:爲天皇與朝廷工作的貴族和官員。

「我估計妳也差不多該來了。」

「我出去一趟。」

已故的嫡妻生下的兒子,還有千津生下的兒子,長到七歲就被送往寄宿學校,接受嚴格的管教。這也都是祖父的命令,當然這在華族並不算罕見。

千津酷愛俊男美女,姿色看得非常重,她本人也是經常登上婦女雜誌的美女。鈴子不解的是,這麼喜歡欣賞姿色,何不照照鏡子就得了?但千津似乎有不一樣的想法。再者,她並不在意帥哥美女有沒有內涵,這也是她當得起小妾的原因。

「販賣這一系列印香的『薰英堂』,也是花菱家經營的喔。主要賣一些薰香和線香,工廠在淡路島,公司開在橫濱的樣子。妳也知道,淡路島盛產線香嘛。」

「啊啊——」

反正很高貴就對了?——那個十二單的鬼魂,生前是達官貴人?看得到鬼魂又怎麼了,陰陽眼和結婚哪裏扯得上邊?

「隨侍的女士,這邊請。」

「——妳有聞到味道嗎?」

「我又不是一個人,妳也會跟去啊。」

鈴子表明要去花菱家一趟,鷹嬸果然沒給好臉色。

鈴子坐在梳妝檯前面,請女傭幫自己編頭髮。她心底還琢磨着夫人的戒指,以及那個藝妓的鬼魂。頭髮綁成了辮子,在後頸一帶繞了個圈,再用寬緞帶綁起來。年輕女子多半喜歡法國制的絲絹緞帶,而且越寬的大家越喜歡,女校不得不限制緞帶的寬度。

鈴子看着腰帶配件上的祖母綠,想起了室辻子爵夫人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上的黃綠色寶石,應該是人工合成的吧。現今年頭不好,合成寶石是人們趨之若鶩的廉價進口商品。流行歸流行,奇怪的是,愛面子的華族怎麼會在人前配戴合成寶石呢?當然了,如果夫人是喜歡才戴在身上的,那旁人也無從置喙。

「水準不夠的東西,她是不會接受的。」

「您去男性家中作客本身就不妥當。等二位少爺回來,再請他們陪您一起去吧。」

千津眨了眨眼,還問鈴子是不是對花菱男爵感興趣了,一臉得意的笑容。

「據說啊,他生意做太大,忙到沒有時間安排婚事。現在好不容易有點空閒,才起了這個念頭。所以我說,妳運氣很好哇。」

明治初期,這些土地完全沒人打理,狀況慘不忍睹。政府處理不來想要儘快脫手,但狀況差到沒人想買。後來社會逐漸安定,居民也增加了,慢慢恢復往日的榮景,就發展成現在看到的模樣。鈴子無法想像這一帶過去荒蕪的景象,只是她小時候在淺草,一起生活的老爺爺提過當年的往事。

「請進。」

孝冬默默頷首,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一打開房門,嗆鼻的香氣迎面而來,鈴子舉起衣袖護住口鼻。香氣本身典雅宜人,但濃密到這個地步實在令人喘不過氣。

鈴子撐着下巴沉思,千津好言相勸,叫她不要撐着下巴,不然下巴容易歪掉。鈴子直接站了起來。

管家請鷹嬸進入左邊的門,鷹嬸挑起眉毛,對這樣的安排頗有微詞。

鈴子沒頭沒腦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千津頗爲訝異。但她也沒有想太多,直接把答案說了出來。

「你說的是誰?」

鷹嬸還很嘮叨,要求她講話要極盡文雅客套,不能只用單純的敬語。起初鈴子還願意乖乖聽話,後來在家裏講話也懶得管那麼多,甚至會出言頂撞鷹嬸。鷹嬸罵她沒氣質,一個千金大小姐講話不該這麼直接。鈴子卻說,那乾脆擺一尊娃娃代替她算了。後來鷹嬸也放棄了,沒有再嫌棄過她講話的方式。

「……千津阿姨,『上臈』是什麼意思啊?」

或許是牆上爬滿藤蔓的關係,房子怪陰森的。也可能是鈴子的心情不太美麗,纔會有這種感想吧。

瀧川家在臺面上已經出不了這些錢了。所謂的「檯面上」,是指統籌一切家務和管理資產的單位。即便是鈴子的父親,也沒資格任意動用家中的資產。但父親在外頭到處用侯爵的名義借錢,「檯面上」的那些人物也只好拚命幫他擦屁股。賠出去的錢,自然要從其他地方省下來。

鈴子拿起青瓷色的陽傘準備出門時,侍女鷹嬸來了。鷹嬸年過四十,穿着條紋花樣的銘仙※和服。鈴子小時候缺乏良家婦女該有的端莊舉止,祖父便找來這位資深的女傭,負責教導她禮法。在鷹嬸嚴格的教導之下,鈴子在外面總算有點大家閨秀的樣子了。

「……這我不知道……」

「希望花菱男爵的爲人,不要跟老爺一樣荒唐啊。」

「我不是來喝茶聊天的。我來到這裏,是要跟你打開天窗說亮話,不是來拐彎抹角互相試探。」

孝冬指着香爐解釋,鈴子不太懂器物的好壞。

「歡迎啊。」

「該怎麼說呢,簡單講就是出仕宮中的女性,身份高貴。相當於典侍……講這個妳也聽不懂吧。總之都是大臣的女兒,或是位居三品的女官。有分上臈、中臈、下臈。」

病逝者多到來不及火化,報紙上也印滿了訃告,瀧川家的人也不準鈴子外出。街上貼滿了衛教宣導海報,要人們戴上口罩、多漱口,鈴子每天早晚也用鹽水勤漱口。究竟疫情已經平息了,還是入冬會再次復燃,這點也沒人說得準。雖有後顧之憂,但看到大衆恢復日常生活,鈴子還是鬆了一口氣。

「您對這樁婚事真積極呢。之前您不是說,去當職業婦女,不用嫁人也沒關係?」

「花菱家在曲町有棟房子,也蓋得很漂亮喔,妳有機會不妨去見識一下。那是一棟磚瓦砌成的洋館,牆上還爬滿了藤蔓,很有情調的。」

「……可是,他們家爵位又不高。」

「當真?」

「……他要真有您說的那麼好,照理說應該很多人去說媒纔對啊?」

鷹嬸不能放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管家看着孝冬,尋求孝冬的指示,孝冬則徵求鈴子的意見。

還是太可疑了,鈴子想起孝冬那張不誠懇的笑臉。

千津口中的「宗主」是指上一代侯爵,亦即父親的父親,鈴子的祖父。宗主這個稱號是用來稱呼當家的,照理說祖父過世以後,應該用來稱呼鈴子的父親纔對。但千津還是用宗主來稱呼過世的祖父,對鈴子的父親只稱「老爺」。

桐野是家中的僕役,鈴子平常外出聽鬼故事,也會帶上這個青年。

「西洋香•芙蘿拉」是一種散發西洋香水味的印香。所謂的印香,就是把調製好的香料注入模具中風乾,相當於形狀比較特殊的線香。「芙蘿拉」系列採用薔薇、大麗花、紫花地丁等西洋風的花朵,款式十分新穎,外形又做成每一種花朵的顏色和形狀,看上去就像五彩繽紛的小點心,可愛又討喜。包裝和廣告上還畫了動人的花之女神,引起了不小的話題,上至貴婦下至女學生都愛不釋手。尤其女學生很流行把這種印香放進紗袋中,再用絲緞綁上一個蝴蝶結,當作香包使用。

「花菱男爵人在橫濱吧?小姐您去曲町拜訪,也未必見得到人啊?」

話雖如此,華族大小姐外出工作,肯定要承受世間的非議。因此,千津也只是開點不切實際的玩笑罷了。

鈴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聽,顯然對花菱家一點興趣也沒有。相反地,千津卻興致勃勃地說下去。

「出雲大社千家男爵的事情,妳也不是不知情吧?」

最後,鈴子戴上了英國制的白色蕾絲手套。她的左手背上有類似燙傷的痕跡,所以外出時一定會戴手套。鈴子不記得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想必是懂事前受的傷吧。

「花菱家在淡路島,是侍奉伊弉諾尊※的宮司,本來還是淡路島的領主。據說在飛鳥時代還是奈良時代,有香木漂流到島上,他們就把香木獻給天皇。」

門內是一間四坪大小的洋房,地板鋪滿馬賽克磚,牆上也貼滿磁磚。窗戶做得很小,又開在比較高的位置,所以室內光線並不充足。圓形的窗上也有花菱圖樣的彩繪玻璃。室內擺設只有牆邊的櫃子,以及放在中央的小桌子。桌上有一個香爐,爐上還有牡丹的花紋。鈴子以爲香氣是從那裏傳來的,可是又看不到煙霧飄出來,可見還沒有焚香。

鷹嬸說出了疑慮,鈴子卻有一種預感,孝冬早已恭候大駕了。孝冬一定也料到,鈴子得知這樁婚事絕對會去向他討個說法。

「您一個大家閨秀,怎能獨自造訪男性家中呢?」

鷹嬸誇張地嘆了一口氣,不得已同意了。其實,她也不贊同鈴子整天聽鬼故事。

「而且,花菱家也是歷史悠久的名門喔。」

「爵位的高低,跟家世好壞、歷史淵源未必有關,那是政府擅自訂出來的制度,也沒什麼道理可言。花菱家的歷史,比一般的公家※還要悠久,說不定連我孃家也比不上。」

祖父在世的時候,父親至少還知道收斂一點。兩年前祖父去世後,父親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不,該說是脫繮的野馬比較貼切。

鈴子也沒回嘴,只說自己要梳妝打扮一下,就回房間了。

外頭的天氣很晴朗,跟前幾天完全不一樣。不少人也在這風光明媚的日子出來逛街,看到街上悠哉的景象,實在很難想像入春之前,國內爆發了嚴重的流感疫情。

「誰敢保證,花菱男爵就一定比腦滿腸肥的暴發戶好啊?」

「跟我前幾天聞到的味道一樣……」

位在曲町的花菱家腹地不算廣大,房子卻很氣派。那是一棟磚瓦砌成的雙層洋房,牆上還爬滿了藤蔓。房屋的邊邊角角和窗框,也用白色的花崗岩佈置,上面雕有花菱的圖案。玄關大門和窗上的彩繪玻璃作工精細,同樣有花菱的圖案。

戰時蔓延全球的流感疫情,在大正七年也延燒到了大日本帝國,俗稱「西班牙流感」或「惡性流感」。大正七年秋天到大正八年的春天,是疫情第一波爆發的時期。大正八年歲末到大正九年春天,疫情再次爆發,比前次有過之而無不及。

玄關大門的上半部有美麗的彩繪玻璃,有人從屋內打開大門。

明亮的陽光自天井灑落玄關大堂,鈴子進門後聞到一股清香,想找出香氣的來源。廳堂的左右兩邊都有門,盡頭的轉角處還有樓梯。再過去好像是走廊,左右兩邊的門應該是通往會客室這一類迎賓場所,穿過走廊纔是通往起居的空間吧,香氣似乎是從裏邊傳來的。當然香氣肉眼難辨,這純粹是鈴子的直覺罷了。

「兩位兄長都要禮拜六下午纔會回家,而且他們很忙不是?不然我跟平常一樣,帶桐野去總行了吧?」

華族大小姐是不會隨便外出的,鈴子爲避人耳目,搭乘車子前往花菱男爵家。車子的維持費用比馬車便宜,但不靠自己的雙腳走路,鈴子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渾身不對勁。

「千津阿姨,您不是叫我『去花菱男爵家見識一下』?我這就去。」

「這是色鍋島香爐,特製品。」

「妳運氣算很好了。宗主要是還在世,搞不好就把妳嫁給腦滿腸肥的暴發戶了,妳反對也沒用。」

千津本是沒落的公家華族,曾當過藝妓。很多公家華族財務狀況並不理想,當中也不乏債務累累、窮困潦倒的家族。有些家族無法維持華族的體面,不得不奉還爵位。

鈴子沒有事先知會要來,但車子一開近花菱家,守衛就放人通行了。一名穿着打扮都像管家的青年,站在玄關相迎。車子在門廊前停了下來,下人打開車門。鈴子一下車,管家鞠躬行禮,也沒問鈴子的身份和來意,只說他們已經恭候多時了。這管家應該才二十多歲,卻有上年紀的人才有的沉穩風範。要不是他太年輕,鈴子還以爲這個人是管事。

千津很喜歡新奇的事物,頭髮用火鉗燙出波浪卷,偶爾也會穿上洋裝。那個年代女性的洋裝還很罕見,頂多只有巴士的女車掌和一些職業婦女,會穿上西式的制服。國內第一個女車掌上任,也才幾個月前的事情。

鈴子的語氣很堅定,鷹嬸再怎麼嘮叨,也只能輕嘆一口氣,無法逾越自己的身份。

鈴子轉身對鷹嬸說。

鈴子被接回家撫養後,祖父也沒讓她去華族千金就讀的女子學習院,而是找家庭教師負責她的教育。

「……」

「我要陪我們家小姐。」

千家一族世代都是出雲大社的宮司,歷史悠久自是無庸置疑。然而到了明治時代,政府將千家一族冊封華族時,竟然比照其他的神職華族,只賜予男爵的爵位。當時千家一族的族長央求政府,希望獲得更高的爵位。到頭來,也是天不從人願。

祖父治家甚嚴,手握瀧川家一切大小事的決定權。千津的兩個女兒——也就是鈴子同父異母的姐姐——全都嫁給大財閥,那也是祖父決定的。

伊奘諾尊:日本神話中開天闢地的神祇,是日本諸島和諸神的創造者。

鈴子仰望孝冬,答道。

「是喔……」

「讓我一個人跟他談吧。」

不少華族的宅院都坐落在曲町和赤坂一帶。像曲町和赤坂這些宮城外圍的市鎮,北面到西面地勢較高,又稱爲「山之手」地區,地勢較低的是下町。同樣是赤坂地區,瀧川家的所在地歸在山之手,田町等區域則歸在下町。山之手顧名思義,就是位於臺地的區域。

「妳前幾天不是看過了嗎?」

「……就是你說的『上臈』?」

孝冬臉上浮現出不太明顯的笑容。

「是的。」

「那玩意兒是鬼魂?」

「妳這樣稱呼她,她會鬧脾氣的。人家畢竟是達官貴人,性格可孤傲了。」

「……請問,那位上臈是鬼魂嗎?」

鈴子換了個說法,孝冬側過頭想了一下。

「正確來說,是冤魂吧。」

「冤魂……」

鈴子想起那個喫掉女鬼的上臈。

「這件事說來話長了。」

孝冬說完這句開場白後,望向香爐。

「花菱家代代都是神社的宮司,這我說過了對吧。我們在淡路島的神社擔任宮司,妳有去過淡路島嗎……?沒有啊。那是個好地方喔,改天我帶妳去吧。搭火車去比較快,其實坐船旅遊也很不錯,妳會暈船嗎?」

「這不是重點吧?」

「那好,旅遊的事我們稍後再談。對——花菱家在淡路島的神社擔任宮司,古時候好像還是淡路島的領主。淡路島位於海路要衝,我們早年效忠天皇家,將漂流而來的香木敬獻給天皇。因此,花菱家跟天皇家的關係可謂淵遠流長。而那一座島嶼也是收容落魄貴人的地方……啊啊,簡單說就是被流放的貴人。好比淡路廢帝……淳仁天皇,還有早良親王這一類的貴人。」

鈴子對孝冬講的人名完全沒印象。家教老師也有教她歷史,但她都忘光光了。她只知道那些人肯定是貴人,不然也不會叫天皇或親王了。

「被流放的貴人終究還是身份顯赫,也不能放着不管,得找人伺候他們纔行。花菱一族的女子就負責這件事。淳仁天皇被流放後,就死在那座島上,早良親王甚至還沒抵達島上就去世了。這些含冤的魂魄不可能安息,尤其早良親王更化爲可怕的冤魂。花菱一族的巫女,就負責安撫那些冤魂。」

「巫女……」

「像這種事情也是有一套規矩的,在古代的律令《延喜式》當中,就有明確的記載。負責的巫女又稱爲『御巫』,御用的御,巫女的巫,有神之子的涵義。花菱家的女子世世代代擔任御巫,負責鎮住淡路島的冤魂。沒想到——」

「色打掛※選用龜甲紋和鶴紋刺繡,才顯得喜氣吧。松竹梅和各種奇珍異寶的圖樣,就用在袱紗※上頭吧。不同季節穿的和服,也得多挑幾件讓她帶去夫家纔行。」

「妳說到整件事的關鍵了。」

——這就是前幾天那個喫鬼的真相?

「爲什麼?」

「家中出了作祟的冤魂,前幾代人也想過要作法驅邪除了祂,無奈都以失敗收場。作法驅邪也除不掉那冤魂——儘管前面講了那麼多,我只希望妳明白一件事就好,妳現在非跟我結婚不可。」

這人根本是頂着菩薩外皮的阿修羅——鈴子是真心這麼想的。

鈴子被接回侯爵家撫養之前,是靠「千里眼」維生的。所謂的千里眼,是一種可以遠望千里的神通。例如透視物體,說出遠方發生的事情,或是發動念力,在玻璃幹板上顯影——總之是指這類不可思議的超能力。

鈴子不具備透視或念力顯影的能力,她只能猜出對方的過去,或是找出失物。但一個小孩子有這種本事,還是博得了不錯的風評。她是怎麼辦到的呢?說穿了都是鬼魂告訴她的。當然,她也用了一些詐欺手段,好比觀察對方的身段和舉止,推測出可能的答案。

「要先在華族會館舉行宴客茶會和晚餐會,婚禮則在其他地方舉行。妳也知道,男方家世代都是神職嘛。」

「咦?」

鈴子和孝冬的婚事談妥了。人家話都說到那分兒上了,鈴子也只好乖乖就範。孝冬用的就是威脅,只是語氣比較婉轉一點而已。

「會死。」

「如果妳以前的身份被揭穿,絕不是鬧出一點小風波就能了事的。說不定還有更大的麻煩在等着妳呢。至於那是什麼樣的麻煩,可就不好說了。」

孝冬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涼薄。

「花菱一族的後代,必須找鬼魂給她喫纔行,否則冤魂會作祟。」

——我被那個冤魂,選爲花菱家的媳婦?

「沒人知道確切的原因。御巫每年都要前往朝廷,其中一任御巫半途遇上了殺劫。關於這一點衆說紛紜,因爲御巫帶着要獻給天皇的香木,可能是遇到海盜襲擊,或是被朝廷的人設計陷害。總之,御巫死後,鮮血染上了香木。天皇感嘆御巫的遭遇,追封她三品官位,但御巫仍然化爲冤魂,附在那一塊香木上——整件事就是如此。」

從花菱家回來後,鈴子每天都抑鬱寡歡。瀧川府內上上下下忙進忙出,販賣各種高級服飾和珠寶的商人,也笑咪咪地來推薦商品,這些都是要張羅鈴子結婚的禮服和嫁妝。

「不照辦會怎樣?」

「這麼說來,我前幾天看到的那個上臈,就是花菱家的女子化成的冤魂嘍?」

「是嗎?」

「後來情況顛倒過來了。」

「咦?」鈴子不解地歪着頭。

「作祟?……大家不都是同一族的嗎?」

「嫁人之前都會悶悶不樂啦。」

「唉唷,該不會要去淡路島的神社舉辦吧?」

宮內省:日本曾經設置的政府部會,主要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宮事務,存在於律令制時代、大日本帝國時期,一九四七年改製爲宮內府,一九四九年再度改製爲今天的宮內廳。

外務省:日本對外關係事務的最高主管機關。等同於外交部。

「妳被她挑中了。被她挑中的人,註定逃不了。」

鈴子疾言厲色反問孝冬,孝冬氣定神閒,笑着回答。

色打掛:武家女性常用的禮服。

聽這說法,孝冬肯定早就摸透瀧川家的一切了。鈴子一把甩開孝冬的手,怒目相向。

「……」

「爲什麼她要喫鬼魂啊……」

「千里眼少女已經銷聲匿跡六年了,我認識的記者之所以還記得這件事,主要是當年發生過一件大案,令人記憶猶新。一件始終沒有偵破的兇案,就發生在淺草的貧民區,死者是三名貧民,都是利用千里眼少女賺錢的人。從那一天起,千里眼少女也消失了……」

華族結婚要經過宮內大臣許可,向宮內省提出申請。但花菱和瀧川兩家都是華族,宮內大臣也不可能反對。

早年人們都是在家中完婚,近年則流行神前結婚典禮。當代天皇尚未即位之前,舉辦的就是神前結婚典禮,日比谷大神宮也在同一年制定了神前結婚的禮法。後來,簡化版的神前結婚典禮開始在民間普及。

「壞就壞在大家是同一族的,她纔有辦法逼我們履行義務啊。不照辦的話——」

其中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雪子,得意地說出經驗之談。

「正是。妳一聽就懂,真是太好了。」孝冬很開心地點點頭。

袱紗:禮儀用的方形絹布。

這已經超出鈴子的理解範圍了。孝冬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感覺陰陽怪氣的,鈴子怯生生地後退幾步,孝冬立刻抓起她的左手。

「供養——意思是,要給她鬼魂喫?」鈴子總算聽明白了。

鈴子緊咬着嘴脣。

「爲什麼?」

「啥……不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顛倒過來?」

鈴子皺起眉頭,戴着蕾絲手套的雙掌,緊緊交握在一起。

「挑選別人的新嫁衣啊,比挑選自己的新嫁衣愉快多了。」

島田髷:日本舊時流行的一種女性發型,多爲年輕女性或藝妓、遊女(娼妓)等職業的女性所梳結,已成爲日本文化的代表特色之一。

「那好,我再問妳一次。妳願意嫁給我嗎?」

要不是鈴子親眼所見,她也無法理解。

「我沒打算公開妳的身份。畢竟當年轟動一時的千里眼少女,如今竟然當上了華族千金,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想必很難收拾。妳說是吧?」

「所以是很貴的木頭?」

「是木頭沒錯。」

鈴子難掩驚訝。

「我的家人,全都死了。祖父、父母、兄長,無一例外。」

「她會喫鬼魂,冤魂喫鬼魂,說是同類相啖也沒錯吧?反正,她以鬼魂爲食。」

另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朝子,把綾羅綢緞攤在榻榻米上,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雪子和朝子是雙胞胎,五官神似,卻又不到無法分辨的地步。

接着他又補充道:「原因並不清楚,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花菱一族的後代,必須供養她纔行。」

「又不能拿來喫……」鈴子犯嘀咕,孝冬隔了一拍後,放聲笑了。

孝冬嘴上說害怕,臉上卻毫無怯意,而且他接下來說的話,讓鈴子寒毛直豎。

孝冬指着香爐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

「是喔……」

「沉香是木頭對吧?」鈴子是越聽越糊塗了。

「照理說是這樣。從這個故事不難推斷,當年花菱一族把持着對外貿易的門路,妳不覺得這當中有什麼蹊蹺嗎?」

「妳聞到香氣了對吧?明明沒有焚香,妳卻聞到了,這代表她很中意妳。花菱一族當家的婚配人選,都是由她決定的,一定得是她喜歡的人才行。大概是妳有陰陽眼的關係吧,萬般皆是命,妳就死了這條心吧。」

「對吼……」

華族結婚不只要舉辦正式的典禮,還得宴客招待親朋好友。花菱和瀧川兩家要招待的賓客太多,所以才分成茶會和晚餐會。一想到這些繁文縟節,鈴子又更沮喪了。

「我在報社也有人脈。不過我也是瞎猜,試着套妳的話罷了。妳看得到鬼魂,我就把妳跟那個六年前銷聲匿跡的千里眼少女串連在一起。不知道妳有陰陽眼的人,也沒法做出這種聯想吧,畢竟又沒留下任何照片。」

「對你們瀧川家來說,這樁婚事有利無害。多了一個搖錢樹,妳父親也十分樂見其成吧。妳那個繼承家業的大哥,跟妳父親南轅北轍,是個很嚴謹的人呢。好像在外務省※高就是吧?上次我們還見過面呢。哎呀,我和他可投緣了。至於妳那個在宮內省※任職的二哥,我倒是還沒見過,只聽過一些傳聞。妳的兩位兄長都是能幹可靠的人,跟他們結成親家我也安心啊。」

「『淺草的千里眼少女』……原來如此,人如其名呢。」

「本該安撫冤魂的人,自己變成了冤魂。」

鈴子像個小孩子一樣,以天真的口吻提問。孝冬眯起眼睛觀察她的反應,鈴子趕緊轉移視線。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

「我祖父那一輩的,其實有好好供養她。不過,當年花菱家內部出了點糾紛,他們自顧不暇,疏忽了供養,就這樣慢慢死絕了。當然,也不清楚他們的死因是否真的跟作祟有關,反正冤魂作祟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妳不用害怕沒關係。」

「在我看來,那個上臈好像會喫鬼魂吔?」

「我不知道。」鈴子據實以告,她是真的不知道。

孝冬咧嘴一笑,眼神卻完全沒有笑意。

孝冬溫文儒雅的語氣,讓她更害怕了。

鈴子早已無力握住門把,孝冬將她的手從門把上移開,也不再握着她的手。孝冬換上溫柔的笑容問她。

鈴子抱着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眺望家中的忙亂景象,表情悶悶不樂。

「妳盯着我的眼神,彷彿能看透一切,真可怕呢。」

鈴子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有了反應。她轉身衝向門邊,伸手握住門把。孝冬按住她的手,不讓她開門離去。

孝冬別過頭,一時流露出寂寞的笑容。

「外袍那一件打掛,最好要有精美的刺繡,用金銀絲線繡出松枝的圖案應該不錯吧。然後內裏一定要是紅色的,而且是那種高貴典雅的硃紅色。婚禮要用的服飾啊,還是要走復古的風格纔好。頭髮就綁成島田髷※,再配上頂級鱉甲製成的髮簪。」

鈴子實在不能理解那些達官貴人的價值觀。

「換句話說,那個冤魂也是你們花菱家的人?」鈴子看着香爐。

「妳四處蒐集各種靈異怪談,也跟這件事脫不了關係吧?——當然了,妳不想說我也不會多加干涉。」

「很貴的木頭。」

「婚禮辦在帝國飯店嗎?」

「對啊,隨便挑也不用負責嘛。」

原來這個人也有開朗的笑容啊。鈴子有些詫異,隨後乾咳一聲說道。

「不知道。」孝冬也沒多想,給了一個很直白的答案。

「東西我們替妳挑,小鈴妳去休息就好。」

「拿來獻給天皇的香木,是所謂的沉香。日本國內並沒有出產沉香,但花菱家每年都不缺進貢的沉香。他們不可能整天賭運氣等沉香漂來,一定是靠交易買來的吧。」

「哈哈,就是說啊。」

孝冬苦笑道。

「問她啊?」

「沉香是很貴重的物品喔。」

兩位姐姐口無遮攔,也沒在顧及鈴子感受的。當她們得知鈴子要結婚了,回孃家的次數也更爲頻繁。鈴子不曉得如何挑選婚禮服裝和嫁妝,有兩個姐姐幫忙自是再好不過。

明治末期,也有幾個女性具備同樣的能力,引起了不小的話題。特異功能之說喧騰一時,許多專家學者爭辯不休,最後卻留下令人扼腕的結局。兩名擁有千里眼神通的女性身亡,替這起震驚社會的事件畫下休止符。

這一對同父異母的姐姐,年紀比鈴子大十多歲。鈴子當初被接回來撫養,兩姐姐就把她當洋娃娃一樣疼愛。她們一直很想要可愛的妹妹,理由是弟弟實在太不可愛了。

「二位姐姐,拜託妳們適可而止就好啊。」

兩位「不可愛」的弟弟,也來到鈴子她們所在的和室。不苟顏笑的是未來的瀧川家之主嘉忠,另一位神情不悅的則是次男嘉見。今天禮拜日公休,兩位公務員也回到了老家。

「妳們挑的嫁妝太奢華,外人說閒話就麻煩了。」

「嘉忠啊,你還是老樣子,開口閉口都只會講一些無聊的事情。」

「人家是未來的當家,要操煩的事可多了,很可憐啊。」

嘉忠嘆了一口氣,他也習慣這種待遇了。

「我反對喔。」

這句話是嘉見說出口的。嘉忠和嘉見兩兄弟都長得很俊俏,嘉忠長得像父親,嘉見長得像母親千津。他們只有長相跟父母相似,個性完全不一樣。

「唷,嘉見也贊成嫁妝應該奢華一點嗎?」

被雪子這麼一問,嘉見不高興了。

「我不是在講嫁妝,我反對的是這一門婚事。花菱家怎麼想都很古怪吧?」

「咱們家也半斤八兩啦。」

雪子的話把朝子逗笑了。嘉見聽了更火大,要姐姐別插科打諢。在所有兄弟姐妹中,鈴子覺得嘉見和自己脾性最相近。

「花菱家前後三代都死絕了,還把送出去當養子的次子找回來繼承爵位,連家中老母都死了吔。」

「我們家也一樣啊,嘉忠和小鈴的母親也是年紀輕輕就走了不是嗎?之前那一波流感,也死了不少人。人命其實比你想的脆弱啊。」

朝子理性說出見解,雪子也語重心長地表示認同。

「對啊。我丈夫的公司,也有好幾名正值壯年的員工,生病走了。」

「我就說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嘉見抓抓腦袋,又補充道。

「我看不慣那個男爵啦,怪可疑的一個人。」

嘉忠拿起茶几上的商品目錄和圖鑑翻閱。

朝子笑咪咪地回答他。「也不是便宜就不好啊,嘉忠。寶石和飾品都是要戴自己身上的,自己喜歡就好嘛。」

「……是在赤坂被殺害的?」

「姐姐手頭很寬裕啊。」

「花菱男爵被送到商家當養子,見多識廣,也懂人情世故。而且,做事懂得瞻前顧後,不是那種虛有其表的人。我跟他見過面,他的人品我敢掛保證。」

「最近……有藝妓被殺害的社會案件嗎?」

「看報導沒關係,太可怕的事還是少碰爲好。」

「這就不好說了。我朋友好歹是警察,不可能爲了一點私交,透露調查中的案子。」

「嗯……這,也是啦。」

「啊!對吼,怎麼聊到你的婚事了?」

嘉忠離開之前,以哥哥的身份勸誡妹妹,要她乖乖聽話。

嘉見先發難了。

嘉忠嘆道:「不管有沒有抓到犯人,那都跟妳沒關係,忘了這件事吧。」

「半個月前好像有吧。」答話的是嘉見,他百無聊賴地翻閱商品目錄。

「誕生石?」不懂珠寶的嘉忠,歪着頭大呼不解。

鈴子沒管好嘴巴,把心裏想的事情說出來了。

鈴子抬頭望着嘉忠。

「合成寶石是進口的便宜貨對吧?華族不該戴那種東西。」嘉忠講出這句話,想證明自己也是有點見識的。

鈴子點了點頭。換句話說,兇案也可能是熟人或關係密切的人所爲。

「咦!討厭啦,妳在說什麼?有藝妓被殺身亡?」

雪子開懷地笑了。

「怎麼,瞧妳悶悶不樂的,不喜歡這門婚事嗎?」

「還有合成寶石的誕生石喔,你們知道嗎?」

「我不是那意思……」

朝子和雪子也異口同聲反對。這兩位姐姐對鈴子挺包容,唯獨對她蒐集靈異怪談的興趣不敢苟同。她們很擔心這位小妹。

「啊啊,那是我要的啦。我打算買夏天要用的衣服和飾品。」朝子拿回嘉忠手上的目錄和圖鑑。

「希望早日逮捕犯人歸案啊,不然太沒天理了,亡者也無法安息吧。」

「最先搞這一套的是美國吧?三越只是學過來,當成商業手段罷了。」

雪子和朝子都皺起了眉頭。

「是赤坂的藝妓對吧。報紙上有登啊,我忘記是強盜殺人還是情殺了。」

「是四月十日禮拜六,那一天是春暖花開的吉日,大家都說是賞花的好日子啊。我們替小鈴換上櫻花色的和服,配上鱗紋腰帶,就像戲曲的女主角一樣可愛動人呢。然後,嘉忠你還喝醉了。」

「就跟妳說了,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妳去看報紙啦。」

「你只說『半個月前』,我哪知道要找哪一天的報紙啊?」

「妳看過就好,可別說妳想去案發現場喔。」

「我……我又沒那樣講。」

嘉忠起身後又說了一句。

「妳說的是希望誕生石吧。」朝子立刻答覆雪子的疑問。瀧川家沒有人比朝子更懂珠寶和飾品,不愧爲千津的女兒。

「合成寶石很流行喔,賣得可好了,嘉忠。」雪子說完這話,還不忘提醒弟弟。

「每一個月分都有各自代表的寶石,好像是三越推廣的吧。」

「託你的福啊。」朝子笑着答話。圖鑑上有各種晶瑩剔透的翡翠和水晶戒指,每一種都像日本劃一樣細緻精美。

「你都不同情死掉的藝妓嗎?被那樣殘忍殺害,太可憐了。」

「所以是——」鈴子回溯記憶,思考大家去賞花是哪一天的事情。她還沒想起來,朝子就說出答案了。

嘉見說得沒錯,那篇報導就刊在十一日的早報上。赤坂的藝妓小萬在自家遭到割喉,倒臥血泊一命嗚呼。警方沒找到兇器,屋內又有翻箱倒櫃的痕跡,推斷可能是強盜殺人。

「報紙上說可能是強盜殺人……警方怎麼看?」

「那犯人抓到了嗎?」

「嘉見,你是看不慣妹妹被人搶走吧?我和小朝出嫁的時候,你也說過一樣的話。」

嘉忠一臉憔悴。他只是不小心講出自己對寶石的感想,就被兩位姐姐洗臉,往後應該都不敢參與這個話題了。嘉見比較長眼,遇到類似話題絕對不會插嘴。

鈴子看着嘉忠那張憨直的臉龐。嘉忠一聽到別人的辛酸故事或悲劇,就會產生悲天憫人的心情,或許是對自己咬着金湯匙出生感到愧疚吧。鈴子很擔心這位大哥受騙上當,瀧川家的人也一致認爲,得替他找個精明的媳婦纔行。

雪子笑話自己的好姐妹,說她總是喜歡特立獨行,朝子聳聳肩說道。

「我當然同情啊,是很可憐沒錯。」

大正二年,市面上推出了誕生石戒指,又稱爲「十二生辰戒指」。最先販賣的是三越吳服店,他們想出了很多賺錢的花招。

「婚配之事麻煩死了。」嘉見別過頭嘀咕。兄弟倆從小看到父親花天酒地,對女性關係也就特別消極了。

朝子嗆得嘉忠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好啦,我大學同學在警視廳任職,我幫妳打聽一下。」

「你只是不喜歡生意人吧。」嘉忠也表示意見了。嘉忠對兩位姐姐完全沒轍,對嘉見和鈴子說話倒是毫不婉轉。

「我不會多嘴啦……」

「我是想買翡翠戒指,好搭配和服腰帶上的飾品。現在那種飾品,主要還是流行翡翠和碧璽(粉紅碧璽)……可是一味追流行也不好嘛。至於鑽石,夏天戴在身上又太亮眼,我不是很喜歡,珠光寶氣怪俗氣的。」

果不其然,犯人並未落網。兇案發生在赤坂區溜池町的小型藝妓屋,老闆娘僱了幾個藝妓,四人一起討生活。某天傍晚,老闆娘和其他藝妓回到店裏,發現小萬被割喉身亡。小萬本名山居兼,二十歲。那一天大家說好了要去賞花,但小萬身體不適,就獨自留在店內了。

「大概吧。不過那是我的誕生石,我有打算買一顆。」

嘉見和鈴子一同點頭,無比贊同。

換句話說,報導是刊在隔天十一日的早報上,那一天的報紙還留着嗎?

果然,嘉見和鈴子有同樣的感性。

「那女子挺可憐的,老家在會津一帶的山村,前陣子流感肆虐,同村的人都死光了,只剩她一個。當然,她的家人也去世了。偏僻的山村孤立無援,纔會發生這種憾事吧。」

「我心領就好。」

「唔……」

——大哥,你口中那個虛懷若谷的人,幾乎是用半強迫的方式逼你妹嫁人。那也配叫虛懷若谷?根本是老奸巨猾吧。

「妳問我我問誰啊,應該抓到了吧?」

而且案件本身極具衝擊性,犯人落網絕對會大書特書。

嘉忠拗不過妹妹,跑去打電話。

「對啊,一下鬼故事一下又殺人的,多晦氣啊。」

「嘰嘰喳喳煩死了。就那一天啦,之前大家不是一起去賞花?我記得是在隔天的早報看到的。」

「舊報紙有很多用處,應該還留着,去問問福姨吧。」

「不是,這跟兩位姐姐的情況不一樣啊——」

——嘉忠大哥人也太單純了……

「大哥,平民百姓被殘忍殺害,你無動於衷就對了?」

聽哥哥姐姐談論合成寶石,鈴子又想起室辻子爵家的鬼魂。

「我去問問。」鈴子正要起身,姐姐和哥哥們面面相覷。

「這什麼?戒指?有需要這種東西嗎?」

嘉忠突然畏畏縮縮的,目光也遊移不定。

「……我纔不會那樣講……」鈴子閃爍其詞。

「妳又對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感興趣了?」

「犯人沒抓到吧?如果抓到了,嘉見哥哥一定會有印象啊。」

「你說那跟我們無關啊。反正才死幾個藝妓,犯人有沒有抓到也不重要對吧。」

「這種事不用記沒關係啦,朝子姐。」嘉忠的表情很尷尬。

雪子提到的福姨,是女侍長。

「嘉忠,你分不出寶石的真僞和好壞,剛纔那些話千萬別在外人面前說出來,搞不好你碰到的婦人,戴的就是合成寶石。」

「後來,她的情緒一直很低落。老闆娘和同事本來打算帶她去賞花,替她排憂解悶。她們都很後悔留她一個人看店。」

「嘉見看人還算有眼光,你就比較讓人擔心,感覺容易被壞女人拐走。」

「鈴子,比起那些不懂民間疾苦的名門之後,妳應該更喜歡虛懷若谷的人對吧。」

「這種報導沒啥好看的。」嘉忠不悅地抽走報紙,因爲兇案報導都寫得特別聳動血腥,好引起讀者的興趣。這篇報導也以斗大的標題,印着「血花四濺」幾個字。

「嘉忠啊,今年夏天來輕井澤一趟吧,我丈夫的同學有個妹妹,介紹你認識一下。」

鈴子凝視着哥哥,神色哀慼地低下頭來。

「大哥,你有認識警察對吧?麻煩去打聽一下可好?」

嘉忠打心底同情那名女子。

「前些年戰爭景氣大好的時候,鑽石戒指賣得很好。所以小朝纔不感興趣對吧?」

「所以,會在意犯人有沒有抓到也很正常吧?這就是同理心啊。」

「……大哥你別光說我,你自己有想過要結婚嗎?」

「纔沒這回事——先別說我了,我們剛不是在討論鈴子的嫁妝嗎?」

「我……我還不急啊,等三十歲或四十歲再結婚就好。」

——大哥一定很容易被壞女人拐走,真令人擔心。

「話不是這麼說,你也考慮一下婚配對象的感受啊,嘉忠。瀧川家的下一任當家,當然是要娶年輕貌美的姑娘。人家年輕貌美,結果嫁給你一個三、四十歲的大叔,像話嗎?」

「咦咦?要我去打聽?」

「好啦,我去幫妳跟福姨拿報紙。」

嘉忠長嘆一口氣,他對這種悲劇很沒抵抗力。

——被割喉的藝妓……

鈴子想起在室辻子爵家,看到那個喉頭冒血的女鬼。子爵夫人說,三味線的聲音是在半個月前出現的,跟兇案發生的時間點吻合,所以那女鬼就是山居兼嘍?

鈴子向嘉忠道謝後,回到自己房間。她沉思了一會兒,拿起蕾絲手套和陽傘,請女傭找來鷹嬸。

「小姐,您要去哪裏?」

鷹嬸狐疑地詢問鈴子。

「我出去散散心。」

「只有散心嗎?」

「途中我想順便買些點心,妳幫我去跟鶴見拿錢好嗎?」

鶴見是瀧川家的老管事,已經六十多歲了,但才幹卓絕,上一代侯爵也把「檯面上的家務」交給他操辦。家中的人要買東西,得先跟他知會用途,由他酌情撥款。

「您要喫點心,跟我們常光顧的店鋪訂就行了。」

「我就想在散步的時候,順便買點心啊。」

「花印大人。」

鷹嬸以緩慢的語氣,鏗鏘有力地說出這個名號。「花印」一詞指的是鈴子,華族都有專用的印和名號,主要是避免直呼名諱,或直接寫出名諱。一般都是用松梅這類的字眼。鈴子的物品上也都有「花印」或「花」字。雪子是梅,朝子是桃,嘉忠是松,嘉見是竹。

鷹嬸用這種方式稱呼鈴子,是要她別忘了自己高貴的身份。

「我知道妳的意思,別擔心。」

鈴子要鷹嬸放心,鷹嬸的眼神還是充滿懷疑。

赤坂的溜池町顧名思義,這裏以前是蓄水區域。由於地名取得直截了當,反而保留了人們往日的回憶。

據說,那是江戶初期建造的蓄水池,形狀狹長且佔地廣大。蓄水池本身是江戶護城河的一部分,也有供給飲水的作用。既然可當飲用水,水質自然不會太差。裏頭還有來自琵琶湖和澱川的鯉魚和鯽魚,水面上也有蓮花和螢火蟲飛舞。附近一帶成了郊遊踏青的好去處,周圍也就開了各種茶鋪和商店,專門做遊客的生意。這些店鋪開在蓄水區周邊,發展成赤坂田町的花街。

到了明治時代蓄水區被填平,蓋起了軌道設施和城鎮,城鎮就是現在的溜池町。瀧川家的宅院同樣位於赤坂區,離溜池町還算近。赤坂區的軍用設施腹地寬廣,瀧川家和其他華族的宅院,就坐落在城鎮和軍用設施之間。

鈴子提出問題,小辰歪頭想了一下。

孝冬保持笑容,點點頭說:「那我們不賞紫藤,改去麻布的笑花園賞牡丹吧。還是妳比較喜歡薔薇?那就要去向島的長春園了。」

「你不當算命的,太可惜了。」

「嚇到妳了嗎?真是不好意思,因爲剛好看到妳,想說打個招呼。」

「抱歉驚擾到妳了。我叫瀧川鈴子,是赤坂瀧川家的人。」

「那一天,我們若是沒去賞花就好了……至少我該留下來的。」

「妳不是要出去辦事嗎?我們來叨擾會不會耽擱到妳?」

「沒關係,晚點辦也行。我只是幫幾位大姐,拿和服去給人家整理而已。」小辰轉身走向玄關。

「小萬來東京當藝妓,是爲了賺錢養家,畢竟待在山村也賺不到錢,我的際遇跟她差不多,可以體會她的感受。做這一行難免有些心酸事,爲了家人我們都撐過來了。結果小萬一次失去了家人和整村的同鄉,接到電報時整個人失魂落魄的……連客人也沒法接了,好像生了病一樣,身心都變得很虛弱,跟得了流感差不多。去年底到一月那段時間,疫情嚴峻不是尋歡作樂的時候,我們生意也很慘澹。入春以後,生意才漸漸有起色……只是,小萬始終無法振作起來,她說自己已經生無可戀了——」

聽了鈴子的說法,少女總算露出一點笑容,給人可愛又討喜的印象。

「也沒什麼好招待各位的……幾位大姐都去樂曲師傅那裏練習了,老闆娘也去物色新的店鋪。本來店內還有傭人的,也辭職了。」

「這怎麼行呢?」

「是的,那是小萬她最喜歡的一件和服……死的時候也穿在身上。」

「您是哪位?」少女嚇得抖了一下,反問鈴子的身份。

鷹嬸在鈴子後方,壓低音量質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說,侯爵大人的千金,怎麼會來這裏呢……?」

「請問有何指教?」

小辰喃喃自語,開門請鈴子等人入內。

「花菱男爵也在,無妨吧。」

這人的性格肯定很扭曲,跟嘉忠、嘉見兩位哥哥完全不一樣。過去鈴子靠千里眼神通賺錢的時候,看過各式各樣的大人,孝冬不像任何一種。

鈴子自顧自前行,完全不理會孝冬。她拐彎走進一條岔路,裏邊有一整排掛着門簾賣糰子和餐點的店鋪。對面則是大戶人家的傭人專用的宿舍。烤糰子的香氣遠遠飄來,行商和車伕就坐在店門口吃着糰子休息。

路上往來的多半是平民,路面電車破風前行,後方有汽車橫越道路。巷弄中的集合住宅,傳來小孩子開懷嬉戲的笑聲,和市鎮的喧囂融爲一體。

「這大熱天的,妳要去哪呢?」

「我有些事情想打聽一下。」

「發生過那種事,大家也住不下去了……幾位大姐還說,不搬家的話她們就要另謀出路了。況且,也不會有新人願意加入,住在這裏我也會想起那件事情……尤其鮮血噴得到處都是,感覺屋內都還有血的味道。榻榻米有換新了,可是那樣反而更古怪……」

小辰驚覺自己說錯話,尷尬地低下頭來。

煉羊羹是高級點心,小辰看了眉開眼笑。

「哇,是『紺野』的羊羹!」

「侯爵是我的父親,家父平時承蒙各位關照了。」

「赤坂的瀧川家?難不成是侯爵家的人……?就那個大宅院?」

「好像是那種寶石的戒指吧……我也不清楚,聽說是合成寶石。」

「多謝小姐,請進來歇一會吧。」

巷子裏有一整排的小房舍,當中有店鋪和民宅,也有當鋪和打鐵鋪的看板。冷清的巷弄中,只聽得到打鐵的聲音。孝冬所言不差,前面的民宅走出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玄關的屋檐下方,擺着幾株牽牛花盆栽,增添了幾分情趣,應該是跟賣花苗的行商買來的吧。看少女綁的髮型,可能也是藝妓吧。打扮得是挺標緻,卻又缺幾分清新脫俗。

「妳要找的藝妓屋,就在那個轉角過去的巷子裏。」

「和服……對了,小萬女士有一件深紫色的和服對吧?上頭還有柳枝的圖樣。」

屋內靜悄悄的,甚至還聽得到遠方小孩在嬉鬧的聲音。

「咦?是的——您怎麼知道呢,室辻子爵人品敦厚,對小萬的喪親之痛深表關切。那並不是男女情愛,男女情愛很容易看出來的,因爲小萬一看就很落寞、很可憐,子爵才表示關懷。有時候,還會帶一些甜點過來慰問……啊啊,對了,還有戒指。」

「去藝妓屋打聽?那可不行,我們還是回去吧。」

小辰指着內部的一間和室,裏面鋪的兩張榻榻米都換新了,其他榻榻米經年日曬都有褪色的痕跡,全新的榻榻米格外醒目。而且新榻榻米的氣味,跟老舊的房子也格格不入。

「有妳掛保證,那應該是錯不了。」孝冬愉快地笑了。

「是淡淡的黃綠色寶石?」

「請叫我鈴子就好。我和小萬女士也算有點緣分,最近得知她去世的消息,可惜沒能第一時間趕來上香……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可否幫我供在她的靈前呢?」

「我隨便猜也經常猜中。」

「喔喔,原來是這樣……」

鈴子自承身份,少女驚訝不已。

經過一番對談,少女也放下了戒心。她說自己叫小辰,是藝妓屋的其中一名藝妓,平常就住在店裏。鈴子頭一次發現,原來父親也是有點用處的。

才五月初,今天戶外已經很悶熱了。鈴子撐着陽傘還能感覺到火辣辣的陽光,頸部也滲出了汗水。灑水夫有在路上灑水防止塵埃飛舞,水分蒸發後,形成熱氣蒸騰的景象,瀰漫着青草的氣味。

少女揣着一個布包走來,大概是要去跑腿吧。鈴子請對方留步。

鈴子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小萬當初到底想表達什麼?早知道就該問清楚的,可如今小萬的鬼魂被喫掉了,也無從問起。

「——是祖母綠的戒指嗎?」

小辰落寞垂首。

「小姐。」

「花菱先生對我們藝妓很好。爲人大方豪邁,又很溫柔。」也不曉得小辰說的是客套話還是事實。

「……」

「妳常散步嗎?多散步對健康也有好處嘛,而且可以瞭解世風民情。我在橫濱長大的,東京的每個地方對我來說都很新奇有趣。」

後方有一輛車開過來,車速突然放慢,緩緩靠近鈴子。戰時日本景氣大好,市面上的車輛也變多了,但車禍也更加頻繁。鈴子害怕發生事故,每次有車子要通過,她都會主動靠到路邊,這一次也不例外。不料那一輛車又靠過來,鈴子嚇了一跳。車子停在路邊,後座半開的窗戶中,有人叫喚鈴子,原來是孝冬。

「哎呀,快看,有人出來了。」

身後的孝冬指着前方說道。

——爲什麼妳會在室辻子爵家呢?

「你什麼都知道就對了?」

「你不是說有話改天再談?」

「這位是花菱男爵。」鈴子勉爲其難幫孝冬介紹一下。

鈴子帶着鷹嬸,去一家人常光顧的點心鋪買煉羊羹,接着往溜池町的方向走去。從田町到這一帶有不少料理屋和茶鋪,政府機關就在附近,赤坂花街常有高官和軍人出沒。這些高官和軍人都是晚上纔來尋歡作樂,現在大白天,街上只有叫賣菜苗和盆栽的商販,還有揹着竹簍回收廢品的,以及送外賣的店小二。也有沒睡飽的藝妓,準備去學三味線。

「所謂的『溫柔』,是指出手闊綽的意思對吧。」孝冬說這話自己也笑了。

「……」

「……」鈴子沉默不語,逕自前行。

孝冬戴上紳士帽開門下車,叫司機先把車開回去。他身上穿着很正式的銀灰色西裝,可能是太熱的關係,西裝外套脫下來拎在手上。白襯衫的袖口上,彆着縞瑪瑙製成的袖釦。深藍色領帶搭配珍珠制的領帶夾,懷錶的金鍊從背心的扣眼延伸到口袋。這一身裝扮樸素又不失格調,跟他非常相襯。

「我還沒機會伺候侯爵大人,但也聽過一些侯爵大人的傳聞。」

「那我也一起散心吧。」

小辰看着全新的榻榻米,似乎想起了什麼。

「侯爵大人也對我們很好。」小辰顧慮到鈴子的感受,也說了句侯爵的好話,但這種顧慮是多餘的。

鈴子對身後的鷹嬸使了一個眼色,途中購買的羊羹就在鷹嬸手上。鷹嬸的眼神頗有責備之意,但羊羹還是交給了小辰。鈴子知道自己回去肯定捱罵。

「我知道,我們見過幾次。」

散步的時候,鈴子穿的不是正式和服,而是居家用的銘仙和服。陽光的熱氣比較不會殘留在銘仙平滑的布料上,翠綠色的布料配上白色的箭羽紋樣,看上去十分涼爽。鈴子一大早就料到今天會很悶熱,選擇這一套和服果然是對的。

鈴子後退了一步。

「我不會去淺草。」鈴子說得斬釘截鐵。

「打擾一下,請問——妳是小萬女士的好姐妹嗎?」

「是嗎?看來你很享受赤坂的夜生活呢。」

自從被瀧川家收養後,她就沒去過淺草了。就算她想去,也怕到沒辦法去。

「不會,室辻子爵也很關心小萬對吧?」

小辰停下腳步,她轉身答話時,表情變得很僵硬。

「都是生意上的餐會和招待,那是工作的一部分。」孝冬面帶苦笑。

「和服也都沾滿鮮血……真的好可憐。」

「妳們要搬家了?」

小辰正要招待來客進門,視線卻停在一旁的孝冬身上。

孝冬靠了過來,鈴子仰望孝冬說道。

主僕倆各說各話,鈴子並沒有停下步伐。一行人拐過轉角,孝冬說話了。

「小萬有收到室辻子爵送的戒指。不過,應該不是很貴的戒指吧。」

「鈴子小姐?」

「也沒有,就剛好看到了。」

——果然,那個女鬼是小萬沒錯。

「我的養父母有帶我去過淺草十二階。葫蘆池的紫藤也快開滿了,我們一起去看吧,妳看如何?」

小辰娓娓道出事實,語氣甚爲悲涼。

小萬的鬼魂灰飛煙滅了,知道真相也不能怎麼樣,但她不該被人遺忘。

——討人厭的傢伙。

鈴子嘆了一口氣,望着孝冬說。

牌位安在佛龕,鈴子到牌位前合掌祭拜,想起了小萬渾身是血的模樣。

「我只是出來散心。」

被鈴子碰了一鼻子灰,孝冬卻笑得很歡快。彷彿他早就知道鈴子會有什麼反應,還故意來刺激鈴子,實在令人不快。

「有事要談嗎?」

「對不起,跟您說這種事情。」

「確實是有,但改天再談也行,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

「之前有不少記者和好事羣衆跑來打探小萬的事,我們也很困擾。一開始大家都說藝妓被殺身亡,絕對跟情殺脫不了關係。後來報導又提到強盜殺人和小萬家鄉的事情——小姐您知道嗎?小萬家鄉的人全都病死了——人們看了報紙,也很同情小萬的遭遇……還有人透過報社捐款給我們,希望我們作法事迴向給小萬。」

鈴子看着小辰手中的布包,說出自己的顧慮。

「啊啊!對,沒錯,很漂亮的黃綠色寶石。」

「戒指還在這裏嗎?」

「沒有——不見了,可能被強盜拿走了吧。」

「是嗎……」

鈴子環顧和室,可惜小萬的鬼魂不在了,不然就能問個清楚了。

——那時候,我根本沒心思聽小萬說什麼。

她明明有話想說啊。

——都怪這人太快抵達現場……

鈴子偷偷瞪了孝冬一眼。孝冬向小辰問話,也不知他察覺了沒有。

「有其他東西被盜走嗎?」

「其他東西……這我就不曉得了。」

「怎麼會不曉得?」

「櫃子裏的錢都在,我和幾位大姐的東西也沒丟……我們只知道小萬的戒指不見了,其他就不清楚了。」

「是嗎?」

孝冬雙手環胸,稍事思考。接着猛然湊近小辰,直盯着她的眼睛。

「有——有什麼事嗎?」小辰拉開一段距離。

孝冬轉移視線,望向屋內的和室,也就是小萬身亡的地方。他死盯着那間和室,眯起雙眼不停研究。

「之前在酒會上我好像有說過,其實我有陰陽眼呢。」

小辰倒吸一口氣,臉色發青。孝冬跟鈴子說話一向溫文有禮,現在卻改用一種不太拘謹的隨和語氣,所以鈴子決定靜觀其變,看看他要說些什麼。

「原來如此,撥子不見了是吧。」

走過溜池的候車亭和路面電車,鈴子和孝冬來到了曲町區。這一帶不但有華族和親王的宅院,還有大使館和公家機構。這裏遠離城市的喧囂,風吹過神社周邊的林木,枝葉擺動發出了清涼的聲響。鈴子撐着陽傘,偷看一旁的孝冬。孝冬的表情平靜溫和,鈴子仍然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不過,如果是被殺害的……尤其是被強盜殺害的話,人們就會同情小萬了……」

「錢都在小萬的房裏,至於是不是賣掉戒指的錢,我就不曉得了……小萬她幾乎都把錢寄回家,不太花錢的,所以也存了不少……對了!」

「撥子跑哪去了?」

小辰又哭了出來,孝冬困擾地抓抓腦袋。

「或許,我只是想做一點抵抗吧。」

「鈴子小姐,妳接下來要去哪呢?」

「方便請教理由嗎?」

孝冬眺望遠方。

「那先透過妳大哥,把這孩子的自白告訴警察吧。」

鈴子自己也說不上來。

「可是,被抓的人是無辜的啊……」

孝冬喃喃自語,鈴子也同意了這個說法。

「呃呃,這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事了。」

「那當然啊。」孝冬先答覆小辰的疑問,再告訴她原因。

「遵命。」鷹嬸一臉嫌棄,卻還是答應了。

鈴子拉扯孝冬的衣袖,要他說明一下。

「抵抗?抵抗什麼?」

「強盜殺人案,總要抓到強盜纔好向社會大衆交代吧?萬一抓到無辜的人怎麼辦?」

小辰拿起孝冬給的手帕拭淚,淚汪汪地看着那間和室。

事實也的確如此,還有人透過報社捐款。

「我是說小萬的三味線,彈奏用的撥子不見了,對吧?」

「放心,小辰。我相信一定有什麼理由對吧?」

「其實妳不講,早晚也是會穿幫的。警方調查指紋或現場的痕跡就知道了吧,但真正麻煩的是沒穿幫的情況。」

「然而,那座塔也沒有被人遺忘對吧?因爲它就在那裏,人們一眼就看到有座十二層的高塔聳立在那裏。就算被當成舊時代的建築物,也不會被社會大衆遺忘。可是,人死了就會被遺忘,失去了形體的人事物,是非常脆弱的。還記得那些亡者的人,早晚也會死去。至少我想追尋一下餘燼。」

「我連自家大哥的餘燼,都怕到不敢追尋。」

「——話說回來,小辰並沒有親眼看到小萬自殺,那還是有他殺的可能性吧。」

鷹嬸長嘆一口氣,似乎也懶得多說什麼了。

「我父親有沒有認識警察這就不好說了……但我大哥的朋友在警視廳任職。」

孝冬突然把話題帶到鈴子身上,鈴子正色道。

——我是怎麼了……

鈴子自言自語,在房前目送鷹嬸和小辰離去。

「我、我完全……沒考慮到這種情況。」

小辰抽着鼻涕。

「你也知道,在室辻子爵家作祟的鬼魂就是小萬吧。可是聽了剛纔的說法,我還是不明白小萬的鬼魂爲何會出現在那裏。」

「……淺草的十二階,已經是落伍的老地方了……」

鈴子皺起眉頭,俯視地面。

小辰聽不懂這段話的意思。

「餘燼?」

小辰低着頭,緊張地揉捏手帕。

鈴子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要跟孝冬說那種話。這是她離開淺草以後,頭一次跟別人談論鬼魂。她好久沒遇到能談論鬼魂——談論心事的人,所以才無意中說出了肺腑之言。或許鈴子需要一個談心的對象,這種需求遠遠超出了她自己的預期。

「那小姐您有何打算呢?」

「賣了戒指的錢呢?」

——那種合成寶石的戒指,根本不該出現在子爵夫人身上。

「對了,瀧川侯爵有認識警察不是嗎?」

「鷹嬸,妳先帶小辰小姐回家,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告訴大哥。」

「啊……」

「我想也是。所以,妳還是老老實實說出真相比較好。」

鈴子眉垂目合,鬼魂的幻影也消失了。

孝冬也打算跟去,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有未婚夫陪同,鈴子行動起來也確實比較方便。於是,二人一同前往子爵家。

鈴子面朝前方,她的視線越過路面電車,看到了山王神社蒼翠的樹林。小巷弄的地面熱氣蒸騰,在鈴子面前化成幻象。她看到了亡者的幻象,那是以前在淺草貧民區,跟她一起生活的家人——

「這件事,是不是告訴警察比較好……?」

「我向認識的記者打聽的。」

「——等一下。」

「她穿着最喜歡的和服,兩手緊緊握住撥子,就這樣死掉了。」

小辰已經面無血色,身體也不住發抖。

孝冬的語氣依舊溫柔,小辰的臉色卻越來越慘白。

「……之前小萬看着手上的戒指說,只要賣掉那枚戒指,就不用愁她的喪葬費用了。她還向我道歉,請我把她的骨灰運回她的家鄉……她是真的不想活了,開口閉口都在談自己的身後事……」

一陣清風吹過,五月的風中夾雜着大地回春的氣息,飛梭在明媚的陽光中。

「我不知道……我沒有藏起來也沒有拿去丟掉。可能已經賣掉了吧……」

「她用撥子割開自己的喉嚨……」

孝冬又補充了一句。

「咦?」小辰身子一震。

「記者……?」

「妳說她是自殺的?」

沒想到,小萬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鈴子用眼神提問,孝冬沒有答話,俯視着小辰顫抖的腦袋。

這個忙能不能幫,還得先問大哥纔行——可是看到小辰驚慌恐懼的模樣,動了惻隱之心的鈴子轉身對鷹嬸說。

「因……因爲我看到小萬死掉了。她真的,沒氣了……我好後悔,早知道就不該留她一個人,我應該留下來陪她的。」

——纔沒有那回事。

記者知道這些事,怎麼可能沒刊在報紙上?他真正打聽的對象是警界人士吧。鈴子心懷疑慮,卻也沒有追問下去,反正也不是值得追究的事情。

「我還得去一個地方。」

「我們也沒資格說三道四啊。」

「還有,第一個發現小萬身亡的人,是妳吧。妳比老闆娘她們更早回來。」

小辰放聲哀號,掩面哭泣。

「我一看到小萬血流如注倒臥在地,第一個想到的是老闆娘肯定大發雷霆。藝妓自殺老闆娘就虧大了,這還影響到我們藝妓屋的聲譽,人家會說我們逼死了自己的藝妓。到時候老闆娘搞不好連葬禮都不會幫她辦。況且,社會大衆對自殺的人很冷漠不是嗎?自殺的是藝妓那就更不用說了。人們會把小萬的死當成消遣,拚命加油添醋。」

「警察會跟我究責吧?我會不會怎麼樣?」

「你怎麼知道撥子不見了?還有,小辰是最先發現屍體的人,你又是從何而知的?」

藝妓是華麗與美的象徵,經常被刊在報章雜誌上,同時也是人們輕視的低賤職業。鈴子不能理解,這種極端的矛盾是怎麼一回事?把人生父母養的女子稱作賤婦,那些自命清高的傢伙更令鈴子作嘔。

「妳真的很了不起。」

「那枚祖母綠的戒指可能是關鍵嘍?」

正因爲那是報紙上沒提到的事情,小辰纔會自亂陣腳。當然,孝冬也不可能向小萬的亡靈打聽消息。小萬的亡靈還來不及開口,就被那個上臈喫掉了。

「我……」

所謂的十二階,是明治二十三年落成於淺草的高塔,以磚瓦砌成。當初還取了一個相當氣派的名字,叫凌雲閣。本來是首都文明開化的象徵,但現在已經大正九年了,凌雲閣只不過是一棟舊時代的建築物,甚至有人調侃,那是鄉下人來觀光纔會去的地方。

「這個嘛,調查真相是警方的工作。」

鈴子抬頭看着孝冬。

「無辜的人也會屈打成招,被當成罪犯啊。這種事情也不是頭一次發生了,大概是五、六年前吧,鈴森春慘案、本所區自行車商滅門案,都是這樣。野口男三郎案也很有名啊,每一樁慘案都震驚社會,萬一無辜的替死鬼被判死刑,那可怎麼辦?」

「好,那我們去子爵家拜訪吧。」

小辰點頭承認了。

——這是怎麼回事?

「話雖如此,知道原因也不能怎樣啊,鈴子小姐。小萬的鬼魂已經煙消雲散了,妳到底想做什麼呢?」

鈴子打斷了小辰。

「確實,這是很重要的事情。不管對亡者還是對生者來說,都一樣。」

「妳要抵抗的是遺忘對吧。」孝冬有感而發。

「我去派出所報案,半路上把撥子扔到水溝裏了,然後在室內翻箱倒櫃,佯裝強盜入侵的人也是我——小萬曾經親口告訴我,她不想活了。」

「那枚戒指呢?」孝冬詢問戒指的去向。

「鬼魂是亡者留下的餘燼,也是他們曾經在世的證明。我想追尋那僅存的餘燼,瞭解一下他們逗留人間到底想表達什麼,哪怕只有我知道也好。」

孝冬把手放在小辰的肩膀上,溫言相慰,語氣溫柔到令人膽寒的地步。鈴子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小辰點了點頭,抬起臉說。

「不對啊,警方說找不到兇器,室內還有翻箱倒櫃的痕跡。」

小辰抽抽噎噎地說道。

「咦?」

「其實,我一直很擔心她想不開……老闆娘也擔心她尋短吧,所以才邀她賞花,想替她加油打氣。結果小萬她拒絕了,老闆娘也就隨她的意了……我看老闆娘發脾氣,也不敢說自己要留下來。可是我又不放心,就提前趕回來了,沒想到……」

「你講得也太冠冕堂皇了。」

「我要去室辻子爵家拜訪。」

——我連自家大哥的餘燼,都怕到不敢追尋。

孝冬說的那句話,又是何意呢?

鈴子總算對花菱孝冬這個人有一點興趣了。

室辻子爵家是公家華族。公家也有很多不同的類型,好比歷代擔任攝政和關白※的攝家※,以及次一等的清華家、大臣家,還有更次一等的平堂上家。而平堂上家又有分羽林家、名家和半家。家世高低還有其他區分的方法,公家出身的千津不時會提一下,但分法實在太過複雜,鈴子每次聽完腦袋都會打結。

關白:是天皇成年後的輔政大臣。

攝家:又稱五攝家,鎌倉時代出自藤原氏嫡派的五個家族,即近衛家、一條家、二條家、九條家和鷹司家。

上流社會的人對自己的家世和淵源格外重視,鈴子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堅持。只是從這一點來看,設立華族制度、制定爵位高低,想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室辻家是平堂上家中的半家,在公家中格調並不高,跟許多公家華族一樣,經濟狀況也不是太好。大名華族多半很富裕,公家華族之所以比不上,主要跟政府給予的津貼有關。嚴格來講那叫金祿公債,金祿公債是按照以往的俸祿分發的,想當然大名家拿的比較多。

而公家在明治維新以前就沒落了,再加上大名家都有自己的土地,更享有地租收入。這些大名華族就利用充裕的資金,投資銀行和股票賺取利潤,然後再用賺到的利潤錢滾錢,持續增加自己的財富。

室辻家也是家道中落的公家華族之一,上一代當家走運靠股票賺了一筆,也蓋了很氣派的洋館,但維持門面反而是沉重的負擔。這一代的子爵是從分家招贅的,爲人勤奮嚴謹,聽說在銀行任職。不少華族也都在銀行當差。

這是鈴子和室辻子爵初次見面,來到會客室的室辻子爵,是一個身材清瘦的中年人。從面相來看,講好聽叫人品敦厚,講難聽叫膽小怯懦。眼睛小小的,動不動就眨眼睛。

「記得我們上次見面,是三月的時候在華族會館吧,花菱先生。」

子爵有着溫文儒雅的嗓音,一聽就知道有良好的教養。

「聽說你訂婚了,恭喜啊。」

「承蒙關照,這位就是我的未婚妻瀧川鈴子小姐。」

孝冬笑咪咪地介紹鈴子,鈴子在一旁低頭致意。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我是瀧川鈴子。尊夫人別來無恙吧?」

「啊啊!原來前幾天瀧川侯爵的千金來訪,就是妳啊……嗯嗯,內人正在大磯靜養,前幾天暈倒後她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

「這樣啊……」

「好在也沒有生病,請不用擔心。休養個一、兩週就會回來了吧。花菱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啊,也給你添麻煩了。」

「現在不稱『權現』了嗎?」

「沒有的事……!不是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只是、我只是請她歸還戒指……」

鈴子是大家閨秀,講話卻如此直接,甚至還大肆批評一家之主。子爵聽得目瞪口呆,孝冬壓低聲音偷笑。再糟糕的父親好歹也是父親,總該尊重一下,但貧民區出身的鈴子缺乏這種概念。

鈴子不懂,這跟內務省有何關聯?負責監督華族的是宮內大臣,所以審查華族行爲的是宮內省,其中宗秩寮更是專門負責這件事的。

「小萬來討戒指了,就像她生前說的那樣。」

孝冬面帶苦笑,鈴子低下頭不再盯着他的臉龐。把這些心底話告訴孝冬,他能夠感同身受嗎?

「先不說我,鈴子小姐妳也算了卻一樁心事了吧?老實說,小萬出現在子爵家的理由,我還是不太理解。除非子爵或夫人殺了小萬,這才合理吧。」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看法。」

過了一會兒,孝冬轉頭望向鈴子,臉上總算有了笑容。

小萬執着的不是那枚戒指。嚴格來講,她甚至不在意有沒有籌到喪葬費用,因爲她自己存了一些錢。換句話說,小萬變成鬼來討那枚戒指,是有她的用意的。想是這樣想,鈴子沒有當場說出來。

鈴子緊握手中的陽傘。

「小萬說……這是我倆的約定,請我務必拿錢來,否則她就會來討戒指……我聽到那番話,老實說有點心寒就是了。」

鈴子俯視地面,豔陽高照留下了凝重的黑影,微風輕拂後頸的髮梢。

鈴子開口表示意見了。

「買合成寶石的戒指也是啊,我千拜託萬拜託,跟管事說那是華族交際的必要開銷,好不容易纔拿到錢。當然內人不知道這件事,我去三越買戒指,也說是要送給內人的。不料內人去三越買東西,店員問她喜不喜歡那枚戒指,這才露餡的。內人逼我說實話,我情急之下只好說那是要送她的生日禮物,她的生日剛好在五月,三越不是有推出誕生石戒指嗎?就那個十二生辰的戒指……五月的誕生石是祖母綠,我跟內人說,天然的祖母綠太貴了,所以我才挑合成的。合成的五月誕生石,好像叫Emerald是吧,店員告訴我的。不過,內人不相信我的說法,我又不習慣說謊,就亂了方寸……」

「畢竟我答應小萬了……所以我透過報社匿名捐款,捐了法事的費用。我還騙管事,那是工作上會用到的奠儀。」

孝冬察覺到鈴子的疑問,轉頭爲鈴子解惑。

「小萬家境貧困,不得已來到東京當藝妓賺錢養家,她沒得選。也多虧她的付出,她的家人才過得下去。沒想到飛來橫禍,家人全都死了,她失去了當藝妓的理由,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往後只能一個人孤伶伶地在東京。她的遭遇很可憐,已經生無可戀了。結果一個上流社會的子爵跑來,請她歸還戒指,就只爲了保住一家之主的體面——這根本是在污辱她吧?」

子爵摸摸自己發青的臉頰,又是心虛眨眼。

「呃呃,不是……我……」

「請她歸還戒指?麻煩解釋一下可好?」

「喔喔,是嗎?——對了,花菱先生,關於那件事……就是內人請你來驅邪的事,還請你務必保密啊。」

「而且我們家還有華族身份,沒法完全遵守神職的奉務規範——這些問題,之後我再告訴妳吧。」

據說,夫人要他立刻交出戒指以示清白。

「……我也知道,經濟狀況不好的華族比比皆是。堂堂子爵爲了一枚戒指搞得裏外不是人,也是這種扭曲的現象害的吧。這一切實在太荒謬了,令人無言以對啊。我母親離開瀧川家以後,淪落到淺草的十二階那一帶,也就是私娼寮,而我父親卻在赤坂和新橋的花街尋歡作樂。這難道不荒唐嗎?如果這都不荒唐,那世上就沒有道理可言了。」

「鈴子小姐,在送妳回家之前,要不要再去一個地方逛逛?」

孝冬說出自身的看法。

「您匿名捐款,鬼魂也不曉得吧。」

「不是的——」

「她……她這麼執着那一枚戒指嗎?」

鈴子依稀記得,明治時代政府頒佈了神佛判然令,亦即把神道和佛教區分開來。經過一番迂迴曲折後,被當成了排佛棄釋令,某些地區的寺廟遭受破壞,僧人也受到迫害。

「也許吧……」子爵垂下雙肩,接着說道。

「……後來,我聽說小萬被殺身亡,真的嚇到了……如果我去的時機不湊巧,也可能碰到那個強盜,一想到這裏我就膽顫心驚。過了一段時間,內人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來,更讓我寒毛直豎。她說,家裏有三味線的聲音,還有女鬼出沒……」

「我送小萬戒指的事……被內人發現了。別誤會,我和小萬沒有男女關係,是真的。你們知道嗎?小萬的家人全都得流感病死了。我看她非常失落,纔想替她打打氣……我送的也不是很貴的戒指,只不過,花錢必須向管事報告用途纔行。我們做當家的,也不能胡亂用錢嘛,尤其我們家又不像大名華族那麼富裕,開源節流也做得很徹底。我本來是打算隨便編一套藉口拿錢,可惜我不擅長說謊,又是招贅來的,也沒什麼話語權……要是我也能像瀧川侯爵那樣一擲千金就好了。」

孝冬似乎對鈴子的觀點很感興趣。

「上流社會的人眼裏只有面子,纔沒把人民放在眼裏。看人家可憐,送人家一枚戒指,被妻子發現了,也不敢告訴妻子真相,反而跑回去討戒指,藝妓比較好打發是吧。現在人都死了,以爲捐點錢就是顧及道義了,還真是溫柔正直的好人啊。被一時的感情衝昏頭,沒深思熟慮就略施小惠,到頭來把所有人都得罪光,我最討厭那種人了。」

「日枝……啊啊,你說的是山王大人。」

「內人要我馬上交出來,我好說歹說她就是不聽,沒辦法,我只好回頭去找小萬。我又沒錢買另一枚戒指交差,於是我老實跟小萬說出自己的困境,請她把戒指還我,改天再送她一枚新的戒指。小萬說她不需要新的戒指,直接拿錢給她就好,等於叫我買回那枚戒指。偏偏我手頭上又沒錢,就請她寬限一段時間,她就把戒指還我了。」

鈴子不再說話,用手按住額頭。

「喔喔……這樣啊……看樣子瀧川侯爵家,信奉坦率正直的家風是吧。唉,其實我們家也差不多就是了,我明明是一家之主,也沒人敬重我啊。」

「說來也真不可思議。即便名字改了,這附近的人信仰的同樣是『山王大人』。」

「原來……」

「家父是成年人絕對不該效法的負面榜樣。」

「也許,華族的虛榮讓她覺得很可笑吧。」

子爵捂住自己的嘴巴說道。

子爵也有話要說。

子爵不斷眨眼,孝冬微笑以對。

「您第一時間就知道那是小萬吧?」

孝冬簡短地道出疑問。

「日枝神社」是明治時代才改的名字,過去神道和佛教是夾雜在一起的。有些神社之中有寺廟,也有寺廟包含了神社和祠。神明被視爲佛菩薩的化身(權巧示現),這便是權現和明神這一類神祇的由來——鈴子小時候在淺草也聽過這說法。

「啊啊……這麼說也對。」

子爵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其實你也很關心小萬的事對吧?」

「那枚祖母綠的戒指,就尊夫人戴在手上的那一枚。鬼魂是已經祛除了沒錯,但我認爲還是該知會您。請問那枚戒指,您是在哪裏買來的?那是您買來的沒錯吧?」

「戒……戒指?」

——內務省?

這是鈴子得知前因後果的感想。小萬說過,賣掉那枚戒指,就不用愁喪葬費用了。

「唉……說到這件事……」子爵長嘆一口氣,無力地垂下頭。

「妳認爲,這就是小萬想傳達的訊息?」

鈴子中途打岔。

這話一說出口,子爵的反應就變了。

語畢,子爵又嘆了一口氣。

「不會,多虧你們找上我,我纔有緣認識鈴子小姐啊。」

孝冬認識小萬,想必一眼就認出那個女鬼是小萬吧,所以他纔會去找記者打聽案情,順便去藝妓屋探聽消息——鈴子會在路上碰到他,代表他也正要去藝妓屋。

孝冬繼續施壓。

「那個鬼魂已經被祛除,照理說不會再出現了。不過,她對尊夫人的戒指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執着。」

剛纔孝冬在談神職方面的話題。

「可是,我好歹也有出錢啊。」

「今天前來叨擾,也跟前幾天驅邪一事有關,尊夫人有告訴您藝妓鬼魂的事嗎?」

「對了,在地人是這麼稱呼的。」

「也稱不上關心就是了……我的動機沒有鈴子小姐那麼高尚。只是,視而不見在道義上說不過去,是吧。」孝冬搔搔腦袋。

小辰說有人透過報社捐款,原來是子爵捐贈的。

「小萬也真可憐啊,希望犯人早日逮捕歸案。」

「當然,我也不希望這件事傳出去,反而是我要拜託各位保密纔對。我做生意已經不太得體了,再被內務省盯上我可喫不消。」

「神職歸內務省管轄。」

「難不成,子爵您和小萬的死有什麼關聯?」

「嗯,知道……不過,我沒聽到任何聲音,也沒看到她講的鬼魂。我以爲那是內人神經質,或是喫醋故意找我麻煩……看來,那果然是小萬的鬼魂啊。」

「那我們也該離開了。」

子爵拼了命猛搖頭,用力揮舞雙手否認。

「日枝神社。」

「小萬小姐她……」

離開子爵家,鈴子和孝冬往赤坂走去。四周盡是華族宅院氣派的高牆,鈴子撐着陽傘仰望孝冬。

「子爵不是說,他把自己的困境老實告訴小萬了嗎?小萬應該也很訝異吧,原來華族買一顆合成寶石也不容易。被太太發現以後,不是買一顆新的補償太太,而是跑來拜託藝妓歸還戒指。」

鈴子不屑地罵完後,長嘆了一口氣。孝冬沒有說話,靜靜地看着鈴子,鈴子也沒有望向孝冬,逕自說道。

「總之,鬼魂已經祛除了吧?那就好。」

鈴子偷看孝冬一眼,用眼神告訴他該走了。孝冬也心領神會,起身向子爵告辭。

——小萬要討的,是她的喪葬費。

「那裏祭拜的是山王權現嘛。」

「那個鬼魂就是小萬。」

——原來。

「虛榮?」

「呃……我……」子爵支吾其詞,眼睛又眨個不停,這個人顯然不擅長掩飾和說謊。

鈴子再次抬起頭,仰望孝冬的臉龐。二人走在高級住宅區中,孝冬看着四周的高牆,氣派的宅院都被高牆擋住了。孝冬的臉上全無笑容,鈴子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水藍色的天空掛着一抹淡淡的彩霞,底下的城市熱得像夏天,天空卻依然保持着春季的光彩。

「我又不是小萬,實情究竟如何我也不敢肯定。也許她對戒指的執着,遠遠超乎衆人的想像吧。」

「那是您送給小萬的戒指吧?爲什麼會在尊夫人手上?」

「千萬別這麼說。」

「算了——真的很抱歉,是我岔題了。小萬隻是照她生前講的,去討那枚戒指罷了。藝妓死了以後像個討債的一樣,跑去華族家裏鬧。太可笑了,這麼可笑的事情也是子爵一手造成的,小萬不過是實現了自己的誓言。」

孝冬回過頭正視子爵。

子爵發出驚恐的叫聲,聽起來有點像打嗝的聲音,表情也僵住了。

子爵的臉色已經發青了。

「……去哪?」

「啊啊,嗯……她說自己差點被鬼魂襲擊。」

「不,我想妳的推論是正確的。」

「沒人規定鬼魂做事要講理吧。死亡對當事人來說,就算年紀大壽終正寢,也是不公平不講理的事情吧。」

老實說,鈴子並不在意那到底是神還是佛。然而,用排佛棄釋這麼激進的做法,破壞一件存在已久的事物,鈴子不敢苟同。

「所謂的信仰,就是這樣的存在。」

孝冬說完這句話,朝日枝神社走去,鈴子也邁步跟進。

「信仰就是一種歷史,跟河川差不多,有時候會改變流向,或氾濫,或枯竭,被人力轉向截流的狀況也時有所聞。現在的狀況,就好像急着做補堤修壩的工程一樣,而且每一條河川都採用同樣的做法。」

「你的比喻我聽不太懂。」鈴子表示不解。

孝冬笑着回答。

「鈴子小姐,妳真是坦率誠懇的人,不懂的事情也不會裝懂——我解釋一下,明治時代以後宗教和信仰有了很大的轉變,目前也正處在變化的階段。」

「還在變化嗎?」

「山王權現不就變成了日枝神社?」

「也對……」

「神田明神現在也變成了神田神社,那裏本來是祭拜平將門※的地方,政府自然不能接受人們祭拜逆賊,所以把平將門遷到了境內的小神社,換掉祭祀的神明,做法相當粗暴——可是,人們信仰的依然是將門公的神靈。弄到後來,大家都去小神社參拜,主神社的例行祭典沒人蔘加,也沒人投香油錢。」

平將門:日本平安時代前期坂東地區的起義領袖,同時也是擁有着天皇家族血統的大貴族桓武平氏的一員、戰功赫赫的鎮守府將軍平良將之子。

鈴子的理解是,這就好比日枝神社依舊被稱爲「山王大人」一樣。

「國家發展有了重大的轉變,與宗教有關的制度會改變也是必然的。當然,改變的方針一直變來變去就是了。因此,神社的型態也改變了。比方說,神社被當成了祭祀場所,而不是一種宗教,這就是人力介入所導致的。」

「……」

鈴子又不懂了。新年去神社參拜,不就是祭拜神明嗎?況且,人們依舊信仰山王權現和將門公不是嗎?

「很難理解嗎?」

「對。」

孝冬又笑着解釋。

「這麼說吧,妳先不要管人們平常的信仰如何,就說新年參拜好了。我們新年去神社參拜只是一種儀式,跟本身的宗教信仰無關對吧。簡單說差不多就是這樣。」

「那個人是殺人兇手。」

「嗯?」

「有件事也不知道該不該問妳。」孝冬先說了句開場白,注意力放在鈴子的手上。

「祭祀的神明和祭祀的儀式,全都由國家指定。」

「……鈴子小姐。」

「請叫我孝冬就好,未婚妻用這種稱呼方式,也太見外了。」

孝冬對鈴子莞爾一笑。

「……是嗎……」

鈴子笑了。「你忘了嗎?我可是千里眼。」

「我不是父親生的,是祖父生的。只是這件事傳出去不好聽,所以出生證明上才寫父親的名字。」

「有事但說無妨。」

「妳很常看我的臉,我的長相是妳喜歡的類型嗎?」

——各位……銀六叔叔,丁姨,虎吉爺爺……

孝冬又是一陣歡笑。

「原來是這樣,那妳有喜歡的蕾絲種類嗎?」

「呃呃,算是吧。」孝冬支吾其詞,鈴子也沒再追問。

「也就是用制度達成一致性,弭平一切差異。」

孝冬開了個玩笑,但他看到鈴子嚴肅的表情,立刻收起笑容嚴肅以對。

鈴子抬頭看着孝冬,孝冬眯起眼睛反問。

孝冬也沒看社殿一眼,直接從旁邊走過去,進入茂密的樹林間。

「那個上臈啊。」

鈴子算是聽明白了。新年參拜是明治時代以後纔有的風俗,過去的人也會在元旦參拜地方守護神,或是挑個方位吉利的神社參拜。但明治時代以後的新年參拜,與其說是信仰,更像是一種休閒活動。

鈴子的目光從樹林轉移到孝冬臉上。孝冬也轉身面對鈴子,莞爾一笑。

「沒有,沒特別喜歡的。」

「我在找一個使用『松印』的華族,希望你幫我一起找。」

「原來如此,畢竟是妳的專長就對了?」孝冬也跟着笑了,接着他又說道。

「明治時代是一個嶄新的時代,會發生爭端也是理所當然的。整件事說起來很複雜,我講重點就好。當年神道界分爲出雲派和伊勢派,兩派對於該祭祀的神明互有歧見。許多神社也經過整合與廢除,地方上一些小神社,或是知名度不高的神明,就這樣被廢掉了。此外,還發生過很多事情,總之那是一場重大的變革,神社也只能逆來順受。但每一間神社都有不同的意見,神職世家也爆發了糾紛。花菱家也不例外,祖父和父親的想法完全相反,父子之間也起了嫌隙。」

鈴子嘴上說不知道,但也料到接下來的話題會很複雜了,不然剛纔孝冬也不會提起神社非宗教或更改祭祀神祇的話題了。

「咦?」

「其實,我是祖父生的。」

孝冬聽到這句話,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複雜的事情鈴子聽不懂,她只聽出花菱家陷入了父子對立的局面。孝冬之前好像有說,花菱家內部起過糾紛,難道就是這件事?

「沒有,絲毫看不出來。」

穿過樹林,視野豁然開朗,放眼望去盡是東京的街景,一覽無遺。

鈴子試着去體會孝冬的感受。其實孝冬根本不需要坦承自己的身世,像這種家醜能不提就儘量不提,對孝冬本人來說,這一定也是難以抹滅的心靈創傷。可是,孝冬爲了表達自己的「感同身受」,竟然主動提起不堪的往事。鈴子心想,或許孝冬比她想的更加誠懇吧。

「我願意跟你結婚,但請你幫我一個忙。」

「妳笑起來好漂亮,但妳平時的死魚眼我也很喜歡喔。」

「那下次我送妳一雙手套吧,有款英國進口的相當不錯。」

孝冬眨眨眼睛,思考了一會兒。

「看妳一直戴着手套,有什麼理由嗎?」

「你自己不是說過,淺草貧民區發生過一樁慘案,當年跟我一起過活的人都被殺了,我也在同一時間銷聲匿跡——你說的確實沒錯,詳情是這樣的,他們被殺的那一天,我人在瀧川家宅邸。事發的前幾天,瀧川家的下人在街上找到我,那時候我在淺草六區的演藝街賺錢餬口,下人找到我便向祖父回報。我被叫去瀧川家問話……我都還沒說自己的身世,祖父就知道我是瀧川家的血脈了,因爲我長得很像父親。」

「神職這一行在明治時代陷入了各種紛亂和失控的局面,也鬧出了不少爭端,這一點妳知道嗎?」

這裏通風良好,令人心曠神怡,鈴子也收起了陽傘。

當年,十二階附近有一座圓頂的淺草國技館,前面則是淺草六區的演藝街,本來街上有一整排的秀場,後來慢慢變成了戲院,五顏六色的旗幟掛在店門前的景象歷歷在目。街上有算命的、看相的、說書的和賣報的,以及各式各樣的攤商。熙來攘往的街上空氣不好,待久一點喉嚨都不舒服,小小年紀的鈴子就混在這些攤商中,做起千里眼的生意。還有一羣家人陪伴着她,她不是一個人。

孝冬收斂笑容,沉靜地說道。

鈴子有此一問,主要是認爲他的生母應該不可能是祖母。

「當然,這都是自圓其說,聽不懂也正常。神社既然不是宗教,那就沒辦法傳教,領受皇室幣帛的官幣社和領受國庫幣帛的國幣社,也不能舉辦葬禮。所以負責管轄的是內務省,而不是處理宗教問題的文部省。」

孝冬開懷地笑了。「跟妳在一起真的很開心呢,這是我愉快的表情。」

孝冬喫了一驚。

鈴子猶豫了一會兒,轉頭望向底下的城鎮。

鈴子緊握手中陽傘,喚了孝冬的姓氏。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手上有小時候留下的燙傷。我怕嚇到其他華族,引起不必要的關心,所以才戴手套遮起來。」

鈴子覺得孝冬的身世也太悽慘了,大人們自私互鬥,他一下受寵、一下失寵,又被送到別人家當養子……他沒做錯任何事,卻永遠受人擺佈,也沒人管他的意願。

奇怪的是,孝冬一時間露出冷冷的笑容,有種自嘲的味道。

孝冬的舉止高雅,又極富教養,也沒聽說有什麼惹人非議的不良習性。說他是「皇室藩屏」也不爲過,所謂的藩屏,有圍繞守護之意,引申爲天皇的守護者。

前方有一座翠綠的丘陵,神社外圍有一整片鎮守樹林,裏面供奉的是山王權現。

「那妳看出來了嗎?」

「沒錯,我們都稱她『淡路三位』或『淡路之君』,名字沒有留傳下來。」

「很多華族都用松印,我以蒐集怪談的名義,出入各大華族家中查探消息。」

「是啊。」

「哈哈,我就喜歡妳這種個性。」

那個傀儡兒子,就是孝冬。

「喔喔……你這樣講我就懂了。」

——太扭曲了……

「……我跟你不一樣,不會拐着彎冷嘲熱諷。」

「你是不是當神職的料,這我不好說……至少你挺適合當華族的吧。」

「換句話說,就是剷除異物,塑造出國家想要的神社。」

「……意思是,你是祖父和妾生下來的?」

「聽說……你大哥去世了。」

「……」鈴子嘆了一口氣。

轉念及此,鈴子終於明白孝冬說這番話的用意何在了。

「不清楚。」

「祖父身爲一家之主,在家中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我想其他家庭也是這樣吧。祖父打算廢掉父親的繼承權,指定我當接班人。問題是,華族受到宗秩寮的監控,祖父也沒辦法爲所欲爲,尤其宗秩寮對醜聞十分感冒,祖父顧慮到外界的觀感,就把我過繼給父親。祖父特別疼愛我,對待父親和大哥卻相當苛刻。想當然,父母很討厭我,只有大哥對我好……」

「自圓其說……」

孝冬停下腳步,眺望樹林。

「拜其他地方的神明,那個上臈會不高興的。」

「我還以爲你在打什麼壞主意呢。」

「祖父病倒後一切都變了。祖父整天臥病在牀,連話都講不好,當家的位置就由父親繼承。我被送到橫濱的親戚家當養子,也沒再跟父母碰過面。祖父不到一年就死了,後來父母在淡路溺水身亡,接班的大哥也病死。大哥沒結婚,也沒有子嗣,就只剩下我來接班了。」

「她沒名字嗎?」

鈴子一聽到這句話,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孝冬笑得可愉快了。

鈴子俯瞰丘陵下方,欣賞赤坂的街景。黑色的屋瓦在陽光照耀下,如同河面閃閃發光。被風捲起的塵沙,替這幅景象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紗。鈴子似乎看到遠方有一座高塔,名喚淺草十二階的高塔。鈴子雙手緊握陽傘的握柄。

「……你的人生,真是充滿無奈啊。」

「……花菱男爵。」

「妳不需要用這種交易的方式,我也願意幫妳忙。還是說,這個忙大到一定要用妳的婚姻大事來交易纔行?」

「父親是祖父的獨子,也跟母親生下了孩子,那孩子就是我大哥。照理說,當家的位置應該由父親繼承,然後交到我大哥手上。可是,祖父對不聽話的父親非常反感,對我大哥也有意見。於是——他打算再生一個兒子當自己的傀儡。」

孝冬的眼神陰鬱無比,鈴子感受到一股寒氣,彷彿汗水都要凍結了。就好像一個人走在驕陽底下,一到陰暗處忍不住打哆嗦一樣,就是那樣的寒氣——不對,這不是寒氣,應該說是孤寂吧,鈴子對孝冬的孤寂有切身的體會。

「一直看不出你在想什麼,感覺陰陽怪氣的,所以纔想看出一點端倪。」

「鈴子小姐,我還不知道妳這麼做的真正用意是什麼,爲何妳要尋找持有『松印』的華族呢?」

此話一出,孝冬竟然笑了,似乎挺愉快的。

「弭平差異……」

——直到那一天。

「鈴子小姐,這是在稱讚我嗎?」

「妳想到的方法就是蒐集怪談?這方法也太出人意表了。」

「原來這就是妳蒐集怪談的目的啊——不過,妳爲什麼……」

二人爬上石階,境內有賣糖果的和吹泡泡的,吸引了孩子們的目光。揹着嬰兒的保姆出神地望着各種造型的糖果,幾個小兄弟看到五彩繽紛的泡泡興奮不已。四周還有幾家茶鋪,販賣粟餅、紅豆粥、糰子等點心,大人蔘拜完就到茶鋪去喝茶歇息。神社旁邊還有一家星岡茶寮,那是華族和財政界大人物的社交場所。

「我不拜其他地方的神祇,但偶爾會來這裏,視野很棒對吧。」

「妳說的印……就是華族常用的那玩意兒?我從小在商家長大,對那些東西不熟。我記得那本來是武士門第在用的吧,妳要找用松印的人?」

「當然,這些知見都是大哥教我的。」

「你也真是個怪人。」鈴子端詳着孝冬開朗的表情,說了這麼一句話。孝冬不改笑容,鈴子不懂到底哪裏好笑了。不過,跟平常那種冷淡的笑法相比,現在的笑容好多了。

「是的,大哥本來是接班人,很認真學習神職的相關知識。我被送去當養子,老實說對這些東西不太熟悉。偏偏除了我之外,又沒其他接班人了。親戚們明知道我不是當華族和神職的料,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了,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妳笑呢。」

鈴子凝視着孝冬的笑容。她想,這個人的笑容,好像永遠結了一層冰似的。

「祖父不讓我去唸女子學習院,我沒機會向同輩的人打聽消息,而且華族女子又不能隨便出門,直到祖父死後,我纔算有了一點自由,不過那也是兩年前的事情了。我絞盡腦汁,一直思考該怎麼去各大華族家拜訪。」

「妳剛纔講到『扭曲』,我是真的感同身受,要不是家族扭曲,我也不會被生下來。」

「喔喔,確實。」

孝冬點頭同意,鈴子卻板着臉孔,被人家說長得像父親,她一點也不開心。

「祖父叫我留下,我一時難以抉擇,就先回去了。回程的路上——銀六叔叔他們……」

「銀六……啊啊!就是在淺草跟妳一起生活的人嗎?」

「是的。跟我一起的有銀六叔叔、丁姨、虎吉爺爺。銀六叔叔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丁姨則是四十多歲的大嬸,虎吉爺爺也七十歲了吧。虎吉爺爺雙腿不靈便,幾乎走不動了,全賴我們照顧。他們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銀六叔叔和丁姨說,虎吉爺爺對他們有恩,我也很喜歡聽虎吉爺爺講古……」

一幕一幕的往事慢慢浮上心頭,鈴子咬住自己的嘴脣。她怕一回想起來,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丁姨是我母親在十二階那邊認識的朋友。母親死後,是她照顧我的,然後……再來要說什麼……」

鈴子用手托住額頭,忘了自己說到哪裏。內心激昂的情緒妨礙她思考,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講。

「妳說自己離開瀧川家,走在回程的路上,然後銀六先生他們怎麼了?」

「啊啊!對……我看到銀六叔叔他們。」

「妳看到他們?在哪兒看到的?」

「就、就在回程的路上……我走到一半,看到他們三人站在我面前,站在我面前……渾身都是血……」

鈴子一直不願回想那個光景,但她現在必須據實以告,說出三人悽慘的遭遇。

「——意思是,妳看到了他們的魂魄是嗎?」

孝冬直覺敏銳,指出了答案,鈴子點點頭。

「他們三人,胸口都流了好多血,而且還跟我說,千萬不能回去。」

——妳千萬不能回去,鈴。

丁姨叮囑鈴子時,嘴裏還吐出了大量的鮮血,藍染的木棉和服,也被鮮血染成黑色。原本消瘦的臉龐還風韻猶存,死後也完全失去了生機。

——別回去,快點調頭去瀧川家。

銀六的眼皮都腫了,臉頰也有瘀青,可能死前被兇手狠狠毆打吧。斑白的頭髮和鬍鬚也沾上了鮮血,皺巴巴的白色襯衫,也全被染紅了。

孝冬沒有告訴鈴子,其實大哥是自殺身亡的。大哥拿了一條布巾綁在門把上,把自己活活吊死了。

聽完鈴子的話,孝冬依舊沉思不語。

孝冬打開房門進入室內,這裏是一家之主的房間。他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正面有一扇窗戶,窗外柔和的陽光穿透蕾絲制的窗簾。前方有一張大辦公桌,右手邊的牆壁還擺了一個西式的櫃子,左手邊的牆壁則是書架。孝冬走到房中央,轉身看着那一扇黃褐色的桃花心木大門。他彷彿看到地毯上有大哥癱軟的屍體。

「歡迎回來。」

清風吹進了孝冬的心房,也吹散了障蔽心眼的陰霾。這就是鈴子帶給孝冬的感覺。

「咦……」

最後,他把手帕放回抽屜,無力地蹲了下來。

孝冬伸手撫摸鈴子的臉頰,手指也被淚水沾溼了。孝冬走近鈴子一步,一隻手搭在她的背上,輕柔地將她抱過來。鈴子就這樣靠進孝冬的胸膛,孝冬的西裝外套,散發出薰香的芬芳氣味。正確來說,孝冬不是將她抱過來,而是給她一個依靠的胸膛。安心感油然而生,鈴子放心地閉上眼睛,置身在清冽的香氣中,內心的壓力稍微得到了釋放。

「不知道……這我也說不準,他很少提自己的往事。」

「我想也是。所以,他給了妳一個目標,讓妳回到瀧川家。」

隔了一段時間,孝冬提出一個疑問。鈴子站起身來,搖搖頭說。

虎吉沒說話,混濁的瞳仁泛着淚光,溫柔地凝視着鈴子。虎吉穿着一身褪色的浴衣,身材瘦成皮包骨,胸口已經沒有呼吸起伏,同樣血流如注。

鈴子承受不了回憶,當場抱住腦袋蹲下,陽傘也掉到腳邊。

他不知道大哥自殺的原因,大哥沒有留下遺書,就這麼死了。家中的人怕這件事傳出去不好聽,就請熟識的醫生開出病死的診斷證明,遞交宮內省。

他的生活吹起了一陣清風。世人早已司空見慣的不公不義,鈴子卻無法苟同,她也讓孝冬體認到,那些不公不義並不正常。

淺草是個龍蛇雜處的繁華區,很適合做這種生意。至於該如何扮演千里眼少女,或是釣客人的胃口,這些伎倆也都是跟銀六學來的。

大哥用的是「松印」——

孝冬靠着辦公桌,手掌撐在桌面上。室內充滿陽光,卻有一種陰寒冷冽、凍徹心扉的感覺。陽光照不到的地方落下了陰鬱的黑影,將孝冬拖入黑暗的情緒中。剛纔跟鈴子見面時,內心洋溢的開朗情緒,也不復見了。

孝冬爬上樓梯,一顆心也沒閒下來。孝冬的大哥名喚實秋,由良本來是大哥忠心耿耿的管家。由良那張冷硬的麪皮下,肯定有一些不滿的情緒吧。

管家由良出門相迎,孝冬把帽子交給由良,便叫由良退下了。由良面無表情,行了一個禮就離開了。

孝冬護送鈴子回家後,回到位於曲町的花菱家宅院。

——連個輕蔑的表情都沒有,真沒意思。

「那時候兇手可能還在淺草,所以他們纔在半路上等妳,叫妳去瀧川家尋求庇護,不讓妳回去。而且他們怕妳終日以淚洗面,給了妳一個『找出真兇』的目標……」

鈴子的腦海中浮現三人血流不止的身影,銀六跟平常一樣嚴厲,嚴肅的眼神看起來好像在生氣。丁姨滿臉焦急,虎吉只是溫柔地望着鈴子。鈴子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激昂的情緒,淚水溢出眼眶,從臉頰滑落。

「他頭腦確實很好,用千里眼賺錢的主意,也是他想到的。」

兇手連一個孱弱的老人,都無情殺害了。

——就像風一樣。對了,她就像風一樣……

「虎吉爺爺連起身都有困難了,兇手竟然還……」

祖父還是一家之主的時候,大哥不但被視爲眼中釘,還飽受冷落。孝冬也知道,家裏的下人看到祖父對他關愛有加,心底很不是滋味。如今被送去當養子的孝冬,竟然又回來擔任一家之主,下人們大概也不樂見吧。

這也是鈴子認祖歸宗的真正理由。那一天起,「淺草的千里眼少女」便銷聲匿跡了。

孝冬深呼吸一口氣,撩起自己的瀏海,視線瞟向那個西式的櫃子。那是一個作工精美的櫃子,帶有新藝術風格的曲線。裏面還裝着大哥的私人物品。孝冬沒有丟掉大哥的東西,始終保持原樣。

猶如五月清朗的涼風,蘊含着生機盎然、清新脫俗的氣息,鈴子就是那樣的人。

——不會吧?

「沒有,這純粹是我的直覺,感覺他是一個聰明人。」

孝冬不得不回到這個因循守舊、充滿恩怨情仇的家,還被迫供養冤魂,和冤魂指定的女子結婚。這一切都令他厭惡不已,但他早就抱着無可奈何的心情接受了,沒想到——

三人千叮嚀萬交代,就是不讓鈴子回去,但鈴子下意識地邁開步伐,想要跑回她的家人身邊。銀六的一番話讓她打消了念頭。

「妳說的銀六先生……以前至少也是華族的管家吧?」

孝冬一笑置之,想要消除心中的疑慮。使用松印的華族可多了,不可能那麼巧的。

可是,大哥是在六年前的秋天死去,跟鈴子情同家族的那三個人,也是在六年前的夏天慘遭殺害。兩種疑問不停地在孝冬心中反覆交錯,他不相信這種巧合,卻又無法完全否定這可能性。

「銀六叔叔交代我一定要找到兇手,我才停下腳步。他要我成爲華族,找到那個逍遙法外的兇手,那個兇手也是華族。根據他的說法,犯人的手帕上有松印,所以他叫我不必回去了,只要找到兇手就好……銀六叔叔以前曾在華族家當差,至於是哪一家我就不清楚了,他知道華族有使用印的習慣。」

孝冬打開其中一個抽屜,裏面放着幾條白色的手帕。大哥是個講究整齊清潔的人,手帕連一點皺紋也沒有。孝冬拿起其中一條手帕攤開,角落上用黑線縫了大哥的印字。

鈴子並不是一個個性開朗的女孩。奇怪的是,跟她在一起可以忘掉所有的煩憂,打從心底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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