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便利店兄弟》 · 町田苑香 · 3287 字
我必須離開這個城市,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因爲這個城市有太多回憶了。
和父母一起牽手走過的海邊、和好朋友紀子一起讀的學校,還有哥哥的朋友、我崇拜的菊一哥工作的門司車站。雖然隨着時間的推移,整個城市逐漸改變,然而,這個地方所散發的溫柔氣息始終沒變。
但是,必須離開的時間快到了,我得放下這份執着。我明白這件事,啊啊,只是我希望最後能再向這個城市道別,想跟這個地方說聲,這麼多年來謝謝照顧。只不過我獨自四處道別未免太寂寞了。
我坐在門司港車站大樓角落獨自流淚,有人問我:「請問你怎麼了?」抬頭一看,一位非常英俊的男士站在那裏,是比菊一哥更加精雕細琢的絕世美男子。
「你爲什麼在這裏哭?」
當他得知我在爲今天必須離開這個城市傷心落淚時,面帶微笑地對我說:「如果你不嫌棄,我很樂意奉陪。」
「啊啊?那怎麼行?我們今天才剛認識,你就說要陪我,真不好意思。」
他露出了落寞的笑容說:
「我剛好被人甩了。我等在約定的地方,但對方似乎不打算出現。」
「啊喲。」我瞪大了眼睛。這個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無禮的人,拒絕這麼英俊瀟灑的男士?簡直難以相信。他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說:「我越追,對方就越逃,恐怕沒指望了。啊啊,不過我提出這樣的要求並不是找你打發時間,只是因爲你看起來很寂寞。」
「謝謝,所以,可能是我們寂寞的心情產生了共鳴。」
我忍不住笑了笑,他也笑着說:「也許吧。」
我太現實了,內心雀躍不已,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丟臉。我從來沒有和這麼英俊的男士,不,是英俊的男人走在街上。我聽父母的安排嫁的那個人,在結婚之前就包養了女人,從來沒有和我一起走在街上……咦?我結婚了嗎?怎麼可能?因爲我、還是女學生,不是嗎?咦咦咦?我爲什麼必須離開這個城市?我張開雙手,低頭思考着。
我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我歪着頭思考,他對我說:「我姓志波,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啊啊,我叫衿澤……」
我說出口之後大喫一驚。衿澤是誰?我明明是幹家的長女啊。
有太多奇怪的事了。滿腦子都是問號。
「呃,我叫幹一子。」
我結結巴巴地自我介紹後,自稱是志波的他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說:「一子小姐,請多指教。」我心頭一緊,覺得眼前狀況怎樣都無所謂了。因爲我的人生中,不會再有機會遇到如此優秀的男人了。啊啊,這該不會是上天爲我安排的奇蹟?
「然後呢?然後呢?之後怎麼樣了?! 」其他人都七嘴八舌地討論着,太郎對他們說了聲「辛苦了,我要回家了」──雖然完全沒有人聽到他說話,他獨自走出了內用區。
「只要你不嫌棄。」
我又聽到一個不像是我自己的聲音在說話。苦苦等待了這麼多年,也等不到有人來接我。既然這樣,就把他帶走啊。
志波微笑的臉看起來精神抖擻,去秋田之前,他的氣色很差,好像隨時都會昏倒,這麼一想,就覺得當時可能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我流下了和剛纔不同意義的眼淚。我持續等待了很多年,等待了太多年,甚至忘記了自己等待的理由。
在我嫁進衿澤家的同時,他留下「繼續留在這裏,看着你成爲別人的太太很痛苦,我打算去日本各地旅行」這句話,就離開了門司。他在離開的那一天對我說: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幽靈或是附身這種事。
志波準備從太郎身旁走過時,太郎發現他的肩膀上有幾根頭髮,太郎說了聲「你身上有頭髮」,然後拿起了頭髮。
啊,我已經死了。我嫁去衿澤家,二十九歲就死了。我記得那是昭和……
我打量周圍,發現周圍的一切比我記憶中漂亮多了。
「一子小姐?你怎麼了?」
「辛苦了。店長,你要去店裏嗎?」
菊一的家境並不富裕,所以我只能聽從父母的安排,嫁進以前是地主的衿澤家,丈夫比我大二十多歲。但我仍然愛着菊一哥,他也覺得我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以上就是我在協助驅魔師時,感應到一子小姐的意識。」
啊啊,就是這樣,我在等菊一哥。
我再次產生了心動的感覺。啊啊,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好男人?他絕對不會讓女人傷心,也一定會遵守約定。啊啊,如果我能夠遇到像志波這樣的人,人生一定會不一樣。
咕溜溜。
「那就改天見。」
我的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問。等一下,等一下,我纔沒有這麼浪蕩。
我對那個越來越大的聲音產生了疑問的同時,緊緊挽住了志波的手臂。
西園寺的演技很好,描繪得栩栩如生。聽到在驅魔過程中,被一子的靈魂完全支配,一直大叫着「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我想要他」時,太郎心裏覺得有點毛毛的,很想要逃走。但這只是西園寺演技的效果,而且太郎在內心也忍不住懷疑,這是真的嗎?
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的工讀生高木──綽號烏克麗麗,很傻眼地說:「沒想到竟然這麼離譜!」在他身旁做筆記的中尾抓着頭說:「啊啊,爲什麼會在夏天結束纔出現這種鬼故事?真希望在六月的時候聽到這件事!」沒有去秋田的婦女會其他成員氣鼓鼓地說:「到底是誰放小三的鴿子?! 不就是因爲這個害人精,害小三喫了這些苦頭嗎?」
陪同志波一起去秋田驅魔、小金村大樓婦女會的其中一名熱心人西園寺薰子一臉嚴肅地說完後,閉上了嘴巴,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得發抖,尖叫着「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志波先生,現在是……」
他又對我露出了親切的笑容。雖然目前場合不對,但我仍然心動了。啊啊,一直對他產生心動的感覺,心臟會喫不消。不,既然我已經死了,還有心臟嗎?
我還來不及產生疑問,就已經挽住了他的手臂。
「等到有一天,我有自信能夠保護你時,我就會來搶走你。」
我深深鞠躬說,他用溫柔的聲音說:「請多指教。」啊啊,他的聲音也很悅耳,從耳朵進入身體,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身體內側。
「嗚哇?! 」
「什麼?我身上有頭髮?謝謝你啊。」
那就把他帶走。
打工下班後,太郎硬是被拖到內用區,被迫聽了這件事。他帶着既害怕又感嘆的心情聽了之後,覺得「這家店真是永遠都不缺話題」。他沒有靈異體質,至今爲止,從來不曾有過所謂的靈異體驗。讀國中時,他曾經和一羣男生半夜時一起去附近墳墓試膽,其他人都嚷嚷着「剛纔的是什麼?! 」「我好像看到火球了,好可怕」,太郎一點都不怕,反而更在意被蚊子叮到了。
志波探頭看着我的臉,我慌忙擦拭了眼淚。
「我可以挽着你的手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代表店長被幽靈搭訕了嗎?」
「那、那今天一天就請你多指教了。」
和志波在一起的時候,我要把戀愛沒有結果的悲傷忘記。
我想要他。
就當作是自己看錯了。
算了,這種事不重要,反正和我沒關係。
然而,他遲遲沒有回來,幾年之後,他寄給哥哥一張明信片,說他在東京和一個年紀比他小的女人結婚了。我深受打擊,也因此生了病,夢見他回到我身邊,對我說『那是騙你的』,然後就死了。
「沒問題。」
我原本想問他現在是哪一年,但隨即把話吞了下去。仔細觀察後,發現周圍的人和志波身上的衣服都和我熟悉的流行服裝完全不一樣。
他用力甩了甩頭,忍不住想,驅魔應該有成功吧?他突然想走回去內用區,但最後決定相信自己看錯了,拔腿全速跑向機車的方向。
我被自己說的話嚇了一跳,然後看着自己的手掌。淡粉色消失,變成了只看到血管和骨頭的粗糙手掌。
他走向停機車的地方時,電梯門剛好打開,志波走出電梯。志波今天休假,所以穿着麻質襯衫和長褲的便服。
志波燦然一笑,揮了揮手離開了。太郎目送着他的背影離去,想低頭看自己的腳下,最後決定作罷。
「沒事。志波先生,你真的願意陪我嗎?」
「奇蹟?」
一縷很長很長的黑色頭髮扭動着,被他拉了出來。
志波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但立刻擠出笑容說:
回想起來,我已經過了好幾年這樣的生活。因爲我不想離開這個城市,我記得我有不想離開這裏的明確原因。啊啊,對了,是菊一哥。他是我偷偷愛着的心上人。
我好像聽到了不是我自己的聲音。咦?剛纔是怎麼回事?
唉,反正一切都無所謂了,那我就和志波一起快樂逍遙一整天,把今天當作是我的最後一天,再來就昇天吧。我已經回想起所有的事,繼續留在這裏太悲傷了。
「不,我去散步,因爲今天傍晚感覺很舒服。」
太郎大喫一驚,慌忙鬆開手。緩緩掉落在地上的頭髮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廣瀨,辛苦了,你要回家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