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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愛和戀的倒數日曆餅乾

《便利店兄弟》 · 町田苑香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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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尾恆星對愛抱持着懷疑。

雖然這麼說聽起來有點誇張,但他認爲這個世界上,可能根本不存在愛這種東西。那些藝人在結婚時,都說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真命天女,但幾年後離婚時,又都鬧得很難看。班上每個月都有同學失戀,說什麼「虧我當初這麼相信那傢伙」。社羣網站上充斥着廉價的愛和戀,有些老夫妻之間很理所當然的對話,卻有人莫名其妙地留言說什麼「超感動」。

「被愛這種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搞得神魂顛倒,簡直像傻瓜。」

恆星看着電視,自言自語着。他出於好奇看了一下班上的女生狂推的戀愛綜藝節目,完全不覺得有什麼好看。他從頭到尾都忍不住發出冷笑。反正節目播出幾年之後,那些上節目的人身邊早就換成了別人。

「恆星,你太冷靜了。看這個節目時,可不可以有點共鳴啊。」

聽到說話聲,恆星轉頭一看,發現母親光莉站在廚房內。本來以爲她還在洗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洗完了。

光莉穿着心愛的史努比人偶裝的睡衣,頭上戴着粉紅色毛巾質地的帽子,手上拿着最近很愛的自制水果排毒水,嘟着嘴說:

「我每次看這種節目,就有怦然心動的感覺。」

光莉今年四十歲。已經一把年紀了,竟然像年輕女生一樣,穿這種花俏的衣服,還好意思說什麼「怦然心動」?恆星突然感到心煩,關掉了電視。因爲節目中的一個女生正準備去告白,光莉尖叫起來。

「啊啊!正是精采的時候,爲什麼關掉?」

「無聊死了。」

恆星不悅地說完,走回二樓自己的房間。隔壁是父親康生的書房,對面是父母的臥室。書房的門打開了一條縫,恆星從門縫向房間內張望,康生正樂呵呵地保養釣具,小型電視上正在播出康生崇拜的釣師的DVD。

「你又要去釣魚嗎?」

恆星問。康生髮現了他,露出笑容回答說:「是啊,冬天是釣鰈魚的好季節,到時候你就可以享用好喫的炸鰈魚了。」

康生熱愛釣魚多年,年輕時還曾經想成爲職業釣師。他每逢休假就去釣魚,餐桌上經常出現他釣魚的成果。他會自己殺魚、烹調,光莉對此很開心,覺得很輕鬆,但恆星並不怎麼捧場。因爲家裏很少有機會喫肉。他很想說,比起炸鰈魚,他更想喫炸雞塊,但最後還是把話吞了下去。因爲說了也是白費口舌。

「恆星,你要不要一起去釣魚?」

「我不是說了,我對釣魚沒興趣嗎?」

雖然已經不止一次出現相同的對話,但康生最近一直提這件事。因爲釣友的兒子——聽說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之前終於完成了人生首釣。康生爲高舉着一起釣起的魚的父子拍下了紀念照,他說讓他心生羨慕。「我也很想體會一下父子同釣,恆星,一起去釣魚,哪怕只有一次也沒關係。」

我絕對不要去。恆星心想。他從小就很討厭父親的這個興趣,因爲父親三番兩次因爲海況佳,或是朋友臨時約釣等各種理由和家人爽約。雖然最後都由光莉帶他去看了期待已久的電影和太空世界,但他想和全家人共樂的心情還是遭到了背叛,所以有一種美中不足的遺憾。當康生炫耀着自己的成果,同時問恆星「好玩嗎?」時,自己怎麼可能點頭?恆星抗議了好幾次,但康生的「對不起」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久而久之,恆星也不再奢望可以讓康生放棄釣魚的愛好。

「啊,這麼晚了,我要去睡覺了。」

康生和光莉當初愛得轟轟烈烈,最後終於結了婚。在認識兩個月後,雙方就認定對方是自己命中註定的人,無視雙方父母提醒他們要多觀察後再決定,在認識半年後就登記結婚。雖然沒有舉辦婚禮,但蜜月旅行去亞洲各國旅行了一個月。在旅途中拍了很多照片,貼滿了三大本相簿,至今仍然放在客廳的書架上。當時還很年輕的兩人看起來很快樂,恆星讀幼兒園,都把這些相簿當繪本看。這是在哪裏?只要他指着照片這麼問,父母就會瞇起眼睛,和他分享當年的回憶。「那次爸爸大口咬着果汁裏的冰塊。那個國家是開發中國家,用來做冰塊的水,水質不太乾淨,所以不可以喫。爸爸喫了冰塊之後就喫壞了肚子,然後就忙壞了。急急忙忙衝去醫院,一整晚都在打點滴。」光莉說得口沫橫飛,康生也點着頭。「我掛着點滴去上廁所,結果廁所沒有衛生紙。」他們回首的這些往事比任何故事都更有趣。

「恆星,她的視力很差。」志波呵呵笑着說,「所以她來這裏打工,就是爲了要買新的隱形眼鏡。」

幾天之後,恆星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和小關一起走進了光莉打工的柔情便利店。雖然平時都會去其他店,但只有這家店有小關要買的攝影雜誌。之前曾經聽光莉說,因爲樓上的住戶中有人熱愛攝影。在充分反映了樓上住戶喜好的雜誌區內,有家庭菜園、日本舞蹈的雜誌,還有大衆週刊雜誌和繪本,應有盡有,感覺很有趣,還有像是「一百二十倍享受大衆戲劇的方法」這種即使去書店時,也不知道要在哪裏找到的書,也都出現在平臺上。

「這樣很好啊,如果是他喜歡的女生,一定會拼命勸阻,恆星,對不對?」

他雙手伸進大衣口袋,把頭轉到一旁,然後開始反省。小關在同學中也顯得很老成,不要說是有戀母情結的人,一定很受不了至今仍然無法獨立的人。

「嗯,也對啦,我只是擔心會影響到我。」

「並不是這樣,但萬一真的外遇怎麼辦?」

「你媽媽在排班時都很照顧其他人,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恆星決定買飯後喫的點心,於是拿了一包零食,又拿了一瓶寶特瓶裝的碳酸飲料。站在收銀臺內的志波發現了恆星,微笑着向他打招呼說:「嗨,午安,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嗯,還好。」

恆星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喫着肉包子這麼說,小關笑着說:

「啊……對、不起。」

「對,我會努力工作。」

「你是從哪裏聽來的?難道你希望你媽外遇嗎?」

「三隅?你是說三隅美冬嗎?」

「啊?這樣啊。」

康生動作俐落地收拾之後,走進了臥室,樓下幾乎同時飄來咖啡的香氣。恆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接下來是光莉的「黃金時間」。

光莉掃興地說。康生說:

「不必了,你以後別再提了。」

恆星忍不住叫了起來。每天都在同一個教室上課,三隅竟然說這種話,但是三隅若無其事地說:

那天之後,光莉每天都偷偷和別人打電話聊天,不時發出竊笑聲,而且聊得很投入,但只要恆星一走進客廳,就慌忙掛上電話,看起來好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總之就是很奇怪,所以恆星懷疑她是不是外遇了。

「不知道。」

「這裏是高齡者公寓啊,而且我記得三隅並不住在這一帶。」

恆星喫着奶油可樂餅,想起了三隅。雖然從一年級時就同班,但很少有交流。三隅個子矮小,感覺很難搞,只記得她經常在教室角落看很厚的書。恆星記得他的朋友垣田好像說過,三隅是他喜歡的類型,但恆星不太記得三隅的五官長什麼樣子。因爲他不會仔細打量不熟的女生。

光莉的興趣是「漫畫」。除了喜歡看,還喜歡自己創作。雖然她說自己更喜歡創作,但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光莉看自己喜歡的漫畫時,就連自己這個兒子都覺得她「很奇怪」。爲什麼只是看個漫畫,就好像在說夢話般頻頻嘀咕「太讚了……」、「太感謝了」?難得安靜地看漫畫,卻發現她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看完之後,大叫着:「我有動力了!」然後開始沙沙沙地畫了起來。她看漫畫和創作漫畫似乎缺一不可。

光喫肉包子無法讓身體暖和起來。

恆星認爲,漫畫不適合成爲老大不小的成年女人,而且是有一個高中生兒子的母親熱中的興趣。他的朋友小關大祐的母親熱愛瑜伽,也有教練的證照。恆星看過他媽媽好幾次,他媽媽很漂亮,身材也像模特兒。恆星不會要求光莉也去學瑜伽,但還是很想說,喜歡漫畫這種興趣也太上不了檯面,那根本是連國中生和高中生都必須放棄的興趣。

每天放學之後,就和同學一起去玩,打發時間。回到家之後,不是拿着手機玩手遊,就是看電視。只有遊戲的成績持續進步,對諧星了無新意的段子感到很膩,忍不住整天批評,問題是他遊戲成績的排名無法成爲第一名,他也不是想要成爲業界第一的諧星,和之前打籃球一樣,什麼事都是半吊子——不,在做這些事時甚至沒有認真投入,所以比籃球更不如。自己是這麼膚淺的人嗎?

「啊,這個給你。是倒數日曆餅乾,你可以帶回去喫。」

光莉不滿地噘着嘴,恆星迴答說:「剛纔。」然後想問她剛纔和誰通電話,但最後還是開不了口。光莉看到恆星沒有吭氣,自顧自地泡着咖啡,就問他:「要不要喫餅乾?」她遞上的星形餅乾差不多手掌大小,用透明袋子包了起來。星星的中央印了「2」這個數字。恆星還來不及問那是什麼餅乾,光莉就告訴他:「在聖誕節之前,發給客人的餅乾。之前不是告訴你有一個很神祕的人叫二世古嗎?就是他提出的企劃。這是柔情便利店的倒數日曆餅乾。在二十五日聖誕節之前,每天喫一塊。今天的份還有剩。」恆星搖了搖手說:「我不要。」然後就走出客廳。

「啊,三隅,他就是光莉姐的兒子。」

「因爲年底的時候都會有人手不足的問題,所以她幫了大忙。你認識三隅嗎?」

志波轉頭對身旁的人說話。三隅從加熱商品的貨架後方探出頭,看到恆星後說:「喔喔,好像在班上看過。」

「啊呀,恆星,你什麼時候下來的?」

那次之後,他就越來越不瞭解喜歡別人這件事。自己是很會算計、自私的人,自己這種人不可能有辦法談正常的戀愛。如果像電視劇和漫畫中所說,「喜歡」的感情這麼美麗、純潔,可能一輩子都和自己無緣。

光莉發出的呵呵笑聲和平時不太一樣。恆星豎起耳朵,想知道對方到底是誰,但還是聽不見。不一會兒,聽到煮水壼發出嗶嗶的聲音。恆星慌忙關掉了火,光莉說了聲「改天再聯絡,加油喔」,然後就掛上了電話。

即將迎接聖誕的門司港車站前很漂亮,雖然莊嚴的古老建築平時就會點燈,但這個季節的燈光更加璀璨,目光忍不住被吸引。以前恆星經常央求父母,一起來欣賞燈光閃爍的夜晚街頭,但現在心情有點鬱悶,只是冷冷地旁觀。

恆星把肉包子塞進嘴裏說道。高中二年級的冬天,很多同學都交到了女朋友,都忙着安排聖誕節約會,自己爲什麼要爲這種事煩惱?

脹紅了臉向他告白的女生是女子籃球社的先發選手,打小前鋒的位置,投籃的動作很優美,恆星在練習時,也忍不住被她吸引。她外型很可愛,而且也很會照顧別人,在女籃社內也很受大家的信賴。這樣的女生喜歡自己的確很高興,但恆星無法接受她是比自己更優秀的籃球選手這件事。恆星說自己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拒絕了她的告白,但也同時想到自己的鼠腹雞腸,差一點哭出來。如果她沒有打籃球,自己一定會欣然接受她的告白。自己太沒出息,竟然爲她比自己更優秀而拒絕,但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如果自己也能夠像小關那樣,對自己更有自信,搞不好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煩惱了。恆星用力握緊了放在口袋裏的拳頭。

恆星催促着小關,快步走回家裏。

恆星驚訝地注視着小關從三隅手上搶過商品,小關發現後對他說:「恆星,走囉。」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恆星並沒有特定喜歡的女生。雖然覺得偶像和模特兒很可愛,也會帶着羨慕的眼神看那些正在交往的人,也隱約覺得自己以後應該也會喜歡某個人,但這就像眺望大海的遠方,覺得離自己很遙遠。

一家三口吃晚餐時,聽到光莉這麼說,恆星停下了正在喝味噌湯的手。

恆星在說話的同時,觀察着店長。店長應該算帥哥,但他更欣賞店長的哥哥老二——光莉告訴他,那個廢品回收業者的大鬍子是店長的哥哥。雖然恆星目前完全沒有鬍子,但再過幾年,應該就會有鬍子,他打算到時候也像老二一樣豪放地留鬍子。

「沒有可不可以的問題,反正遲早會知道,所以我無所謂。」

「結果就外遇了。」

「還沒有確定真的有這麼一回事,而且你媽看起來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三隅走進了小金村大樓。這棟大樓從三樓到頂樓都是高齡者專用公寓,一樓是光莉打工的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和洗衣店,還有目前沒有出租的店面,二樓是整骨院和國標舞教室,以及管理事務所。除了去找樓上的住戶,想不到三隅走進那棟大樓的理由。

康生的日常作息非常有規律。早上六點起牀做早餐,早餐菜色千篇一律,幾乎都是味噌湯和厚燒煎蛋,有時候換成培根蛋,然後搭配在旦過市場買的米糠醬菜喫完早餐,喝了焙茶後出門上班。通常七點下班回到家,泡完澡後喝一罐啤酒,開始喫晚餐。喫完晚餐後,就在書房看釣魚相關的DVD,保養釣具,晚上十點上牀睡覺。恆星覺得父親每天的生活很健康,但未免太無聊了。父親的人生除了釣魚以外,完全沒有任何亮點。

那是中學畢業典禮那天發生的事。女子籃球社的女生找他,然後向他告白。

康生抬頭看着牆上的掛鐘說。恆星也跟着看向時鐘,發現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小恆,我喜歡你。」

放棄籃球后,他覺得自己失去了像是「核心」的部分。即使無法上場比賽,即使沒有穿上球衣,但自己的確在打籃球。如今這個部分空了,雖然即使失去這個部分也不會死,但仍然感到寂寞。放棄籃球兩年來揮之不去的寂寞,導致他對自己失去了自信。

今天是寫了「13」這個數字的餅乾,是可可顏色的聖誕樹形狀。恆星接過餅乾時,想起媽媽之前說,這是二世古提出的企劃。這時聽到有人不耐煩地說:「這種事不重要。」轉頭一看,發現小關瞪着三隅。

「爲什麼和她奶奶一起住?」恆星問。

三隅說的是小關獲得大獎的那張照片,那張照片拍下了狗看着鏡頭的那一刻。比起照片本身,恆星對小關的得獎感言印象更深刻,所以不太記得詳細的情況,但是三隅似乎清楚記得好幾年前的照片的構圖。「太惹人憐愛了,看了會不由得感到心痛。」三隅很熱心地表達了感想。小關一臉淡然的表情,只說了一句:「喔,謝謝。」

「小關,快回家吧。」

而且她自己也在網絡上發表漫畫作品。

「爲什麼你認識隔壁班的小關?」

「什麼叫無所謂,真沒意思。」

「喔,原來是三隅。」

光莉創作的喜劇漫畫取了「費洛店長的放浪日記」這種莫名其妙的名字,在忘了叫什麼名字的網站上隨時名列前茅。之前有一次終於在排行榜上奪冠時,她興奮得手舞足蹈,然後帶着恆星去喫烤肉,說要慶祝一番。喫肉當然很開心,但真希望她見好就收,放棄漫畫這種興趣。

小關轉頭看了過去,三隅美冬驚訝地瞪大眼睛叫了起來:「啊,是小關。」

聽到三隅滿不在乎的口吻,恆星忍不住火冒三丈。雖然自己在班上並沒有特別引人注目,但也不至於到被人忽視的程度。難道她沒有看到自己不久之前的運動大會進行排球比賽時,順利突破排球社成員的防守,兩次成功地殺球嗎?自己對班級獲得冠軍大有貢獻,還被選爲最有價值選手。但是三隅瞇起眼睛看着恆星,歪着頭說:「原來是這樣啊。」

恆星從光莉口中得知了三隅走進小金村大樓的原因。

「也許吧!雖然也許不太熟,但我們不是從一年級就同班嗎?」

父母感情很好,他一直以爲這就像自己的名字「恆星」一樣,是理所當然、永遠都不會改變的事。即使是現在,他們的關係也沒有變差。恆星從來沒有看過父母大聲爭執,但是他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漸行漸遠。兩個人都越來越投入自己的興趣愛好,而且樂在其中,也很久沒有再翻開當年的相簿。

他覺得父親也應該勸一勸自己的太太。不要聽到太太說有女高中生留言,或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女生在部落格上介紹自己的漫畫就眉開眼笑。要提醒自己的太太穩重點。更何況是因爲父親只沉迷於自己喜歡的釣魚,所以連母親也投入自己的興趣愛好,結果現在搞不好還發生了婚外情。

高中一年級秋天,他看到了那個就讀其他高中的女生,和一個高大的男生牽着手走在路上。她看到恆星時,輕鬆地舉手向他打招呼,然後眉開眼笑地介紹說「這是我男朋友」,她的對象是棒球社的選手。她說她男友正在努力成爲一軍選手時的表情很可愛,恆星不由得想起自己就是喜歡她那樣的表情。以前恆星坐在板凳上爲隊友加油時,她總是鼓勵恆星說:「你以後也可以在那裏。」除了她以外,從來沒有其他人對恆星說過這句話。爲什麼事到如今,才發現這件事?是因爲她已經成爲別人的女朋友了嗎?果真如此的話,自己真是太愚蠢,也太自大了。

上了高中後,他沒有參加任何社團。他對籃球以外的運動沒有任何興趣,也拒絕了社團的邀請。也許你更適合田徑。也許你更適合排球。即使別人這麼說,也完全無法打動他。他空虛地發現,原來喜歡和有才華是兩回事。

三隅說中了。恆星一時語塞,然後提高了音量說:

恆星曾經看過一次光莉畫的漫畫,說句心裏話,他完全不知道哪裏有趣。便利商店的店長渾身狂噴費洛蒙,周圍的人都被他迷得神魂顛倒,角色的原型就是光莉打工那家便利商店的店長。雖然那個店長的確很奇妙,四目相對時,的確有一種內心被看穿的錯覺,但是除此以外,恆星覺得根本太普通了。他無法理解漫畫中,爲什麼他周遭的人那樣追捧他,搞不好只是光莉誇大了。恆星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光莉輕笑一聲說:「恆星,你還是小孩子。」恆星聽了超火大。媽媽的漫畫一點都不好看。他忍不住明確表達自己的意見,光莉一笑置之說:「好,好。」這種反應讓恆星更加火大。都這麼老了,還在創作一點都不好看的漫畫,有幾個人說好看,就得意忘形了。不要在這種地方尋求認同,然後感到沾沾自喜。恆星很想這麼勸光莉,但即使這麼說了,光莉也聽不進去,所以就乾脆不說了。

「好冷,早知道我也買熱的來喝。」

和康生相比,母親光莉的生活很不規律。每天早上起牀的時間就很隨興。康生每天自己動手做完早餐後就出門上班,恆星起牀後,喫完父親剩下的早餐就去上學。父子兩人午餐都分別在公司的食堂打發和喫營養午餐,光莉不需要爲他們準備便當。她每天不是根據家人的作息決定起牀時間,而是取決於打工便利商店的排班表。白天的時候,她做完家事、去便利商店打工,傍晚回到家,準備晚餐、喫完晚餐後,洗澡和收拾家裏,晚上十點之後,就是她的「黃金時間」。她把和她興趣相關的東西都放在餐桌上,度過愉快的時光。上牀時間取決於隔天的行程,所以完全沒有規律。有時候覺得「超有靈感」的時候,不顧隔天有什麼安排,會熬夜到天亮。之前有一次,恆星半夜上廁所時,聽到樓下有動靜,下樓一看,不知道光莉是否喝醉了,正興奮地狂舞。

小關把寶特瓶裝的綠茶塞進口袋說,恆星聽了他的回答,覺得有點難爲情。這個話題會不會有點多愁善感?小關可能以爲自己有戀母情結。

「喔,這樣啊。」

差不多十天前,恆星就發現光莉有點不太對勁。雖然他無法正視沉浸在黃金時間的光莉,所以能避則避,但要去冰箱拿東西時就想避也避不了。那天,他在爲考試複習的空檔下樓泡咖啡時,光莉正在和別人講電話。講電話本身並沒有問題,之前也曾經發生這種事,說着「某某某簡直是神」、「那一幕真是太感人了」,爲一些無聊的事說得眉飛色舞,恆星根本懶得理會,但是那天卻一本正經地說什麼「所以你煩惱了很久」、「早知道你應該更早來問我」。

「咦?恆星,那不是你們班上的三隅嗎?」

就在這時,他發現母親可能外遇。原本以爲父母之間即使已經沒有像電光石火般戀愛的感情,但至少還有愛,沒想到母親最近似乎外遇了。他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志波爲恆星結帳,三隅爲小關結帳。

「我之前也看到她走進去,她是不是住在這裏?」

他們停下腳步,抬頭看着眼前的大樓。一陣冷風吹來,恆星抖了一下。

「我怎麼知道?」光莉回答後,又接着說:「店長說她是個很細心的孩子。」

小關輕聲笑了起來,喝着寶特瓶裝的熱綠茶。小關呼吸時,吐出的白氣很快就消失了。聖誕彩燈在街頭閃爍。

「當然認識啊,因爲他很有名。我覺得那張照片超棒,沒想到狗竟然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太驚訝了。」

「是我同班同學。」恆星迴答,光莉聽了,有點開心地笑了笑問:

「你們學校的學生來我們店裏打工,我記得她好像姓三隅。」

「真的是她,難道她親戚住在這裏嗎?」

「因爲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話,可能也沒有打過招呼。中尾,你應該對我也不熟吧?」

即使視力不好,也不至於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恆星很生氣,小關拿着雜誌走過來問他:「怎麼了?」恆星指着三隅說:「她在這裏打工。」

「什麼意思啊?」

恆星偷瞄了走在身旁的同學。他和小關從小學就認識了,小關個子很高,體格也很結實,但他說自己對運動沒興趣,所以沒有參加任何社團。他的興趣是攝影,平時總是在看攝影雜誌。中學二年級時,還曾經在報社舉辦的攝影比賽中獲得大獎。他在接受採訪時,皺着眉頭說「即使得獎,也不會特別高興」的大照片登在報紙上,恆星至今仍然記得一清二楚。

恆星在國中時代,曾經加入籃球社。因爲他很喜歡某籃球漫畫的集點卡,很希望自己也可以像漫畫中的人那樣,於是開始積極練球。即使個子瘦小,只要夠努力,就可以克服這些不利條件。雖然他這麼想,但從來不曾成爲先發球員,甚至從來沒有上場比賽過。雖然他在腦海中可以想像自己在籃球場上靈活跑來跑去的身影,但每次只要一上場,教練就大聲叫他跑快點。雖然隊友對他說:「你是球隊的吉祥物,所以沒問題。」但他聽了也不可能感到高興。他想要成爲球隊的英雄。直到退社比賽結束,他仍然從來沒有上過場,於是他決定放棄籃球。

「但是不是有人說,越是看起來不會外遇的人,就越容易陷下去嗎?」

光莉喜歡的漫畫很多都是戀愛故事,書架上有很多肉麻的純愛故事、戀愛喜劇,還有恆星也搞不太清楚的BL類。除了紙本的漫畫以外,還很積極地追在網絡上連載的漫畫。

「那我可以告訴她,我是中尾恆星的媽媽嗎?」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必爲父母的這種麻煩事操心。」

「啊,對!就是叫這個名字。她奶奶住在四樓,她最近搬來和奶奶同住,只要下樓就可以打工,很安全,所以她奶奶也很高興。」

「那我要去睡覺了,晚安。」

小關突然說道,然後伸手指了指。抬頭一看,剛好看到同班的三隅美冬走進一棟熟悉的大樓。

「小關,等等我。」

恆星慌忙追上去問小關:「怎麼了?」小關簡短地回答說:「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你很少會發脾氣。」

小關聽到恆星這麼說,猛然停下腳步,用力嘆了一口氣,然後微微低頭說:「對不起,我剛纔有點煩躁。」

「沒關係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三隅太煩了。」

小關恢復了平時的平靜語氣說。

「她說我應該加入攝影社之類的,反正就是這種人。」

「喔喔。」恆星附和着。小關得獎之後,就沒有再繼續拍照。恆星之前曾經問過一次原因,小關只回答說:「沒這個心情。」小關說雖然很喜歡攝影,但不想自己拍照。恆星非常瞭解這種心情。他至今仍然很喜歡籃球,看NBA比賽也會熱血沸騰,但無論如何都不想再打球。如果現在有人叫我參加籃球社,我可能也會動怒。恆星這麼覺得,於是拍了拍小關的背。小關輕輕笑了笑,點了點頭。

「……先不說這個,他還是那樣熱力四射。」小關突然想起了這件事,然後又自言自語說:「只是有點搞不懂他爲什麼要在便利商店工作。」

「啊?你是說志波店長?什麼熱力四射?他在便利商店工作有什麼問題嗎?」

恆星問,小關又笑了起來。

「恆星,你的經驗值太低了。」

「什麼意思啊?」

恆星覺得自己被看輕了,所以有點不爽。他正想嘟嘴,但想到又會被笑,於是急忙放棄做這個表情。

「我媽也經常說他『費洛蒙十足』或是『性感』,真的有那種感覺嗎?我完全感受不到。」

「所以我才說你經驗值不足啊,但這並不是壞事。」

小關把剛買的雜誌放進書包說道。

「可能有點像鼻子靈不靈光。田淵都知道女生用哪一款香水,我們卻完全分不清到底是香水還是香皂的味道,不是嗎?但是經常聞香水,慢慢累積經驗,不是有可能多少有點了解嗎?」

「喔喔。」

恆星對小關如此斷言感到驚訝,忍不住問,小關回答說:

小關的班級感冒請假的人數沒有超過標準,所以繼續正常上課。恆星獨自搭電車,回到了門司港車站。他準備走出車站時,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用聖誕色彩裝飾的大廳很華麗,恆星覺得身穿制服的高中生不該來這種地方,有點手足無措。三隅完全不在意周圍的情況,小聲說着:「找到了。」光莉和那個男人走向樓梯。恆星正在納悶他們怎麼沒有去櫃檯,三隅催促說:「快點。」於是恆星和她一起悄悄跟了上去。兩個大人走進了義大利餐廳。

「但是可能纔剛交往。」

恆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抓着頭,三隅說:「光莉阿姨和我媽完全不一樣。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對自己很有自信,感覺無論家庭還是個人都很充實,這種人不會外遇。」

「因爲我媽真的曾經外遇,就是去年的這個時候,我爲了證明這件事,整天跟蹤她。」

三隅美冬雖然視力很差,倒是很有眼光。

三隅對服務生說完,落落大方走進餐廳,然後在離兩個大人有一點距離的牆邊座位坐了下來。

「你爲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只有那種無法得到滿足的可憐人,會不顧後果地追求愛,纔會去外遇、婚外情。」

「你站在這裏幹嘛?」

「呃,那個,我媽……」

「三隅,你好像很有經驗。」

在甜點和咖啡送上來時,光莉他們餐桌出現了變化。男人從皮包裏拿出平板電腦,兩個人把頭湊在一起看着平板電腦。因爲他們靠得很近,恆星忍不住「啊!」了一聲,三隅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啊,有人來找他們。」

隔天一到學校,就接獲通知,恆星的班級停課。因爲班上有一半的學生得了流行感冒,請病假沒來上課。既然要停課,就該早點通知啊。恆星和其他同學抱怨着,然後就回家了。

「是喔,這樣啊。」

「哇!對、對不起。」

「我不認爲光莉阿姨會外遇,雖然我認識她的時間還不長,但是我知道。」

「恆星,你這樣很好。因爲老實就是你的優點。」

「沒錯沒錯,我們走吧。」

男人看起來比光莉稍微年輕,身穿黑色羽絨衣和牛仔褲,腳踩球鞋,衣着很不起眼。光莉穿了一件羽絨大衣,揹着她很喜歡的斜揹包。兩個人看起來很親密,但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有點像剛開始交往的情侶。

「呃、呃,等一下,你爲什麼告訴我這些事?」

媽媽,怎麼回事啊?

「我覺得不像,他們之間完全沒有像是親密感的東西。」

「謝、謝。」

「啊,喔,好。」

「嗯,因爲我是過來人。啊,請給我們兩份當日義大利麪午餐特餐,喔,還可以選主菜。嗯,那我要選鱈魚蕪菁奶油煮,中尾,你要選什麼?」

「呃,他們去了那裏。」

「光莉阿姨剛好背對着這裏,不容易發現我們,所以不必擔心。」

恆星有點想哭。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母親這一幕。

「這不是很正常嗎?」恆星說。

上了高中之後,恆星幾乎每天都和小關一起上下學。小關知識淵博,和他聊天很輕鬆,也很愉快,有時候會受到良性刺激,恆星覺得有這樣的朋友很棒。他在無意識中想像,如果小關交了女朋友,就沒空再理自己了,忍不住感到有點寂寞,而且女生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像小關這麼帥的男生。

三隅斬釘截鐵地說,恆星驚訝地看着她,她對恆星嫣然一笑。她的笑容讓恆星緊張了一下。

「小關,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沒有怎麼了……而是我看到了什麼,或者說出了狀況。」

「沒有啦,我只是突然想到,如果你交了女朋友,我們放學就不能一起回家了。」

這下子真的是目擊現場了。恆星當場坐了下來,三隅對他說:「站起來,我們走吧。」

恆星隨口問道,小關一臉驚訝地看着他說:「不要問這種平時不會問的問題。」恆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以前從來沒有問過這類問題。

因爲光莉和一個陌生的男人走在車站前那條路上。

女生的手碰到了他的嘴脣,他的身體慌忙後退,繼續看着他們,掩飾內心的害羞。恆星浮躁的情緒很快就平靜下來。那個男人露出嚴肅的眼神注視着光莉,光莉完全沒有察覺,低頭看着平板電腦,繼續說話。

「喂、喂,三隅。」

三隅再次拉着他的手,他們一起走進了飯店。

「咦?他們去了餐廳?」

「所以我們走吧。」三隅拉着恆星的手臂,恆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然後好像在自言自語般地說:

不一會兒,兩張餐桌的料理都送了上來。恆星喫着完全沒有味道的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偷偷觀察光莉和那個男人。他們愉快地聊着天,但兩個人之間似乎有點距離感。三隅也在觀察後說:

和小關同班的田淵從讀小學的時候開始就女友不斷,男生都叫他「魔王」。他有一種奇怪的能力,只要和他擦身而過,就知道女生身上是什麼味道,女生都超喜歡他。雖然很大的原因是因爲他有一張像模特兒般俊俏的臉。恆星向來很佩服他,認爲這種細心也很重要。

啊啊,如果小關在這裏,就會告訴自己該怎麼做。

「嗯,我們也進去餐廳,有辦法不被他們發現嗎?不好意思,我們可以自己挑選座位嗎?我們喜歡角落的座位。」

「因爲沒興趣。正確地說,其實我還搞不太懂,我無法想像自己身旁有這樣的女生。」

「啊!我懂、我懂!我也和你一樣。」

「啊?真的嗎?」

然後,他們一起走進了門司港普樂美雅飯店。

三隅又打量周圍,繼續說道:「現在還沒有到午餐時間,但客人會慢慢增加,到時候就更不容易發現了。」

「鼻子靈光的人,就會覺得像志波那樣的人散發出某種強烈的東西。如果田淵見到志波,一定會對他肅然起敬。」

「爲什麼?」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恆星忍不住問。雖然對三隅來說,這是別人家的事,但她的行動太鎮定自若了。

這些內容太私密了。恆星慌了手腳,三隅說:

「不,不是這樣。呃……」

恆星第一次打量三隅的臉。她有一雙清秀的長眼睛,鼻子小巧。五官很漂亮,嚴肅的表情散發出一絲溫柔,恆星有一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這樣啊。恆星也回想起剛纔的情景。三隅也許因爲還沒有完全適應便利商店的工作,所以看起來有點緊張,但對志波的確沒有任何特別的態度。

聽到三隅的叫聲,恆星抬頭看向前方,看到了光莉和男人邊走邊聊的背影。男人手上拿了一個很大的紙袋,笑得很靦腆。光莉看起來也很高興。光莉在家也經常露出這樣的笑容,但是想到她對陌生男人也露出同樣的笑容,就感到很不安。

「豁出去了。事到如今,那就豁出去了,我要親眼看看是怎麼回事。」

「對,我好像看到了我媽的外遇現場,就在剛纔。」

小關抬頭看着夜空,好像自言自語般地說:「正常、啊。正常這個字眼很奇特,因爲每個人對正常的標準不一樣。」

恆星看着三隅冷靜的表情,想起了她的過去。不知道她經歷了多少悲傷,才把她母親歸類爲可憐人。

「反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沒關係,而且你應該不希望只有我知道你家的事。」

三隅聽了他的回答點了點頭,率先走在恆星前。恆星看着被她緊握的手,心想着怎麼會這樣。除了光莉的事以外,他難以相信自己和不久之前還不太熟的女生一起牽手走在路上,也無法理解這個女生如此設身處地協助自己。

「他們去了哪裏?是開車嗎?還是走路。」

「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突然想到這種事,」小關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但我不打算交女朋友。」

「呃,不,那個……」

恆星慌忙追了上去,三隅鎮定自若地說:「你趕快坐下來,然後表現得自然一點,鬼鬼祟祟反而引人注意。」

既然小關不在,不管是阿狗阿貓都好。如果沒有人陪在身旁,自己絕對無法撐過眼前的難關。三隅轉頭看着恆星問:「幹嘛?怎麼了?」

「我媽每次都去摩鐵,絕對不會來這種住家附近,不知道會被誰撞見的飯店。」

恆星瞄了吐着白氣的小關一眼。真羨慕小關。雖然他絕對不會說出口,但他很希望自己能夠像小關一樣。小關具備了他所沒有的「厚度」。他們從小學開始就玩在一起,原本覺得兩個人一起成長,但小關的個子越長越高,而且也越來越帥。比起田淵,我絕對更欣賞小關。

三隅東張西望。恆星簡短回答「走路」後,她抓住恆星的手問:「去了哪裏?」恆星正爲她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感到驚訝,三隅拉着他的手說:「快走啊,你不是不敢一個人去嗎?我陪你一起去,趕快!」

「什麼意思嘛。」

恆星終於體會到什麼叫做面如土色,他覺得氧氣無法進入大腦,頭暈目眩,只要稍不留神,就會癱倒在地上。現在該怎麼辦?是不是該衝上前去,質問他們是什麼關係?但如果這麼問了之後,光莉回答「對不起」,又該怎麼辦?到時候自己該怎麼回答?

「你太大聲了,這種程度很正常。」

恆星想起三隅一個勁地向小關表達感想的身影,不由得感到佩服。小關在學校內並不突出,個性文靜老成。雖然參加攝影比賽得獎時受到了矚目,但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即使是同一所國中畢業的人,可能也已經忘了這件事。但三隅記得一清二楚,而且還知道小關目前已經不碰相機了,實在很厲害。三隅該不會喜歡小關?

三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看起來很不耐煩。和之前她和小關說話時的態度也差太多了吧。恆星有點不高興,但立刻改變了想法,覺得現在不是爲這種事責備她的時候。

恆星順從地坐了下來,三隅悄悄轉頭看向身後說:

「嗯,我覺得也不可能。」

恆星費力地擠出這句話,三隅輕聲驚叫起來。

「可能、是真的。現在該怎麼辦?」

「事到如今,去了也沒用。」

「如果整個年級都停課就好了。」

服務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遞上了菜單。

「現在還不知道。」

「啊,找到了。」

三隅叫了一聲,恆星看了過去。一個男人走向他們,然後重重地坐在空位上。

三隅若無其事地說,然後解開了圍巾,脫下大衣,放在腳下的置物籃內。

三隅喝了一口水,繼續說了下去。

「呃,啊,那我要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恆星點完餐之後問三隅:「你說你是過來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聽到說話聲轉頭一看,發現三隅站在身後。她穿了一件雙排扣的大衣,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好幾圈,對着恆星皺起眉頭說:「你站在出口中央會擋到別人。」然後又問他:「你不舒服嗎?」

恆星不知道該怎麼說,正在努力思考,三隅說了聲:「算了,掰掰。」說完,就打算從他身旁走過去。恆星抓住她的圍巾說:「對不起,可不可以陪我一下?因爲我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恆星開心地笑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更接近了小關一點點。

「我在稱讚你啊。啊,但是三隅可能算是鼻子不靈光的人。」小關突然想到似地說,「她在志波旁邊也一臉若無其事,她也不是像你媽那樣,有對這種魅力樂在其中的餘裕。」

三隅抬頭看着船隻造型的飯店說,「外遇的人不會在這種引人注目的地方見面,他們會離開自己的住家附近,在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幽會。」

「真的假的。」

「飯店……!難以相信……」

恆星從來沒有認真嗅聞過女生的味道,而且現在也沒興趣,但聽了小關的說明,覺得似乎能夠理解志波的魅力。小關看到他恍然大悟的樣子,呵呵笑了起來。他的心情似乎變好了。

「喔,你是說光莉阿姨。」

「咦?是老二叔叔。」

恆星這次忍不住大聲說道,三個人都轉頭看了過來。

「咦?恆星?」

光莉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笑了起來。

「啊呀啊呀啊呀,你們在約會?」

「白、白癡喔!」

光莉完全沒有慌張,也沒有心虛的感覺。恆星聽到她這麼問,說話忍不住更大聲了。其他餐桌的客人都同時看了過來,三隅發現後,立刻數落他:「你太吵了。」恆星慌忙閉了嘴,然後向其他人鞠躬道歉。

「對、對不起,三隅。」

「原來是光莉姐的兒子啊,要不要過來一起坐?」

老二向他們招手,於是恆星和三隅就移去和他們坐在一起。原本坐在光莉對面的男人移到了光莉旁邊的座位,恆星忍不住感到生氣。光莉完全沒在意,呵呵笑着,看了看恆星,又看向三隅。

「怎麼回事?原來你和三隅是這種關係?對了,你不是應該在學校嗎?不可以蹺課,小心媽媽揍你。」光莉開玩笑說道。

恆星忍不住大聲質問:「媽媽,你自己在這裏幹什麼?」光莉指着身旁的男人說:「啊,對了對了,我來爲你們介紹。這位是我的徒弟,他叫桐山良郎。」

「啊?徒弟?」

恆星聽不懂是什麼意思,皺起了眉頭。光莉一臉得意地說:「桐山也在畫漫畫,他希望找地方發表自己的作品,讓更多人看到,所以我在指導他如何在網絡上創作。」

桐山聽了,微微鞠了一躬。

一問之下才知道,桐山目前住在大分,但原本是柔情便利店的老主顧,也認識光莉。桐山從小就立志成爲漫畫家,但是他的漫畫之路一直不順利。他想要放棄漫畫,卻遲遲無法放棄,至少希望有人看自己的作品,爲此煩惱不已。這時,他和光莉的共同朋友老二對桐山說「我認識一個人,雖然不是職業漫畫家,但在網絡上持續創作漫畫」,把光莉介紹給桐山認識。

「我對這方面完全不熟,而且一直堅持手繪,所以甚至不知道要怎麼使用繪圖板。中尾太太幾乎每晚都教我,才總算會用了,但光是通電話,還是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所以就請中尾太太抽空和我見面。」

桐山害羞地說。他不僅和老二是朋友,和老二的弟弟志波交情也很好,今天晚上就會住在志波家。更令人驚訝的是,光莉說,康生也知道她今天和桐山見面的事。

「桐山說,想看我創作漫畫的環境,所以今天晚上要請他回家喫晚餐。爸爸聽了幹勁十足,跑去釣魚了。」

原本以爲爸爸去上班了,沒想到竟然請了年假去釣魚。恆星感到愕然,因爲他完全不知道。光莉不以爲然地說:「因爲如果告訴你,你只會露出不屑的表情,然後又會說什麼又是漫畫,所以我打算到時候再告訴你。你是不是會這麼說?」

康生看到三隅,顯得很高興,在廚房興致勃勃地整理他釣魚的成果。桐山、三隅和光莉在客廳的電腦前聊得不亦樂乎。光莉看起來比平時心情更好,始終眉開眼笑。

恆星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他滿臉驚愕。康生充滿懷念地說:「你不是在小學高年級時開始打籃球嗎?你的身體從那時候纔開始比較強壯,而且你也愛上了打籃球。上了國中之後,更是滿腦子只有籃球,我們就再也沒有全家一起出門了。」

爲什麼在這種時候提女生喜不喜歡這種事?恆星有點臉紅,雖然是晚上,但似乎仍然被三隅發現了。

「唉,煩死了。」

聽到叫聲,恆星緩緩轉過頭,發現志波從便利商店探出頭向他打招呼,「你一個人嗎?桐山先生呢?」

「但是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生氣,所以要先問清楚理由,然後向他道歉,唉!」

三隅興奮起來,簡直和前一刻判若兩人,然後抓着恆星的肩膀說:「難怪光莉阿姨很充實啊,她當然很滿足啊。」

「啊?小關。」

恆星搖着手說,三隅皺着眉頭說:「我跟你說,看一次絕對不行,八成只看了一集就放棄了。你太早放棄了,至少要看五集纔行。」

「這樣啊,這樣啊,我也還不能下班,所以剛好,你要進來看看嗎?」

「當時我曾經對媽媽說,既然這樣,那我就暫時不釣魚了,媽媽說,沒必要連我也放棄自己的興趣,但是媽媽提出了一個要求,那就是有朝一日,當她重拾漫畫時,希望我可以默默支持她。我很幸運,能夠盡情地投入自己喜歡的事。」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康生重複着這句話,還哼起了歌。

「你要、向他告白嗎?」

「喂,戀愛少年,你擋路了。」

老二手上的購物籃內裝了各式各樣的食物,恆星也告訴老二,桐山可能還不會這麼快回來,老二說:

「爲什麼?」

桐山越說越激動,恆星內心感到很不可思議。他第一次看到有人這樣稱讚媽媽,而且他以前完全不知道媽媽從小就喜歡漫畫。雖然知道媽媽很會畫畫,但從來沒想過媽媽爲什麼開始畫漫畫,感覺他懂事的時候,媽媽就開始畫漫畫了。媽媽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創作漫畫?

「光莉姐的兒子,今天真是有緣啊,你叫……」

三隅語氣堅定地說,她堅定的態度讓恆星陷入了沉默。

三隅問,光莉回答說:「雖然是這樣,但因爲某些因素,所以並沒有告訴太多人。你也可以爲我保密嗎?」說完,操作着手上的平板電腦,說了聲「就是這個」,出示在三隅面前。

「中尾,班上有很多女生都很喜歡你,我之前完全搞不懂你有什麼好,但我相信一定是這種純真很吸引人。」

「在你國一那一年,新年的時候說好全家要一起去神社參拜,你說不想去,想去練籃球,然後就出門了。這件事之後,媽媽就說,她似乎可以重新找回自己的興趣了。」

三隅看到遠處柔情便利店的燈光說道。

恆星在問話的同時站了起來,老二說:「我和良郎約好要一起喝酒,今晚我也要住在老三家,所以我來買下酒菜。」

真是太沒出息了。平時就對小關有一種近似崇拜的感情,所以現在更覺得自己很沒用。不,等一下,我爲什麼要一直思考三隅的事?她剛纔不是說,班上很多女生都喜歡我嗎?我也有我的優點……不,三隅剛纔說,她不瞭解我有什麼優點。

「啊,所以你是因爲你媽媽外遇,所以才住在奶奶家嗎?」恆星問。

「嗯,超喜歡。」三隅點了點頭。

「啊,你是說照片的事嗎?」

「啊?我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恆星有一種好像胃脹氣般不舒服的感覺,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剛纔還很清醒的腦袋,好像突然起霧了。

三隅的努力沒有得到回報。恆星感到懊惱不已,眼眶發熱。三隅見狀,露出一絲不悅的表情說:

「就是他!就是他!」

怎麼回事啊?恆星在內心嘀咕。怎麼會變成這樣?但他很高興光莉並沒有外遇。

「我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啊?你真的不知道嗎?光莉阿姨的漫畫超紅,最重要的是,漫畫的內容都超有趣。你看了之後,一定會很崇拜你媽,而且也會放心的。」

那我呢?以後還會想要打籃球嗎?還是會發現新的興趣,漸漸愛上呢?只要有喜歡的事物,自己內心的空洞就會被填滿,然後找回自信嗎?他很希望可以這樣。

三隅一副很在行的態度,光莉笑着對她說:「謝謝你。」桐山語帶羨慕地嘆着氣說:「真羨慕,能夠遇到喜歡自己作品的粉絲太幸福了。」老二笑嘻嘻地看着他們。

恆星今天只是稍微跟蹤了一下,就覺得心痛欲裂,好幾次都想哭,甚至想要逃走。三隅之前一個人做這件事,而且想像她得知事實真相時的情況,就感到很難過。

「我看過一次,完全搞不懂哪裏有趣。」

康生在說話時,動作俐落地切着鰈魚。他可能要做成紅燒和油炸。

「我叫恆星。老二叔叔,你爲什麼在這裏?」

三隅坦然回答,恆星說不出話。三隅完全沒有害羞,繼續對他說:「小關真的很不錯。」

「什、什麼意思啊?」

「好可愛,好可愛。」三隅用好像在對小動物說話的語氣說。

「我真的不在意了。」三隅擠出了笑容,「而且剛纔看到你們一家人,就覺得我們家真的不行,因爲氣氛完全不一樣,反而感受到一種壓倒性的說服力,讓我覺得很好笑。」

「啊!媽的!」

「這……嗯,那個……」

恆星看着自己的手掌。不再打籃球之後,手掌的皮膚不再像以前那麼粗糙。雖然曾經很投入,但之後覺得自己沒有打籃球的天分,就決定放棄了。父母當時完全沒有說什麼,也許是因爲了解堅持自己的興趣是多麼困難的事。

「那、那我問你,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

「爸爸,你知道媽媽一直都很喜歡漫畫嗎?」

恆星坐在廚房吧檯的椅子上,遠遠看着客廳內的三個人問。

「我根本沒做什麼啊。」三隅聳了聳肩說,「即使你直接回家,看到桐山先生,然後就會知道真相,所以根本不是我的功勞。」

「你不必爲我擔心,他們都說會幫我出大學的學費,而且奶奶也很高興和我一起生活,所以很輕鬆。」

昨天想到三隅可能喜歡小關時,擔心小關會遠離自己而感到寂寞,今天只是確定了三隅的心意,爲什麼會這麼心慌意亂?

恆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低了頭。桐山靜靜地說:「恆星,聽說你並不喜歡媽媽創作漫畫。我覺得一直沒有放棄小時候喜歡的事很了不起,而且能夠持續樂在其中,真的很了不起,更何況你媽媽的作品很受肯定。你有沒有看過別人如何留言評價你媽媽的作品?『很期待更新的內容』、『我等很久了』。類似的留言不計其數。自己創作的作品能夠爲別人帶來力量很了不起,甚至可以說是奇蹟。」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是恆星的女朋友嗎?」

康生把太白粉撒在鰈魚上。恆星看着他熟練的動作問:「我下次可以跟你去釣魚嗎?」康生猛然抬起頭,興奮地問:「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恆星發現自己問話的聲音有氣無力,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三隅並沒有發現他的異狀,回答說:「我打算向他告白,要先和他搞好關係,但是可能很難,因爲我上次惹他生氣了。」

「不,沒關係,我送你到門口。」

爸爸去釣魚時,媽媽從來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即使爸爸整天都煮魚,媽媽也沒有半句抱怨。原來這是用實際行動支持爸爸的興趣嗎?爸爸每天晚上十點就回臥室睡覺,也是表示支持媽媽的創作活動。

「因爲我戳穿了我媽外遇的事,所以我爸媽就離婚了。」三隅一臉無趣地說,「我叫我媽不要外遇,她竟然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原來被發現了,既然被發現了,那我就不再當你的媽媽了』。」

「啊?! 所以費洛店長該不會就是他!」

恆星忍不住停下腳步。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絞盡腦汁思考着。走在前方的三隅說:

三隅輕輕拍了拍恆星的背,放聲大笑起來。

「要負責送三隅到家喔。」光莉再三叮嚀,送他們出了門。風很冷,恆星忍不住縮起了腦袋。三隅對他說:「你看,天空好美。」恆星抬頭仰望,看到了冬日清澈的夜空,忍不住坦誠地對着閃爍的星星說:「真的太美了。」然後發現自己很久沒有帶着這種心情看天空了。

「喔喔!那的確要保守祕密!啊,等一下,那小步該不會也真有其人?就是那個熱情活潑,又很黏人的犬系美髮師!」

恆星聽到志波這麼問,點了點頭。他走進店裏,心不在焉地逛了起來。三隅到底喜歡小關什麼?果然是因爲他看起來很成熟嗎?如果小關聽到三隅剛纔說的事,應該不會說出像我這麼蠢的回答,一定能夠說出讓三隅安心的話。

如果不送她到電梯口,就失去了送她回來的意義。無論如何,我是男生。一方面是因爲自尊心的關係,恆星用強烈的語氣說道。三隅只是簡短回答說:「喔,好。」一到停車場,她就揮了揮手說:「謝謝,晚安。」然後跑向公寓。恆星空虛地看着她頭也不回的背影。

恆星驚訝地問,三隅也點點頭說:

「那是我自己想說才說的。你真的很老實,呵呵。」

那天晚上,除了桐山以外,三隅也來中尾家喫晚餐。

「咦?恆星。」

「你喜歡小關嗎?」恆星問。

恆星看向康生,發現康生注視着光莉,眼神和以前看相簿時沒有任何不同。啊啊,原來爸爸和媽媽之間,仍然有維持不變的東西。恆星感受到這件事,一股暖流在內心擴散,而且也開始尊敬他們能夠持續呵護自己喜愛的事物。他相信父母曾經遭遇挫折,也曾經感到厭倦,但是他們仍然快樂地持續自己的興趣。

「啊,柔情就在前面,你送我到這裏就行了。」

「呵呵呵,祕密。」

三隅笑着調侃道,她的老神在在讓恆星有點不知所措。

「哇!」三隅驚叫起來,「真的假的!我超愛這部漫畫!每次更新都有追。」

「持續投入自己喜愛的事物沒有想像中這麼容易。」康生說:「你觀察一下週圍就會發現,能夠不顧一切地投入自己喜愛事物的人少之又少。首先,找到自己喜歡的事物就很難,然後要具備能夠讓自己投入的環境和狀態又是一件難事。除此以外,可能還需要才華。一旦覺得自己無法再進步,就會放棄了。」

聽到聲音回頭一看,發現老二站在那裏。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只去一次的話。」

怎麼回事?爲什麼覺得胸口悶悶的?

恆星一屁股坐在便利商店通道正中央,用力抓着頭,重重地嘆着氣。

「三隅,今天很感謝你,多虧有你幫忙。」恆星說。

「纔不是這樣。」恆星語氣強烈地說,然後又鞠躬說:「但是很對不起,還讓你說了你家的事。」

「你雖然很希望那不是真的,但還是很努力瞭解真相,最後一家人反而各奔東西,這未免太不公平了。」

恆星驚訝地問。難道是因爲自己的關係放棄了嗎?康生很受不了地說:「當然是因爲愛你啊。你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體弱多病,而且不太會喝母奶,又整天哭鬧不睡覺,總之,是一個很不好帶的孩子。想要好好照顧你長大,根本沒時間畫漫畫。」

「對,我看到那張照片時,有一種觸電的感覺。雖然我們同年,原來他有這麼豐富的感情!所以我纔會對他說那句話。」

「我現在已經沒有這種感傷了。」

「真的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是其實我爸爸之前就隱約察覺到媽媽外遇,他說既然這樣,繼續維持這個家也沒有意義,所以就提出離婚了,還問我,是不是無法再相信父母,然後他們兩個人都離開了。」

「很好啊,他這次來這裏的目的就是和光莉姐見面,我們只是錦上添花。先不說這個,你知道冷凍食品的烤牛五花改良過了嗎?現在變得超好喫,肉片也變得超厚。」

三隅嘆了一口氣。她的嘆息聲聽起來很嫵媚,恆星忍不住心跳加速。等一下,我幹嘛要心跳加速?

「啊,他在家裏和我爸爸一起喝酒,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是喔。」恆星含糊地應了一聲。他覺得三隅真的很喜歡小關的那張照片,然後發現自己的胃越來越沉重。

康生把半尾鰈魚放進鍋裏。加了高湯和醬油的湯汁沸騰,飄出香噴噴的味道。恆星嗅聞着香氣,看着光莉。

「我看到媽媽很快樂,我就也很快樂。」康生深有感慨地說。

「當然知道啊。」康生回答說,「我剛認識媽媽的時候,她想當漫畫家,但認識爸爸之後,我們很快就結了婚,生下你之後,媽媽就放棄了。因爲媽媽說,在你長大之前,要專心育兒。」

「啊!真的嗎?三隅,你也有在看?」

「但是……」

恆星默默注視着康生的手。以前熱中籃球時,的確把社團活動放在第一位。

「但是……但是,你不覺得寂寞嗎?你當初不是爲了家人才那麼做嗎?」

「光莉阿姨,你在創作漫畫嗎?」

喫完晚餐,三隅說:「我要回家了,否則奶奶會擔心。」桐山原本說要和她一起回小金村大樓,但和康生聊得很投入,兩個人正喝酒喝得很開心。桐山準備起身時,三隅笑着說:「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回家。」說完,就開始穿衣服。恆星站起來說:「那我送你回家。」

老二拿起購物籃內的冷凍食品,熱心地向恆星介紹,恆星問他:「剛纔的戀愛少年是怎麼回事?」正自言自語着「要不要多買一盒?」的老二將視線移回恆星身上回答說:「我看到了啊,我剛纔在店裏看着你和三隅,你是不是喜歡她?」

什麼?我喜歡三隅?恆星滿臉錯愕,老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很不錯的女生,乖巧懂事,你很有眼光喔。」恆星想了一下,然後發現自己的臉越來越紅。原來是這樣,原來這就是喜歡。

恆星感到很難爲情,衝出了便利商店。冷風拂在他發燙的臉上。

經由老二的提醒,他認爲那的確是喜歡的感情。但是,三隅已經親口說她喜歡小關,自己根本無可奈何,而且自己也比不上小關。既然三隅喜歡的對象是小關,自己就毫無勝算。

他充分冷靜之後,停下腳步,嘆了一口氣。吐出的白氣立刻融入黑夜,消失不見了。

隔週,全班停課就結束了。

終於又重新和小關一起上學的路上,恆星告訴他,光莉並沒有外遇的事,小關面帶微笑說:

「太好了,我就說你媽不像是會外遇的人。」

「嗯,是啊,我完全誤會了。」

恆星難爲情地抓着頭,偷瞄了小關一眼。停課期間,他一直都在想小關的事。如果三隅向小關告白,不知道小關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可能覺得很好玩而點頭答應,也可能覺得很麻煩而拒絕。恆星根本不知道小關喜歡哪一種類型的女生,所以也無法想像。

「你爲什麼知道你媽沒有外遇?」

「你聽我說……」

聽到小關問這個問題,恆星差一點說出和三隅一起跟蹤的事,但很快閉上了嘴。不知道爲什麼,他不太想提這件事,所以他在說明時省略了遇到三隅的部分。

「我媽帶他回家了,說是要向她學漫畫的徒弟。」

恆星並沒有說謊,但仍然有一絲罪惡感。總覺得有所隱瞞,心裏有點不太舒服。小關完全不瞭解恆星的這種想法,聽得很投入,恆星覺得很對不起他。

「這樣啊,前補習班老師繼續創作漫畫嗎?要怎麼在網絡上發展?」

「他說先把之前的漫畫上傳,我看了一些,感覺很不錯。」

雖然桐山的畫風不太符合流行,老實說,有點落伍,但有一種懷舊的風格,恆星很喜歡,只不過劇情不太吸引人,很像是用以前看過的故事拼湊出來的。光莉可能也有同感,建議他可以考慮專注在畫畫上,請別人寫故事。

「他在這裏住了三天,因爲我們班停課,整天閒着沒事,所以就一直和桐山先生混在一起。他以前是補習班老師,果然不是混假的,真的很會教,真希望在期末考之前就認識他。」

桐山之前在補習班教國中國文,所以知識很豐富,解釋也很清楚。恆星一直沒有寫《舞姬》的閱讀心得,桐山用很戲劇化,而且通俗易懂的方式爲他分析重點時,他不由得感動不已,也順利完成了閱讀感想。

田淵回答說:「昨天傍晚。」昨天傍晚,小關說要去小倉看牙醫,所以他們放學後沒有一起回家。三隅今天請假沒來上學。

小關聽了這番話,整個人突然放鬆下來,之後,他就接受了那個獎,並取名爲「恐懼」。

「隨你啊,即使他真的這麼做了,也未必會紅,就看他的造化了。」

「我對他說,奇可只是像平時一樣看着他,奇可的眼中只有他。」

他們漫無目的地走向海邊。三隅把剛買的肉包子分成兩半,把其中一半給了恆星。恆星咬着冒着熱氣的肉包子,三隅語氣開朗地說:「我原本很喜歡他,但後來發現只是喜歡我自己想像中的小關。」

三隅說,小關露出輕蔑的眼神看着她,生氣地說:「你太可惡了!」

「怎麼了?要回家了嗎?」

恆星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當時根本不需要說那句話,但爲什麼脫口說了出來?是想要牽制小關?不,不可能,因爲小關已經說討厭三隅了。既然這樣,那又是爲什麼?

「啊,那個、我、可能、喜歡、三隅。」

恆星第一次聽到小關內心的告白,但不可思議的是,他有一種好像不是第一次聽到的感覺,只覺得原本隱約看到的事變得更加明確了。

三隅將視線移回恆星身上,恆星對她說:

恆星忍不住脫口問道,問出口之後,才驚覺闖禍了,暗自着急起來。他原本並不打算問,但既然已經問了,就很好奇小關的回答。他努力剋制內心的慌亂,轉頭看向小關,小關滿不在乎地打着呵欠說:

他想起家裏客廳的照片,以及父母露出相同的微笑看着照片的身影。我要找一個一輩子都可以那樣的人。

「再見。」三隅說完,轉身離開了。恆星還來不及阻止,她就搭電梯消失了。

小關的態度就像聽了一堂無聊的課,原本繃緊神經的恆星有點泄氣地回答:「是喔。」一輛車子從恆星身旁駛過,小關拉着他的手臂說:「太危險了,」然後又補充說:「如果真的要說,我有點討厭她。」

「沒關係,也許之後關係又會慢慢好起來。而且,我現在……沒事,我想找能夠和我用相同的角度,欣賞我覺得很棒的照片的人。」

「我聽到了你們的談話,然後想起國中二年級時,我還沒有向你道謝。謝謝你懂我的那張照片。」

「這搞不好行得通。他可以用漫畫的方式來表現文學,而且專門針對考生,指出必須掌握的重點。」

「所以像三隅那樣,把她一廂情願的印象強加在我身上,就讓我壓力很大,所以我纔會那樣對她。抱歉啊,你不是喜歡她嗎?」

聽到小關用柔和的語氣說的話,恆星高興起來。這代表我對小關也有點幫助。

恆星想起小學圖書室的偉人傳記漫畫。下雨天,無法去外面玩時,經常看這些書打發時間。內容很生動有趣,他就是透過那些漫畫,認識了愛迪生、織田信長那些偉人。

「當時我並不知道奇可死了,所以只覺得他很奇怪,所以就對小關說『我覺得那張照片很棒』,結果他大聲反問我:『棒在哪裏啊?』」

「並不是只有我懂你,而且我不是什麼都不問,只是缺乏好好發問的能力而已,纔不是你說的那種貼心的理由。」

小關拿着奶茶罐,在恆星身旁坐了下來,然後說了聲:「謝謝你。」

他們走向門司港懷舊展望室,知名建築師設計的高層大樓的頂樓是展望室,開放給民衆參觀。展望室可以眺望門司港的懷舊建築,也可以看到遠處的關門橋。也許是因爲非假日的關係,沒有太多民衆參觀。恆星和三隅坐在風景最好的長椅上。恆星遞給三隅一罐剛纔在路上買的熱奶茶,然後打開了自己的那一罐。帶着甜味的熱氣飄進鼻腔。

「奇可的照片公諸於世後,很多人都說我很冷漠,於是我有點搞不太清楚,在重要的對象死去的瞬間,隔着鏡頭看它,是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我開始覺得我是爲自己拍下了那張照,爲奇可帶來了悲傷,所以之後我就無法再拿起相機。」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恆星,你和他關係很好,記得開導他一下。」

他完全搞不懂三隅爲什麼生氣?自己是不是該去追她?他站起來,然後又坐下,重複了幾次這樣的動作後,聽到了呵呵的笑聲。

恆星點了點頭。前幾天,他找出了國中時,學校發的報紙影本。因爲他想確認一下,三隅說得口沫橫飛的那張照片到底長什麼樣子。

三隅注視着恆星片刻,突然站了起來,把沒有喝完的奶茶放在剛纔坐的位置上,靜靜地說:「中尾,你喜歡自說自話嗎?還是你想表示自己很瞭解小關?對不起,我不想聽這些,反而覺得很煩。」

「……小關出生的時候,他們家開始養奇可,就像他妹妹一樣。」恆星喃喃地說,「他很愛奇可,他開始學攝影,也是爲了拍奇可。」

「以前不是就有類似這種的嗎?我只是覺得現在有太多各種作品,只能加強自己擅長的部分作爲特色。」

「小關,你覺得三隅怎麼樣?」

三隅喝了一口奶茶說:「我真傻,根本就不該抱有期待。」

「早、早安。」

「昨天傍晚,剛好看到小關,而且只有他一個人,於是我就叫住了他。一方面想知道他上次爲什麼生氣,而且也希望他了解我的心意,然後就說了剛纔那些話,沒想到他一下子暴怒。」

小關納悶地說,恆星附和說:「是啊。」雖然他猜想是因爲前幾天發生的事,三隅纔會主動打招呼,腦海中的另一個自己卻在說,三隅只是想和小關打招呼。

「三隅竟然會主動打招呼,真難得啊。」

恆星結結巴巴地向三隅打招呼時,三隅已經超越了他們。可能好朋友在前面,向他們揮了揮手,跑向校舍的方向。

第六節課也快下課了。恆星注視着坐在斜前方聽課的三隅後背。三隅如果得知小關說討厭她那種類型的人會傷心嗎?她即使向小關告白,也會遭到拒絕。啊啊,我知道了,可能是我內心的三隅在傷心,所以我想安慰她,纔會說我喜歡她這種話,問題是根本沒有安慰到她。

「有什麼好謝的?這哪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那就是我在那張奇可的照片中看到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三隅把玩着手上的奶茶罐,突然看向窗外說:「果然和我想像的不一樣,我期待他更冷靜果斷。」

恆星看着那張照片的影本,清楚想起了這件事。國中二年級時,自己只是單純地覺得那張照片「很棒」,只是一張普通的好照片,所以他向小關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恆星讀小學時,經常看到小關帶着奇可散步。無論雨天還是下雪天,小關總是開心地帶奇可散步,用掛在脖子上的相機爲奇可拍照。

小關並沒有把那張照片寄去報社參加比賽,而是小關的母親覺得那張照片很棒,未經他同意,就寄了那張照片。學校接到得獎通知後,小關才知道他母親做的事,氣得跳腳。他揚言要拒絕領獎,無論校長和班導師怎麼說服,他都沒有點頭。

「那是小關養的狗臨死時的照片,我的確在那隻狗的眼中看到了對死亡的恐懼和絕望,最先想到的是,原來狗也怕死,然後發現了小關冷靜地拍下愛犬恐懼的視線,忍不住顫抖不已,覺得他能夠放下愛與情看世界,這對我造成很大的震撼。因爲那張照片,我才能夠放下自己的感情,看待父母的事。」

「我忍不住對他說,他辭去補習班老師的工作太可惜了!喂,小關,你怎麼了?」

「啊?爲什麼?」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奇可臨死時的照片。我覺得是小關感到『恐懼』。從他出生開始,就一直形影不離,總是信賴他,眼中只有他的存在突然離開了這個世界,他爲此感到恐懼。我相信他是因爲不想失去奇可,努力想要留下,所以才按下了快門。」

「呃、啊?你說三隅嗎?」

「嗯,我討厭像她那種人,會把自己的感情強加於人。」

「因爲我看到你回家時的神色很凝重,所以很擔心。」

啊,三隅剛纔說我很煩。恆星慢了很多拍,纔想到這件事,內心有點沮喪,但原本就知道三隅喜歡小關,所以這也無可奈何。

「在我內心,有一個小關的理想形象。我一直覺得小關總是用冷眼看世界,具有不會被自己的感情左右的冷靜,也很堅強剛毅。」

小關突然陷入了沉默,恆星探頭看他的臉,他小聲說:

恆星喝了一口奶茶,繼續說了下去,「所以他聽到你說他很冷靜,纔會突然暴怒。」

「嗯,嗯嗯,因爲有點不舒服,對不起。」

幾天之後,事態有了令人驚訝的急速發展。三隅向小關告白,然後被狠狠甩了。恆星從田淵口中得知了這件事。「三隅在門司港車站前哭得超傷心,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拒絕的,纔會讓女生哭成那樣。」田淵顯得有點忿忿不平,他向來對女生很溫柔,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分手,都從來沒有女生說田淵的壞話,所以田淵可能無法相信這種事。

「謝、謝什麼?」

同時,他也開始反省。原本一直以爲小關很老成,原來他和自己一樣,有很多苦惱。因爲自己瞭解小關,所以不需要多問,但這反而讓小關把苦惱壓抑在內心,應該讓小關有機會一吐爲快。自己什麼事都會找小關商量,只要自己多用點心,應該會想到這件事。

「你有沒有看過小關得獎的那張照片?就是那張名爲『恐懼』的照片。」

而且如果可以用手機閱讀就很方便。恆星很佩服小關的想法,對他說:「你太厲害了,竟然想到這個點子。」

三隅繼續訴說着那張照片帶給她多大的力量。

「不,那個,我聽說了昨天的事,所以……」恆星支支吾吾地說。

小關看向窗外。冬天厚實的雲層出現了一道剛纔沒有的縫隙,可以看到一小片藍天。

「我覺得是超棒的點子,我可以和桐山先生分享嗎?」

「奇可死的時候我超害怕的,那兩隻眼睛的主人離開這個世界之後,我到底該怎麼辦,然後就按下了快門。就像你說的,我只是希望可以留下來,不顧一切地想要留下來。」

……完蛋了,我到底說了什麼啊!

小關握着奶茶罐的手很用力,指尖都變成了白色。

「呃,啊。」

「沒興趣。」

原本微蹲着的恆星聽到小關嚴肅地說的話,又重新坐了下來,喝了一口還沒喝完的奶茶說:

「……我能夠理解你對小關的心意,而且也瞭解能夠冷靜面對狀況的人有多麼重要。上次你陪我的時候,就幫了很大的忙,我很感謝你。」

恆星向坐在旁邊的女生打了聲招呼,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那個女生問他:「沒事吧?」他敷衍地點了點頭,走出了教室。去鞋櫃時,必須經過隔壁教室。他加快腳步,想趕快經過隔壁教室,沒想到小關剛好在走廊上。

「也不拿去丟掉,真是太離譜了,等一下來丟。」

等一下要和桐山聯絡。桐山用他的畫風畫《夜長姬和耳男》,應該會很有趣。恆星想着想着,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有人用力拍了他的後背。回頭一看,三隅站在他身後。

三隅滿嘴都是肉包子,她把肉包子吞下去之後,緩緩開了口。

小關的意思是,桐山可以像偉人傳記漫畫一樣,用他的畫、他的教法來表達文學作品。

「啊?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恆星問。

恆星嘿嘿笑了起來,小關說:「這樣很好啊,所以我和你在一起很自在。」

「中尾、小關,早安。」

恆星很想和小關聊一聊。不,並不想和小關聊天。他走過小關身旁時,連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感情在內心翻騰。

「但是,如果因爲這樣,我就說你『冷靜堅強太帥了』,是不是很莫名其妙?如果我說喜歡這樣的你,你是不是會生氣?我想小關就是因爲這個原因生氣。」

「不好意思,我有點不舒服,所以先回家了。」

「喔。」三隅點了點頭,似乎立刻心領神會,然後指了指外面說:「所以你蹺課了。光莉阿姨正在上班,我們出去吧。」

「什麼意思?」

喀咻。三隅打開拉環,難過地笑了起來。

恆星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小關驚訝地瞪大眼睛,然後只說了一句:「是喔。」

「咦?啊,小關?! 」

「他說,我纔不是帶着那種心情拍它!還說那不是生命或是愛這種膚淺的東西。」

說起來,那是一張平淡無奇的照片。躺在地上的老狗抬起頭,看着鏡頭後方的主人。

「你在這裏幹什麼?」

小關開心地笑了起來,拿起了三隅留下的奶茶罐。

「雖然你說只是這樣而已,但只有你懂我。」小關深有感慨地說,「所以你什麼都沒問,我超感激你。」

不知道爲什麼,小關竟然站在那裏。

田淵告訴恆星這件事,似乎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說完之後,就回去了自己的教室。恆星正準備站起來,但又重新坐了下來。小關今天早上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而且也沒有向恆星提這件事。小關爲什麼沒有告訴自己?

是因爲我說喜歡三隅,所以小關產生了顧慮嗎?即使告訴我也沒有關係,因爲我早就知道三隅的心意了。

小關語氣堅定地說,恆星感到內心隱隱作痛。

「很不錯喔。」

「我很受打擊,哭得稀哩嘩啦,我搞不懂他爲什麼要這樣罵我,最重要的是,我原本以爲小關了解我的心意,但其實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期待。」

恆星感到心痛,也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驚訝。不久之前,那個對戀愛、愛情這種事不屑一顧的自己已經消失不見了。

「當我按下相機的快門,拍下母親和外遇對象走進摩鐵的身影時,感覺到感情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啊啊,原來這就是上帝的視角,原來小關具備了更高潔的視線。」

「喔喔。」

他直奔小金村大樓。來到電梯前,才發現自己並不知道三隅住在哪一戶,更何況見到三隅時,到底要說什麼?他站在原地發呆,聽到有人叫他。「中尾?」回頭一看,三隅拎着柔情便利店的袋子站在那裏。她戴着黑框眼鏡,恆星發現她真的視力不太好。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小關輕笑起來,然後站起來說:「要不要去喫拉麪?我請客?」

「啊?真的嗎?爲什麼請客?」

「因爲我想啊,如果你不想被請就算了。」

「啊?不要啦,請我喫啦。我想喫,拜託了!」

恆星慌忙站了起來,小關笑着說:「我真是太喜歡你了。」

寫了「24」的倒數日曆餅乾是粉紅色心形。

「你幹嘛看那麼久?」

恆星看着拿到的餅乾,收銀臺內伸出一隻手,把餅乾搶走了。餅乾回到他手上時,已經碎成了兩半。

「好過分!爲什麼要這樣?」

恆星擔心餅乾繼續遭到摧殘,立刻放進口袋錶達抗議,站在收銀臺內的三隅把頭轉到一旁。

「因爲我很生氣,你們爲什麼在一起?」

今天是平安夜,恆星和小關一起來柔情便利店買東西,發現三隅在店裏,恆星在結帳時也有點尷尬。之所以會和小關在一起,是因爲今天開始放寒假,他們打算熬夜玩遊戲慶祝,要以最快速度攻下三天前上市的角色扮演遊戲,只不過他覺得即使向三隅這麼解釋也無濟於事。

戴着聖誕老公公帽子的三隅始終皺着眉頭,看起來心情很差。

「我有惹到你嗎?」

「煩死了。」

三隅不悅地說,恆星的內心深處隱隱作痛。他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會這麼惹她討厭的事。

「恆星,結完帳就趕快走了啊。」

小關根本沒把三隅放在眼裏,三隅似乎也爲這件事更加生氣。她瞪了小關一眼,但小關根本不在意。

「怎麼了、怎麼了?吵架了嗎?」

老二的聲音變成了白色的氣體,融化在夜空中。不知道他曾經發生了什麼?恆星很想問,但無法問出口,於是默默地將視線移回了夜空。

恆星仰望着夜空問,老二的笑聲停止了。恆星納悶地轉頭一看,發現老二也看着夜空。他的雙眼露出了平時不曾見過的溫柔和悲傷。

恆星笑着說,三隅對他用力吐着舌頭。

「真羨慕高中男生啊。你向聖誕老人許願,他就會送給你。」

毒針刺進了內心深處,但是能夠和老二一起出門的喜悅更強烈。

咦?難道三隅轉移目標了?恆星正感到驚訝,老二問他:「恆星,你也沒有人陪嗎?」恆星指了指小關,老二摟着他的肩膀笑着說:「那我們去喫飯。你們不是閒着沒事嗎?陪我一起去喫飯,我會打電話通知光莉姐。」

「我根本沒有女朋友。」老二聳了聳肩說。

「走囉。」

「不會再有了。」

「你不是被甩了嗎?沒關係,多談幾場戀愛就沒事了。」

「不可能吧!」三隅露出欣喜的表情,「既然你沒有女朋友,我可以報名嗎?」

寒風吹來,恆星抖了一下,把手放進口袋,摸到了那顆心。

不久之前,還覺得不存在戀愛或是愛情這種東西,但是原來在我出生之前,愛就已經存在,而且我也有戀愛的感情。三隅也有戀愛。老二應該經歷過戀愛,也經歷過愛情,世界上有滿滿的戀和愛。也許以後我也會了解什麼是愛,也許會渴望愛,失去愛,又哭又笑,有朝一日,也許會像爸爸、媽媽一樣得到屬於我的愛。雖然還是很久以後,很遙遠的未來纔會發生的事。

「中尾,你真的超讓人火大。」

「嗚嗚……竟然被發現了……老二叔叔,你談了很多場戀愛嗎?」

「哇啊!白色聖誕節!」

老二哈哈大笑起來。

「和兩個高中男生在一起,白色聖誕節也浪漫不起來。」

「老二叔叔,愛好像很偉大。」

恆星第一次和老二一起出去,忍不住感到高興。他之前就很好奇,不知道老二是什麼樣的人。他看向小關,小關默默點了點頭,於是就認爲小關也同意了。「我們捨命陪君子。」恆星在說話時,感受到一股怨念,轉頭一看,發現三隅狠狠瞪了過來,眼睛好像會射出毒針。

「不要,我對蘿莉沒興趣。」

「老二叔叔,歡迎光臨。今天是平安夜,你不陪女朋友嗎?」

老二聽了恆星的話,哈哈大笑起來。

「啊、啊?真的嗎?」

恆星跟着老二走出便利商店,冰冷的東西飄落在臉上,抬頭一看,天空飄着雪。

抬頭一看,原來是老二。三隅發現是老二,立刻露出滿面笑容。

「三隅,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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