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我向來很喜歡夜班快要下班的這個時間，溫柔卻充滿力量的朝陽從建築物的縫隙探出頭，天空被染成一片紅紫色。在店內眺望這片風景，就覺得自己正身處一天的結束和新的一天開始的時間縫隙。

我也很喜歡看身處時間縫隙的客人。無論是準備回家睡覺的人，或是即將展開一天的人，每一張走出夜晚的臉都很柔和，帶着一絲無助，總覺得可以隱約看到每個人自我保護的殼深處柔軟、重要的部分。

「辛苦了，晚安。」

「早安，歡迎光臨。」

購買罐裝啤酒和下酒菜的年輕男子可能和我一樣上夜班，臉上的表情有點疲憊，我努力用平靜的聲音向他打招呼，以免導致對方入睡前的心情起波瀾。

面對頂着一頭小波浪鬈髮，可能是爲了讓這頭鬈髮撐到傍晚的女性時，則是帶着送她出門上班的心情，說話時稍微提振了精神，爲她結帳的動作也很俐落。

「謝謝惠顧，路上請小心。」

把商品放進塑膠袋，結完帳後交到對方手上，然後帶着誠摯的心說完最後一句話。常有人說，愛是做菜的最後一道工序，愛也可以爲接待客人劃下完美句點，我時時刻刻都提醒自己，要對眼前的客人展現充滿愛的微笑。

「店長，不要一大早就賣弄不必要的東西。」

爲幾個客人結完帳，送他們離開後，背後傳來不悅的聲音。回頭一看，工讀生廣瀨皺着眉頭。

「啊？什麼？什麼不必要的東西？」

「我不是每次都提醒你嗎？一大早就賣弄這種東西，小心警察會來抓你。」

目前讀大學三年級的廣瀨在排班時很配合，工作也很認真，但對我的態度很冷漠，他總是說我對客人賣弄不必要的東西——也就是性感。

「我纔沒有賣弄這種東西。」

「你回想一下自己剛纔一連串的行動，你雙手遞上找零的錢時，用力握住對方的手，輕聲細語地說：『晚安，祝你有個好夢。』然後露出了笑容。有沒有看到，是不是有不必要的動作？」

廣瀨扭着身體，最後還用舌頭舔着嘴脣，看着我問道。

「……好過分。」

「是不是？是不是很過分？」

「我纔沒有露出這種好像連環殺手般的笑容。」

他的模仿太差勁了，我覺得好像有一根細針刺進心裏，輕輕把手放在胸前。

「你要搞清楚，和我們沒有關係，只有你一個人！唉！」

那個男人上門之後，接連有好幾個客人上門。夜班的下班時間快到了，我帶着滿滿的愛對客人說：

「是喔？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話說回來，這家店有很多像你這麼可愛……這麼帥氣的店員，所以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店長，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廣瀨垂頭喪氣地說，「我覺得你在接待客人時，不要這麼有個性。便利商店店員不需要個性，大家只是順路進來，買完東西就離開。」

「歡迎光臨。」

廣瀨果然很可愛。最後這句話，我打算只在心裏說，沒想到不小心嘀咕出聲了。廣瀨的臉一下子紅了。證明他生氣了。

廣瀨用力抓着頭，這時，通知客人上門的音樂響起。轉頭看向自動門的方向，穿着淺綠色連身工作服的大鬍子男人走了進來。「歡迎光臨。」大鬍子男人和我眼神交會時，被鬍子遮住一半的臉對我露出了笑容，而且還向我揮手，雖然他自以爲只是悄悄打招呼，不會有人看到。

聽說廣瀨在高中時參加了棒球社，他現在已經不打棒球了，但仍然留着五分頭，有一種調皮搗蛋的感覺，很可愛。我每次說他可愛，他就很生氣，所以我現在都不說了。廣瀨現在像小孩子一樣嘟着嘴，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姑且不論紅蝮蛇，如果讓客人上完夜班後輾轉反側睡不好，就真的對不起客人。我下次會努力帶着慰勞的語氣說話。」我點着頭說。

爲選中這家便利商店的你獻上滿滿的愛。

「店長，你不是連環殺手，而是芳心殺手！剛纔那位先生，離開時脹紅了臉。你覺得他在那種狀態下，有辦法好好睡覺嗎？接下來那個像是粉領族的姐姐，你知道只有你當班的日子，她的化妝特別用心嗎？不是你當班的時候，她根本不化妝，把頭髮綁在腦後，而且也不是買綠拿鐵，而是買紅蝮蛇精力提神飲料。」

廣瀨露出接待客人的微笑，小聲對我說。我只能笑笑而已，那個人纔不是跟蹤狂這麼可愛的角色。

「便利商店店員也可以有個性，而且正因爲便利商店是大家順路進來，買完東西就離開的地方，所以我希望這裏能夠成爲最舒服自在的空間。」

廣瀨平時沉默寡言，但每次對我發牢騷時就滔滔不絕。即使他對我有這麼大的意見，我也不認爲自己接待客人有什麼問題，所以完全沒有交集。因爲有那麼多便利商店，這些客人選中了這家店——柔情便利店，成爲這家店的客人，用在這家店購買的商品，爲一天的開始和結束做準備。這是多麼令人高興，同時又難能可貴的事？我只是把這份感謝化爲滿滿的愛傳達給他們。

「那個人也經常來店裏，絕對是你的跟蹤狂。」

「店長，你真的搞不清楚狀況，正因爲你這樣隨便賣弄性感，所以我們店裏整天擠滿了像跟蹤狂一樣的客人。你知道嗎？我大學同學說這家店是牛郎便利商店，說是可以輕鬆體驗牛郎店感覺的便利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