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N王失勢
《便利店兄弟》 · 町田苑香 · 2.6萬 字

最好不要和班上的慄原志摩扯上任何關係。
即將放暑假時,村井美月聽到了這個傳聞。
「她經常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在一起,絕對有問題。」
據說放學後或是休假的日子,經常有人看到她和絕對不像是她朋友的人在一起,有時候是穿着鮮豔連身工作褲的大鬍子大叔,有時候是穿着紅色吊帶褲,騎着紅色腳踏車的禿頭老頭(資訊量未免太大了)。
「我朋友還曾經看到她和穿着夏威夷裙的阿姨走在一起。那個阿姨一到夏天,就只穿顏色很鮮豔的夏威夷裙,經常在ChaCha Town出沒,你認識嗎?」
上了高中後結交的朋友水戶江裏菜告訴她這些事。江裏菜有一張吸引別人目光的漂亮臉蛋,有一個從國中時就交往的同年紀男朋友就讀其他學校,和同一所國中畢業的兩個同學——都是對衣着打扮很有興趣,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形成了小圈圈,美月也加入了她們。江裏菜說,她覺得她們絕對很合得來,美月就經常和她們在一起,但其實並不覺得特別投緣。
「我沒聽說這個傳聞,也不認識夏威夷裙的阿姨。」
正在看書的美月冷冷地回答。其實她知道紅色吊帶褲的爺爺,他叫紅老爹,算是門司港的名人之一,總是騎着紅色三輪車,穿梭在門司港的大街小巷。每次見到他,他都會大聲地對美月說:「你好!」「回家的路上要小心!」雖然他長得很嚇人,但總是面帶笑容,美月讀小學的時候很怕他,但是從來沒有聽過有關他的任何負面傳聞,而且好像也有大人和他的關係很不錯,所以應該不是壞人,只不過美月並不喜歡他。因爲她還記得以前很怕他,而且至今仍然搞不懂他的意圖。雖然他自稱是「門司港觀光大使」,但憑他那種外型,真好意思說這種話。美月很納悶竟然沒有人去報警,說紅老爹是可疑人物。
「慄原好像是東京人?」
入學典禮的隔天,第一次班會時,班上的所有同學都輪流自我介紹。美月記得慄原當時說「我從東京搬來這裏」。
「是啊,雖然是東京人,但是個土包子。」
江裏菜竊聲笑了起來,然後用下巴指向慄原的方向。慄原坐在教室窗邊角落的座位,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原本她就有點駝背,現在整個背都彎了起來,臉幾乎快貼到課桌了。她戴着粉紅色鏡框的眼鏡,在夏日的陽光下閃亮着。
美月幾乎不瞭解慄原志摩。雖然同班已經好幾個月,但搞不好從來沒打過招呼。她個子又瘦又矮,一頭黑色頭髮剪得很短,後腦勺的頭髮剃得很短。美月只記得她眉毛很粗,戴一副粉紅色鏡框的眼鏡,但完全不記得她長什麼樣子。
「嗯,她的確不是一個會打扮的人。」
美月看着她形狀漂亮的耳朵說。江裏菜總是在不違反校規的情況下,最大限度地打扮自己,顯然和慄原屬於兩個不同的極端。既然這樣,慄原應該和自己合不來。美月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有和不愛打扮的女生當過朋友,也沒有和短髮的女生當過朋友。
「她長那樣,無論怎麼打扮都沒用。她根本就像小學生,而且你有聽她說過話嗎?聲音簡直就像動畫人物!她的聲音超奇怪,感覺像是從頭頂竄出來的。而且還會在語尾加上『咩』的語助詞咩來咩去,可能在模仿哪部動畫的角色。超噁心、超好笑,可能是動畫阿宅。」
江裏菜笑着說,美月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原來她喜歡動畫,啊呀啊呀,但是爲什麼喜歡動畫的人,會和那些人產生交集?」
「誰知道呢?但是,大家都說,大叔和老頭應該都是那個,就是援交。」
江裏菜小聲說話的聲音中帶着惡意。
「有些男人就是蘿莉控,也許那些人有這種需求。」
美月說話的聲音也忍不住變尖了。雖然曾經和其他人一起向補習班老師表達意見,那個老師後來的確辭職了,但自己根本沒有帶着一羣人包圍他,也沒有把他逼得走投無路,得了憂鬱症這種事。
「人不可貌相,有時候看起來正經八百,但其實玩得可兇了。老實說,這樣會造成我們的困擾。她都穿着制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在街上,如果別人覺得我們學校的學生可以援交,不是很傷腦筋嗎?我們很容易被誤會。」
三十多歲的女老師林聰子個性很乾脆,外型也很漂亮,班上同學都很喜歡她。她總是穿着潔白的襯衫,背挺得很直。走路姿勢英姿颯爽,綁成馬尾的黑髮在腦後擺動的樣子,成爲很多女生崇拜的對象。美月也對林老師很有好感。隨着林老師的出現,放學前的吵鬧頓時收斂,教室安靜下來。
吉川看了一眼手機說道,於是一羣人走向電影院。美月走在最後,聽到了笑聲,好奇地轉過頭。
「慄原,不要再寫了!」
「啊?這樣嗎?我之前聽說的好像不是這種感覺,你根本就像是女王大人,只要是你提出的意見,就必須絕對贊成,誰一旦惹怒了你,就會在班上遭到孤立。」
「啊,電影快開演了,我們走吧。」
「雖然是這樣,但會不會只是很表面的朋友?」
聽到一個驚訝的聲音說話,轉頭一看,發現小坂站在自己身旁。
「我猜想大家都覺得她很危險,不想和她沾上邊。我們也要小心點,和危險人物在同一個班級真是衰爆了。煩死了、煩死了。」
「是喔。」
小坂笑了起來。小坂五官很端正,臉頰上有好幾顆青春痘,美月半開玩笑地說:「別亂說,纔不像你說的那樣。」但內心不禁想到,梓之前也覺得我像女王嗎?
「啊?」
「真的嗎?小美,你是漂亮又嚴厲的女王也很有趣啊,嘻嘻。」
「今天是星期天,你竟然在客廳閒着沒事。你以前不是經常出去玩嗎?」
林老師發現了慄原後提醒道,慄原驚訝地抬起頭笑了笑。
背後同時傳來小坂的叫聲和慄原的笑聲,美月覺得很火大。
「因爲這種行爲是偷拍。」
林老師驚訝地張大了嘴。
慄原站在摩天輪前。一個身穿螢光粉色夏威夷裙的阿姨手舞足蹈(她可能自認在跳舞),慄原正用手打着拍子,笑得很開心。
美月闔起書本,瞥了一眼慄原。她仍然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字,當她的手離開筆記本時,看到她的手側面都黑了。
「嗚哇,那個醜八怪是怎麼回事?」
「對,這樣很好。如果你可以和梓言歸於好,我就不需要爲這種事擔心了。美智代也一直很懊惱,說你們之前這麼要好,爲什麼會鬧翻。」
「當然就是那個啊,只要有人敢反抗,她就會說:『砍掉他的腦袋!』」
「啊?什麼意思?」
雖然美月不是很瞭解紅老爹,但總覺得他應該是會制止別人援交的人,而且拿着自動鉛筆疾書的慄原,看起來就像是熱中游戲的小孩子,也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但是江裏菜皺着眉頭說:
「沒這回事!因爲她們想要撮合我和我並不喜歡的男生在一起,所以我不想假日也和她們玩在一起!」
江裏菜問她身旁的亞美,亞美露出一絲爲難的表情,皺起眉頭,點了點頭。
她一直把梓當成自己的妹妹般保護,對她來說,梓是很重要的兒時玩伴。她們以前情同姐妹,梓也是最瞭解美月的好朋友。
小坂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美月看到他打開相機,立刻制止了他。
「哪有這種事?我纔沒有逼他辭職。」
江裏菜看到美月停下腳步問道,然後看到了遠處的慄原。
美月原本打算走過去數落幾句,但隨即改變了心意。不是已經決定不再管這些事了嗎?
「啊?真的嗎?我以前都不知道。」
「我想應該不至於啦。」
江裏菜搖着頭說這句話時,班導師走進了教室。
林老師難得大聲說話,班上的同學都呵呵笑了起來,江裏菜用慄原也可以聽到的聲音大聲說:「超惡。」美月見狀,下定決心,絕對不要和她有任何牽扯。和不知道在搞什麼的人混在一起,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路過的人都露出好奇的眼神看着明顯有點異常的那兩個人。即使不用江裏菜提醒,美月也覺得和慄原穿着相同制服的自己很丟臉。唉,臉全被她丟光了。
「小美,聽說你以前在國中時,是紅桃女王?」
「你、你別胡扯這些,現在要聽老師說話!」
因爲江裏菜和其他人並不住在附近,所以美月假日幾乎不會和她們一起出去玩,而且她們也沒有這麼大的吸引力,讓美月想要假日也和她們相約一起去玩。她們幾乎都和男生一起玩,美月覺得一點都不好玩。小坂似乎對美月頗有好感,經常叫着「小美、小美」,試圖接近她,但聽到自己並不喜歡的男生這麼叫自己,只會讓她感到渾身不舒服。
「既然你是女王,就該下令『趕快拍下這一幕!』啊!」
「嗯,美月一點都不可怕,但是我也聽過這個傳聞,說她以前很可怕,還逼補習班老師辭職了。」
「誰知道啊,難道不覺得丟臉嗎?真希望她脫掉制服。」江裏菜說。
美月想起了田口那由多的臉,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檜垣梓的臉,情不自禁咬着嘴脣。
「不知道。如果有人瞭解她國中時的情況,還可以打聽一下,但是沒有人知道。亞美和沙織說,要向老師報告這件事。」
美月想起了剛好在一年前發生的事。國中三年級的夏天,也和一個莫名其妙的同學扯上了關係。那個同學破壞了班上的氣氛,於是美月就去提醒她。當時,班上的氣氛真的很糟。那個同學有時候來上課,有時候又蹺課,有時候即使來到學校,也馬上就回家了。而且把原本的一頭長髮剪得很短,每天都穿運動服來學校。更離譜的是,那個同學完全不說明自己這些行爲的理由。她整個人的感覺明顯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讓其他同學感受到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所以美月爲了班上的和諧,責備了那個同學,要求她不要破壞集體行動。
美月在說話的同時,納悶爲什麼他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這不是憑常識就很容易理解的事嗎?
「我知道,我絕對不會犯這種錯。」
「啊?爲什麼?」
聽到媽媽澄惠說話的聲音,正在看雜誌的美月抬起了頭。
也許那時候有一點那種味道。雖然現在其他人都去讀了不同的高中,但當時自己身邊的同學都會遵從自己的意見,只不過那是因爲自己的意見和想法向來都很正確。因爲她們認爲,美月的言行沒有錯,所以才從來不否定自己的意見。
「我們只是對那個老師授課的方式感到不滿,向他表達了意見而已。」
「所以你纔會交不到女朋友,你這麼做,美月會討厭你。」
「你在高中沒有交到朋友嗎?」
澄惠的直覺向來很敏銳,美月從小到大,都無法說謊瞞過她。媽媽總是一眼就看透美月的心思,有時候會感到很高興,但現在只感到生氣。
遺憾和懊惱的感情在內心翻騰,至今爲止,她已經體會過無數次,每次都想逃離,但又無可奈何。美月只好看向在講臺上說話的林老師,不願正視內心的感情。
男人都是沒用的動物。女人活在世上不能靠男人的愛,值得信賴的女性朋友的友情纔可靠。美月從小到大,都聽着媽媽這樣的教誨長大。
「老師,你也知道咩?那是昨天推出的企劃,正在募集以秋天爲主題的便當方案咩。一旦投稿的方案被採納,就可以成爲柔情便利店的商品,還可以拿到柔情便利店的獨家商品卡。用那張商品卡買東西,店員一定會很佩服咩。」
美月覺得江裏菜說的話頗有道理。如果年輕女生和看起來明顯不是她家人的男人引人遐想地走在街上,而且穿着和自己相同的制服,不知道別人會產生什麼樣的誤會,也不知道會爲自己帶來什麼樣的弊害。
「美月,你最近怎麼都很少出門?」
原本說好要和梓一起讀這所學校,她們的媽媽是超級好朋友,當年就是在這所女子高中認識。媽媽和梓的媽媽在這裏認識,建立了深厚的友情。美月一直夢想可以和梓一起就讀有兩位母親滿滿回憶的學校,但是在那由多那件事之後,梓就離美月而去。梓甚至更改了第一志願,現在兩個人就讀不同的學校。
因爲會否定自己意見的人,就會離開自己……
但是,那個同學始終不願說明,然後就轉學了。美月也因爲責備那個同學,導致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和她翻了臉,離開了美月。
即使現在,美月有時候忍不住想要大聲叫喊。照理說,她們應該穿着相同的制服,搭同一輛電車一起來學校。以前說好上了高中之後要一起做的好幾件事,至今仍然沒有完成。每次都覺得太莫名其妙了。我當時做了自認爲正確的事,但梓爲什麼用那種否定的眼神看我?唉,如果當時那由多沒有破壞班上的和諧,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美月和江裏菜她們約好放學後要一起去玩。江裏菜的男朋友吉川敦找了幾個朋友,大家要一起去ChaCha Town看電影。今天要去看目前很熱門的戀愛電影,但其實美月有點意興闌珊。一方面是因爲她不喜歡這種男歡女愛的故事,而且一大票人一起去看電影,往往無法專心,她不太喜歡。吉川和他的朋友並不是喜歡看電影,只是想要享受大家一起看電影的活動,之前一起看電影時,那些人不時找美月聊天,美月覺得很煩。即使提醒他們看電影時不要聊天,他們也完全不聽,還笑着說她很不友善時,美月很傻眼。她差一點質問他們,知不知道看電影的禮節?但幸好把話吞了下去。
「你太謙虛了,我聽說大家以前都很怕你,還聽說了好幾個女王傳說。」小坂說。
美月覺得她的聲音的確很奇怪,很像自己小時候很迷的一部動畫的主角聲音。有人發出竊笑聲。
「我要說幾次你才瞭解,不是我不理她,是她不理我!」
江裏菜手上的代幣剛好都玩光了,笑着問:
美月正在看江裏菜和其他人用代幣玩遊戲,聽到這個問題,忍不住笑着反問。小坂說:「就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紅桃女王。我聽你的國中同學說的,聽說你以前超兇。」
梓,到底爲什麼?
「她們在幹嘛?」
「太可怕了,她長得真醜,而且也太嚇人了。」
「她真的和夏威夷裙的阿姨在一起,太可怕了。」
如果那個同學當時說明理由,自己就不會責備她,反而會支持她。也許可以協助她,稍微減輕她面對的問題。
當時她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纔會指責那個同學,雖然當時說的話有點重,但並不是自己的過錯,而是那個同學有問題。那個同學面臨了痛苦的問題,的確值得同情,但不能因爲這樣就逃避責任。難道放棄說明自己那些行爲的原因,可以被原諒嗎?
這句話有一半是事實,她的確不想在假日,穿便服時和小坂見面。因爲小坂一定會說什麼「果然很有你的風格」,或是「我以爲你會打扮更入時」之類的評論,光是想像自己回應的態度,就覺得很煩。澄惠似乎也相信了她說的理由,但皺着眉頭說:「你千萬不要和不可靠的男生交往。」
「真搞不懂她爲什麼做那種事。」
「我只會和有責任感的男生交往。」
原來是這個意思。美月想起來了,但皺起眉頭說:「我還是聽不懂,我纔不是那麼專制的獨裁者!」
小坂不滿地鼓起了臉,「絕對會引起轟動。」
亞美和沙織是她們小圈圈的另外兩名成員,兩個人都長得很可愛,個性很保守,總是跟在個性很強、說話直爽的江裏菜身後。既然她們打算向老師報告這件事,就代表她們也對慄原的行爲產生了很大的疑問。
村井家沒有爸爸。正確地說,雖然有爸爸,但並沒有和她們住在一起。從美月懂事的時候開始,父母就感情不好,在她讀小學一年級時,爸爸和外面的女人生了孩子,然後就搬了出去。爸爸雖然很想離婚,但澄惠堅持,爲了美月着想,她絕對不願意離婚,所以爸爸目前只能和外面的女人,還有他們生下的小孩一起住在其他地方。
江裏菜意味深長地說,小坂露出驚慌的表情說:「嗚哇,那可慘了。」美月假裝沒有看到,轉身說:「去看電影吧。」
「高中女生和髒兮兮的大叔在一起當然很危險啊,而且她也沒朋友。」
「大家都坐好,趕快開完班會,大家早點回家!」
「小美,等等我、等等我。」
「沒錯沒錯,這件事我也聽過了。據說她帶着一羣人包圍那個老師,把那個老師逼得走投無路,得了憂鬱症。」
「有啊,所以有時候放學後,不是和她們玩了之後纔回家嗎?」
「別這樣,不可以做這種事。」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太誇張了。」
「真的假的?美月在我們班上很文靜、很乖巧,完全無法想像她會維持秩序。亞美,對不對?」
「佐助,你腦袋有問題嗎?女生怎麼可能喜歡你拍那種照片?」江裏菜哈哈大笑起來,「女生的手機裏只有漂亮的和可愛的照片。」
江裏菜她們也並沒有積極邀約美月。她們三個人讀同一所國中,原本就很好,無論美月有沒有加入,對她們都沒有影響。
「對不起,我剛纔在構思柔情便利店的便當商品方案咩。」
根本是浪費錢。雖然美月這麼想,但還是答應了邀約,是因爲加入江裏菜她們的小圈圈,在學校的生活就可以平安無事。剛入學時的動盪氣氛已經漸漸平靜,現在要加入新的小圈圈很喫力,她也不想獨來獨往。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因爲我曾經當過班長,所以可能會管理班級的秩序,但說我是紅桃女王是什麼意思?」
「那倒是。」
「她給別人的印象這麼危險嗎?」
一羣人在電影院前的遊樂中心打發時間時,吉川的朋友小坂佐助問她。
「美月,怎麼……嗚哇,那不是慄原嗎?」
美月闔上了雜誌反駁。美月曾經多次主動想要和好,也曾經對梓說,願意原諒她,但是梓堅持不肯道歉。
「我不想再和她當朋友了。」
「嗯,既然這樣,那也無可奈何,但是希望你可以交到其他像樣的朋友。你上了高中之後,好像整個人都失去了光彩。你以前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澄惠發自內心感到遺憾地說,美月剋制着在內心迅速膨脹的煩躁。
每天的生活不再快樂。她比任何人更清楚感受到這種焦躁。之前還曾經嚮往高中生活,自己目前正活在當年嚮往的時光,沒想到一點都不開心,整天覺得和自己當初想的完全不一樣。
「你可以培養興趣愛好,或是做一些能夠讓自己成長的事。啊,對了,你要不要學才藝?我聽說那邊的小孩開始學英文,還說以後打算考私立小學。當初你讀小學時,他說什麼讀公立就好,真的會對這種差別待遇很不爽,所以你想要學什麼才藝,可以叫他出錢,不需要跟他客氣,因爲你纔是嫡出的女兒。」
「我要出門了。」
美月丟下雜誌,拿起皮夾和手機出了家門。
美月和澄惠住在視野很好,可以眺望大海的大廈房子。爸爸是土木建築公司的老闆,雖然很想離婚,但提供了足夠的生活費給元配和女兒,所以她們母女生活上並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否則以澄惠在私人醫院處理醫療事務所賺的錢,根本住不起目前的房子。
「媽媽說的應該沒錯。」
每次從澄惠口中得知爸爸新家的狀況,內心就很不平靜。爸爸有他真正珍惜的家,所以會忍不住認爲,自己的存在纔是錯誤。
但是,在美月的成長過程中,澄惠努力避免她有這種想法。澄惠堅持不和丈夫離婚,而且要求丈夫支付女兒的撫養費——要求他盡身爲父親最低限度的義務。美月知道,這是澄惠對自己這個女兒的愛和誠意,也很感謝媽媽。不知道內情的人都以爲她家境很好,是在父母的關愛下長大,也用這樣的態度和她相處。這一切都多虧了澄惠,所以美月在成長的過程中,從來不感到自卑。
但是,想到搬出去後,就從來不曾見過面的爸爸,就會忍不住思考,這樣真的好嗎?自己對爸爸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雖然他會負起責任,但自己已經不是他心愛的女兒了。
國中三年級的冬天,美月曾經撞見澄惠和爸爸見面。那天她身體不舒服,提早從學校回到家,發現爸爸在家裏。他們終於要談離婚了嗎?美月躲起來偷聽他們的談話,以免被他們發現。平時總是開朗堅強的澄惠語帶顫抖地說:「我絕對不會和你離婚。我不想讓美月承受單親的壓力,不想影響她的生活,所以無論你怎麼恨我都沒關係,我不會離婚,比起你們年幼的孩子,美月對我更重要。」
「你就放過我吧。」爸爸很無奈地說,「我不會讓美月喫苦,也會出錢供她讀大學,所以請你和我離婚,讓我可以名正言順成爲龍希的爸爸。他雖然年紀很小,但因爲顧慮到這些情況,不敢叫我爸爸。」
「那是你的問題!你我之間,到底是誰對誰錯!」
澄惠大聲吼叫着,「你和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和在正式的婚姻中生下的美月,到底該重視誰,你都搞不清楚嗎?你犯了錯,在外面生了孩子,讓那個孩子變得可憐的不是我,而是你。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澄惠怒不可遏。美月戰戰兢兢地偷看,發現澄惠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澄惠平時向來開朗活潑,美月第一次看到澄惠這種態度,驚訝得說不出話。爸爸垂頭喪氣地說:
「我知道你完全正確……」
唉,又想起了不愉快的事。美月搖了搖頭,騎上腳踏車。剛纔因爲不想聽澄惠說下去,所以衝出了家門,但她不知道要去哪裏。她想了一下,在國中的六個好朋友羣組內發了訊息。「今天誰有空?」接着又傳了「要不要去Mooon喫百匯?」只要和國中時的同學見面聊天,就可以找回原本的自己,找回澄惠口中那個充滿光彩的自己。
仁美說,穗乃果也點頭說:「是啊,是啊。」
「因爲、因爲和你在一起壓力很大。」
美月頓時火冒三丈。她跳下腳踏車,衝進了車站。加奈子和其他人正在車站內的星巴克點飲料。
「志摩本身就是一個有趣的人。」
也許是因爲大家讀了不同高中的關係,這也情有可原。美月也結交了江裏菜這些新朋友,只不過美月無法理解她們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拒絕自己。
「你們爲什麼要騙我?」
「呃,那個、我可以自己去。」
美月落寞地輕輕笑了笑,這時,聽到一個開朗的聲音。
「志摩超厲害,恆星和他的朋友也騎車一起去,志摩一個人抓的昆蟲差不多是恆星他們的一倍。她甚至不用看一眼,就可以抓到身後的鍬形蟲,她說是察覺到了動靜。」
「啊?原來你們以前這麼覺得……?」
美月簡短回覆後,把手機丟在腳踏車籃子裏。
「對、不起,謝謝你。」
「不用了,留着下次吧。」
「爲什麼要去採集昆蟲?」
「討厭、討厭。」
慄原無憂無慮地說。美月忍不住問:「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剛纔說去抓獨角仙?爲什麼要抓昆蟲?」
「傳遞給更多人……」
老二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她說想認識各式各樣的人,所以我就介紹了紅老爹和她當朋友。」
「今天超開心。咦?村井?」
美月覺得以前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個人,但一時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看過他?美月打量周圍,看到停在外面的小貨車上的「萬事通老兄」的標誌。喔喔,想起來了,有時候也會在街上看到這個人,他好像是專門回收廢品的業者。
「我們在和你分開之後才知道,早該意識到被你支配這件事有問題。」
美月聽了紅老爹的話,忍不住感到納悶。這句話的意思是,下次見面時再還給他嗎?美月向紅老爹確認後,紅老爹回答說:「你下次看到別人有困難時,用在那個人身上。我一直認爲應該把關心和溫柔傳遞出去,這種事傳遞給更多人,才更能夠珍惜,哇嘿嘿。」
美月瞪着所有人問:「爲什麼說謊,而且還排擠我?你們這麼做,一定有理由?! 」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只有加奈子開口。
「這裏有正平老爹和老二叔叔,而且我也很愛柔情便利店。光是有柔情便利店,就覺得搬來九州是正確的決定。尤其這家柔情便利店,無論店長還是店員,都很有魅力咩。」
美月聽到紅老爹這麼問,搖了搖頭,但是被他這麼一提醒,才發現口乾舌燥。剛纔不僅淚如雨下,而且全身大汗淋漓。
「林老師的偶像,就是這家便利商店的店長咩。」
「沒關係,沒關係,來,加油。」
「那今天就算了。」
美月忍不住尖聲反駁。因爲美月最近才知道班上有慄原這個人,她們根本沒有交情,慄原憑什麼說自己看起來很無聊,一臉無趣?但是,慄原微微歪着頭說:「我們不是每天都在同一個教室上課嗎?我從來沒有請過假,你也一樣吧?每天差不多都要上六個小時的課,這就意味着我們長時間身處同一個空間咩。而且,你應該也記得三天前的星期四,林老師在朝會時特別興奮吧?」
啊,我知道了。江裏菜上次說的那個穿連身工作服的大叔,一定是在說這個人。
「不好意思,呃,我們要點餐。」
「村井,你住在這附近嗎?」
「天氣這麼熱,出門要戴帽子纔行啊。」
「原來是志摩的同班同學啊。你好,我叫老二。」
「呃……你根本不瞭解我。」
絕對不能在她們面前流淚。
立刻有兩個人已讀了訊息,隔了一會兒,又有第三個人已讀,但是沒有人回訊息。美月靜靜地等待,終於收到其中一人回訊息說「對不起,我今天要打工」,很快又有其他人回說「我今天和我爸媽一起出門」、「我正在家裏幫忙做事,對不起」。幾個月前,只要美月一傳訊息,所有人馬上會已讀,然後迅速集合。國中時代,整天都黏着美月的加奈子可能根本沒有看訊息。美月等了很久,都沒有看到所有人都已讀。
美月想起紅老爹和名叫老二的這個男人當時好像也在場,但是她不記得了。可能是因爲當時感情爆炸的關係,那天的畫面就像被潑了紅色油漆,只能回想起一些片段。
慄原探頭看着美月的臉。她的頭髮上還有樹葉,而且渾身都是汗臭味和泥土的味道。她全身散發出強烈的氣場,難以想像她在班上時毫不起眼。
「對、對啊,和你在一起心很累。」
「這麼熱的天氣,你還在哭,小心會脫水。妹妹,你有沒有帶飲料?」
美月的視線從紅老爹身上移向喝完飲料的寶特瓶,小聲嘀咕着。她想不到能夠把剛纔收到的關心傳遞給誰。
柔情便利店的內用區開着冷氣,剛好是舒服的溫度。美月在四人座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身體靠着椅背,一口氣喝完了紅老爹爲她買的運動飲料。她感受到水分流向全身。她用力喘着氣時,紅老爹遞給她第二瓶飲料。
也許我是個孤獨的人。
眼淚再度奪眶而出,她用手背擦着眼淚。紅老爹不停地說着「加油、加油」的聲音,帶給她一絲安慰。
紅老爹問,那個男人用手梳理着一頭亂髮說:「這是學校老師的委託,說要給學生飼養。」他用套在手腕上的橡皮圈胡亂地把頭髮綁起來後,眼睛立刻露了出來。沒想到他長得很英俊,美月大喫一驚。如果他刮掉遮住嘴巴的鬍子,搞不好是個帥哥。
慄原噗哧一聲笑了起來,「林老師一年前來門司港玩的時候,剛好踏進這家柔情便利店,對店長一見鍾情。上個星期一直沒有見到店長,星期三晚上才終於見到,所以隔天心情特別好咩。」
當她來到門司港車站前,立刻就發現零件真的完全鬆脫了。
加奈子似乎鼓起勇氣,語氣堅定地說。
大鬍子男人笑着向她打招呼,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你怎麼哭哭啼啼的?發生什麼事了嗎?哪裏不舒服嗎?! 」
美月擦着眼淚,對這一切感到厭倦。所有的一切都讓她窒息。以前國中時,從來不曾感到痛苦,每天的生活都稱心如意,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和憂鬱。
美月大喝一聲,加奈子聽到她的聲音後,露出驚恐的表情。剛纔謊稱和父母一起出門的仁美慘叫般地叫了一聲:「美月!」
美月小聲嘀咕。原來她們在一起。如果跟我說一聲,我也會一起加入,但爲什麼剛纔拒絕我?而且還說謊騙我。
「她突然對我說,想和我當朋友。我起初真的被她嚇到了。」
慄原似乎並沒有發現美月的困惑,美月回答說:「嗯,是啊。」
誰是正平老爹?美月還來不及思考,紅老爹就說:「原來你們認識?她差點中暑,所以我帶她來這裏休息。」
美月在打招呼時看向慄原。她很想問慄原,爲什麼會和這兩個人這麼熟?因爲這兩個人算是門司港的怪胎,幾個月前纔剛搬來這裏的慄原竟然和他們這麼熟,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慄原很乾脆地回答後笑了笑,「我只要發現有趣的事,就絕對會試一試。因爲我覺得老二叔叔看起來很有趣,所以就主動找他說話,然後我們就變成了朋友。」
「嗯。」美月點了點頭。林老師上個星期一直都委靡不振,看起來垂頭喪氣、無精打采,沒想到星期四早上竟然滿面春風地走進教室,皮膚也很有光澤,聲音也變得很響亮,就連臉上的表情也不一樣了。江裏菜還在課堂上問:「老師,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和好了?」林老師回答說:「不是男朋友,而是我的偶像療愈了我。」當時同學還在聊,林老師一定是去聽了她偶像的演唱會,或是看了表演。
美月看着所有人問,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她也不知道是因爲憤怒,還是深受打擊,讓自己說話聲音發抖,只知道兩條腿在發抖。漂亮的店員姐姐不知所措地看着美月,眼神中似乎帶着同情。
「沒錯沒錯,很多小孩子都很怕我,第一次有人主動要求和我當朋友。志摩是個好孩子,好奇心很旺盛。」
對了,這裏是哪裏?美月打量周圍,纔想起一年前,就是在這家便利商店和梓吵架。原本一直深信梓比任何人更瞭解自己,沒想到她竟然在這裏和那由多偷偷見面。梓一定不知道,自己當時看到她和那由多在這裏開心聊天的樣子受到了多大的打擊,比得知爸爸和外面的女人生了孩子時更受傷。當時所受到的衝擊,簡直就像整個世界都崩潰了。因爲澄惠曾經告訴她很多次,友情不會遭到背叛。
仁美和穗乃果見狀,也立刻說:「啊,我也是,對不起。」「我不想再和你玩了。」然後把頭轉了過去。美月面對這幾個幾乎對她視若無睹的老同學,用力咬着嘴脣,緩緩轉身,走了出去。
紅老爹笑了起來。美月想起以前就覺得紅老爹笑起來的時候,很像時代劇中的壞人。讀小學時,覺得紅老爹的臉很可怕,每次紅老爹向她打招呼,她都嚇得逃走,而且很害怕紅老爹會追上來殺她。但是現在覺得他的臉很和藹可親。
巴結我?她以前巴結我嗎?強烈的措詞讓美月說不出話。
來到離車站很遠的地方,淚水突然流了下來。她們爲什麼要對我說那麼過分的話?我以前對她們做了這麼過分的事嗎?她們不是因爲我說得很正確,才尊重我的意見嗎?難道不是這樣嗎?什麼叫討好我?我並不希望她們討好我。
「你怎麼了?」
紅老爹搶過美月推着的腳踏車說:「我幫你推這個,你有辦法走去那裏嗎?那家柔情便利店可以坐着休息,你先去那裏休息一下。」
「只要你對什麼事不滿,就立刻擺臭臉。我們後來發現,你不在的時候,我們在一起比較輕鬆。」
「原來是志摩啊。你今天怎麼這身打扮?」
被紅老爹這麼一說,美月才發現自己腦袋昏昏沉沉,有點頭重腳輕。
「柔情便利店真的是一個好地方,甜點特別贊咩。」
她拼命忍着淚水,不讓視野模糊,努力悠然地邁步。她扶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推着腳踏車走在街上。她以爲或許會有人追上來對她說「對不起」,但是等了很久,都沒有聽到這樣的聲音。
一個頭發凌亂、滿臉鬍子的男人跟着慄原走了進來。他穿着淺綠色的連身工作服,上半身的部分綁在腰上,裏面穿了一件白色T恤。雖然手臂沒有紅老爹那麼粗,但修長的手臂肌肉很緊實。
滿臉笑容的慄原發現了美月,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紅老爹親切地和那個人聊天。美月不經意地抬頭看向那個人,不禁大喫一驚。因爲慄原穿着學校的運動制服站在那裏,全身都是泥巴,脖子上掛着毛巾,笑着對紅老爹說:「我去看老二叔叔工作兼當小幫手!我們一大早就去英彥山抓獨角仙和鍬形蟲咩!」不知道是否曬太陽的關係,她的臉很紅。
「我不想再把你當成女王,整天討好你、巴結你,所以不想再和你在一起。再見。」
加奈子轉頭看向一臉爲難地看着她們說話的店員說:
慄原聽到兩個男人這麼說,挺起胸膛說:「我相信和快樂的人當朋友,有助於自我成長咩。」接着,慄原又問美月:「對了對了,你每天看起來都很無聊,爲什麼咩?你在教室的時候,總是一臉無趣,我一直很好奇咩。」
她忍不住出聲說道。雖然說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所以呢?」
「妹妹,你在說什麼啊,我看你快中暑了。」
「她是我的同班同學!中暑太可怕了咩。村井,你現在沒問題了嗎?」
她看到剛纔拒絕她的那幾個人和加奈子正有說有笑地走進車站大樓。不知道她們是不是要去小倉玩?她們臉上都化了淡妝,興高采烈地走進車站。
「你的臉通紅,這可不行。好吧,那就去柔情便利店。」
慄原嘆着氣說:「真好,我超羨慕。我搬來這裏之後,去了很多地方,最喜歡這裏咩。」
以前整天都忙着看羣組內未讀的訊息,但是仔細一想,發現從國中畢業之後,大家就幾乎沒有再聚在一起,也很少有人在那個羣組傳訊息。
「喂,你們幾個人!」
慄原笑得很開心,她的兩顆門牙有點大,美月覺得她很像松鼠。
陽光很熱。啊啊,已經是夏天了。美月心想。夏天什麼時候來的?她記得不久之前,纔在沒有任何好朋友的情況下,參加了入學典禮,而且她當時感到很寂寞,季節好像在拼命趕路,把她丟在了原地。
「呃,我把飲料錢還給你。」
「哇,太驚訝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你是正平老爹的朋友?」
心情平靜之後,她突然覺得很丟臉。自己又不是小學生,竟然邊走邊哭,還差點中暑,竟然是紅老爹救了自己。
「對、對不起。」
「你、好。」
「因爲很好玩咩。」
「啊?」美月忍不住問。壓力很大是什麼意思?
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問道。美月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面目猙獰的老頭——紅老爹騎着紅色三輪車,出現在眼前。
紅老爹用下巴指了指前方,那裏有柔情便利店的招牌。
她踩着踏板,覺得很無聊。所有的事都不順心,以前好好的零件好像都鬆脫了。
「她們不是都有空嗎?」
紅老爹踩着三輪車,發出嘰、嘰嘰的聲音來到她面前。他穿着白色背心、紅色吊帶褲,像樹幹一樣粗的手臂和光禿禿的腦袋被太陽曬得很黑,雪白鬍子的臉看起來好像在生氣。美月驚訝地回答:「呃,沒有。」可能是因爲剛纔一直哭的關係,說話的聲音沙啞。
「午安!今天也好熱,我渾身都是汗咩。」
「啊?」
美月第一次得知這件事,有點納悶地歪着頭,紅老爹問:「你們聊的是我認識的人嗎?」慄原向他說明:「林老師是三十多歲的美女,一頭黑髮很漂亮,總是穿白襯衫和合身的黑色窄裙。」紅老爹嘆着氣說:「唉,來這家店的美女太多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是說,林老師的男朋友是這家店的店長?林老師之前不是說,她沒有男朋友嗎?」美月問。
慄原回答說:「這家店的店長沒有特定的女朋友,老師只是他的粉絲而已咩。」
「喔,只是粉絲、而已?」
「我最近經常來這裏,也經常看到老師。我觀察之後,發現老師都會固定來這裏,是店長的忠實粉絲。聽說她爲了能夠經常看到店長,打算搬來門司港咩。」
太意外了。美月一直以爲林老師是那種不會被感情影響,反而會把男人玩弄於股掌的成熟女人,沒想到她這麼輕浮,爲了根本不是她的男朋友,只是崇拜的偶像,竟然考慮搬家?
「啊!所以該不會上次班會的時候!」
慄原提到柔情便利店的新商品時,林老師的反應很激烈。原來並不是對學生說莫名其妙的話感到生氣,而是掌握了新消息而感到興奮?不,不可能有這種事。
「不會吧?老師怎麼可能?」
「百聞不如一見,我帶你去看咩。」
慄原向美月伸出手,美月緊張地把手伸了過去。如果是平時,一定會覺得「別胡鬧了」,推開慄原的手。因爲她對老師的戀愛沒有興趣,而且應該會對林老師感到憤慨,無法原諒當老師的人,竟然會因爲感情影響工作。一定是因爲自己此刻內心很脆弱,所以纔會伸出手。
她們牽着手,從內用區走進隔壁的便利商店內。「歡迎光臨。」一個柔和的聲音響起,美月抬頭一看,發現一個看起來像男模的人站在收銀臺內。雖然男人對她們露出優雅的微笑,但美月覺得有點噁心。因爲那個男人身上好像散發出某種黏答答的、像是光環的東西。那個人是怎麼回事?
「雖然應該不太可能,該不會是那個人?」
「你答對了咩。」
慄原呵呵笑了起來,小聲地說:「村井,原來你也不喜歡店長咩?不瞞你說,我也有點喫不消,雖然他人很好,也很優秀,但是太刺激了咩,簡直就像是濃縮的涼麪醬汁,沒有稀釋就直接喫,或者是噴了大量香奈兒香水的感覺,反正就是太強烈了。」
「嗯,我大致瞭解你想要表達的意思,就好像喝梅子原汁的感覺。」
「村井,你的比喻太貼切了。別看林老師那樣,聽說她超愛喫超辣的料理,而且喝酒精濃度很高的酒也都用灌的,所以我覺得她看到店長那種刺激很強烈的類型,一定愛死了。」
慄原挺着胸膛說。美月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如此,有道理。」原本以爲林老師是冷靜的成熟女人,沒想到今天得知了她意外的一面,心情稍微愉快了些。
這時,慄原看着她的臉說:
「我很希望和你可以像敦和江裏菜那樣,一直感情很好地交往下去,所以請你和我交往。」
放在腳踏車籃子裏的那瓶茶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她想起了慄原剛纔的笑臉。
「你也太誇張了,不就是打招呼嗎?」
「我之前就很喜歡佐助,沒辦法原諒這件事。」
美月向今天救了她的紅老爹鞠躬道謝,紅老爹落落大方地笑着說:「沒事、沒事,回家的路上要小心。」
「對不對?有很多人經常來這家店,就是爲了看店長咩。」
走下電車,看向月臺的人羣時,美月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小坂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遠處傳來起鬨的聲音。美月感到很羞辱,淚水流了下來。我不是可以讓人這樣對待的人,我不能接受別人這樣傷害我。太多的事糾結在一起,內心太驚訝,所以纔會流下眼淚。
小坂滿不在乎地回答,然後問她:「你在幹嘛?」
「雖然我對你的瞭解還很不夠,但也有了解你的地方。你走路時抬頭挺胸,是全班走路樣子最好看的人。你在黑板上寫字時都寫得很大,看得很清楚。雖然都是一些芝麻小事,但至少並不是完全不瞭解你咩。」
「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嗎?」
「我去買飲料咩。」
她們就讀不同的學校,照理說,梓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爲什麼?美月忍不住打量周圍,看到了好幾個和梓穿着相同制服的人,而且每個人都揹着大揹包,可能去什麼地方參加活動。
「謝、謝謝!」
慄原把寶特瓶遞到美月面前。美月看着在慄原手上微微掛着水珠的寶特瓶說:「我不能接受,因爲我對你沒有任何貢獻。」
「什麼?」小坂語帶興奮地問。
「我不要。」
「我已經說了,我不要,我對小坂沒有超過朋友的感情。」
「……要。」
「啊?」吉川的聲音變了,「誰取笑你了?朋友要告白,其他人爲他加油,到底有什麼問題?我之前向江裏菜告白時,也有朋友在旁邊陪我啊。」
「不要對別人的男朋友說三道四。」
「你這麼大手筆,今天的打工費一下子就花完了。」
「我並不是爲了賺錢去幫忙,村井,這瓶是你的,給你咩。」
我絕對不可能和不好好對待我的人交往。
「我不記得曾經留電話給你。」
「啊,我太情緒化,說過頭了。」
「對了,我的那兩瓶也用在這件事上,所以你要和志摩再打兩天的招呼。」
美月覺得好像有一陣舒爽的風吹來。
「對啊,趕快採取行動!美月,你真是個大爛人!」
慄原有點靦腆地說:「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說,志摩,早安。」
「那就明天見。我差不多該回家了。心情平靜之後,頭有點痛了。」
「啊,亞美,你是認真的?那趕快去安慰佐助啊。佐助被個性醜陋的人拒絕,一定很傷心。」
小坂說話的聲音背後,傳來了吹口哨的聲音。有人在他旁邊。
吉川老神在在的說話態度,讓美月聽了很生氣。
「我不可能會喜歡用這種好像在取笑別人的方式告白的人。」
「不好意思,今天謝謝你。」
「我就說吧,我們長時間在相同的空間,看到同一個人。然後聊同一個人的事,笑得很開心,我不希望你斷定我完全不瞭解你。」
美月和抱着四瓶寶特瓶飲料的慄原再次回到內用區,慄原分別遞給老二和紅老爹說:「請喝茶,天氣很熱,要多喝水纔行咩。」
如果之前就和小坂很熟的江裏菜也在場,會努力提醒自己說話時語氣盡可能柔和一些,但現在不需要有這種顧慮。
「感情只要慢慢培養就好了啊。」
美月突然想起了梓在一年前對她說的話。之前我想要和梓和好,所以希望她道歉時,梓說了這句話。事到如今,梓還是這麼嘴硬。美月當時伸手想打梓的耳光,之所以中途停了下來,是因爲梓直視着美月。梓當時看着美月的眼神中沒有輕視,也沒有不屑,而是發自內心祈禱美月不會有這麼一天。
慄原笑了起來。
小坂有點害羞地說:「我們最近不是經常一起玩嗎?我覺得你超可愛,也很乖巧,我真的很喜歡你。」
美月緩緩地、明確地說道。小坂倒吸了一口氣。
「明天之後,別再找我們說話。」
但是,她不想和小坂聊這些事。她努力用平靜的聲音,說出了最近成爲熱門話題的出色小說名字,小坂完全沒有察覺她的異狀,誇張地說:「完全沒聽過,而且感覺好難啊啊啊啊。所以所以,小美,你還是個好學生嗎?」
和同學有說有笑的梓漸漸離去,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當然啊,老二叔叔還稱讚了我咩。」
紅老爹突然開口說道。美月皺起眉頭說:「咦?你剛纔不是要我傳遞給別人嗎?」紅老爹爲什麼突然提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但是紅老爹說:「因爲你想不到要傳遞給誰吧?」
啊,明天去學校就沒人理我了。雖然這個念頭閃過腦海,但是話已經說出了口。
明天一定要向她說早安。既然這點小事就可以爲她帶來快樂,那就叫她「志摩」。美月用力騎着腳踏車,一路想着這些事。
她內心有一絲後悔,但是,無法原諒的事就是無法原諒,而且即使真的和小坂交往,他以後也會用相同的方式對待自己。
老二和紅老爹說,慄原回答說:「因爲平時都讓你們請我喝,偶爾也要回請一下咩,而且你們和我分享了很多有趣的事,太開心了,今天老二叔叔還給了我打工費,我當然要稍微報答一下咩。」
「啊?你剛纔說不要嗎?咦?怎麼回事?」
咻。電話中又傳來了口哨聲,而且同時有好幾個聲音。啊,他們搞不好,不,他們百分之百把我當成取樂的對象。美月受到極大的衝擊,感覺眼前一片發黑。
「喂!你不要得寸進尺!如果你對我的朋友態度這麼惡劣,我會叫江裏菜和你斷絕關係。」
美月把手機丟到一旁,嘆了一口氣。明天不想去學校。但是,如果因爲和江裏菜她們鬧翻就不去學校,最終就只能轉學。既然這樣,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學校。
美月說完,掛上了電話,頓時感到心跳加速,指尖微微發抖。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美月,你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梓,你聽我說,有人對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我明明在做對的事,但是大家都不理我。爲什麼?
「嗯,只是打招呼,就只是打招呼咩!」
唉,真不想去學校。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個人,就可以合理解釋林老師的狀況。」
太陽穴到眼睛深處開始陣陣抽痛。美月只要身體不舒服,就會開始頭痛。
美月緩緩說道。
「江裏菜不是也知道小坂會用這種方式向我告白嗎?她明明知情,卻決定袖手旁觀,不是嗎?既然這樣,那我無所謂。」
美月也向老二點頭打了招呼後,走出了便利商店。烈日讓她有點頭昏腦脹,她輕輕搖了搖頭,騎上腳踏車回家。
「真是奇怪的人。」
其實美月只是躺在牀上發呆。回到家後,她又確認了和加奈子等人一起加入的羣組,發現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退出了。只有美月孤零零地留在名爲「好朋友」的羣組中。原本以爲淚水已經在白天流乾了,沒想到又再次流了下來。何必這樣徹底拒絕我……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要求?美月原本想這麼說,但發現慄原的眼神很認真,她的雙眼露出了期待的眼神。美月無法抗拒她的眼神,接過了寶特瓶。慄原立刻雙眼發亮地說:
「喂?我是吉川。美月,你怎麼了?是不是太驚訝了?」
隔天,美月摸着隱隱作痛的肚子走出了家門。她騎腳踏車來到車站,搭上了電車。雖然睡覺之前冰敷了眼睛,但眼皮仍然有點腫,而且很沉重。超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內心受了傷。
美月向來認爲,除了熟悉的朋友以外,在社羣網站上交流或是互傳訊息很沒有意義。她希望私人時間可以過得更有意義,所以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小坂只是朋友的朋友,多次問她電話,她甚至沒有把電子郵件信箱告訴他。
「好,那我走了。」
吉川在電話中說。美月擦了擦眼淚,調整了呼吸說:
「江裏菜喜歡的事,未必我也會喜歡。這種行爲讓我感到很不舒服。如果以爲我會對這種噁心的告白方式感到高興,我甚至會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佐助說他真的很喜歡你,雖然他平時都嘻皮笑臉,好像不太穩重,但他人真的很好,也很專情,所以你就和他交往吧。我可以保證他是個好人。」
「呃……那、倒是。」
被紅老爹發現了嗎?真討厭。美月有點不高興,但看到慄原興奮地說:「那就連續三天咩。」美月不想再計較了,但慄原太奇怪了。
梓就在遠處。
慄原轉身走向飲料區,拿了四瓶寶特瓶裝的茶走去收銀臺。美月這纔回過神,慌忙追了過去。胸前掛着寫了「志波」名牌的店長問慄原:「有沒有抓到獨角仙?」店長的聲音好像輕輕撫摸着耳朵內側,美月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一天,加倍的憤怒和暴力會回到你身上。」
「我在看書。」
「我也很討厭他未經我同意,就去打聽我的電話號碼。在未經我同意的情況下,就公佈我的個人資訊讓我超生氣。不好意思,我沒辦法和他交往。」
「是喔,能夠得到他的稱讚,那真的很了不起。」
「梓。」
「渣男。」
美月忍不住嘟囔,慄原說:
「幹嘛這麼客氣?」
手機發出了收到訊息的聲音。打開一看,是和江裏菜幾個人一起加入的羣組。新的訊息不斷傳入羣組。
「啊?呃,嗯,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我到底犯了什麼錯?」美月忍不住嘀咕,「我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美月知道,自己說的話可能的確有點過分,而且也有情緒發泄的成分,但是如果小坂用更尊重美月的方式告白,自己就不會說這些話。雖然還是不可能和他交往,但會最大程度、力所能及地向他道歉。
不知道小坂如何理解美月的沉默,他在電話中問:「小美?咦?你該不會感到很驚訝?小美,你該不會在害羞?哇,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太可愛了。」
「我覺得這和是不是好學生沒有關係,我只是想看而看。」
「再見。」
「對啊,我受不了這個人了,不要已讀不回!」
「那、不如……明天去學校時,你對我說早安咩。」
慄原是自己至今爲止遇到的所有人中最奇怪的人。班上有這樣的同學,爲什麼之前完全沒有對她產生興趣?
「江裏菜告訴我的。」
慄原露出門牙笑了起來,她戴的粉紅色眼鏡反射着亮光。美月感覺好像第一次認識了慄原。原本覺得她是隻會整天趴在課桌前低頭寫字的同學,認定她是怪胎,此刻在自己眼前的她卻如此生動活潑。
店長呵呵笑了起來,眼尾出現了線條柔和的魚尾紋,看起來不像是壞人,但是他身上飄出某些東西,讓人很不舒服,雖然有點像負離子的感覺,但是本質完全不一樣。啊啊,長時間近距離在這個人身邊,會受到神祕物質的影響。美月忍不住後退。
那天晚上,接到了小坂打來的電話。
小坂的聲音慌張起來,美月又說了一次:「不要,我不要。」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交談的聲音,然後換了另一個人接電話。
梓,你當時的祈禱沒有發揮作用。如果我當時聽你的話,可能就不會遇到今天的下場。
「梓,對不起。」
她對着消失在人羣中的身影輕聲說話時,後背承受了很大的衝擊。她驚訝地回頭一看,發現江裏菜和其他人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站在那裏。剛纔似乎是江裏菜用手上的運動包打了美月。
「你站在這裏擋路了!你竟然還敢去學校,臉皮真厚。」
江裏菜羞辱她之後,走過她的身旁。亞美跟在江裏菜身後,轉頭笑着說:「我要和佐助交往,他說幸好沒有被徒有臉蛋,但個性醜陋的人欺騙。」
「她長得也還好吧?只是假裝自己很美。」
那三個人輕鬆地離去。美月的後背陣陣疼痛,她感受着這種疼痛,發現了一件事。啊啊,我以前可能也和她們一樣。
我以前可能也做過同樣的事。
一旦遇到不如意的事,或是覺得別人的行爲毫無意義,我是不是也曾經輕易否定別人?是不是大聲表達自己的反對?
對,我的確做了這種事。我完全沒有考慮到他們身處的狀況和想法,用強烈的措詞指責他們,而且還對他們感到不滿,覺得如果要別人瞭解他們的情況,就應該大聲說出來。
「原來是這樣……我現在終於瞭解了。」
自己太愚蠢了,竟然直到自己身處相同的處境,才終於瞭解。
走進教室時,她發現氣氛和平時不一樣。她打量周圍,向幾個人打招呼說「早安」,大家都尷尬地把頭轉到一旁,或是敷衍地回她一聲「早」。平時同學打招呼時都會面帶笑容。她內心感到有點不解,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後,聽到有人嚷嚷着「霸凌慣犯來上學了」。轉頭一看,發現江裏菜她們幾個人聚在一起竊笑。
「美月,我聽和你讀同一所國中的人說,你是霸凌的慣犯?還有同學因爲遭到你的霸凌轉學了。」
「不是你說的這樣!」
那由多隻是搬去她媽媽的孃家生活,但是江裏菜說:「那只是你的認知而已,你的國中同學都說,你霸凌那個努力照顧爸爸的同學,強迫對方要和你打招呼,還叫大家不要理她,真是太沒有同理心了。」
「我纔沒有做這種事,是對方不向大家打招呼,然後其他同學……」
「啊啊,沒錯沒錯,你自己並沒有做這種事,是你那些跟班做的,你自以爲是紅桃女王。」
江裏菜搞笑地對站在她旁邊的亞美說:「給我動手!」亞美笑着說:「好討厭喔,紅桃女王太好笑了,應該說,超俗氣。」
「我已經說了,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我也沒有叫其他人做這種事,而且我當時根本不瞭解那個同學家的情況。」
「呃,那個……」
「太好了!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
「慄原,別打岔,我們正在談重要的事。」
「你根本不瞭解我,不要輕易說這種話。以後你一定對我傻眼。」
噗哧。亞美笑了起來,沙織滿臉不屑地說:「果然有夠搞笑。」其他同學也都忍着笑,看着慄原,但是慄原直視着美月。
美月站了起來,也向她舉起一隻手,但是沒有像慄原伸得那麼直。
美月忍不住問。
「我現在只要一有空,就會黏着老二叔叔,記錄他以前經歷過的事,或是不經意的一句話,然後加以驗證,每次都覺得好深奧。他說有比他更深奧的人,於是就介紹了正平老爹給我認識。正平老爹真的太厲害了。他爲什麼自稱是門司港觀光大使?有哪些家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這些事都很戲劇化,簡直讓我入迷。雖然我對店長也很好奇,但我昨天不是說了,他就像是香奈兒的香水嗎?所以在還不宜使用香水的未成年階段,我會先避開他。還有糸子阿姨也很了不起,她是經常在ChaCha Town附近散步的漂亮阿姨,以前是現代芭蕾的老師,也曾經指導過大明星的演技。」
慄原聽了美月的總結後說:「嗯嗯嗯,沒錯,就是這樣咩。」她似乎只要一激動,說話的速度就會變得很快,而且也會忘記在加上語尾助詞。美月覺得她有點可愛,但內心也感到驚訝。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會對這種個性不幹不脆的人感到不耐煩,而且覺得既然一激動就會忘記加語尾助詞,那就乾脆不要加啊。
美月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美月不知所措地開了口,慄原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隨即好像下定決心般用力點了點頭,用力拉着美月的手說:「跟我來!」
她打量周圍,所有同學都尷尬地轉過頭,不敢正視美月。啊啊,沒有人向我伸出援手。我之前完全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這種絕望。
「但是,認識老二叔叔之後,每天都很開心。」
「你怎麼認識他的?」美月問。
「我昨天遇到你時,正平老爹和老二叔叔剛好也在,所以我覺得應該就是你,你就是我命中註定的朋友。」
江裏菜說。美月從她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看到了自己。
「我問媽媽,你會原諒我嗎?媽媽說,既然是自己所愛的人犯了錯,就必須一起克服。」
美月大喫一驚,慄原深有感慨地說:
「既然你爲以前曾經霸凌別人感到後悔,那我就陪你一起後悔,我會對你說,下次不要再犯了。這樣不行嗎?」
「嗯,可能真的有點誇張,但是我就是這麼想。你願意這樣聽我說話,所以我認爲我並沒有交錯朋友咩。」
慄原也察覺自己剛纔說話時忘了加語尾助詞,結結巴巴地思考着措詞繼續說了下去。「他們說,只有和同年紀的朋友在一起,纔有助於相互發現彼此的優點和缺點,一起反省,但不必着急,可以慢慢找。只要有機會,就主動結交這樣的朋友。聽了他們的建議,所以我一直在找朋友。」
江裏菜毫不掩飾不悅地說。美月轉頭看向江裏菜,江裏菜用下巴指着慄原說:「你搞定她,她是怎麼回事啊?慄原,你做事要看場合,好嗎?」
「是我主動向他搭訕。」慄原回答說,「那天我看到印有『萬事通老兄』標誌的小貨車,剛好停在小倉車站靠新幹線出口那裏的『有有城』前,身上穿了有相同標誌工作服的老二叔叔就站在旁邊,我超好奇,於是就去問他是做什麼工作的。老二叔叔回答說『萬事都做,萬事都通,所以叫萬事通老兄』,於是我開口請他和我當朋友。」
「慄、慄……不對,呃,志摩,早安。」
慄原欣喜若狂,像小狗一樣跑到美月面前,又說了一次「早安!」
慄原小聲地說:「我也一樣。我在小學四年級時,曾經偷了雜貨店裏的東西。那是第一次有同學邀請我去參加生日派對,我想帶禮物去,但身上沒有零用錢,於是我就偷了雜貨店裏的香膏,是香皂味的香膏。」
「我不該這麼做嗎?我誤會了嗎?如果是這樣,我們回學校,我會向水戶道歉,也會告訴老師,是我拉着你離開學校。」
「我的個性,可能像女王一樣霸道……」
美月聽了慄原的答案感到驚訝,但同時恍然大悟。她想起自己年紀還小的時候,也是用這種心態和別人相處。因爲她想要有很多朋友,想要有很多好朋友。因爲希望對方喜歡自己,所以覺得必須爲對方做點什麼,覺得必須爲了梓,多做點什麼……
不是這樣。但是,美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美月感到很溫暖。慄原的小手熱呼呼的。
原來昨天發生的事,就剛好是她說的機會嗎?美月忍不住想。慄原遞給她那瓶茶,以及露出奇怪的表情,都是在創造機會。紅老爹那兩瓶飲料的用途,也充滿了讓慄原順利交到朋友的心願……
「等一下,等一下,馬上要開始上課了!」
她哽咽起來。我必須承認,我對田口那由多所做的事就是霸凌,伸出自認爲的正義之劍嘲笑她。
慄原難過地說。美月回想起以前的教室景象,的確找不到慄原的影子。雖然慄原應該在教室內,但是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她的存在。美月爲自己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慄原感到極度後悔。我的身影一定出現在慄原的視野中。
但是,慄原救了我。她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完全不「奇怪」,也沒有「危險」,她只是很努力過着每一天的生活。
慄原很乾脆地說,「這是正平老爹告訴我的,他說自以爲了解對方,卻不瞭解對方本質的人,會用自己的成見看對方,然後纔會說『傻眼』這兩個字,說什麼原來他是這樣的人,真是太傻眼了。如果認真瞭解對方的本質的人,不會說這兩個字,不會用這兩個字來歸納別人的行爲,我也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美月很着急,但是並沒有甩開慄原的手。她剛纔真的很想離開教室,很希望有人把她帶離那個討厭的空間。
「因爲不知道,所以就可以霸凌別人嗎?原來是這樣啊。」
「但是,班導師很生氣地罵我,說我很丟臉,沒想到我是這樣的人,還說這是最糟糕的行爲,無法得到原諒。我認爲班導師的反應很正常,所以我陷入了自我厭惡,很希望自己可以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和班導師道別後,回家的路上,我也哭着向媽媽道歉。媽媽對我說,既然我已經反省了,下次就絕對不能再犯。小孩子還不成熟,會經常失敗,也會犯錯,所以第一次犯錯,她不會罵我,但是做錯事一定要反省和爲自己的行爲感到後悔,而且下定決心不能再犯。媽媽說,每個人都是這樣長大的。」
如果是一年前,自己一定會認定慄原是「奇怪的人」,而且覺得和萬事通老兄、紅老爹當朋友的同學很危險,一定會嚴厲指責她,然後排斥她。自己以前經常做這種事。
啊啊,慄原救了我。
慄原脹紅了臉說。
「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所以豁出去了。其實我當時根本沒想到這些事,不,可能覺得即使他是奇怪的人也沒有關係,但是,我很慶幸當時主動向他搭訕,老二叔叔並不是奇怪的人,而是很有深度的人。我覺得他很深奧,所以我現在超好奇,他曾經經歷了什麼事,這是我最近最熱中的事。你覺得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才能像他那樣?你覺得像我這種就像是可爾必思稀釋時加錯水的分量的人,怎樣纔能有辦法像他那樣濃醇?」
「媽媽和哥哥都對爸爸說,這樣對我太殘酷了,我在學校可能會遭到孤立,但是爸爸很頑固,完全不聽其他人的意見,所以全家人只好一起搬來這裏,我果然交不到朋友。只要我一開口,大家都會露出苦笑,然後就轉身離開。我每天都很孤單,不能和任何人聊天,感到很寂寞。我在教室時,總是看着其他人,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透明的了。」
慄原不知道打開了哪個開關,說話的語氣越來越投入。
慄原的爸爸是家庭至上主義,認爲一家人就要坐在一張桌子旁喫飯,所以當公司要求他調職時,他毫不猶豫地決定,要全家人一起搬來九州。
「……太誇張了。」
美月小聲地說,慄原歪着頭納悶。
我以前也這樣傷害別人。田口,對不起。梓,對不起。原來你們都在這麼痛苦的氣氛中抬頭挺胸,那是我無法做到的事……
慄原轉身面對江裏菜,用力吸了一口氣,大叫着說:「你纔要看場合,我們現在不想理你咩!」
「……我以後、在班上會遭到排擠。」
「啊?」
公園內只有她們兩個人。不遠處有幾隻鴿子搖搖晃晃走路。上午的涼風從她們之間吹過。因爲剛纔從學校一路跑到這裏,美月已經滿身大汗,風溫柔地爲她冒着汗的肌膚降溫。慄原放在腿上的手握着拳頭,一直低頭看着自己的拳頭,像小孩子般單薄的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氣。
慄原的臉頰有點紅,雙眼閃閃發亮,好像在訴說什麼。啊啊,原來她也很緊張。美月心想。她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夠在這種氣氛下向自己打招呼。
抬頭一看,發現慄原站在教室門口。她將右手貼在耳邊,高高舉向教室天花板的方向。
慄原說話時一臉溫柔的表情。美月覺得她很耀眼,內心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這時,慄原握住了美月的拳頭。雖然她的手比美月小,但她戰戰兢兢地握住了美月的拳頭。
「我以前做了很過分的事,我是很過分的人,所以,我之後會受到懲罰。即使你當我的朋友,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哪會……」
「因爲江裏菜她們討厭我,而且我以前是很討厭的人,我會欺負……像你這樣的人。」
啊啊,慄原有一個好媽媽。美月心想。慄原是在出色的媽媽照顧下成長的孩子。
「我下定決心,絕對不會說這兩個字,所以我不會說。而且我已經作好了和你當朋友的心理準備,纔會做這些事,纔會對你感到傻眼。我會一直面對你,不,我希望有機會可以面對你,我希望我們可以成爲這樣的關係。」
「慄原,可以請你不要打擾我們嗎?」
慄原願意接納我。美月不知道該感到高興還是可恥,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種話。自己下定決心纔敢承認的醜陋罪行,竟然馬上就被接納,天底下怎麼可能有這種簡直像奇蹟的事?
慄原又接着說,結果店員馬上就發現了,把班導師和她媽媽叫去店裏。因爲是初犯,她和媽媽一起一再道歉,同時保證不會再犯,店家才終於放過她。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咩!」
「啊?如果他是奇怪的人,不是很危險嗎?」
「走吧!」
她們來到一個小公園,慄原才終於鬆開了她的手,來到長椅前對美月說:「坐下咩。」然後也一屁股在美月身旁坐了下來。
「呃,那個。」
美月又補充了一句,「請你告訴我。」慄原垂下了雙眼,然後小聲地說:「因爲我想要……我想要交朋友。」
美月想要笑,但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臉上的表情也很僵硬。
慄原一口氣說了這些,茫然地聽着她說話的美月陷入了混亂。
她的回答太樸實了。
慄原和美月分享了重要的回憶,美月默默地傾聽她訴說。
所以,慄原的行動讓她感到很高興。
「對,我認識了很多很厲害的朋友。不,我認識了很厲害的朋友咩,我原本覺得即使不要再刻意交朋友也沒關係,但是大家都說,需要和相同年紀的朋友一起變得有深度。」
慄原發出了嘿嘿的笑聲。
「我會好好聽你說話,所以你可以慢慢說。你認識老二叔叔之後,瞭解了他的魅力,然後又拜老二叔叔所賜,認識了更有魅力的朋友,是不是這樣?」
慄原說得很大聲,簡直可以稱爲叫喊了。美月說不出話,江裏菜瞪大了眼睛。
慄原帶着美月衝出教室。美月驚訝不已地問:「啊?怎麼回事?慄原,現在是怎樣?」但慄原沒有鬆開她的手。美月被她一路拉着來到鞋櫃前,慄原叫她趕快換鞋子,最後把美月帶到了校門外。
「聽說只有自以爲了解別人的人,纔會使用傻眼這兩個字。」
啊啊。我以前就是這樣。
好熱。她們握着的手上滲着汗。慄原竟然毫無怯色地說這種話,太奇怪了。如果是自己,一定會很害羞,無法說出口。雖然已經是高中生了,但是我根本不敢對別人說這種話。萬一我會一笑置之,或是嘲笑她,她打算怎麼收場?美月腦海裏想着這些事,但是最後覺得很高興,因爲有人願意這麼真誠地面對自己,她真的很高興。
「我們只是昨天短暫相處了一會兒而已。雖然如你所說,我們的確在相同的時間,在同一個教室,但是我對你還不是很瞭解,所以我搞不懂你爲什麼帶我逃離教室。」
美月拼命忍住淚水。因爲她覺得現在流淚太可恥了。
「村井!早安!」
慄原戰戰兢兢地抬頭看着美月的雙眼有點溼潤。美月覺得她的眼睛很美。
美月努力剋制的淚水流了下來,不知不覺中握起的拳頭顫抖着。
「村井,早安咩!」
江裏菜不耐煩地說,慄原打斷了她,大聲說着:「村井!早安咩!」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從沒做過會被人指責很過分的事。」
「別人經常說我有點奇怪,我在東京時雖然有朋友,但也是好不容易纔交到的朋友。我想我應該再也交不到那樣的朋友了,所以我一直不想搬來九州,但是爸爸說,他不要一個人來這裏工作。」
「我很慶幸認識了他,認識他之後,整個世界都改變了。」
「啊,但你會不會不想和我當朋友?因爲我只要一開口,就會被大家笑,你會不會覺得很丟臉?」
慄原說話的聲音突然開朗起來。
「因爲我覺得如果想要交朋友,就必須爲對方做一點事。」
美月覺得如果不說清楚太卑鄙了,所以她對慄原說:
慄原瞇起了眼鏡後方的雙眼,「呵呵呵」笑了起來。「媽媽說,我是她所愛的人,我失敗和犯錯時,她想陪我一起後悔,也會傾聽我的反省,然後一起面對問題,督促我不會再犯相同的錯。我聽了之後超級、超級高興。」
「我還沒笨到會這麼快忘記。」
短暫的沉默後,美月正準備開口,慄原搶先說:「對不起!」然後猛然向她鞠躬,「對不起,水戶說得沒錯,我這個人做事不會看場合!」
「……我問你,你看到我在教室裏很不自在,爲什麼要爲我這麼犧牲?」
「無論因爲什麼理由,都不能霸凌別人,不是嗎?我們認爲不能原諒這種人,所以無法原諒你。」
教室內突然響起一個無憂無慮的開朗聲音。
「我不知道怎麼察言觀色,也很容易抓狂。我看到你剛纔很不自在,感覺你想要逃離教室,所以我滿腦子只想着要趕快把你帶離教室。這樣是不是不行?我是不是做錯了?呃,對不起。」
「等、等一下。」
「雖然我以前並不這麼覺得,但現在發現好像是這樣。我很想改正,但可能會做出想要支配你的行爲,或是用那種態度說話。到時候……」
「我可以說我不喜歡這樣嗎?別擔心!這種事我最拿手了!」
慄原突然用開朗的語氣說:「我遇到這種事,會馬上說出來,我不太會迎合別人,所以應該不會因爲想要討好你而被你支配。怎麼樣?你想不想和我當朋友?一定會很開心、喔喔!」
她用大拇指指向自己,露出得意的表情說。美月打量着她的臉,覺得她剛纔還滿腔熱忱地說話,現在又突然搞笑起來。美月第一次遇到這種情緒在瞬間變化這麼大的人。
「咦?這招不行嗎?老二叔叔告訴我,炒熱氣氛也很重要。」
慄原瞬間改變了臉上的表情。美月看到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因爲第一次有人用這種方式要求和我當朋友,所以我很驚訝。那就請多指教,呃,志摩。」
美月呵呵笑着說,志摩瞪大了眼睛,然後全身放鬆地笑了起來。她粉紅色眼鏡後方的眼睛,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哇,太棒了。我終於交到朋友了咩。」
「我們要當好朋友。」
這樣的對話簡直就像是幼稚園的小朋友。但是美月覺得用這種從零開始的方式交朋友似乎也不錯。我從今天開始,可以重新學習交朋友的方式,這一定是一件好事。
「爲了紀念我們的友誼,我們現在去家庭餐廳慶祝咩。」
「別說傻話了,我們要回學校。不可以無故早退,搞不好我們已經算曠課了。」
自己可以回去今天早上還很不想去的學校,可以回去剛纔想要逃離的教室。沒問題。即使回到學校、回到教室,我仍然能夠抬起頭。只要回想起自己之前犯下的罪,和她們當時的勇氣,只要有願意接納自己這些罪行的志摩,就不會有問題。
「呃,家庭餐廳。」
「廢話少說,我們回去吧!」
美月握着志摩的手站了起來,然後感受着她手上的溫暖,拔腿跑了起來。
△
美月在晚餐時拿出了志摩推薦的柔情便利店夏季甜點的「汽水百匯」。
「晚餐要喫便利商店的甜點嗎?太難得了。」
「因爲我偶爾想和媽媽一起喫。」
「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澄惠問。
澄惠注視着美月,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
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內心的想法傳達給媽媽。美月努力設法表達清楚。
爸爸不再覺得美月是他心愛的女兒,美月和爸爸之間也沒什麼感情。雖然很感謝他在生活上的照顧,但她不會乞求爸爸參與自己的生活。既然這樣,如果有其他小孩子需要爸爸這個角色,即使自己和爸爸不在同一個戶籍也無所謂。
「啊喲,真難得啊。衣服嗎?鞋子?還是皮包?」
美月和澄惠之間有兩份甜點。企鵝母女在汽水海中恩愛地相互依偎。
紅老爹給了她兩瓶飲料,希望她把這份關懷傳遞出去。雖然紅老爹說,可以把那兩瓶份的關懷傳遞給志摩,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傳遞給志摩了。當美月思考可以傳遞給誰這個問題時,想到了爸爸曾經提到的那個叫「龍希」的孩子。雖然不知道那算不算兩瓶份的關懷,這種想法也可能是一種傲慢,但是美月想要這麼做,她想要傳遞給對方。
「我在精神上不需要爸爸。因爲有媽媽,我就滿足了。當然,我知道媽媽說的話都很正確,我也知道你是考慮到我,纔不願和爸爸離婚,也爲了我,努力變得很堅強。」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清楚,」美月遲疑了一下,「……我終於瞭解了正確這件事的威力,也瞭解到正確至上是一種傲慢。最重要的是,當我在思考傳遞關懷寶特瓶的對象時,想到了他們的孩子。」
「你和爸爸離婚吧。」
澄惠的笑容僵住了。
塑膠杯子內裝滿了鮮豔藍色的汽水果凍,最上面是模擬白雲的牛奶果凍,鮮奶油和葡萄柚作爲點綴,中間是用巧克力做的企鵝家族。澄惠打開蓋子後,忍不住語帶驚歎地說:「哇,真可愛,沒想到現在便利商店的甜點也做得這麼精巧,你是不是有什麼目的?還是想要我幫你買什麼?」
澄惠呵呵笑了起來,美月說:「嗯,也算是有事相求。」
「我很感激爸爸在金錢上的援助,也希望爸爸可以繼續援助,但是,我在想,也許爲了他們的小孩子着想,你可以考慮和爸爸離婚。」
「但是,我覺得有時候正確的事,會導致有些人的痛苦,導致有人受到傷害,有時候可以不必主張自己的正確,所以,我希望你和爸爸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