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捨不得結束的今天

第2章 哈囉,朋友

《便利店兄弟》 · 町田苑香 · 2.1萬 字

井上佳織陷入了嚴重的思鄉病。

她原以爲自己並不嚴重,但後來發現情況漸漸加劇,就像灰塵每天慢慢累積一樣。

在路上看到女人的背影,就覺得是媽媽;在超市看到普通的熟食,會想起父親的料理;擦身而過的小孩發出天真無邪的笑聲時,她也覺得很像侄女的聲音;當別人家的貓站在窗前看着她時,她就想起家裏飼養的貓。這一切當然全都是她的錯覺。前一刻還感覺幸福充實,下一秒就沮喪不已。這種狀態每天都在上演,她也慢慢失去了活力。以前覺得自己精力滿滿,渾身是勁,如今似乎已經枯竭了。最近遇到一些很稀鬆平常的事,還會忍不住流下眼淚。

好想回家,但是,又沒辦法回家。

半年前,佳織從滋賀縣甲賀市志得意滿地嫁到了大分縣別府市。

她和比她年長十歲的井上三千緒在聯誼時認識,交往了一年,當三千緒準備接手老家的動物醫院,向她求婚「請你嫁給我,然後,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老家」時,佳織覺得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她完全沒有絲毫猶豫便欣然答應了。

因爲她很愛三千緒,也很尊敬他。和佳織相比,他知識淵博,人生經驗也很豐富,凡事只要按照三千緒說的去做,就完全不用擔心。而且他富有包容力,佳織希望可以和他廝守一輩子。在和他交往之前,就知道他遲早要繼承家業,所以她自認早就做好了要跟他一起回老家的心理準備。

她的家人和親朋好友都表示反對。並不是因爲不信任三千緒,而是因爲佳織才二十三歲,年紀太輕了。她大學畢業後,踏入社會才短短一年,也沒有獨立生活的經驗,大家都擔心她嫁去遠方,一定會很辛苦。

不會有這種事。只要能夠和三千緒在一起,無論在哪裏,我都會努力生活的。

佳織努力說服那些對她的婚事皺眉頭的家人和親友。因爲我將和心愛的人一起生活,所以就算是去陌生的地方,也完全沒有問題唷。你們不是都知道,我從幼兒園梅子班的時候開始,夢想就是「當新娘」嗎?我的夢想要實現了,絕對不會有問題!

三千緒也發誓,絕對不會讓她喫苦,他向天地神明發誓,絕對不會讓她感到痛苦!佳織的父母才終於答應這門婚事。

他們舉辦了盛大的婚禮,佳織在大家的祝福下,來到了別府。

新婚生活很順利。三千緒的父母住在離他們的新居走路只要五分鐘的地方,而且把她當成女兒一樣疼愛,還對她說「謝謝你嫁來這麼遠的地方」。他們經營的動物醫院,有公婆和三千緒,還有兩名資深員工就夠了,佳織並不需要去丈夫的醫院幫忙。

三千緒希望妻子當家庭主婦。因爲他從小就是所謂的鑰匙兒童,這也成爲他內心痛苦的記憶,他曾說「當我踏進家門時,聞到剛煮好的香噴噴米飯,就是我最高興的事」。比起讓丈夫難過,佳織當然更希望他開心,所以就滿足三千緒的願望,在家裏當家庭主婦。

別人聽了佳織的情況,八成會說她「很幸福」。她和老家的好友大木博美通電話,聊起近況時,博美嘆着氣說:「你太好命了……我爲了考取證照,每天累得跟狗一樣,在我眼中,你的生活就和阿拉伯石油大王的妻子沒什麼兩樣。你真的嫁對人了,太好了。」

當初這位好朋友比佳織的父母更擔心,佳織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到她發自內心爲自己感到安心,就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下去,故意用開朗的聲音說「我不是早就說了嗎?」在當時的氣氛下,她無法說出「我很寂寞」這種話,而且她覺得這種自尋煩惱是自己不知足。丈夫和公婆都對她很好,三千緒剛搬回老家不久,很多層面應該也很辛苦,但他從來沒有對佳織抱怨過一句話,回家時再怎麼累,或是客人的寵物突然生病,很晚被叫去醫院,他總是以笑容面對佳織,甚至向她道歉:「對不起,我都沒有時間陪你。」因此照理說,她不應該有任何不滿,想要回孃家只是自己太任性了。

但是,她真的很想回去。

佳織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導致原本繽紛快樂的生活黯然失色,日子就像從指尖漏掉的沙子一樣,一種讓人裹足不前的空虛感朝她襲來。我到底在這裏幹什麼?每天早晨醒來,看到不是自己熟悉的孃家天花板,佳織就陷入輕微的絕望。

今天早上,這種任性終於已經到了無法剋制的程度。她每天準備早餐時,向來會把晨間新聞當成背景音樂,結果聽到記者在甲賀市的現場連線報導。「這裏是信樂陶苑的狸貓村!」男記者語氣開朗地介紹着,螢幕上出現了佳織曾多次造訪過的地方。她情不自禁地坐在電視前,雖然短短几分鐘的連線報導很快就結束了,佳織卻仍坐在電視前無法動彈,覺得故鄉好像永遠離她而去了,忍不住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三千緒起牀後,看到妻子坐在電視前哭成淚人兒,大喫一驚,慌忙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或是哪裏發生了可怕的事件。

「這家的炸雞真好喫。我是被味道吸引來的,發現超好喫。你趕快趁熱喫。」

「啊,我叫佳織,井上佳織。」

她一手拿着小盒子邁開步伐,走了沒多久,聞到香噴噴的味道。抬頭一看,發現前方是飄着好幾面「大分炸雞」旗幟的炸雞熱門店。電視上曾多次介紹這家店,很多人特地從外縣市來品嚐。佳織剛搬來這裏時,也和三千緒一起來買過。咬一口經過高溫油炸的雞塊,熱騰騰的肉汁就會流出來。也許是因爲炸雞沒有使用大蒜的關係,口感很清爽,喫再多也不會膩。原本打算外帶回家再喫,沒想到在店內的內用區就全部喫光了。那是佳織內心美好的回憶。

奶奶心滿意足地慢慢邁開步伐,留下一臉錯愕的佳織。只有馬爾濟斯看着佳織的方向,對她「汪!」了一聲。

「嗯啊?」

「呃,你是說,那個叫阿寶的女生,是因爲她的男朋友一直挑剔她的打扮生氣嗎?」

不管是剛纔那對男女的爭吵,還是那個奶奶,都好像一陣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了,只剩下佳織茫然地留在原地。她「啊」了一聲站了起來。因爲她發現阿寶剛纔丟向男人的東西還留在沙灘上。她跑過去一看,是某高級精品的橘色盒子,包裝得很精美,還綁上了有品牌標誌的棕色緞帶。

啊啊,好寂寞。以前每天都能看到的飯道山。學生時代常去的那家定食屋的大碗炸豬排飯,經常和侄女一起去的遊戲中心。雖然每一個地方都平淡無奇,如今卻特別嚮往,好想回孃家。

「呃,那、就、謝謝你。」

阿寶輕輕哼了一聲,露出了落寞的笑容。

佳織小聲嘀咕,忍不住笑了起來。剛纔的女人對男友大發雷霆,立刻爲男人取了「大猩男」的綽號,而且還口齒伶俐地說明「像大猩猩一樣用蠻力,強迫別人接受你這個王八蛋的品味」,真是太有種了。佳織向來無法急中生智說出什麼妙言妙語,每次想說什麼,都必須事先在腦內練習好幾次,在她眼中,這簡直是求之不得的才能。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一年前來別府見公婆時,也來過這片海岸。當時,佳織還對三千緒說,每天都可以看到這片美景,真是太開心了。對從小在看不見大海的城市長大的佳織來說,遼闊的大海令她心曠神怡。

阿寶笑起來的樣子很親切,和剛纔判若兩人。佳織大喫一驚,緩緩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後,阿寶用竹籤叉起兩塊炸雞遞給她。當佳織接過炸雞,阿寶抬頭看着店家說: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強迫我接受啊!問題是你自己的品味也不怎麼樣啊?你這個安全帽頭是怎麼回事?你是蘑菇嗎?我看你乾脆變回細菌吧!」

她把臉埋進了被抱住的膝蓋之間呻吟着,滴落的淚水很快就消失在腳下的沙子中。

「你不知道那個地方嗎?從這裏沿高速公路開兩個小時左右就到了,距離很近啊。」阿寶說,「今天也是開我的車子來這裏……不知道大猩男要怎麼回去,算了,管他去死。」

「但是那個大猩男!我從來沒有要求他打扮成我喜歡的樣子,我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應該這樣,沒想到那個傢伙竟然理所當然地挑剔我!開什麼玩笑!狗屎!」

佳織沒聽過這個地方,微微歪着頭。

「請問,你的、手環是假想世界……的美和……」

「派特小姐,我們走吧。」

「呃?那個……」

「謝謝你!我也超喜歡這種類型的衣服!嘻嘻嘻。」

「啊!你也知道?所以你也是美和的粉絲嗎?! 」

「呃,啊,是啊。」

「我叫榎本寶,叫我阿寶就行了。啊,你對我說話不需要用敬語。」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佳織驚訝地回頭一看,發現推着助步車的奶奶站在那裏,剛好和坐在助步車上的雪白色馬爾濟斯四目相對。

阿寶用低沉的聲音問,抬頭打量着她。佳織覺得她在瞪自己,不禁緊張地說:「是、是啊。」

夏天時,海水浴場有很多遊客,不過時序進入九月,海邊就很安靜,只有偶爾看到父母帶着孩子散步,還有老伯在陰涼處打瞌睡,以及撐着陽傘,推着助步車的老奶奶。

「喔。」

坐在鐵管椅上的阿寶抬頭看着佳織。她眉頭深鎖,油亮亮的嘴脣嘟了起來,剛纔的怒氣似乎還沒有消除,不過她又用竹籤伸進紙袋,拿出雞塊後放進嘴裏。

「阿寶,你真的太帥了。」

佳織在溫柔又溫暖的丈夫懷裏,眼角的淚水悄悄流了下來。

佳織重新打量眼前的她,發現她整個人很繽紛。她穿着色彩飽和的上衣配粉色裙子,手腕上戴了五顏六色的手環,搭配一雙白色及膝長靴。一頭漂亮的金色短髮,重點放在眼妝的妝容和搶眼的嘴脣,雖然指甲剪得很短,但貼了亮晶晶的裝飾。與穿着樸素T恤配牛仔褲、完全沒有化妝的自己相比,顯然在打扮上花的精力大不相同。

「別府這個地方真是太猛了,一直聞到硫磺的味道。」

「北九州市?」

雖然是非假日,炸雞店的生意還是很好。佳織不經意地走了過去,忍不住「啊!」了一聲。因爲她看到阿寶正坐在內用區的角落喫炸雞。

阿寶連續點着頭問:「對了,你剛纔在那裏聽到多少我們的事?我們今天難得約會,他不滿意我的打扮,一直囉裏八嗦碎碎念。之前我都配合他的品味,一頭黑色長髮,穿碎花圖案的雪紡紗洋裝。」

「因爲我知道他一直很想要,就咬牙買了下來。」

佳織戰戰兢兢地走向阿寶,遞上小盒子說:

「我好想回家啊啊啊啊。」

一個身材看起來像運動選手般修長的金髮女人叉腰站在沙灘上。

「啊?我難得想耍帥一次,結果就分手了,根本一點都帥不起來啊。」

她把竹籤用力刺進雞塊後放進嘴裏。「好喫!」

「我哪有強迫你接受我的品味?」

「我們的年紀應該差不多。我今年二十二歲,佳織,你幾歲?」

阿寶笑了起來,卻又立刻皺起眉頭。

「啊?你特地撿起來嗎?」

「嗯,我懂!我剛來這裏的時候,也對這裏的味道感到超驚訝。」

佳織看着她嘟着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覺得很好看啊。」

阿寶靦腆地笑了起來,佳織聽到阿寶說話的口音,忍不住問她:「你是從關西來這裏旅遊的嗎?」

然而,竟然才過了半年就變得黯淡無光了呢。

「嚇死我了,你早上還是看一些可以讓心情開朗的報導,我都快被你嚇出心臟病了。」

佳織感到哀傷,輕輕地笑了。自己還真沒用。我的覺悟、我的自信,竟如此脆弱。

「嗚呃呃。」

雖然不知道奶奶在和誰說話,但佳織還是忍不住這麼問。奶奶沒有理會她,看着阿寶離去的方向說:「不過她發脾氣的方式很帶種,派特小姐,你說是不是?偶爾出門散步真不錯,我忍不住想聲援她,太棒了,再繼續說!當事人覺得自己打扮得很漂亮,怎麼能夠忍受別人亂挑剔。」

佳織不知道那個奶奶是否在對自己說話,納悶地歪着頭,奶奶完全沒有看佳織一眼,自顧自地說:「她像小狗一樣歡天喜地,但那個男人百般挑剔,說要她迴歸清純路線,說她的頭髮顏色太招搖了,說什麼要她考慮一下自己走在她身旁時的心情。」然後又轉頭對馬爾濟斯說:「派特小姐,是不是很過分?」

「你只會像大猩猩一樣用蠻力,強迫別人接受你這個王八蛋的品味!」

在前往水族館的路上,她們進行了簡單的自我介紹。佳織說,自己從滋賀縣嫁到這裏,阿寶驚訝地說:「什麼!你已經結婚了?」阿寶告訴佳織,她在天天搬家公司上班。

或許現在可以對三千緒說出實話,說不定可以把自己最近的痛苦告訴他。佳織雖然這麼想,但還是無法開口。

佳織不太瞭解名牌,不過還是知道阿寶手上的東西有多高級。

「呃,散步。我家就在那裏。」佳織指着公寓所在的方向說。

換作平常,佳織一定會拒絕。因爲根本不知道對方的來歷,怎麼可能和這樣的人交朋友?佳織卻對阿寶點了點頭,接着她們乘着阿寶的車,來到阿寶想去的水族館「海之卵」,觀賞了海豚秀。體型龐大卻很靈巧的海豚姿態優美地躍向空中,她們和一羣小孩子一起歡呼後,又去看了各式各樣的水族箱。

這家店會將剛炸好的雞塊裝在特製的紙袋內,同時附上竹籤,讓民衆可以馬上開喫。阿寶用竹籤叉起雞塊,大口吃着。佳織立刻想到了「借喫消愁」這幾個字。

謊話倒是能夠不加思索地說出口。三千緒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緊緊抱住了佳織。

佳織坐在沒有其他人的樹蔭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大海。帶着夏日餘韻的積雨雲飄在清澈的藍天中,海浪陣陣,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船駛過,海鳥從眼前飛走。夾着硫磺味的海水味道撲鼻而來。

她完全不記得之後如何送三千緒出門。她魂不守舍地打掃完還很新的新居,慢慢散步來到了關之江海水浴場。其實去哪裏都無所謂,她只想逃離在內心翻騰的那份近似孤獨的悲傷。

這是佳織第二次來「海之卵」,第一次當然是和三千緒一起來,但因爲有動物緊急送去醫院,只能中途離開。佳織本來就打算要再來,所以很開心這麼快就如願了。

盒子裏是一條色彩鮮豔的藍色皮革手環。

她聽到好像青蛙被踩到的聲音,結果發現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哭泣聲。也許是因爲一直剋制自己,覺得千萬不能哭,所以聲音卡在喉嚨,反而變成了奇怪的聲音。雖然她發出了那樣尷尬的聲音,卻也因此刺激了淚腺。

「……一定很辛苦吧。」

她的身高差不多有一百七十公分,從豔紅色迷你裙下露出的雙腿肌肉線條很美。佳織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還以爲正在拍電視,但只看到一個男人捂着臉頰,癱坐在那個女人面前,周圍完全沒看到任何攝影機。那個女人低頭看着男人,大聲斥責說:「有夠火大!你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挑剔我的打扮!你以爲你是誰啊?! 」

「不好意思,你掉了這個,我正準備送去派出所。」

阿寶突然想起這件事,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問佳織:「你剛纔在那裏做什麼?」

「啊,那個、有一隻貓,那隻貓很可憐。」

在佳織喫炸雞時,阿寶動作粗暴地打開了她撿起的小盒子。

女人對着男人破口大罵後掉頭就走,即使是走在沙灘上,她的腳步仍然很穩健。留在沙灘上的男人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對着女人的背影喊着:「阿寶!」但他似乎更在意周圍人看他的眼光。他東張西望,頻頻鞠着躬,加快腳步逃走了。佳織還看到他似乎被沙子絆了一下,不小心跌倒了。

阿寶眉開眼笑,但立刻皺起兩道漂亮的眉毛說:「啊!對了,對不起,你該不會在找我?真不好意思,所以你剛纔也在那裏嗎?不會吧,太丟臉了。這件事也很對不起你,一定影響了你的心情,來來來,請坐請坐。」

「大猩、大猩男是什麼意思?阿寶,我哪有像大猩猩?」

阿寶手上戴的淺綠色手環是佳織最喜歡的樂團「假想世界」推出的周邊商品。這個樂團的所有成員都穿上兔子的人偶裝演奏硬式搖滾。只有彈吉他的美和露臉,是帥到令人驚豔的美男子,粉絲都爲他瘋狂。美和的代表色就是淺綠色,佳織也有這個手環。

「不,我住在北九州市,高中時,因爲我爸爸工作的關係,全家都搬來九州了。」

阿寶把身旁的鐵管椅挪給佳織問:「啊,你要喫炸雞嗎?剛纔氣得我肚子都餓了,所以買了兩公斤。大叔多給了我幾根竹籤,你看,是不是?啊,你愛喫炸雞嗎?」

「二十三歲。」

「原來你就住在這裏,既然你在散步,表示現在應該有空吧?」

佳織打量周圍,既沒有看到阿寶,當然也不見那個男人。她想了一下之後,把小盒子撿了起來,準備交去派出所。

「啊,我是整個樂團的粉絲……所以我有所有的顏色……」

「不知道是不是大猩男送她的禮物。」

「真的假的!我第一次遇到假想世界的粉絲!也太巧了!」

「你應該很難過,但你剛纔真的很帥。」

「你把我捧得太高了。」

阿寶咧嘴笑了起來。

阿寶露出燦然的笑容。

「是啊。」阿寶緩緩把手環戴在自己手上打量着,「我戴會不會太大了?也不會嘛,好像還不錯。我真是傻,東西並沒有罪過,怎麼可以丟掉呢?謝謝你幫我撿回來,呃……」

佳織重新打量着阿寶說。阿寶的五官很立體,明亮色彩的搭配很適合她。自己的長相很普通,很怕別人看自己,絕對不會穿這身衣服,但正因爲如此,她覺得適合這樣打扮的人應該多穿這種衣服,非常賞心悅目。

和剛認識不久的人一起去玩。

阿寶說,她之前的髮型、衣服,甚至指甲都完全遵循男友喜歡的風格,但是她希望男友也可以瞭解自己喜歡的樣子,所以這次按照自己的品味打扮,沒想到男友一直念說「我不喜歡」、「好丟臉」。

「這是我買的,原本打算作爲我們交往一週年的紀念禮物送給他。」

「那要不要和我約會?」

「你煩不煩啊!」

佳織被她的氣勢震懾,把炸雞放進嘴裏。熱騰騰的油脂甘甜的味道在嘴裏擴散,她連續吹着氣,一口氣喫掉了炸雞。她這纔想起今天早晨懶得做早餐,所以什麼都沒喫。

突然傳來一聲咆哮,接着又響起「咚!」的巨大聲音。佳織以爲有人在罵自己,立刻擦了擦眼淚抬起頭。

「難得約會一次,原本還歡天喜地,真是太可憐了。」

男人似乎被那個女人甩了一巴掌,手捂着臉打量着周圍,用很沒出息的聲音說:「呃,你說話太大聲了,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女人更大聲地說:「啊?! 你這個大猩男還裝得人模人樣?」女人大聲說着,然後從皮包裏拿出一樣東西,丟向那個男人。

「原來只差一歲啊。」

「天天,天天,天天搬家公司。我就是那家公司的員工。」

天天搬家公司是九州地區連鎖便利商店──柔情便利店所屬的柔情集團旗下的另一家公司,所有九州人都會唱這首廣告歌曲,就連搬來這裏半年的佳織也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阿寶輕鬆地唱了起來。佳織問她:「你是做行政工作?還是在客服中心?」阿寶回答:「不,我是搬家工。我從小學生時就開始練柔道,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我相信自己的力氣也比普通的男人更大,你看。」

她彎起左手臂,光滑的上手臂隆起了飽滿的肌肉。佳織忍不住讚歎:「好厲害!」「我覺得自己更適合做體力活。」阿寶很得意地說。

「真羨慕你,住在附近就有溫泉的地方!啊,這裏是水母區,水母太可愛了。」

水母區的光線昏暗,每個水族箱都用燈光打亮。燈光下,水母在水中漂來漂去。阿寶看着水母,臉上的表情像小孩子般天真無邪,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水母說:「水母像腳一樣的地方很像蕾絲,好想摸摸看。」佳織瞥了她一眼說:

「阿寶,你真的太厲害了。我剛纔說你很帥,你真的超厲害。你不是纔剛和男朋友分手嗎?如果換成是我,現在一定絕望得放聲大哭,根本不可能來這裏玩。我很羨慕你這麼堅強。」

「啊?沒有啦,其實我很想哭。」

阿寶轉頭看着佳織,一派輕鬆地說:「他在約定見面的地方一看到我,就一副傻眼的表情對我說:『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我從那個瞬間開始,就一直很想哭。我穿上最喜歡的衣服,覺得這是自己最漂亮的狀態,沒想到對方竟然很生氣,任何人都很難接受這種狀況。我們走在海邊時,他說什麼『你離我遠一點,不然很丟臉』時,我的眼淚真的差點流下來。但是,我不能哭,因爲一旦哭了,就會覺得自己很可憐,然後會越哭越傷心,在這種狀態中越陷越深。每次遇到這種狀況,我就會大發脾氣,而且是發脾氣到那種會懷疑『是不是有點太過頭了?』的程度,所以剛纔我也很用力地發脾氣。」

佳織不知道當自己喜歡的事物遭到否定時的正確應對方法,但她認爲阿寶的處理方法很正確。那個帶着派特小姐的奶奶也說她『發脾氣的方式很帶種』。只不過──

「可是,真的有辦法發脾氣嗎?」

「只能儘量啊,要徹徹底底、大發脾氣。人在傷心難過時,不是都會流眼淚嗎?要把淚水轉換成怒氣。據說構成淚水和怒氣的成分都一樣。」

柔和的光線照在她咧嘴一笑的臉上。佳織注視着她的臉,在心裏默唸了好幾次「淚水和怒氣」。她覺得自己內心深處一陣刺痛。

「……其實、我很寂寞。」

她情不自禁說了方言。

「我猜八成,不,百分之百是思鄉病。我很想老家,很想回孃家。當初我嫁來這裏的時候,大家都很擔心我不適應,我全部一笑置之,認爲不可能有這種事。可是我現在很寂寞。雖然每天的生活都很平靜,也很幸福,但我覺得很寂寞。」

佳織的聲音漸漸帶着哭腔,卻仍然結結巴巴地努力表達。

「今天早上,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承受了,結果就哭了。這樣的淚水沒辦法發脾氣吧?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

阿寶微微歪着頭說:

「嗯,這樣的話,是不是可以對自己發脾氣呢?」

「對自己發脾氣嗎?」

沒想到三千緒聽了之後皺起眉頭問:「沒問題嗎?那個女生會不會有問題?」

「外表不是也很重要嗎?所以你纔給我看她的照片。」

「我在社羣網站都只看別人發文,原來還可以自己發文。」

佳織從小學時期開始,就受到喜愛攝影的父親影響,開始接觸相機。雖然一度夢想成爲攝影師,但是在大學四年級時,放棄了這個夢想。因爲有一個學妹攝影能力超強,她看了學妹自己製作的照片集,立刻意識到自己不是當職業攝影師的料。她爲和學妹之間壓倒性的差距和看不到未來感到絕望,從此就沒再碰過相機。

回到車上就開始滑手機的阿寶歡呼起來。

於是她們在園內繞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

「興趣?」

「這完全是真理,我認識到自己沒必要受到傷害,便放下了這件事。那次之後,每次想哭的時候,我就先發脾氣。這次也是這樣。男朋友完全不接受我的打扮,從頭到尾都在否定我,完全不去思考我爲什麼會喜歡這樣的服裝、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點希望他能瞭解我的品味。他只是希望我以他喜歡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

三千緒看着她們的合影說:「她還打扮得很花俏。」

「三千緒,等一下,你不喜歡我和阿寶成爲朋友嗎?」

「什麼得天下啦,你也說得太誇張了。」

「是喔,我對拍照一竅不通,所以很羨慕你。我知道了,你可以把攝影當成興趣啊。」

阿寶可能察覺到佳織帶着這樣的心情在看她,她對佳織說:

她帶着雀躍的心情回到家裏準備晚餐。她很希望三千緒早點回家,想和他聊很多事。

呵呵呵。她們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佳織看到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來,「聽你這麼一說,美和的確和hyde屬於同一種類型。」然後又小聲嘀咕說:「……那我就告訴家人,我很想家。」

三千緒露出了納悶的表情。佳織用力深呼吸。不能哭。

「三千緒,你怎麼了?爲什麼會說這種話?」

「啊?什麼?大星男?」

「啊……我想去。」

「啊,我以前曾經想當攝影師。」

「阿寶,我們去海狗池那裏一起拍照作爲紀念!」

「我倒不這麼認爲,而且你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帶着相機四處亂走也讓人擔心。你是不是受到了那位新朋友的影響?真的好嗎?」

「太好了。」阿寶笑着說,「那我明天在車上要一路播放假想世界的音樂!」

佳織被自己脫口說出的話嚇到了,但心情也同時平靜下來。

「我想讓你看的是我們在一起很開心。」

兩個人相互留了電話,佳織不由得興奮起來。對耶,我搬來這裏之後,完全沒有交到朋友。除了三千緒,沒有其他可以閒聊的對象。對喔,這也許是自己感到孤單寂寞的原因之一。

阿寶問,佳織點了點頭。

「我們繼續聊剛纔的話題,當進入流淚模式時,情緒絕對處於負面的狀態吧?心情也變得很陰暗,可是很神奇的是,進入發脾氣模式時,竟然是正面的狀態,會覺得自己爲什麼會爲這種芝麻小事煩惱沮喪!所以與其煩惱以後該怎麼辦,還不如用發脾氣的方式發泄出來。這瓶給你。」

她們比較着彼此拍的照片,阿寶語帶佩服地說。

「啊?你今晚要住在這裏嗎?」

「等一下!阿寶纔不是奇怪的人,她真的是好人。」

阿寶瞥了旁邊的一對老夫妻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明天要不要一起玩?」阿寶問她,「要不要去湯布院走走?」

「不是你想的這樣,並不是這樣……對不起,我今天想早點睡。」

三千緒簡直和大猩男一樣。難道我最愛的丈夫的想法,竟然和大猩男一樣嗎?佳織快哭出來了,但她忍住了。絕對不能哭。

「啊?你現在才發現?現在不是社羣媒體時代嗎?佳織,你真是太有趣了。」

「因爲今天難得拍了照,覺得很開心,我打算重拾攝影作爲興趣。」

「這個叫阿寶的女生不是住在北九州嗎?住得太遠了,如果你想交朋友,可以在附近找……不,如果你覺得住得遠比較好,可以和以前老家那裏的朋友聊天,通電話或電子郵件都可以。」

她們參觀完整個園區,玩得很開心,又買了幾件紀念品後離開了海之卵。大海閃耀着一片橘色的光,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

阿寶靦腆地笑了起來。

這時,聽到「哇!」的大叫聲,抬頭一看,年幼的小孩看到企鵝興奮地歡呼着,雖然有點口齒不清,但還是努力對着身旁的父母說:「好可愛啊,好可愛啊」,小孩的母親正用手機拍下這一幕。母親的表情很溫柔,和父母在我婚禮上的表情很像,也許丈夫當時也是同樣的表情。

「就算你說她是好人,我也不可能輕易相信。她和你之前的朋友類型實在差太多了。在我們的婚禮上致詞的朋友是不是叫博美?這個阿寶和博美根本是完全相反的人,我媽也很中意博美,說佳織也有這麼懂事的朋友啊。總之……」

佳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原本還以爲三千緒會對自己說,很高興你交到了新朋友,拍照加油喔。

「真的嗎?如果是這樣,那就太開心了。」

「而且,你不是放棄攝影了嗎?」

三千緒有點不耐煩地說完,緩緩搖着頭。

「其實原本我們計劃住在大猩男訂的飯店,不過既然來到這裏,我打算住這裏的溫泉旅館,喫美味的料理,好好休息。佳織,你明天有空嗎?」

佳織知道自己現在無法順利表達內心的想法。三千緒焦急地不停追問:「你怎麼了?到底怎麼了?」佳織不理會他,走去臥室躺在牀上,靜靜地流下了淚水。我太天真了,我太膚淺了,完全沒有想到三千緒理想中的好太太和我的自我無法共存。

「我向你的父母保證過會好好照顧你,所以必須負起責任。如果你來這裏結交了奇怪的朋友,我會愧對你的父母。」

佳織說不出話。在看到學妹自己製作的照片集深受打擊後,她滿懷自信地報名參加的攝影比賽,卻連入圍都未能如願。她覺得這一切都好像在告訴她,她根本沒有才華,佳織發自內心地感到傷心。當時,還沒有成爲她男友的三千緒安慰了她。三千緒比任何人更明白佳織當時的難過。

完全無法溝通。佳織感受到極大的衝擊,好像被人用力打了一記腦袋。

「我知道你在感動,不過不好意思,這麼說可能有點破壞氣氛,其實這些都是我現學現賣的。這是一年多前認識的一個大叔教我的方法,我從學生時代開始,每次交男朋友都遇人不淑,我知道我自己也有問題,只要長得帥的男人對我好一點,我就馬上死心塌地。雖然我知道自己有這種毛病,但還是無法抗拒。剛纔的大猩男就長得很帥,也有溫柔的地方。啊,我離題了,總之,當時的男朋友狠狠地甩了我,他竟然在背後罵我是肌肉猩猩,就算是因爲和我比腕力,輸得一敗塗地,也沒必要說得這麼過分吧?那個人的心胸太狹窄了,只是我當時還是很受打擊,忍不住大哭,爲什麼我喜歡的人不懂得珍惜我,我只是希望對方喜歡我,爲什麼老是受到傷害?」

「這當然也是要自己負責,那個時候,你不妨認爲自己不該這麼早就結婚。我們在這裏聊太久了,去外面好不好?」

那天阿寶剛好到一棟大房子搬家,她在工作時始終哭喪着臉,同事都很受不了地數落她,「誰叫你老是隻看臉」、「要好好觀察對方的人品」,只有那天被一起叫去的廢品回收業者,願意設身處地聽她訴苦,然後對阿寶說「你可以發脾氣」。要喜歡什麼樣的人是個人自由,這件事本身並不重要,但是要對自己受到傷害這件事發脾氣。在大發脾氣之後,就會發現自己在爲根本不需要哭泣的事哭泣。

佳織的心頭一震,只是她不太清楚其中的原因。她感受到內心有一絲疑惑,對阿寶說:「那個人太厲害了。」阿寶點點頭說:

「佳織,我發現你很會拍照。」

「當然好啊,但這種時候最先去海狗那裏拍紀念照,這樣好嗎?」

「不,我纔要謝謝你。在我最孤單的時候陪在我身旁,我真的很高興。雖然我剛纔說要『發脾氣』,不過發脾氣之後的事也很重要。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再怎麼硬撐,也很容易墜入流淚的模式,但是今天多虧了你,大大療愈了我失戀的傷痛。」

「我是大笨蛋……」

「對,對當初想得很簡單,覺得一定不會有問題的自己發脾氣。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上次搬家時,有一個衣櫃,我覺得自己一定沒問題,結果根本搬不動。以前的傢俱都很重,客戶一再叮嚀,那是很珍貴的傢俱,我差一點把客人的傢俱弄壞了,真的很丟臉。」

「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擔心。因爲她和你屬於不同的類型,而且進展也太快了。」

佳織突然想起阿寶說的話,同時理解了當時感受到那股衝擊的理由。

三千緒看到佳織突然沉默不語,驚訝地探頭看着她的臉。

這種閒聊太快樂了。

「衣、衣櫃和我的思鄉病一樣嗎?如果我回到孃家,治好了思鄉病,不想回來這裏了,那時候該怎麼辦?」

「唉。」佳織從阿寶手上接過了寶特瓶裝的飲料,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兩個人只相差一歲,更何況阿寶還比自己小一歲,但她實在太厲害了,想必她比自己累積了更多人生經驗。

名爲「玩樂海灘」的區域模擬了沙灘,有海狗池和企鵝區。也許是因爲現在仍然像盛夏般酷熱,有小孩子光着腳在水邊戲水。阿寶買了寶特瓶裝的飲料,在角落的長椅區坐下來後,再次開了口。

「我說的話讓你生氣了嗎?但我說這些都是爲了你好,如果你想要結交朋友,要不要去烹飪班之類的地方上課?我去問問我媽,有沒有什麼推薦的地方。」

「就算你不理解他們的音樂,還是希望至少你能夠了解,我和她很合得來。」

「是不是很厲害?他不僅很厲害,而且幽默風趣,雖然是大叔,但還挺帥的,只不過並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喜歡像彩虹樂團的hyde那種整個人都在發光的美男子,假想世界的美和,不是很像hyde年輕的時候嗎?呵呵呵。」

三千緒似乎沒有爲自己感到高興。三千緒聽了佳織的問題,抓着頭說:

啊啊,我真是庸人自擾,佳織想着。我真是個大傻瓜。她很受不了自己,阿寶說的話讓自己心服口服,之前爲什麼一直獨自爲這件事煩惱?只要把「我覺得很寂寞」這句話說出口就好,卻遲遲說不出口。

「太棒了!我訂到住宿的地方了!耶!」

「他只是希望我以他喜歡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

阿寶深感懊惱地接着說:「這就是太高估自己,只能自己負起責任,所以對自己發脾氣吧,然後向周圍的人道歉,請別人幫忙。佳織,你可以對太有自信的自己發脾氣,告訴你身邊的人,自己真的不太適應目前的生活。」

「假想世界?喔喔,你是說那個。我記得之前曾經說過,完全不知道他們的音樂哪裏好聽。」

「啊,對了,既然我們這麼有緣分,那就來當朋友。我喜歡開車,所以可以來這裏找你玩。」

明天見。

也許不過是心態稍微改變而已,但她卻覺得自己得救了。

佳織剛纔就有點捨不得就這樣和阿寶分開,所以語帶興奮地回答。

「大猩男……」

佳織揮着手,目送着漸漸遠去的車子,無法剋制自己的嘴角上揚。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別人聊天了,也好像很久沒有期待明天的感覺了。

三千緒突然抬頭看向吧檯。放在吧檯上的單眼相機微微發光。

「三千緒喜歡的樣子……原來我之前一直努力維持你喜歡的樣子。」

「不,我是說真的。你可以試着把這張海狗在打呵欠的照片上傳到社羣網站上,也許可以成爲新的契機。」

「嗯!」

「在現在這個時代,只要會拍照,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發光,會拍照者得天下。」

阿寶送佳織到公寓附近,說了「明天見」便道別。

三千緒把佳織的手機倒扣在桌上。

「你要慎選朋友,我並不是故意挑剔,只是擔心你,你應該能懂我的用心吧?」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負面情緒從腳底流向全身。有哪裏不對勁,感覺好像在雞同鴨講。

我如他所願深居簡出,守護他想要的生活。我一直以爲,這就是幸福,這就是婚姻,也是婚姻的美好。沒想到,我卻在無意識中尋求已經放棄的自我。啊啊,原來是這樣,我並不是想回去孃家,我並不是得了思鄉病,我只是想找回原來的自己。

「類型……類型?你用外表判斷她嗎?」

「雖然當時很受傷,但還是覺得攝影很不錯。」

「佳織,你怎麼了?」

「你忘了自己當時哭得多慘嗎?你那時候不是很受傷嗎?」

三千緒嘆了一口氣。之前交往時,三千緒曾經陪她一起去聽演唱會,三千緒中途說「頭都痛了」,便中途離場了。佳織慌忙追了上去,三千緒露出無助的表情向她說對不起,說像他這樣的大叔無法理解年輕人的音樂,還對她說「你可以繼續留下來聽完」,但是佳織不可能獨自回去繼續聽,於是就和他一起離開了演唱會場。那次之後,她就沒有再和三千緒聊過假想世界。

沒錯,我一直在無意識中迎合三千緒的喜好,避免讓他感到失望。

「對啊,你就這麼做啊。」阿寶用溫柔的語氣說,「我覺得你孃家的父母搞不好會很高興,因爲孩子願意向父母撒嬌,父母不是都會很高興嗎?雖然我不瞭解你老公,但如果他愛你,一定會陪你一起煩惱。只要不是獨自煩惱,情況有所改善,你的心情應該也會比較輕鬆。」

「花俏……你不覺得她很漂亮嗎?而且我們都是假想世界的粉絲,很聊得來。」

「……嗯。」

「哇,太開心了。真的很開心。我也會去北九州市找你。」

「阿寶,謝謝你,我現在安心多了。」

「我不知道你把相機帶來這裏,所以太驚訝了。」

我真的太笨了。

佳織流着淚對阿寶說。阿寶,你真的很厲害,我根本沒辦法發脾氣,完全沒辦法發脾氣,只能默默流淚。

隔天早上,佳織的臉慘不忍睹,眼皮很腫,整張臉都非常浮腫。雖然用冷水洗了好幾次臉,但仍然無濟於事。

「哈哈……」

她看着鏡子中愁眉苦臉的自己笑了起來,三千緒一臉尷尬地走到她身旁。

「呃、佳織,那個、昨天……」

「對不起,我現在不想聊天,我已經做好早餐了,你趕快去喫。」

現在的臉已經夠狼狽了,佳織不想再哭。她經過三千緒,走去了廚房。

一如往常的平靜早晨,柔和的風從落地窗吹了進來,吹動窗簾。餐桌上放着爲喜歡喫和食的三千緒做的料理──高湯煎蛋、味噌湯、芝麻拌四季豆、米糠醃漬蘿蔔和昆布,唯一和平時不同的是,單眼相機放在吧檯上。

佳織爲三千緒倒了他喜愛的熱焙茶,三千緒似乎有點坐立難安,但還是喫完了早餐,放下筷子後說了聲「我喫飽了,今天晚上,我們再好好聊一聊。」

「……嗯。」

佳織緩緩點了點頭。當然不能就這樣。必須告訴三千緒,之前以爲是思鄉病的痛苦和造成這種痛苦的原因。

「在晚上之前,我會整理出頭緒。」

佳織小聲說道,三千緒難過地皺起眉頭,然後說了聲「我出門了」,就去上班了。佳織無法像平時一樣,在玄關送三千緒出門。

佳織打掃完家裏之後,換了衣服,出門去和阿寶見面。今天也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乾爽的海風吹拂在臉上。

聽到短促的汽車喇叭聲,回頭一看,阿寶的車子開了過來。阿寶在車內向她揮手。

「早安!今天也請多指教!」

不知道是否因爲泡了溫泉的關係,阿寶的皮膚看起來很有光澤。佳織坐上車後,阿寶一看到佳織的臉,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問:「你怎麼了?怎麼看起來像殭屍?」

「阿寶,你聽我說。」

「喔,好啊,我洗耳恭聽。」

「我覺得我的自我也很不明確,因此只能出門旅行,尋找自我。」

老二開心地呵呵笑了起來。

「我來這裏約會,沒想到約會到一半,就永遠分手了,我的王八蛋男人感應器又在發威了。然後又和因爲緣分認識的她來這裏約會。老二叔……呃,你正在綁架嗎?」

她們兩個人目不轉睛地看着好像從畫中走出來的美少女出了神,美少女揮着手,跑向她們的方向。啊?你認識她?佳織用眼神問阿寶,阿寶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佳織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那個女生大叫着:

「喂,別開玩笑了,你剛纔不是還說要回家嗎?」

「那就是我昨天和你說的那個大叔的車子,就是那個廢品回收的大叔。」

那個女生跺着腳說。

「就是一樣啊,你老公也是因爲愛你,所以纔會擔心。」

專心當聽衆的佳織忍不住點頭,在心裏附和說「我知道」。佳織在大學時,也曾經有過同樣的想法。雖然很想成爲某種人,卻又不知道自己想要成爲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只有內心很着急很焦慮。當她放棄攝影時,這種感覺更加強烈。放棄了原本認爲是唯一優點的攝影,自己就變成了空無一物的空洞。她感到茫然,不知道平凡的自己以後要靠什麼生活。因爲有三千緒在身邊,才接受了「什麼都不是」的自己,接受了自己真實的樣子,那份焦躁也漸漸消失不見了。

「什麼意思?」

身後傳來大聲說話的聲音,回頭一看,一個男人抱着兩個寶特瓶跑過來。他把身上淺綠色的連身工作服在腰部鬆鬆地打了一個結,上半身穿了一件白色T恤。一頭蓬鬆的頭髮,臉上留着蓬鬆的鬍子。佳織立刻想到昨天在水族館看到的海藻。

「老二!你動作快一點!我不是說了我快渴死嗎!我!快!渴!死!了!」

「啊?可是,如果你老公突然告訴你,他認識了一個全身都是刺青的人,你不會擔心嗎?如果全身都是刺青,戴了很多耳環,你不會怕嗎?」

老二問她們能不能陪樹惠琉一下,於是四個人走進咖啡店,面對面坐了下來。樹惠琉喝了幾口送上來的冰拿鐵,垂頭喪氣地說:

這時,阿寶好像發現了什麼,「咦?」了一聲,停下了腳步。

和那家人道別後,她們繼續散步,阿寶叫了起來:「啊!有貓頭鷹!我想去看貓頭鷹,佳織,我們去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佳織身上,讓她感到很緊張,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開什麼玩笑!你還在叛逆期嗎?」

「我想來想去,覺得關鍵在於遇見對的人。」

「我纔沒有鬧情緒!」

「你的形容太搞笑了,但完全就是你說的這種感覺。」

順着阿寶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那裏有一個很大的停車場,停了很多遊覽車和小客車,其中有一輛老舊的小貨車。仔細觀察那輛小貨車,發現車身上有「萬事通老兄」的標誌。

「纔沒有呢,更何況無論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

「我只是在彷徨,努力想要擺脫目前的生活!」

「必須遇見的『對的人』?」

「而且柔情便利店是九州的連鎖便利店,我認爲有九州特色的角色更理想,所以這次正在四處考察各地的名產。」

「萬事通老兄。」

「呃?老二叔,怎麼了?」

「你怎麼可以把你老公和大猩男混爲一談。大猩男和我交往了一年,所以瞭解我,但是你老公只看了我的照片,當然不可能瞭解我,你覺得他們兩個人一樣,那你老公也未免太可憐了。」

「夏日避暑勝地的富家千金……?」

「我反悔了,我不想回去門司港!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老二用下巴指了指樹惠琉身上的衣服。他們昨天在阿蘇那一帶,一名雜誌社的攝影師看到她,再三拜託她當模特兒,樹惠琉便答應了。她身上的這套衣服,就是拍攝當時穿的,攝影師作爲答謝送給了她。

阿寶在說話的同時左顧右盼,剛好找到了位置很理想的車位。「我把車子停在那裏,我們去散步吧。」

阿寶忍不住感到好奇,戰戰兢兢地問。老二用力抓了抓頭說:「她這幾天一直在鬧情緒。」

「我也發自內心很慶幸遇到了佳織。」

佳織忍不住叫了起來,阿寶問她:「怎麼了?」樹惠琉也微微歪着頭看着佳織。

阿寶看了看老二,又看向那名少女,誠惶誠恐地問。老二大笑起來。

樹惠琉插嘴說,老二抓了抓頭說:「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嗎?」

老二喝了一口冰咖啡,一臉得意地說,但阿寶和佳織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異口同聲地發出了「啊?」的聲音。

老二走過阿寶和佳織身旁,把寶特瓶交給了那個女生。女生嘟着嘴說:「讓我等了這麼久。」然後咕嚕咕嚕大口喝着寶特瓶裏的茶。喝完之後,發出了「噗哈!」的聲音,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巴。

一頭栗色頭髮的小孩看了看佳織,又看向阿寶,然後露齒而笑。

「啊喲,什麼嘛,你說得這麼鄭重其事,我會不好意思,太害羞了。」

「他們一直稱讚你,你看起來也樂在其中,我覺得你可以正式投入這一行。」

樹惠琉跟着哥哥趴趴走的同時,在和自己內心的焦躁感奮戰。用樹惠琉的話來說,「希望能夠在回去之前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只是目前仍然沒有找到「任何事」。

「總之,我們變成了好朋友,這樣就夠了,我們去看貓頭鷹。」

阿寶似乎感到很傻眼,老二泰然自若地說:

「這件事我承認,因爲只要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我就不想聽。你那種自以爲是的態度,讓我很火大。」

那個女生又跺着腳嚷嚷着,她的樣子就像是佳織的侄女由衣──還在讀幼兒園的小孩子。她的外表和態度的落差未免太大了。

啊?佳織大喫一驚,看着坐在自己旁邊的阿寶。她原本以爲只有自己慶幸能夠認識阿寶,或者說只有自己對這個緣分心存感謝。

「你不是當了模特兒嗎?這樣也很好啊。」

「那是因爲你整天都在抱怨同樣的事,我聽得耳朵都長繭了。」

佳織用吸管戳着冰紅茶杯底的冰塊,忍不住有點感慨,這兩天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很難相信自己看到狸貓村放聲大哭是昨天早上的事,當時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孤獨無依,也不知道造成自己痛苦的真正原因。

阿寶興致勃勃地問,佳織無言以對。阿寶笑着說:「是一樣的。」

「難道不是嗎?並不是他強迫你,而是因爲你愛他,才勉強自己配合他,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啊。」

「哪有一樣?」

阿寶停好了車,抓起皮包說:「好了,我們去玩吧。」

是喔,太巧了。佳織正想這麼回答,看到一個很像偶像或是模特兒的亮麗又漂亮的女人從小貨車上走下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而且,那個女人並不只是漂亮而已,打扮也很入時,好像是從寫真集或是廣告宣傳單中走出來的人。她一頭富有光澤的黑色長髮上戴了一頂草帽,搭配雪白色洋裝,腳下穿了一雙細帶涼鞋。

「那輛車子怎麼了?」

兩個人都害羞起來。阿寶說:「我們就像是在交往的中學生。」佳織也點了點頭。

「我昨天也跟佳織說了,老二之前曾經提醒了我一番話,所以我現在只要是想哭的時候就會發脾氣。雖然這麼做可以擺脫負面情緒,但也因此被人說『一點都不可愛』。或是對我感到很放心、覺得不用安慰我也沒問題。其實根本不是這樣。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是對自己說『你要加油!』,也會安慰自己『這種事根本不重要!』。但其實我的內心很寂寞也很痛苦。」

開車到湯布院要一個小時。佳織在路上把昨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阿寶,她不時流淚哽咽,阿寶靜靜地聽她訴說,不時「嗯、嗯」地附和。當車子穿越秀麗的山脈,來到由布院車站前時,阿寶語氣平靜地對她說:

「嗯,的確有這回事。」阿寶似乎想起來了,「我們公司也貼了募集的宣傳單,另外還可以獲得五萬圓獎金也很贊。」

佳織結結巴巴地表達着自己的想法,樹惠琉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佳織雖然很緊張,但還是繼續說着。

「我覺得有。」

「你真會說笑,她是我妹妹。」

「因爲、愛他?」

「不是一樣嗎?他們都以貌取人。」

阿寶俐落地把車子停在空間很狹小的停車位。佳織看着她的臉,她的表情很嚴肅,但突然「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佳織還來不及回答,阿寶搶先對樹惠琉說:

「我這次旅行的目的,是要思考原創角色。」

她們一起去了湯之坪街道和金鱗湖,邊走邊喫可樂餅、炸雞塊,然後停下來拍照。看起來像是外國遊客的一家人請她們幫忙拍照,他們也幫佳織和阿寶拍了照。對方用英文問她們:「姐妹嗎?」佳織搖了搖頭,阿寶很有活力地用英文回答:「朋友!朋友!呃,好朋友?」

「柔情便利店不是正在募集原創角色嗎?一旦獲得首獎,這個角色就會成爲柔情的代表形象,而且還可以獲得刻有這個角色的紀念幣。」

阿寶笑着抓了抓頭,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佳織發現自己的臉也紅了。

「我決定了。我今天也不回去,我要找地方住!」

「我以前讀大學的時候,也有過像樹惠琉一樣的焦慮,之後遇見了我老公,這份焦慮纔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其實我昨天很傷心、很痛苦,覺得自己在世界上孤獨無依,卻在遇見阿寶之後,整個人變得很正向。我以前很喜歡攝影,後來遇到了一些挫折就放棄了,在遇見阿寶之前,我甚至忘記了自己喜歡攝影這件事,但是,現在我想要重拾攝影。而且,我正在和我老公吵架,或者說我們之間發生了衝突,和阿寶在一起之後,就覺得要向前看,我決定今天晚上要和老公好好談一談。」

「你真的很愛你老公,正因爲你很愛他,所以纔會在無意識中以他爲優先。」

阿寶喝着綜合果汁問,老二回答說:「怎麼可能找到?更何況她所謂的尋找自我旅行,只是硬跟我的旅行而已。」

「咦咦?」

她從宮崎的高中畢業之後,搬到門司港投靠哥哥,目前是保險公司的臨時行政人員。至於爲什麼會去當臨時行政人員,她說「因爲我還在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不,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只是,嘿嘿嘿。」

女生用力瞪着老二大叫着。

「啊啊!」

「我高中畢業已經半年了,畢業的時候,也爲自己沒有任何目標感到很焦慮,不過我當時相信,只要花半年的時間慢慢找,一定能夠找到,沒想到現在仍然沒有找到。我每天的生活都很快樂,門司港的人都很親切,完全沒有任何不愉快,可是這樣就夠了嗎?老實說,我也很受不了自己,我的朋友都已經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和努力的目標,並朝着自己的目標努力,只有我仍然一事無成。」

「當然要投入啊,任何事不全力以赴,一點都不好玩。」

「能夠自己找到更好的未來,或是靠自己發現未來,的確是一件很棒的事,我也很崇拜這種人。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做到。無論多麼焦慮,多麼痛苦都無濟於事,我覺得必須在對的時機,才能遇見對的人,在這個時機出現之前,再怎麼掙扎彷徨都是徒勞。我相信世界上也有這種類型的人,至少我就是這種人,所以也許你也有必須遇見的『對的人』,只是現在還沒有遇見而已。」

「果然是那個大叔。」阿寶揮着手叫了起來,「喂,大……老二叔!」那個叫老二的男人納悶地「嗯啊?」了一聲,接着用開朗的聲音說:「喔喔,原來是天天的阿寶。好久不見啊,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遇到你,真是太巧了。你在這裏幹嘛?」

午後的停車場內有很多觀光客,她的大叫聲響徹整個停車場。

「少囉唆!等一下!」

這個女生名叫志波樹惠琉,是老二的妹妹,今年十八歲。

「不行。雖然模特兒的工作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或許也會很有成就感,我也覺得很開心,但這樣的工作無法讓我覺得『無論遇到任何事,我都想要貫徹到底』,所以我覺得這次的經驗,只是讓我刪除了一個可能的選項。」

樹惠琉嘆了一口氣。

「你會不會太投入了?」

佳織說了這番話之後更加確信,自己就是這樣。每當自己感到彷徨的時候,就會遇見對的人。

「我想要紀念幣,而且,自己設計的角色能夠活躍在九州各地不是很棒嗎?聽說之前有一個企畫是大家一起動腦思考漫畫《金肉人》中的超人,這次的募集不是也同樣充滿夢想嗎?」

「哪有啊!我明明有好幾種不同版本。」

樹惠琉的視線飄忽着,然後盯着窗外,來往的行人看起來都很快樂。她小聲嘀咕着:「遇見對的人嗎?真的有這樣的人嗎?」

「問題是你一直在埋怨啊。」

「你的旅行?你的旅行有什麼目的嗎?」

「嗯,沒錯,就是能夠讓你恍然大悟,或是發現某些事的人,也許不管再怎麼焦急,在遇見那個人之前,一切都不會真正開始。」

阿寶跑了起來,回頭看着沒有跟着她一起跑的佳織,納悶地歪着頭問:「你怎麼了?」佳織好像在鄭重宣佈般對她說:「我今天要好好再說一次。我要對三千……對我老公說,你是我的朋友,所以請他不要說這種話。」

「喔喔,尋找自我,所以,找到了嗎?」

阿寶瞪大了眼睛,然後笑了起來。

「阿寶,怎麼了?」

「啊,對、對喔。對不起,我簡直就像是青春期的小孩子。」

「既然這樣,那你就協助我全力以赴尋找自我啊。」

阿寶輕輕笑了笑。

「但是,佳織昨天看到了我的努力,對我說了好幾次『很帥』,我聽了超開心。當別人稱讚我的努力,我就會覺得自己並沒有做錯,至今爲止的努力全都受到了認同,然後就會告訴自己,以後也要朝這個方向繼續努力。你們不覺得很厲害嗎?如果沒有遇見佳織,我現在可能已經放棄努力了。」

佳織無法直視阿寶的臉。因爲她完全沒有想到,阿寶這麼看待和自己的相遇。

「佳織,緣分真的很神奇吧?」

阿寶轉頭看着佳織的方向,對着她笑了笑,佳織的淚水嘩地流了下來。

「謝、謝謝……」

佳織覺得自己遇見了非常好的人。她太高興,也太感動了。阿寶靦腆地笑着說:「你不要哭啊,這樣好像是我把你弄哭了,你的哭點真的很低唉。」一邊拿起桌上的餐巾紙遞給她。

「沒有啦,我平時不會這樣,只是從昨天開始,淚腺就好像出了問題。」

「真的嗎?」

佳織擦着眼淚,和阿寶相視而笑。雙臂抱在胸前沉思的樹惠琉小聲嘀咕說:

「……有道理,我好像真的從來沒有主動想要認識別人的想法。」她猛然抬起了頭,「而且,我好像也從來不曾有過和別人相互理解的經驗。老二和小三一直都在,我周圍的人都對我很好,我從來不需要考慮這種事,大家都會主動聚集在我周圍,我從來不需要主動去找朋友。」

「喔喔,」阿寶嘆着氣說,「真是躺着也中槍。」

佳織也忍不住點頭。她從來不曾有過別人主動想要和她交朋友的經驗。

「這樣啊……原來我只是一直依賴着大家。」

「嗯,是啊,你是家裏的老麼,我們都很寵你,更何況你屬於那種會讓周圍人操心的類型。」

老二點了點頭,樹惠琉立刻瞪着他說:「老二,你閉嘴啦!」接着對佳織和阿寶伸出雙手說:

「謝謝你們。我一直以爲夢想和目標會像神諭一樣從天而降,老實說,我還對神明很生氣,爲什麼告訴了別人,偏偏就不告訴我,這樣太莫名其妙!太不公平了!但現在才發現,我的想法本身就太莫名其妙了。我想和你們握手。」

在樹惠琉的催促下,佳織和阿寶分別握住了她的手,樹惠琉緊緊握住了她們的手說:

「謝謝你們讓我瞭解到這件事。」

「什麼意思啊?你一臉好像第一次聽到這番金玉良言的表情,一副大受感動的樣子,我之前不是對你說過好幾次了嗎?」

「我想你可能想家了,就安排你們一家三口在九州好好玩一玩,只要能夠在這裏創造回憶,你一定可以重拾開朗……沒想到在帶給你驚喜之前,就先把你惹哭了……」

佳織看到他們兄妹臉上的表情變得開朗,忍不住笑了。老二讓她想起了哥哥,她決定要打電話給哥哥。

佳織努力表達自己的想法,三千緒用力點了點頭說:「嗯,我也是。對不起,我不該束縛你。」佳織聽了,也忍不住向他道歉。「我其實是自願這麼做,只是之前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帶給我自己很大的痛苦。對不起。」

「大叔……」老二說不出話,阿寶「噗哧」笑了起來。佳織搞不清楚狀況,一臉錯愕,樹惠琉轉頭看着她們說:

「我們等一下要回別府,去泡杉乃井飯店的梯田湯,樹惠琉,你要不要去?」

「對不起,因爲我希望你喜歡我,希望你高興,所以好像在無意識中忍耐了不少事。我想要多出去走走,也考慮外出工作。比起整天在家裏,我希望能夠走出去,認識更多人,而且還想要重拾攝影。這並不是不重視你,我希望以後也繼續和你一起生活。」

「說教大叔閉嘴!」樹惠琉不假辭色地說。

接下來的行程也很令人開心期待。

老二向佳織和阿寶鞠躬道謝,樹惠琉看着哥哥,嘟着嘴說:「真矯情。」

三千緒不停地低頭道歉,佳織忍不住撲向他,並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他。

「所以呢,我聽了你們說的話之後大喫一驚,或者說發現自己的視野很狹小。除此以外,我還發現了另一件事,今天的此時此刻,可能就是我的新緣分?你們都當我的朋友好不好?」

三千緒再次深深鞠躬,然後抬起頭說:

「即使你認爲我這是在找藉口,我也只能認了,但是,我看到你一天比一天無精打采,真的很擔心,我希望你可以變回以前開朗的樣子。這是我的真心想法,所以這個週末我邀請你的爸爸、媽媽來這裏,想帶給你驚喜。」

「太好了,啊,真是太感謝了,我要好好感謝你們兩位!」

「你、給、我、回、去!」

「好啊。」阿寶很乾脆地答應了,「感覺很好玩,完全沒問題。你住在門司港嗎?離我家超近,我可以去找你玩。」

「真的嗎?」

「隨便你怎麼說!啊,我總算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了,樹惠琉跟在我身邊,我都沒辦法接一些臨時工作,真是傷腦筋。」

一個月後,他們一起去了門司港。那正是在大海的藍色襯托下,楓葉鮮豔的紅色變得格外賞心悅目的季節。門司港的海水味道和別府有點不一樣,佳織帶上了單眼相機,心情很雀躍。她很高興可以見到久違的朋友。

「真火大,那我不回去門司港了。」

三千緒買了佳織愛喫的蘋果塔回到家裏,垂頭喪氣地遞給她,察顏觀色地說:

三千緒開着車,載着佳織行駛在海面閃着粼粼波光的海邊。

「樹惠琉,等一下,如果去溫泉再回門司港很不順路,路程會變得很遠,我已經累了。」

「喂!」老二聽到阿寶這麼問,慌忙想要制止,但樹惠琉興奮地說:「聽起來很好玩!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之前雖然去過黑川和平戶,但每次都是一個人泡湯,所以有點孤單,我想試試三個人一起泡。」

「三千緒,對不起。」

「這個、給你。那個,我今天想了一整天。我昨天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三千緒在玄關鞠躬道歉說:「真的很對不起你,我要把內心的想法告訴你。其實你依賴我,讓我覺得很開心。我對你在我能夠看到的範圍健康生活感到滿足。當我說出口時,我才發現這種感覺很可怕。」

「呃、呃呃,我也很願意。」

三千緒吞吞吐吐地說:「我希望你的幸福全都來自於我,但是你擅自……不,擅自這種說法並不正確。你靠自己交到朋友這件事,讓我產生了嫉妒,或說是類似嫉妒的感情,所以我忍不住否定你。我太小看你了,真的很對不起。」

「累了不是更需要泡溫泉嗎?有什麼關係嘛!我可以坐你們的車子去別府嗎?我想和你們聊天。」

佳織抱着個子比自己更高大的三千緒說:

他們在玄關相互道歉了很久。

樹惠琉無憂無慮地說,老二很無奈地說:「饒了我吧。」阿寶吐槽:「老二叔,你這個哥哥超弱。」老二皺起眉頭說:「少囉嗦。」佳織看着他們,就忍不住想笑。啊啊,太好玩了。好好玩,而且好開心。新的緣分又不斷帶來各種新的事物。

佳織也慌忙說,樹惠琉露出燦爛的笑容,簡直就像是鮮花綻放。

被稱爲說教大叔的老二原本一臉愁容,聽到樹惠琉這麼說,立刻露出了開朗的表情。

「太好了,謝謝你們。沒錯,這種緣分真的很重要。老二,我要回家!」

三千緒拿出了旅行社的信封交給佳織。佳織打開一看,發現是黑川溫泉知名溫泉旅館的住宿券,有佳織和她父母三個人的份,三千緒還爲他們租好了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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