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屬於你,也屬於我的便利商店
《便利店兄弟》 · 町田苑香 · 2.3萬 字

中尾光莉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實。她和丈夫在大學時代結婚,目前已經迎來第十七年,還有一個現在就讀高一的兒子,一家三口和樂融融。雖然兒子目前正值叛逆期這件事,稍微有點讓人煩惱,除此以外,生活完全沒有任何問題,無論和丈夫,還是住在鄰縣的公婆關係都很融洽,她自己的父母當然也仍然健在。十一年前購買的三房兩廳透天厝雖然不大,但住起來很舒服,貸款的還款狀況也很順利。她爲了賺零用錢在便利商店打工也得心應手。非但得心應手,簡直就是最出色的職場。因爲可以得到超出薪水以外的收穫。
總而言之,中尾光莉的生活很充實。
「啊,下個月開始的商品陣容不一樣了。」
光莉正在訂貨,工讀生野宮探頭看着她手上的平板電腦說。
「中華涼麪、蕎麥涼麪,原來都是夏季商品啊。」
「因爲快七月了,時間過得真快。」
「我覺得柔情便利店的中華涼麪是便利商店界的霸主,口味的協調感超讚,只可惜份量太秀氣,每次都必須喫兩份。」
野宮是九州共立大學一年級學生,在進大學的同時,開始在柔情便利店打工。在高中時曾經加入摔角社的野宮渾身肌肉飽滿,雖然已經給了他最大號的制服,但胸部和肩膀的部分好像隨時會炸開。聽說他高中時參加比賽,多次獲得冠軍。
九州共立大學的摔角社也是強隊,但野宮從來沒有提過爲什麼讀了這所大學,卻放棄了摔角,光莉也懶得特地打聽。
「野宮,我覺得你可以喫夏季蔬菜燒肉丼。」
這是在夏季商品中,每年都很受年輕男生歡迎的商品。炭火烤的牛肉和色彩繽紛的夏季蔬菜搭配在一起,看了就很賞心悅目,而且飯量比普通便當更多,喫完後的滿足度很高。
「不,那是另一個境界了。啊,對了,柔情便利店的飯也超好喫,我是說白飯。」
「當然啊,因爲柔情便利店對品質有所堅持,尤其是在便當、甜點等食物方面。」
光莉毫不猶豫地點選螢幕上的數字同時回答。光莉在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打工至今已經有四年的時間,憑感覺就知道哪一款商品的銷量。
柔情便利店是隻有在九州地區經營的連鎖便利商店,以「溫柔待客,情同一家」爲宗旨,受歡迎的程度絲毫不比其他連鎖便利商店遜色。這家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位在北九州市門司區大坂町路上小金村大樓的一樓,離以懷舊建築出名的門司港車站,以及舊門司三井俱樂部都有一小段距離,周圍的環境很安靜,這家店的客人中,觀光客比例並不高,大部分都是附近的居民。
店內響起了療愈的八音盒音樂,那是自動門打開——有客人上門的提醒。他們兩個人同時轉過頭,身穿白色背心和鮮紅色吊帶褲的老人剛好走進店裏。雖然梅雨季節應該還沒結束,但老人已是一身盛夏的打扮。他眼神犀利,留的鬍子遮住了半張臉,頭頂已經禿了,從背心露出的兩條手臂肌肉飽滿。他個子很高,目光炯炯地巡視店內的樣子很有威嚴。老人看到光莉和野宮,立刻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露出滿面笑容。
「哈囉哈囉,光莉,你每天都這麼可愛。」
「正平老爹,你好,今天街上的情況怎麼樣?」
「嗯,有很多中國的團體觀光客,他們在車站前參觀,等一下要搭關門渡船去唐戶。」
梅田正平是這一帶的名人。他把手工製作的門司港觀光地圖放在鮮紅色的成人三輪車載貨臺上,穿梭在大街小巷。雖然一臉兇相,但其實面惡心善,性格爽朗,總是一身與衆不同的打扮,附近的小孩都很喜歡他,都叫他「紅老爹」。
會長聲稱藉由「意見箱」,直接傾聽客人的聲音,事實上,也的確會親自過目收到的所有來信。其中一個姓「二世古」的人經常寫信到意見箱,每次都針對很細節的部分提出寶貴的意見。福岡縣的某某店離男校很近,可以增加運動飲料和大份量便當的進貨量;佐賀縣的某某店有很多玩具和零食,附近的小學生都很喜愛。不知道那個二世古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反正他經常前往各地,而且行動範圍涵蓋了整個九州地區。那個二世古寫信給會長,問會長是否知道有些地方在推動「黃旗運動」。
志波指了指隔壁。
「正平老爹真是活力充沛。」
志波的五官並非完美無缺,雙眼皮的眼睛左右大小不同,還有太肉感的嘴脣也破壞了臉部的協調。這種絕妙的不和諧感,還有像旦角般柔和變化的表情,都醞釀出一種讓人心裏發毛的性感。而且他身上總是散發出一種好像花蜜般的氣味,聲音也甜蜜地敲動着鼓膜。不需要日本知名的指壓師浪越德治郎出馬,任何人只要在他身上輕輕壓一下,就會壓出源源不絕的費洛蒙。
年輕人把商品放在野宮站着的收銀臺前。即使站在遠處,也可以看到他的雙手乾裂紅腫。他是四月才進那家髮廊的美髮助理,光莉猜想他目前還在整天爲客人洗頭的階段。
「黃旗運動」,就是請獨居老人每天早上到傍晚,都要把黃色的旗子插在家門口或是陽臺上,讓左鄰右舍知道獨居老人平安無事。如果黃色旗子沒有拿出來或是沒有收進去,有人發現時,就會上門確認獨居老人是否平安。
浦田用柺杖指着野宮,語氣嚴厲地說。
年輕人——步夢喜出望外地跑了過去,志波對他露出柔和的微笑。光莉忍不住小聲低語:「事情的發展真是出人意料。」
光莉抬頭看向時鐘後小聲嘀咕。浦田每天都是第一個來店裏報到,當他差不多喫完的時候,其他老人就會陸續上門。
年輕人看到一個男人從內用區走過來,興奮地叫了起來。走進來的那個人是身穿便服的志波三彥——這家便利商店的店長。
「對!沒錯!」
野宮雖然人高馬大,但個性很敏感脆弱,常常因爲客人不經意的一句話受傷,煩惱不已。即使光莉提醒他心情放輕鬆,他也都聽不進去。
年輕人結完了帳,光莉目送他單薄的背影走出便利商店時,年輕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野宮深有感慨地說,光莉點了點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正平三百六十五天,無論是什麼樣的天氣,都全年無休地騎三輪車的關係,他總是精神抖擻。聽說他早就年過八十,但皮膚很有光澤,踩着三輪車的雙腿很有力,也完全感受不到他的肌肉衰退。光莉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希望自己以後也可以成爲像他那樣強壯的老人。
光莉開始在這家店打工時,那個男人就不時會來光顧。之前曾經有幾次和他說話的機會,但男人總是回答「喔」、「是」、「嗯」,從來沒有超過一個字。已經辭職的前輩同事猜想,他「很可能極度怕生」,但怕生的人有辦法做廢品回收工作嗎?光莉總覺得是對方拒人千里,渾身散發出不希望別人太靠近他的感覺。
最後發現,志波是受人僱用的店長,就只是這麼單純的普通人而已。雖然志波實在太性感,光莉一度懷疑他和老闆之間有特殊的關係,但包括這家便利商店產權在內的小金村大樓的業主,是七十多歲的老頭,而且很愛他的太太,所以排除了這種可能性。原本以爲志波是一個輕浮的男人,沒想到他工作很認真,不僅認真,甚至有點太認真了。
「啊!」野宮驚叫起來,驚訝地說:「店長,你這樣根本沒有私生活啊。」
「喔,這樣啊。」正平面露喜色,「只要他不在,這家店就很太平。」
啊,是萬事通老兄。光莉在內心想道。這個男人也是這家便利商店的老主顧,一頭不修邊幅的長髮,而且像正平一樣,留着遮住了下半張臉的鬍子。從來沒有看他換過的淺綠色連身工作服的背後印着「萬事通老兄」五個白色的字。他的愛車白色小貨車停在停車場,車斗門上寫着「回收廢品•所有難事都交給萬事通老兄!」,車斗上經常載一些舊冰箱或是手臂扭曲的假人模特兒,所以他應該是廢品回收業者,只是不知道「難事」是什麼意思。
光莉曾經問志波,爲什麼會受僱擔任這家便利商店的店長。因爲光莉覺得以志波的外表,完全可以從事其他——藉由吸引人心獲得高報酬的工作。雖然並不覺得便利商店的工作有什麼不好,但無疑浪費了他全身散發、可說是一種才華的費洛蒙。但是,志波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因爲我喜歡便利商店。」光莉認爲志波的回答絕對只是敷衍,背後一定有特殊理由,只是她目前還不知道。
光莉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幸好店裏沒有客人,不能養成隨便抱怨客人的習慣。野宮露出不服氣的表情,但還是住了嘴。過了一會兒,低頭道歉說:「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
「而且,這件事可能有點蹊蹺。」
「還有人問我是不是演員,經常有人誤以爲我是岡田真澄,所以也不能怪那些觀光客。」
光莉四年前來應徵面試,在辦公室看到志波時,不安地以爲自己走錯了地方。因爲她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眼前這個男人是便利商店的店長。只不過聊天之後,發現志波說話很正常,在談論業務內容時,也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她清楚記得當時自己無法順利整理進入大腦的資訊,陷入了混亂。
「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這種話不可以說出來。」
「沒這回事,而且婦女會的成員很期待和我一起喫飯,我只是不想讓她們失望。」
光莉目不轉睛,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說不出任何話,只能嘆了一口氣。那個年輕人什麼時候也迷上了「費洛店長」?她之前完全沒發現。
「咦?是步夢啊,現在是休息時間?」
「哎喲,我也做了家常菜,是小三喜歡的米糠味噌煮沙丁魚和炸蝦。」
正平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騎着紅色三輪車打道回府。
「那些人還紛紛爲我拍照,我可受歡迎了,觀光地圖也都發完了,所以我要再回家重新印一些。」
「沒錯沒錯,完全不必擔心。」
「正平老爹,你不必擔心本店,因爲今天店長休假。」光莉笑着說。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紀的關係,只要看到年輕人努力的身影,就忍不住想要伸出援手。尤其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臉蛋很漂亮,染了一頭美髮師學徒很常見的亮麗髮色,格外有型,和光莉目前熱愛的漫畫角色有點神似,也增加了對他的好感。送一塊太小氣,真想送兩塊炸雞給他。
啊啊,真想多送他一塊炸雞。
「好,當然沒問題。」
野宮握起拳頭,上臂的二頭肌鼓了起來。
「呃,我忘了那個人的名字。我記得這是那個被稱爲指導師的伊達谷還是佐世保提出的想法。」
黃旗午餐的提案,來自於柔情便利店的創辦人堀之內會長設置的「意見箱」的郵政信箱所收到的一封信。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
正平得意洋洋地說,但光莉覺得他更像達摩和尚。因爲實在太像了,如果說他是達摩和尚轉世投胎,光莉也完全相信。
「我回來了。」
「浦田爺爺對每個人都很兇,所以你不要放在心上。」
「野宮、中尾太太,辛苦了。」
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提供了「黃旗午餐」的服務。每天定量供應柔情便利店的當日特餐便當,深受長輩客人的好評。除了因爲當日特餐每天都不一樣,所以喫不膩,最大的賣點就是「可以藉此瞭解長輩每天的身體狀況」。
「好,我很期待,我會一直等你。」
「你說話不必這麼大聲,我也聽得見。既然你有力氣沒地方用,就別隻顧着賺錢,要去運動一下。」
「我來喫飯了,趕快幫我準備。」
「雖然插旗也是好方法,但是也可能產生風險,讓心懷不軌的人發現那是獨居老人的住家。如果讓獨居老人每天去便利商店領便當,就可以減少這種風險,還可以促進老人之間的交流。」
「午餐時間不是快到了嗎?我想和大家一起喫飯。」
「小三。」就在這時,隨着歡快的叫聲,粉絲俱樂部的幾名成員從內用區走進店內。內用區後方有通往樓上的出入口,小金村大樓的住戶都從那裏出入。
「正平老爹也說不太瞭解他,我覺得他超可疑。」
「二世古,人家姓二世古。」
「浦田爺爺,午安!今天外面也很熱吧?」
「志波哥,你怎麼都沒來店裏找我?那次之後,有客人稱讚我的洗頭技術,但你都沒有來看我。」
「你平時已經夠關心了,不需要連休假時都放不下。」
「雖然我很不願意說這種話,但是像他那種人,就叫老番……」
「目前只有我們店引進了黃旗午餐的服務,所以還是有點不放心。」
圍着志波的女人都像少女般羞紅了臉頰,志波逐一對着每個人露出微笑後說:「我們去隔壁吧,在這裏會影響其他客人。」那些女人都嬌聲回答:「好。」
「你不覺得那個姓二世古的傢伙被稱爲指導師,被會長捧得高高的很令人火大嗎?你明明比他努力多了。」
「不愧是費洛店長。」
光莉認爲這項企劃這麼成功,照理說可以高枕無憂,但志波只要一有空,就和那些老人打成一片,陪他們聊天。
野宮生氣地噘着嘴,但立刻擠出了笑容。
志波的人氣絕佳,他有沒有來上班,會對當天的營業額造成很大的影響。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問題是也會帶來負面影響。比方說,爲了志波而來的客人經常因爲爭風喫醋而發生摩擦。每個月都會發生一次女客人因爲向店長拋媚眼,或是有人在收銀臺前霸佔店長太長時間之類芝麻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
「接下來就要忙碌了。」
「那個客人又來了,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光莉都叫志波「費洛店長」,當然就是「費洛蒙店長」的簡稱。光莉認爲,志波就像噴泉般隨時噴發費洛蒙,八成是他身體內流動的血液,或是靈魂的素材與衆不同,所以形成了像噴泉般可以半永久性地噴發費洛蒙的器官。
看這種情況,這次的營業額應該也會很亮眼。呵呵呵。光莉忍不住發出笑聲時,有客人上門的音樂再次響起。她轉頭一看,發現一個男人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好,馬上爲你準備午餐!」
野宮義憤填膺地說,但志波笑了笑說:
野宮立刻跑去後方員工休息室的冰箱拿便當,光莉對浦田說:「請去隔壁稍等一下。」浦田沒有回答,走向隔了一道門的隔壁內用區。
「你已經到了啊,我們找了你半天。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喫午餐。」
光莉立刻確認了這幾個婦人的臉,然後拿起了確認單。在確認的同時,也沒忘記豎起耳朵聽着走去隔壁的婦人聊天的內容。「土用丑日喫的鰻魚(春夏秋冬各季要結束前的十八天,也就是處於兩個季節之間的時期,就被稱爲「土用」,若在這一時期中又碰上十二支中「醜(u-shi)」,那麼這一天就被稱作「土用丑日」。據說土用是每個季節的轉折點,氣溫變化劇烈,容易使身體疲勞。喫帶有「う(U)」字頭的食物,例如鰻魚(u-na-gi)、瓜(u-ri)等,有助於祛病消災,這些屬性的食物在炎熱的夏季也能增加食慾。)是不是開始預約了?我們家要訂兩份。」「哎喲哎喲,那我要訂五份,因爲到時候還要送給我女兒和女婿。」「哎呀呀,木本太太,你訂這麼多沒問題嗎?」「啊,那我家要訂八人份的鰻魚盒飯。」「小三,我們一起喫鰻魚飯。」
「那我就可以放心回家了。明天見。」
小金村大樓的三樓到頂樓的八樓都是高齡者專用公寓,這項黃旗午餐的服務原本只提供給同棟大樓的這些住戶。因爲可以節省住戶每天做午餐的時間,在柔情便利店旁的住戶專用聊天室——目前作爲內用區開放——用餐,也可以和其他住戶交流,而當住戶沒有來領取便當時,就可以及時發現意外狀況。剛推出這項服務,曾經用這種方式宣傳,但後來使用者逐漸增加,目前有不少像浦田那樣,住在附近的長輩也使用了這項服務。
「所以,今天的巡邏就到此爲止了,不好意思啊。」他滿臉歉意地說。正平自稱是門司港的觀光大使,還自詡是守護地區治安的可靠保鑣。他在發觀光地圖之餘,會多次走進這家便利商店休息。
音樂旋律響起,一身花俏打扮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是在離這裏五分鐘路程的髮廊上班的員工,買了兩瓶提神飲料和萵苣三明治。
「再給我一盒炸雞塊。」
光莉對他笑了笑,野宮也露出了尷尬的笑容。野宮的優點,就是他很淳樸坦率。
會長很重視這個意見,於是就挑中了門司港小金村門市進行實證實驗。志波接到會長的指示後,立刻去拜託大樓內所有的住戶訂餐,輕鬆超過了總部提出的最低限度簽約人數,於是就開始實施這項企劃。在實施之後,簽約人數持續上升,沒有發生任何重大問題,其他店也將在年底引進。
志波牽着步夢的手,用指尖輕輕撫摸着手上的乾裂,步夢的臉一下子紅了。
「好,一盒炸雞塊。」
志波送走步夢後,緩緩轉過頭,對他們露出微笑,但是光莉和野宮與步夢不一樣,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辛苦了」。在這家便利商店工作的絕對條件,就是要認爲志波的費洛蒙「很臭」。
收銀臺內的空間並不寬敞。野宮拿了便當和寶特瓶裝的茶回來之後,高大的身體在收銀臺內轉來轉去,加熱完便當,在確認單上登記完成後,走向在隔壁等待的浦田。
志波的年紀比光莉小九歲,今年三十歲。他個子很高,身材像模特兒般高挑挺拔。也許是因爲身材的關係,他只是一身白色襯衫、棉長褲,趿着拖鞋這種平淡無奇的打扮,看起來仍然很瀟灑。從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的緊實手臂曬得微黑。
每次發生這種糾紛,就由剛纔來過店裏的正平,以及小金村婦女會——又名「志波三彥粉絲俱樂部」的人出面平息。一旦女客人開始吵架,一臉兇相的正平就會出面制止「你們不要再吵了」;那些育兒和育孫都告一段落,身經百戰的婦女會成員則是數落那些女客人「你們這樣只會惹他討厭」。無論是正平還是那些老婦人,都是這家店維持正常營運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志波也很重視婦女會的成員。
哇嘿嘿。正平發出像壞蛋——但他只是正常地笑而已——般的笑聲後說:
正平親手製作了獨特的觀光地圖,整天爲了蒐集門司港的最新資訊四處奔走,向來誇口說自己是門司港的地頭蛇。事實上,無論向正平打聽任何事,他十之八九都知道,沒想到這件事竟然讓正平都舉白旗投降。
野宮一臉愁眉苦臉地走了回來。不難想像,浦田一定又數落了他。光莉還來不及開口問他發生了什麼事,野宮就低聲自語着:「我真的很煩嗎?他又對我大吼,叫我放下東西趕快走開,還說什麼肌肉男在旁邊,飯也會變得難喫。」
音樂旋律再次響起。轉頭一看,一名拄着柺杖的乾瘦老人走了進來。他用毛巾擦拭着太陽穴的汗水,看到光莉和野宮,冷冷地說了聲:「喂!」
老闆很照顧志波,讓他租了四樓的一個房間。只要下樓就可以上班,雖然可以節省很多通勤的時間,但光莉認爲太近反而會很煩。
「啊啊,志波哥!」
「店長,你今天休假還下樓來店裏?」光莉問。
「這樣啊,那真的太厲害了。」
「我今天做了豆皮壽司,小三,你不用買便當了。」
「這完全是美髮師的手,那我儘快找時間過去。」
野宮悄悄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他窺視那個男人的眼神很銳利,似乎保持了警戒。
野宮大聲向浦田打招呼,浦田皺起了眉頭。浦田是住在附近的獨居老人,和正平相反,性格很彆扭。不知道是否對個性開朗、活潑乾脆的野宮的言行看不順眼,總是對他百般挑剔。
「中尾太太,可以麻煩你爲她們準備便當嗎?」
男人每次走進便利商店都會逗留很久,會從書籍區看到飲料櫃,再打量日用品貨架,總之會慢慢逛完整家店。雖然起初不由得對他心生警戒,但後來發現他似乎只是喜歡這樣慢慢逛。
野宮動作俐落地敲打着收銀機。一旁的光莉從油炸商品架上拿出炸雞塊時,忍不住想。
步夢露出熾熱的眼神注視着志波,志波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種視線的注視,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說:「下午上班也好好加油。」步夢連續點了好幾次頭,然後小心翼翼地舉着剛纔被志波摸過的手,走出了便利商店。
「他對我說這麼難聽的話,很難不放在心上,而且有必要這樣倚老賣老嗎?」
野宮比剛纔更加壓低聲音說,「我之前曾經在門司的珍有福家庭餐廳,看到他和店長兩個人單獨見面。」
「真的假的!」
光莉忍不住驚叫起來,慌忙捂着嘴。沒想到志波的魔爪也伸向了萬事通老兄?但是,如果兩個男人幽會,會選在家庭餐廳那種地方嗎?不,店長有可能做這種事。雖然似乎無法想像他們相互喂對方喫起司漢堡排的樣子,但又好像可以想像……
「店長從他手上接過了像是小包裹的東西,他會不會在包養店長?」
「吼喔喔。」光莉發出了毫無意義的聲音。無論是步夢的事,還是現在這件事,今天有太多驚訝了,她忍不住目瞪口呆,但猛然回過了神。
「不行不行,我要先去休息室,這裏就拜託你了。」
光莉抱着所有人的便當走去內用區的中途,看了那個男人一眼,發現男人拎着購物籃,正喜孜孜地打量着貨架,光莉走回來時,他仍然在店裏。他手上的購物籃裏放着綜合德國香腸,和大份的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這個男人很喜歡自己加料,每次都會買好幾樣配菜,最近似乎很喜歡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光莉的兒子——恆星也很愛喫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光莉正盤算着今天晚上可以做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這或許是找他說話的機會。但是,真的可以問嗎?光莉想了一下,但其實剛纔想到這個主意時,就已經下了決心。
「請問……」
光莉向正在飲料櫃前打量飲料的男人打招呼,男人緩緩轉過頭,被長劉海遮住的雙眼看着光莉。光莉愣了一下,然後想到這可能是第一次和這個男人面對面。
因爲他的臉都被頭髮和鬍子遮住,所以之前都不知道,沒想到男人年紀還很輕。可能和志波的年紀相仿,一雙意志堅強的眼眸,有某種讓光莉在意的東西。「什麼事?」男人靜靜地問她。
「你是在做廢品回收,對嗎?我想問一下,有沒有在回收報廢的腳踏車?」
前幾天,恆星迴家時,說腳踏車壞了。不知道他是怎麼粗暴對待那輛腳踏車,腳踏車的框架都歪了,恐怕無法修理。雖然一直想着要趕快丟掉,但至今仍然放在後院。
「有啊,在哪裏?」
終於成功地讓他說了超過一個字!光莉對這件事產生了一絲成就感,回答說:「在家裏。」
「你家在哪裏?」
「在離這裏走路十分鐘左右的地方。」
光莉說了地址,男人點了點頭說:「我改天繞過去那裏。如果還有其他要丟的東西,我可以一起帶走。回收腳踏車免費,但有些東西可能要收取回收費,所以要提醒你。」
「喔,好。」
光莉內心對男人的聲音和語氣都很溫柔感到極度驚訝。雖然是談工作,但光莉原本想像他說話態度冷淡,或是很不客氣。
「浦田爺爺是不是之前身體就有問題?」
原本坐在內用區角落進入保鑣狀態的正平說,光莉向他鞠了一躬說:「麻煩你了。」騎着紅色三輪車離開的正平在短短十分鐘後就回來了,光莉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內心的預感變成了確信。
轉眼之前,這些人討論的話題就變成對志波的讚賞,她們聊了一陣子之後才離開。
「小三應該會和你聯絡,我們就等他的通知 。」
浦田似乎因爲蜘蛛膜下腔出血而昏倒了,如果再晚一點送醫,恐怕就救不回來了。
「啊?」
丈夫在晚上十點上牀睡覺之後,光莉的黃金時間才終於開始。她把筆電、繪圖板、沒看完的漫畫和手機放在整理乾淨的餐桌上,然後放上一杯剛泡好的咖啡。一切準備就緒。
「頭痛?」
「我覺得他被鬍子遮住的臉很帥。嗯,可能女人無法體會那種帥氣。」
「我的怪胎感應器響個不停啊。」
她回覆了這段不知道已經寫過好幾十次的內容,然後喝了一口咖啡。當她在看留言時,恆星走了進來,打開冰箱,拿起牛奶盒直接喝起了牛奶,然後對着光莉皺起了眉頭。
野宮氣勢洶洶地說,光莉只能傻傻地看着他。野宮發現後,皺着眉頭說:
「他最近終於和我們聊天了,但沒有聽說他有什麼老毛病。」
「你叫我老二就好。」
他放在桌子上的手用力握着拳頭,像岩石般又大又結實的手微微顫抖。
「今天蒐集到的素材太棒了。」
原來是這樣。光莉恍然大悟。
野宮可能強忍着淚水,喉嚨發出了「嗚、嗚」的聲音。
「咦?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不是說過,你不要干涉大人的興趣嗎?」
當時就已經有讀者留言,說想要去見費洛店長,所以光莉語氣堅定地向志波保證:「當然,我絕對不會說。」因爲她很清楚,一旦這麼做,絕對會鬧得雞犬不寧。光莉說,一定會保護他的隱私,志波聽了之後,就輕鬆地答應說:「那就沒問題了。」
「呃,啊!找到了、找到了。」
「我放學回家時,剛好有一輛小貨車經過。」恆星迴答說,然後又喝了一口牛奶,「那個人說,你媽媽要我來回收腳踏車,我現在可以拿走嗎?所以我就請他拿走了。」
光莉生氣地反駁。恆星對光莉的興趣頗有微詞,小時候得意地說,我的媽媽很會畫畫,那時候的樣子不知道有多可愛,但是現在每次向他提起小時候的這件事,他會露出更不耐煩的表情,所以光莉也不再提起。
「這、樣啊……」
光莉和傍晚來接班的同事交接完成後,走進了休息室,發現比她早下班的野宮還在那裏。他看着放在桌上的手機,一臉茫然地坐在那裏。
志波離開便利商店兩個多小時後,才終於打電話回來。志波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鬆了一口氣說:「沒事了,雖然目前還無法太樂觀,但至少已經脫離了險境。」
「我知道了,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你嚇到了?幸好他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訂做名片時忘了加進去。」男人有點難爲情地抓了抓臉頰。「老二(Tsugi)。」
「如果有什麼事,可以打這個電話。」
「啊,這上面沒有寫名字……」
「只要別人遇到困難,我都可以幫忙。我去老年人的家裏,他們經常會找我幫忙做一些雜務,像是搬動傢俱,或是代替他們去買東西,所以我乾脆印在名片上。」
光莉再次感到驚訝。不是根本看不到他的長相嗎?
「這和別人會怎麼做沒有關係,而是我一直提醒自己,卻在關鍵時刻又犯了相同的錯,我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上了年紀之後,整天都聽到一些壞消息,讓人心情很憂鬱,幸好沒有發生最不樂見的情況。」
「即使對你大吼大叫也無濟於事,只會更討厭自己。我這個人真是太差勁了。」
光莉有預感,老二身上有某種特別的東西。
「小三果然厲害,他隨時都很關心客人。」
「我去看一下。」
男人在連身工作服的口袋裏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張紙。「這個給你。」他交給光莉一張名片,名片上寫着和他工作服背後相同的字「萬事通老兄」,還用小字印了手機號碼。
越瞭解志波,就越發現他是一個有趣的人。他整個人散發出便利商店完全不需要的氣場,但待客很親切。在柔情便利店每年舉辦的待客比賽中,他每次都名列前茅。雖然他有很多狂熱的粉絲,但女高中生都叫他「臉蛋性騷擾」,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強烈的費洛蒙會讓年輕的女生感到很可怕。他的私生活很神祕,有時候休假日也會來店裏,有時候他請了休假,好幾天都不見人影。前一天才在關門海峽博物館看到他和穿着漂亮和服的女生挽着手,隔天又看到他被一個比野宮更加肌肉飽滿的男人揹着走進門司港普樂美雅飯店。光莉實在太好奇,忍不住問他:「你在和什麼樣的人交往?」他顧左右而言他,笑着說:「那得先釐清你和我對『交往』的定義是否相同。」
光莉看到和網站連結的推特收到的訊息,忍不住笑了起來。在漫畫逐漸開始受歡迎後,光莉認爲還是必須徵求當事人的同意,於是告訴了志波這件事。光莉鞠躬道歉說,如果會造成他的不愉快,就會停止繼續畫下去。志波雙眼發亮地說:「你太厲害了,沒想到你有這方面的才華。你要怎麼使用我都沒問題,但是爲了以防萬一,可不可以不要公佈店名?」
又過了幾天。這一天,每天第一個走進便利商店來喫便當的浦田沒有上門。即使所有老人都已經領了便當,而且都喫完了,他仍然不見蹤影。光莉撥打了他登記的手機,也沒有人接聽。於是光莉向志波報告,志波說要去他家察看情況。從便利商店走路到浦田家差不多十分鐘左右。
手上有錢,才能夠充分享受自己的興趣愛好。當初光莉是爲了買繪圖板纔去打工,但在那裏遇到了志波,簡直就是命運的安排。
「那天我拿着便當送去給浦田爺爺時,他對我說『頭很痛』。」
「我又犯了相同的錯誤。當初已經下定決心,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再有下一次,但是完全沒用。只是因爲自己火大,就……」
光莉喝着熱咖啡,呵呵笑了起來。光是知道那個美髮師的名字就是驚人的收穫,沒想到費洛店長已經向他伸出了魔爪。而且今天終於成功地稍微接近了那名神祕男子。
「野宮,你怎麼了?」
「哎喲,原來是這樣啊。」
光莉完全想不出野宮有什麼理由流淚,她戰戰兢兢地問,但野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流着眼淚。先等他心情平靜再說。光莉在野宮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呃、呃,浦田爺爺整天都心情惡劣,如果我遇到相同的情況,也不會當作一回事。」
「我整天都想着這件事,這件事無法從腦海中消失,所以我告訴自己,下次遇到同樣的事,絕對要採取行動,不要讓自己後悔,但是……」
原來曾經發生這樣的事,所以他才放棄了摔角。光莉看着野宮。
「希望他只是今天去醫院回診,或是睡過頭了。」
之前也曾經多次發生類似的事,但都是他忘了通知,這次八成也是因爲相同的原因。光莉輕鬆地對志波說了聲「路上小心」,目送他走出便利商店,但是十五分鐘後,聽到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忍不住雙腿發軟。
「你又在畫漫畫嗎?都一大把年紀了,可以不要再做這麼宅的事嗎?」
「上了年紀之後,身體到處都會出問題,真的要小心一點。」
「店長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嗎?可不可以告訴我那家店的地點?」
光莉驚訝地問。野宮搖了搖頭。「那你到底怎麼了?」光莉繼續追問。
「話說回來,這一切都是拜費洛店長所賜。」
「不需要你提醒,我也會回房間。啊,對了,你請廢品回收業者來回收了是嗎?」
「我一定要在星期五更新時把步夢畫進去。」
我們這家便利商店的服務真厲害。光莉原本想繼續說下去,但還是閉上嘴。因爲野宮抬頭看着光莉時,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他用力咬着下脣,似乎在努力剋制,但仍然淚流不止。
「我……」野宮終於開了口,「我總是對幫助別人這件事袖手旁觀。」
野宮把手機出示在光莉面前說:「你看這個……」他剛纔似乎在搜尋蜘蛛膜下腔出血,上面寫着頭痛可能是徵兆之一。
「他似乎在家裏昏倒了,現在小三陪他一起去了醫院。」
光莉擠進正在七嘴八舌地討論的人羣,對其他人說:「聽說浦田爺爺已經脫離危險了,幸好店長及時發現。」
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欣喜的表情。
「浦田爺爺……」野宮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答。
電腦螢幕上是插畫交流網站pixiv上的漫畫排行榜,光莉用指尖摸着第三名的《費洛店長的放浪日記》,又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完全沒想到我畫的漫畫這麼受歡迎,簡直就像在作夢。
光莉很喜歡漫畫,國中時決定自己也要畫漫畫。上了高中和大學後,仍然持續創作,也曾經向漫畫雜誌投稿,可惜每次都在決賽中落敗。就在那個時候,愛上了認識的男生,然後就結了婚。結婚之後,很快就有了孩子,每天的生活都忙得不可開交。在和丈夫的關係漸漸穩定,獨生子也提早在精神上獨立之後,她又想起了漫畫的事。終於有屬於自己的時間——當她產生這種感慨時,最先想到的,或者該說毫不意外地想到了漫畫。
「啊,也未免太快了。」
光莉發現名片上沒有名字,小聲嘀咕說。
光莉得知志波真的只是被人僱用的便利商店店長時,忍不住感動不已。怎麼會、怎麼會有這麼有個性的人……!這個便利商店店長,簡直就像發動恐怖攻擊般猛烈噴發性感,光是這樣的角色就太有趣了。於是光莉在學習便利商店工作的同時,開始暗中觀察志波。
那是光莉多年的疑問。她將視線從手上的名片移到男人身上,男人回答說:
「什麼?」光莉驚訝地問。
「是不是滿臉大鬍子?就像正平老爹那樣?」
「既然你不想看到,那就趕快回自己的房間啊。」
野宮聽到光莉的聲音,緩緩抬起了頭,整張臉痛苦地扭成一團。
光莉想起了幾天前發生的事。浦田那天一走進便利商店,心情就很惡劣,但光莉覺得見怪不怪,所以也沒有放在心上。如果野宮認爲那是他的疏失,自己也一樣。但是,野宮大叫一聲:「不是這樣!」猛然站了起來,椅子倒下,發出很大的聲音。
「以前讀高中時,經常和我一起練習的同學……他姓高木,我發現他的身體狀況不好,他的身體似乎無法自由活動,而且總是很疲累,他對我說,最近感覺身體不太對勁,但我根本沒有多想,就對他說,可能是沒睡飽或是太累的關係吧。如果當時我提醒他要去醫院檢查,也許他的疾病就不會惡化……」
「剛纔終於聯絡到他住在山口縣的女兒了,在他女兒趕到之前,我會留在這裏。」
當今的時代太了不起了。光莉深刻體會到這件事。因爲只要將自己的作品上傳到網絡上,就有機會讓很多人看到。以前她和同學努力製作同人誌,卻完全賣不出去,留下一堆庫存,大家都懊惱地流着眼淚說,至少希望有人可以看到我們的作品。現在上傳到網絡上,讀者人數就持續增加,也可以收到「好有趣」、「期待更新」等令人欣喜的感想。這個時代實在太美好了。
光莉從皮包裏拿出白天拿到的名片打量着。雖然原本沒有意識到,但似乎很期待打電話給他這件事,所以現在有點失望。
「欸、欸,你怎麼了?」
「回收廢品•難事……請問難事是什麼意思?」
光莉沒想到他這麼快就來過了。恆星聽了她的問題後,點了點頭說:「鬍子的確和紅老爹差不多,只是年紀很輕。雖然說不上來爲什麼,但他很有趣,而且也很帥。」
光莉漸漸發現自己並非因爲志波的性感,而是基於其他原因對他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沒有理由不把他畫成漫畫。以志波爲主角,故事的舞臺當然就在便利商店,然後描寫費洛店長和他周圍各種不同的客人之間的日常。漫畫的題目就直截了當地取名爲「費洛店長的放浪日記」,絕對會超有趣。光莉當初帶着這樣的確信開始創作,但作夢也沒有想到,即使經過了好幾年,受歡迎的程度仍然絲毫未減。
Tsugi。所以漢字是津木或是都城嗎?光莉正打算追問時,連續好幾個客人走進店內。
光莉在休息室掛上電話後,回到店裏,發現收銀臺前已經聚集了好幾個人。她以爲有人等着結帳,慌忙加快了腳步,原來是婦女會的幾個人和正平,正抓着野宮在討論。
纔剛滿十六歲的兒子人小鬼大地說,「反正我讓他拿走了腳踏車。」說完,他就走回自己的房間。
「好,店長辛苦了,只能爲你加油。」
腦海中立刻浮現了可怕的畫面,和已經來上班的野宮互看着。正平拿着他最愛的寶特瓶裝香蕉拿鐵,正準備結帳,也小聲嘀咕說:「似乎不太妙。」光莉用力按着心跳加速的胸口。雖然明知道也許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但還是感到手足無措。
「幫助別人……」光莉重複了這幾個字之後歪着頭納悶。野宮注視着自己滴落在桌上的眼淚,痛苦地繼續說了下去。
「慘了,該不會……」
「啊,我要去忙了。不好意思,那就改天麻煩你。」
光莉很想再和他多聊幾句,但還是依依不捨地回到了工作崗位。
「我、我們之前說好……之前說好上了大學之後,也要一起練摔角,但他已經無法練習了,我覺得超對不起他。」
「前幾天,浦田爺爺的心情不是特別差嗎?於是我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結果他生氣地對我說,他的頭很痛,還說如果聽到我大聲對他說話,他的頭會更痛,叫我閉嘴!我聽了之後很火大,所以就沒有繼續和他聊天。他叫我走開,不然他的午餐也會變得難喫,所以我就……」
「很帥?」
也許那輛救護車和浦田無關。雖然光莉努力這麼想,但志波遲遲沒有回來,不安在她內心膨脹。
「雖然真有其人,但恕我無法告知地點。因爲漫畫中也有虛構的成分,如果造成店長的困擾,就必須停止連載,拜託大家不要肉搜店長。」
野宮說完,就逃也似地衝出了休息室。光莉慌忙追了上去,但來到便利商店外時,已經不見野宮的蹤影。
「你有沒有看到野宮去了哪裏?」
光莉回到店裏詢問,站在收銀臺內的廣瀨搖了搖頭。
「野宮怎麼了?我只看到他騎着機車一下子衝了出去,不知道去了哪裏。看他的樣子,真的是超危險。」
光莉聽到廣瀨擔心的語氣,內心更加不安起來。野宮似乎有點想不開,她覺得不能不管他。
「呃、呃……」
雖然很想聯絡志波,但志波應該還在醫院,那該怎麼辦……?她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那張紙。
「名片!」
她忍不住大叫一聲,把手伸進皮包,然後看着終於找到的那張紙,撥打了電話。鈴聲響了幾次後,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
「你好,我是柔情便利店的店員。」
光莉的心跳有點加速。
「呃,因爲我遇到了困難,所以想請你幫忙。」
電話中的聲音發出低沉的笑聲問:「是什麼事?」
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旁的內用區內,該有的東西一樣都不少。可以看到外面馬路的吧檯席有五個座位,還有兩張四人座的桌子,桌上放着插了當令鮮花——目前插了一枝向日葵的細口花瓶和麪紙盒,角落放着裝滿熱水的熱水瓶,還有烤麪包機,以及垃圾桶。聽說小金村大樓的住戶正在討論要在這裏放一臺電視。光莉坐在內用區吧檯座位的角落,心神不寧地不時向外張望。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乳白色的半圓形月亮高掛在天空,柔和的夜風從敞開的門吹了進來。光莉拿着手機打發時間,但完全不知道螢幕中的內容是什麼。
「啊!」
當她的視線來來回回數十次之後,終於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因爲那輛熟悉的小貨車正緩緩駛入停車場,小貨車的車斗上除了洗衣機和吸塵器以外,還有野宮的輕型機車。大鬍子司機看到光莉,向她舉起了手。垂頭喪氣的野宮站在他旁邊。
光莉衝出店外,跑向小貨車,對走下車的大鬍子說:
「你找到他了,太感謝了!」
老二露齒一笑說:
光莉和野宮走去內用區,面對面在四人坐的桌子旁坐了下來,老二雙手抱着一大袋食物,興匆匆地走了回來。
「喫好喫的食物,邊喫邊說『好喫』最幸福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很沒出息,爲什麼會這樣?」
「你就陪他聊天,我去買便當。」
野宮低下了頭。
「啊?」野宮抬起了頭。
老二說完,邁着輕快的步伐消失在店內。
「這樣搭配很好喫。」
老二喫完三明治後,把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和綜合香腸放在野宮面前,語氣強烈地說:「這是你的份額,現在別想那麼多,專心喫飯!」
「沒事沒事,是我太多管閒事,太愛操心了。我知道即使你一個人也可以解決。」
太沒出息了。野宮說道。老二簡短地說:
野宮搖了搖頭說:
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必須向店長報告這件事。光莉剛纔打電話給志波,志波請他們在店裏喫便當等他回來。「你請誰去找野宮?啊?萬事通老兄?嗯,他應該馬上可以找到人,你也算選對了人,原來是這樣……」聽志波的語氣,似乎並不想和他有太多牽扯。
「我不是說了,那是我的拿手活嗎?」
「這根本沒辦法喫啊……」
「我去買便當,野宮,你去內用區坐一下。要不要喫你最近喜歡的炸豬排飯?」光莉問。
「更何況我並不善解人意,我很自私,高木那時候,我滿腦子都在想即將舉行的比賽。這次浦田爺爺的事,我只想到要怎麼反駁讓我感到火大的老人,明知道之後絕對會後悔。」
「那我去買吧?」
老二不知道什麼時候喫完了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把炸豬排丼放在野宮面前,然後放了滿滿的韓國泡菜。茶色的炸豬排、黃色的蛋和綠色的蔥打造出絕妙的協調感,鮮紅色的泡菜連同湯汁倒在上面,野宮忍不住發出了「嗚啊啊」的叫聲。
「當然可以喫,而且很好喫,給你。」
「你在幹嘛?! 這要怎麼喫!」
「野、野宮,你怎麼了?」
他就像看到喜歡食物的小孩子一樣,用興奮的語氣說道。光莉看到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個孫子也來醫院看浦田爺爺,他目前參加了橄欖球社,渾身都是肌肉,浦田爺爺一直說,你很像他的孫子。」
「雖然他一臉快死的樣子,但並沒有快死了。」
老二在塑膠袋裏翻找着,拿出了小包裝的美乃滋。他撕開包裝後,擠在放了韓國泡菜的炸豬排飯上。野宮再度發出了「嗚啊啊」的驚叫聲。
「即使父母死了,肚子也照常會餓。只有身心出狀況時,才無法感受到美味。更何況如果不好好享受食物,太對不起食物了。」
光莉剛纔打電話問他,可不可以幫忙找人?老二很乾脆地回答:「當然可以。」還說找人是他的拿手活。
「任何人都不是聖人君子,我也會用自我本位的方式思考,尤其這次的事,絕對不是你的過錯。即使你發現了,建議他去就醫,浦田爺爺也不見得會聽你的意見,所以你不需要這麼在意。」
「對不起,我給大家添了麻煩,對不起。」
光莉看着老二喫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這麼說。老二在咀嚼的空檔點了點頭說:
「你肚子是不是餓了?雖然很想帶你去其他地方喫飯,但費……店長很快就回來了,所以我們在內用區喫便當等他。」
聽到呵呵的笑聲,光莉轉頭一看,志波從便利商店那裏走了過來。也許是因爲從中午之後就一直被困在醫院,所以臉上有點疲態。
雖然他自信滿滿地這麼說,但光莉完全沒有想到他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就找到人。野宮慢吞吞地走下小貨車時,光莉面帶微笑對他說:「太好了。」野宮向她鞠了一躬,用幾乎快聽不到的聲音說:「對不起,光莉姐,你這麼晚不回家沒關係嗎?你爲了我太犧牲了。」
「啊?沒問題嗎?」
他把義式培根蛋黃面喫得精光,然後又伸手拿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也許是因爲他喫得太津津有味了,光莉剛纔回家裏時已經喫了點東西,也開始覺得肚子餓了起來,於是也伸手拿起一個軟嫩布丁。反正老二買了三個。
「我有一個提議,等浦田爺爺度過這次的難關,身體恢復之後,就可以聊天了。你要不要當面和他聊一聊?你覺得呢?」
「對吧?」老二點了點頭,「你現在只要專心喫飯。」
「我買了很多食物,花別人的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真是太爽了。」
野宮不發一語地低頭喫飯,光莉覺得像是活力般的東西漸漸回到了野宮的臉上,然後忍不住偷瞄老二,覺得這個人太不可思議了。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仍然不忘關心光莉。光莉爲他的這份心意露出了笑容,然後繼續說:
「來,快喫吧。」
光莉說,希望他幫忙找野宮。老二馬上就知道是誰,在電話中回答說:「喔,就是那個肌肉男工讀生。」他看起來對便利商店的店員完全沒有興趣,沒想到他竟然知道誰是誰。
「不好意思,我這麼晚纔回來。浦田爺爺的女兒太健談了,所以就和她聊了一下,耽誤了時間。」
「這個人超奇怪。」野宮小聲地說,「我在和布刈公園茫然地看着大海,他直直地走向我,簡直就像早就知道我在那裏,然後對我說,你在等我,叫我跟他一起回來。」
老二把免洗筷遞到野宮面前,但野宮並沒有伸手接。老二等了一下,把筷子塞給他說:
「我……剛纔明明那麼苦惱,但因爲飯很好喫,就狼吞虎嚥……」
野宮的臉扭成一團。
「我想起來了,」野宮小聲嘀咕,「我剛進這家店時,他曾經問我有沒有參加社團活動。於是我就回答他,以前參加摔角社,但現在已經沒參加了,結果他就罵我說太可惜,怎麼可以不妥善運用自己的身體。之後他每次見到我,都會說我徒有一身肌肉,或是說什麼還有比賺錢更重要的事,我以爲他說這些話,都是因爲看我不順眼。」
「我沒有食慾。」
老二問野宮,野宮搖了搖頭。老二拿起義式培根蛋黃面,同時打開了綜合德國香腸,把幾根香腸放在義大利麪上,最後把溫泉蛋也放了上去。
老二問,野宮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老二可能對他們遲遲沒有結論的對話感到不耐煩,一邊喫着義大利麪,一邊很不客氣地說。野宮的淚水立刻流了下來,坐在野宮對面的光莉慌忙遞上了手帕,野宮用手背擦着眼睛說:
「萬事通老兄,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喫便當?店長請客。」
野宮開喫之後,好像打開了開關,他用比平時更快的速度喫着炸豬排丼,轉眼之間,一大半已經消失了。但是喫到一半時,野宮突然停下筷子,眼淚又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啊,我忘了重要的東西,還有這個。」
野宮懊惱地咬着嘴脣。
野宮默默地把炸豬排飯送進嘴裏,咀嚼之後,又喫了一大口。他喫的速度越來越快。
他一屁股坐在野宮身旁,從塑膠袋裏拿出一樣又一樣食物。大份的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麪和綜合德國香腸各兩份,義式培根蛋黃面、炸豬排丼、韓國泡菜、萵苣三明治、溫泉蛋,還有軟嫩布丁和特製銅鑼燒各三個。
「怎麼樣?是不是很好喫?」
「沒關係,沒關係,結帳時記在老三的帳上就好,不是嗎?」
「越是心情不好,越要好好喫飯。身體的營養不足,就容易胡思亂想。」
「我跟你說,浦田爺爺說是他的樂趣。」
「趕快喫,喫好喫的東西覺得很好喫很正常啊。」
野宮皺着眉頭,看着炸豬排飯的表情和剛纔不太一樣,他注視着炸豬排飯的樣子令光莉感到好奇,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輕輕發出了叫聲:「咦?」不知道是否擠成格子狀的美乃滋刺激了視覺,看起來很美味可口。
野宮喫完炸豬排丼,又接着喫起了義大利麪。老二把香腸全都倒在義大利麪上,野宮默默喫了一會兒,嘴裏不知道嘀咕了什麼。光莉豎起了耳朵。
光莉覺得野宮只要喫一口,就會胃口大開。光莉想到什麼食物就說,但野宮遲遲不點頭。
「他說便利商店有一個比他孫子體格更壯的年輕店員,不知道什麼原因放棄參加社團,整天渾渾噩噩,他似乎很在意這件事。」
野宮哭着搖頭,光莉的話對他完全沒有發揮任何作用。要怎麼說才能夠說服他?光莉在內心嘆着氣。
「我就是沒有記取教訓啊。」
「你不是沒有好好喫午餐嗎?你還是得喫點東西。」
野宮被他的氣勢嚇到,再次拿起了筷子。
野宮平時可以一口氣喫完三人份的便當,光莉很擔心他連餓兩餐,滿身肌肉會萎縮得皺起來。
「但是,我不想喫。」
野宮的食慾應該也受到了刺激,但他仍然沒有伸手拿眼前的便當。他看着老二食慾旺盛地喫飯的眼中不時閃現慾望,卻遲遲不拿起筷子。光莉催促了他好幾次,他堅持說:「沒關係。」
「我剛纔回家了一趟,已經準備好晚餐了,所以沒有問題,你不必擔心。」
在一旁看着他們說話的老二突然開了口。
老二沉默片刻,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說:「知道了。你現在從哪裏打電話給我?喔喔,就是在那家柔情便利店嗎?那你可以在那裏等我嗎?我儘量快點把他帶回來。」
「啊,這樣嗎?那我就開動了。你想先喫什麼?」
「太奢侈,太幸福了。」
「你也趕快喫吧,你不是也餓了嗎?」
老二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剩下的香腸夾在萵苣三明治中,一臉很受不了地說。
志波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況,呵呵竊笑起來。
老二發出嘿嘿的笑聲,開心地喫了起來。他把香腸沾了醬汁後放進嘴裏,又喫了一口義大利麪,中途又輕輕把加料的溫泉蛋戳破了。他緩緩咀嚼着裹了鮮豔蛋黃的義大利麪,深有感慨地嘀咕着:「人間美味。」
「浦田爺爺說,每天去便利商店是他的樂趣,他在電話中這麼告訴他的女兒。他說便利商店的店員都很熱情,即使面對他這麼難搞的客人,也總是笑臉相迎,他在便利商店也認識了不少相同境遇的人,說以後要更加經常外出。而且,浦田爺爺有一個孫子,目前讀高三。」
「那要不要喫三明治?或是義大利麪沙拉?」
「即使你絕食,那個老頭的身體也不會好起來。」
「……好喫。」
「他陷入了極度的自我厭惡,情緒失控地騎着機車離開了。想到他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很擔心,可以請你幫忙找一找他嗎?」
志波用溫柔的語氣說:「因爲很難了解別人的內心世界,如果只憑長相或是說話判斷,很容易產生很大的誤會。至於到底該用什麼作爲判斷的基準,我認爲是行爲。浦田爺爺似乎真的把來我們便利商店當成是他的生活樂趣,難道不是嗎?他每天都是第一個來報到。他會整天對你說這些話,一定是想要聲援你。」
「呃,但是……」
討厭啦,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太好奇了,太好奇了。光莉把那個蠢蠢欲動的邪惡自己推到腦袋角落,也對着老二笑着說:
老二加強語氣說道,野宮被他的氣勢嚇到,接過了筷子,然後小心翼翼地夾起有韓國泡菜、雞蛋、洋蔥和醬汁的部分,但皺起了眉頭。
「野宮,你也一起喫吧。」
「喫吧!如果不趕快喫,便當不是就冷掉了嗎!」
「他似乎對你充滿期待,只不過因爲措辭太嚴厲,所以你無法體會到他的用心。因爲真的很難懂,我以前也一樣。」
「我只說請你們等我的時候先喫便當,但你們也喫太多了吧,這到底是幾人份啊?」
「我覺得你很善解人意,既然你之前沒有察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要記取教訓就好。」
「叫我老二(Tsugi)就好,那就讓我也一起作陪吧。」
雖然他說話的語氣很輕鬆,但顯然無法從他口中打聽到任何內幕。「不瞞你說,我肚子還真的餓了。」他摸着肚子的樣子很普通,完全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志波在光莉身旁坐了下來,看到野宮停了下來,對他說:「你繼續喫,繼續喫。」等到野宮喫完之後,他臉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我嗎?」
「你喫東西的樣子看起來很幸福。」
野宮痛苦地說。光莉思考着該怎麼回答。
和布刈公園是夜景很美的地方,在這一帶很有名,但萬事通老兄爲什麼知道野宮在那裏?「太不可思議了。」光莉點了點頭,但另一個邪惡的自己在腦海中興奮得手舞足蹈。老三。他叫志波老三。這種叫法會不會太親密了?!
志波面帶微笑問道,輕輕握住了野宮放在桌上交握的雙手。
「即使有後悔的事,也可以挽回,不必擔心。」
野宮閉上眼睛,似乎思考着,然後小聲說:
「我想去,我想去看浦田爺爺,想和他聊一聊,也想向他道歉。」
志波再次露出了微笑。
「那我們下次一起去看浦田爺爺,他一定很高興。」
野宮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光莉看到他稍微變得開朗的表情,終於鬆了一口氣。
「搞定了嗎?那就趕快來喫銅鑼燒。」
老二把銅鑼燒遞到野宮面前,野宮也對老二露出了笑容,然後甩開了志波握着他的手說:
「店長,你做這種行爲,算是性騷擾了。」
「啊嗚!」志波發出慘叫聲,老二見狀,捧腹大笑起來,野宮又繼續說:
「萬事通老兄,你連我的布丁也一起喫掉了。我超愛喫布丁,你再去買一個賠我。」
這次輪到老二發出了「啊嗚!」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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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隨時都缺人手,因爲很少有人能夠抵擋志波的費洛蒙攻擊。野宮加入摔角社——他的朋友勸他,至少希望他可以持續練習摔角——辭去了便利商店的打工之後,只能由光莉和志波來頂排班表上出現的空缺。
「啊,累死了。店長,你要趕快徵人。」
「雖然來應徵的人不少,但是要在這裏上班,就……」
員工休息室內,只有連續上班多日的他們兩個人。光莉趴在桌子上嘆着氣,志波也跟着重重地吐着氣。野宮離職後,錄用了一名提前退休的五十多歲男子,沒想到他太太竟然對志波一見鍾情,結果他們夫妻差點鬧離婚。雖然請那名男子離職後,總算避免了危險,但那段期間,店員全都累慘了,真搞不懂爲什麼必須在工作的空檔,還要處理變成志波跟蹤狂的同事太太,和爲此情緒失控的丈夫之間的紛爭。
「店長,你上班的時候可不可以戴上馬的面具,把自己的臉遮起來?」
「中尾太太,如果我這麼做,你的漫畫題目就變成了馬店長,這樣真的好嗎?」
「啊,這可能不太好……」
「你不要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我當你的弟弟也不輕鬆啊,曾經有不良少年莫名其妙地要找我打架,還有人逼我還我根本沒欠過的錢。」
「啊?」
老二才說喫了幾乎快撐死的牡丹餅,又剛喫完炸豬排丼,但此刻又像餓了一整天般,大口把牡丹餅塞進了肚子。
「呃……哪有這種事?」
被發現了。雖然光莉這麼想,但仍然笑着掩飾。
「呃,我也喜歡這份工作,但是我不要再連續上班了。」
「是喔,但我看你臉上明明寫着『素材』這兩個字。」
「他接待客人很不錯,這家便利商店失去了一個理想的人才。」
正平也慌忙說:「喔喔,對不起。」然後住了嘴。
光莉之所以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是因爲她知道自己不該是碰觸到那滴甘露的人,只有在他心目中特別的人,纔有資格碰觸。雖然光莉缺乏觀察力,但至今爲止的人生經驗,讓她瞭解到這件事。
「他說,來這家便利商店的所有人,都努力活好自己的每一天,原本以爲他失去了摔角之後,是無足輕重的存在,但後來覺得能夠爲努力活好每一天的大家盡點力,似乎有資格繼續留在這裏。」
「光莉,這個人是我哥哥。」
志波優雅地把牡丹餅送進嘴裏,突然停下了筷子,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說:
「因爲自從上次之後,就沒再見到他。」
於是他們四個人拿着去便利商店買回來的紙盤和免洗筷,一起喫着牡丹餅。甜味典雅的豆沙餡,和富有彈性的糯米太好喫了,的確有可以稱爲拿手菜的水準。光莉也很不客氣地喫了起來。
「她逼我喫了一大堆形狀不好看的,快撐死我了,但我可以再喫幾個。」
「哥哥,你喫了嗎?既然你也在,要不要一起喫?」
志波把甘露藏進了花瓣深處,「嗚!」了一聲,摸着胸口笑了起來。
「正平老爹,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他們兩個人不知道嘆了第幾次氣時,有人敲了敲門,廣瀨探頭進來說:
「以前,也曾有一個女生說了相同的話。」志波深有感慨地說。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否則只會造成不必要的轟動。」
「總而言之——」兄弟兩個異口同聲地對光莉說。
光莉一下子忘了「哥哥」這兩個字的意思。
志波回答說:「你告訴他,我馬上就過去。」
那天,當野宮心情平靜之後,光莉覺得機會難得,想要好好打聽一下,沒想到老二接到工作的電話離開了。不知道爲什麼,那天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過,光莉一直惦記着他,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那個肌肉男正在努力練摔角。」
「我看是時候了。你現在是店裏最資深的店員,四年了,沒想到你可以撐這麼久。」
「哥哥,你不要和中尾太太說一樣的話。」
光莉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正平比任何人更早發現他們兩兄弟的關係。真不愧是門司港的地頭蛇。
正平之前不是說,他也不認識嗎?站在志波身後的光莉驚訝地問,老二這纔看到她,微微低頭打招呼說:「你好。」然後對志波說:「不好意思,我以爲只有你一個人。」
光莉忍不住說道,老二帶着得意的表情說:「那是我妹妹的拿手菜。我今天早上之前都在老家,妹妹是三彥的狂粉,叫我把這個帶給老三。如果不趕快交到老三手上,我就會捱罵,所以只好來這裏找你。」
「中尾太太、正平老爹呢?我一個人喫不了這麼多。」
啊啊,我的生活可以這麼充實嗎?光莉咬着牡丹餅,呵呵笑了起來。
「店長,萬事通老兄來了,他說要找你,正在內用區等你,沒問題嗎?要不要對他說,你不在店裏?」廣瀨問。
「我不要。」志波說。正平笑着說:「我喜歡喫。」
「我聽了那個女生說的話,下定決心要努力做好這份工作,很希望能夠對別人人生的某一段碎片有所幫助。」
正平哇嘿嘿地笑了起來,用力揉着老二沾到枯葉的腦袋。
「啊?喔喔,我來這裏的路上,去山上幫了點忙,結果人家送給我山豬肉,說是作爲謝禮,你要嗎?」
「哇,看起來好好喫。」
「要不要乾脆穿布偶裝?我有朋友在活動公關公司,我可以幫你問一下。」
「嗯?」
「當作互不認識最輕鬆,所以如果可以,希望你也不要說出去。」
光莉聽着這些和樂融融的談話,露出了笑容。她有預感,接下來的打工生活會更愉快,這兩個充滿神祕的兄弟檔一定有更多驚奇、神祕和故事,她想要一探究竟,因爲他們充分刺激了她的創作慾望!
光莉搖搖晃晃地在老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老二一頭亂髮後方的眼睛露出愉快的眼神。光莉看到他的眼睛,終於知道了之前看到他時,爲什麼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因爲老二隻有眼睛和志波很像。
光莉覺得志波的聲音充滿溫柔。她完全無法想像,這個人是帶着這樣的想法投入工作,對照漸漸適應工作後,滿腦子只想着順利完成工作的自己,不由得感到羞愧。她覺得自己也必須改變意識。
「不好意思,我有點搞不清楚了。」
同時,光莉也知道,他是真心喜歡這份工作。
「門司港最危險的男人和最可疑的男人竟然是兄弟,簡直太不真實了。」
「你明明最先發現這件事,還真敢說。」
志波轉頭看着光莉說:
據說他們兩兄弟的妹妹樹惠琉——而且好像真的叫這個名字——今年十七歲。志波看着和他年齡相差很多歲的妹妹親手製作的牡丹餅,露出了和平時不同的哥哥樣子。光莉看着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的粉絲俱樂部的人看到他現在的表情,一定會陷入瘋狂。
「喔,好啊。」
「啊,那『Tsugi』這個名字……」
「對了對了,他說了很令人高興的話。」
正平也以驚人的速度喫着牡丹餅,完全無法想像他是老人。
「雖然之前努力隱瞞。唉!」
「我知道了,我不會說出去。」
「是喔。」光莉瞇起了眼睛。野宮之前說,他從小到大,都忙着練摔角,來這家店是他人生第一次打工。雖然一開始對很多事都很陌生,但這個高大的大男孩努力接待客人。光莉仍然記得他每次聽到客人稱讚,說他的服務很貼心時,臉上露出的燦爛笑容。
「喔,我已經把錢還給他了,你不必擔心。」
「哇,好可怕……」光莉的身體忍不住顫抖,但又並不感到意外。因爲她幾乎每天都見識到志波的粉絲失控的狀況。
「我很愛喫我妹妹做的牡丹餅,但她也不需要做這麼多。」
志波嘆着氣,走出了休息室。光莉歪着頭納悶,跟着他一起走去內用區,發現老二正在那裏喫便當。和上次一樣,他在炸豬排飯上堆了韓國泡菜,而且正平竟然坐在他對面。
「其實他並不想辭掉這裏的工作,但既然要認真練摔角,就很難兩者兼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老二仍然穿着連身工作褲,但渾身泥巴,好像剛從山上下來,一頭凌亂的頭髮上還有綠色葉子,從挽起的袖子下露出肌肉飽滿的手臂上有很多刮傷痕跡。
「喔,不好意思,把你叫來這裏。」
志波靜靜地、好像在對自己說話。他的臉上沒有平素的可疑,也沒有半點強烈的性感,有一種宛如隱藏在美麗的玫瑰深處的一滴甘露般的夢幻,光莉認爲這纔是他這個人的本質。喜歡他的那些人,或許都在追求這滴甘露。
「因爲我很關心他啊。」
「那就分你一半。正平老爹,我乾脆也去你家喫,我們可以喫烤肉。」
「可以是可以……中尾太太,你爲什麼看起來這麼興奮?」
光莉看了看志波,又看了看老二,眼角掃到正平臉上露出了奸詐的笑容。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根本長得不像。完全不像。天然費洛蒙發生裝置和這個邋遢的男人是兄弟?
「喔,那是綽號。我們家有五個兄弟,分別叫一彥、二彥、三彥、四彥,彥來彥去太麻煩,所以就叫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我們的父母是不是很懶?」
「他叫二彥,是比我大兩歲的哥哥。」
「對啊,而且他身材也很不錯,原本還指望他可以接我的班,成爲門司港的地頭蛇。」
「你們三個人爲什麼隱瞞這件事?」
志波有點難爲情地說明,光莉陷入了混亂。因爲資訊量實在太大了。
他們說得沒錯,光是小金村大樓的住戶知道這件事,就會天下大亂。至少有三名婦人會摩拳擦掌,覺得必須好好照顧小三的哥哥。
「那倒是沒問題,你去做了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光莉,你是不是嚇到了?我第一次知道時也大喫一驚。」
光莉看着志波的臉。
志波無奈地站了起來,光莉問:「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請等一下,店長,你剛纔說有五個兄弟?所以還有幾個人和你長得很像?啊,既然有五個兄弟,所以第五個就叫五彥嗎?」
「啊,正平老爹,你也認識萬事通老兄嗎?」
「呃,因爲還沒有爲上次的事向他道謝,而且那天的便當錢也沒還給他。」
老二從紙袋裏拿出一個很大的保鮮盒,打開蓋子一看,裏面整齊地排放着牡丹餅,半沙半顆粒的紅豆餡發出了光澤。
「不會吧?沒想到共同點竟然是眼睛……」
「啊,老三,有人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因爲怕麻煩。」老二說。
「你是說她啊。」正平充滿懷念地說,老二大口咬着一個特別大的牡丹餅,看向停車場的方向。
光莉爲自己的觀察力感到悲哀,忍不住嘟着嘴問。
「老三,你最好戴上面具,不管是馬的面具或是菩薩的面具都好。」
「啊?」光莉忍不住驚叫起來。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在外面見了面嗎?光莉立刻發揮了想像力,志波對她說:
「就是因爲她當年說了那句話,纔有今天的我。真的很慶幸有便利商店這個地方。」
「你不要這麼說嘛!我也會努力面試。」
「老五是女生,名叫樹惠琉。」
「你知道當他的兄弟有多麻煩嗎?雖然剃了鬍子之後,我們或許長得有點像,問題是曾經有女人拿着剃刀追着我跑。」
「沒事沒事,我覺得不可能一直隱瞞她,所以就帶她一起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