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阿嬤一起考察戀愛
《便利店兄弟》 · 町田苑香 · 2.2萬 字

「喜歡」這件事,如果不勤於「維護」,很快就會玩完。
這是永田詩乃發現的這個世界的真相。一旦察覺不妙,就必須及時「維護(見面)」。尤其在喜歡的程度還很低階的階段,必須每天「維護(見面)」,否則就會因爲一丁點小事,馬上就玩完。雖然大家都說青春期很敏感脆弱,但青春期的「喜歡」更加、更加敏感脆弱。之前曾經在網絡上看到,翻車魚因爲太脆弱,很快就沒命了,青春期的「喜歡」應該和翻車魚屬於同一個等級。
詩乃的「喜歡」只因爲短短兩天沒見面就結束了。那天晚上,她因爲晚餐喫到了不新鮮的赤貝,在家裏躺了兩天,第三天渾身無力地去學校上課,男友金澤大輔對她說:「我有了喜歡的女生。」她就這樣被甩了。大輔告訴詩乃,在她請假沒來學校上課時,二年級的學姐對大輔說,「你是我的菜」,於是他們在社羣網站互加了好友,馬上看對了眼,已經直衝二壘接了吻。詩乃的腦袋裏忍不住冒出一大堆問號。
「我的兩天和你的兩天真的一樣嗎?」
事態的發展簡直太莫名其妙,如果以一本書來比喻,簡直就像是隨便亂裝訂,沒想到大輔嘟着嘴說:「當然一樣啊。」詩乃腦筋一片混亂地看着大輔。
所以說,當我全身不舒服,痛苦得甚至無法和男友聯絡的兩天時間內,男友本人非但沒有擔心我的身體,而且還移情別戀,馬上無縫接軌,跑去和學姐談戀愛了?
自己到底哪裏不好?難道是因爲除了不願和大輔接吻以外,還拒絕了情侶之間常見的肢體接觸嗎?但是他們現在已經進展到會嘴脣輕輕相碰式的接吻,而且對高一的學生情侶來說,這種程度應該差不多吧?之後纔會慢慢進入進一步的深入關係。她不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成熟,而且從中學時,在課堂上就教了很多次,萬一「搞出人命」,痛苦的是女生。她不願意認爲大輔是因爲這個原因決定分手,姑且就認爲大輔剛好在這個時間點遇到了真愛,所以纔會完全把躺在病牀上養病的女友拋在了腦後。
不知道大輔如何解讀詩乃的沉思,他一臉嚴肅地鞠躬說「對不起」,然後抬起頭,露出爽朗的笑容說:
「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但是我想即使你沒有我,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詩乃忍不住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巴。
他剛纔說了從太古時代開始,已經用到爛的陳腔濫調嗎?
詩乃向來覺得大輔這個人有點中二病,經常把愛、永遠這些肉麻的字眼掛在嘴上,所以他一定很想說這句話,只不過真的會有人說出口嗎?詩乃很想翻白眼,不知道大輔怎麼理解她的態度,一臉痛苦地皺着眉頭說:「因爲由佳莉需要我保護她……」說完這句話,就跑向躲在暗處偷看他們的新女友身旁。詩乃傻眼地目送大輔離去,由佳莉和她對上眼時,難過地皺起眉頭,動了動嘴巴,無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就緊緊地和大輔牽起了手。
詩乃和大輔從中學三年級的春天開始交往,而且當初是大輔向她告白。
「我喜歡像你這樣的女生。」
他們從小學時就一直是同班同學,很自然地朝夕相處,所以她記得當大輔向她告白時,她感到很害羞。因爲詩乃也對大輔很有好感,只是因爲太熟了,反而無法說出口。
「我想和你讀同一所高中,我希望我們高中時也可以在一起。」
大輔的功課不太好,詩乃想要報考的升學高中錄取分數很高,但是詩乃答應大輔:「我們要一起考上!」那天之後,兩個人都開始刻苦用功。大輔掌握了讀書的技巧之後,成績進步明顯,兩個人都順利考上了同一所高中。詩乃當時還很幸福地想,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一帆風順。沒想到這份幸福如此脆弱。
而且,詩乃也沒有想到大輔對自己的感情竟然這麼膚淺。她目送着他們離去的背影,覺得自己很受傷。
我現在淪爲他們「喜歡」這件事的工具。大輔竟然輕易消費從小學時就朝夕相處的我,以及他和我之間,到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一切。原來他是這種人。
詩乃內心的「喜歡」驟然消失了,很像是玩膩了曾經熱中的遊戲應用程式,決定刪除的感覺。她既爲自己爲什麼曾經如此投入感到丟臉,又同時帶着小小的決心,決定不再爲這種事情浪費時間。她對自己產生了淡淡的失望,同時也不由得稱讚自己,幸好當初並沒有爲了配合大輔的成績而降低自己的志願學校,也沒有被戀愛衝昏頭,毀了自己的人生。這樣的自己很了不起。
滿江頓時露出欣喜的表情,詩乃看到阿嬤的表情,忍不住發出「喔喔」的驚叫聲。因爲今年七十八歲的阿嬤,露出了像少女般的表情。
「啊?! 喔喔,呃……」
「如果孝雄心情不好,我會很傷腦筋。」
孝雄匆匆忙忙出了門,車庫立刻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
孝雄好像看到鬼一樣尖叫起來。
詩乃喫着咖哩回答,孝雄盛氣凌人地說:「很好,繼續保持。」
滿江深有感慨地說。
詩乃打開紙拉門,向門內張望,頓時懷疑自己看錯了。
電視上,一個掛着「雪姬(十八歲)」名牌,打扮入時的女生反駁那位大嬸。她旁邊放了一張和小女孩的合影,她似乎在十幾歲時先有後婚。她的頭髮染成淡粉紅色,擦着花俏的指甲油,身穿大露乳溝的衣服。孝雄語帶憐憫地說:「這個女生的父母有問題。因爲父母沒有好好管教,她纔會變成這樣,她根本搞不清楚十幾歲就結婚、生子的風險。」
「哇!哇!」由美驚慌失措,然後轉身叫着:「老公,老公。」跑去了客廳。
說實話,詩乃只是隨口敷衍。雖然阿嬤的確很時尚,但也許是因爲還無法適應,所以覺得阿嬤有點打扮過頭了,只不過她和滿江之間的關係,還沒有熟到可以對滿江說「你這身打扮很奇怪」這種話。
「尤其是年輕女孩,不要隨便和別人交往。你給我聽好了,如果你要交男朋友,我會極力反對。在你們鑄下大錯之前,我會去對方家裏找他的父母理論。」
如果爸爸知道我曾經和男生接過好幾次吻,不知道會怎麼樣。詩乃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他不是大發雷霆,就是會看不起我。之前有十幾歲的年輕偶像公佈先有後婚的消息時,爸爸曾經說人家「不檢點」,所以可能也會罵我「不檢點」。但是那個年輕偶像結婚的對象同樣是十幾歲的男人,當他發表「我不會挑工作,任何工作都會做,會照顧好妻兒」的宣言時,爸爸卻說他「這個男人很有擔當」。如果我是兒子,交了女朋友,爸爸應該會對我說:「有出息。」雖然想這種事根本沒有用。
「這根本陷入了負面循環,讓不成熟的人去照顧小孩子,搞不好會比恐怖片更恐怖。」
爸爸孝雄坐在對面喝酒,語帶佩服地說。
詩乃說,滿江露出靦腆的笑容說:「對不對?」
孝雄誇張地抖了一下。
詩乃敷衍地點了點頭,確認了爸爸面前喝完酒的空罐。兩個空罐。看來他還沒有喝醉。
「由美,你趕快去買染髮劑。」孝雄說,「趕快幫媽把頭髮染回來,否則這種頭髮被鄰居看到會鬧笑話。」
媽媽由美正在爲孝雄晚餐喝酒準備下酒菜,心不在焉地回答:「是啊。」
順着滿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裏有好幾個紙袋。
「別擔心,我並沒有和別人交往。」
「今天功課很多。」
孝雄發出了今天最大的尖叫聲。
「這個女人真低俗,雖然說的話很有道理,但似乎覺得語不驚人死不休。由美,你說是不是?」
「她最近每天都出門,是不是交到新朋友了?詩乃,你去叫阿嬤來喫飯。」孝雄說。
是喔。詩乃差點發出這樣的感嘆。無論討論的重點是什麼,在喫飯的時候聽到已經一把年紀的大嬸大談性愛、性慾之類的話題,都讓人感到不舒服,而且在永田家,有關性方面的事是禁忌話題,性愛更是禁語,只能用「鑄下大錯」這種字眼模糊帶過。
「我喫飽了。」
「打工不重要,媽媽的身體更重要。」
「你是問媽嗎?她剛纔好像回家了,我也已經跟她說,晚餐煮好了,但她還沒過來喫飯。」
詩乃默默地大口吃着咖哩。趕快喫完晚餐,回去自己的房間。咖哩有點辣,她喫得直冒汗。雖然嘴裏很辣,但是她管不了那麼多,還是一個勁地往嘴裏塞。
詩乃說完後站了起來。她拿着碗離開了餐桌,孝雄一臉失望地說:「這麼快就喫完了嗎?偶爾要陪父母聊天啊,晚餐是一家團聚的時間。」
「媽,你真的別鬧了,這身打扮太不像話,太丟人現眼了。」
「小倉真的是都市,有很多時髦的店,街上也有很多時髦的人。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太太穿着跟很高的高跟鞋,精神抖擻地走在街上。」
「十幾歲的戀愛就像是地面的蟬,一出生就嘰嘰叫個不停,然後轉眼之間就終結了!」
「是啊。」
「阿嬤,你怎麼了?」
「這不關我的事,更何況我爲什麼要看孝雄的臉色?」
被由美叫來的孝雄看到自己母親的樣子,嚇得腿軟,當場癱坐在地上,驚叫着問:「媽,你怎麼了?」滿江微微挺起胸膛問:「有沒有很可愛?」孝雄大叫着說:「你在說什麼啊?你頭上的是那個吧?就是派對用的假髮,是不是?」
阿嬤滿江的頭髮顏色和剛纔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雪姬完全一樣。
詩乃在廚房洗了碗,放進了烘碗機。由美爲孝雄準備完晚餐後,準備爲自己裝咖哩。
「啊喲老公,我明天要打工,沒辦法臨時請假。」
滿江似乎根本不在意兒子大動肝火,滿臉笑容地對詩乃說話,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她告訴詩乃,要把頭頂的頭髮弄得蓬鬆難度很高。
「啊喲,好像嚇到她了,嘻嘻嘻。」
滿江摸着她的棉花糖腦袋笑着問。
「啊啊,我想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惡夢!媽,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真的沒有生病嗎?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是不是出現失智症的初期症狀?」
聽到說話聲,轉頭一看,剛纔在爲出門打工作準備的由美站在那裏,滿臉爲難的樣子。
蟬。十幾歲的「喜歡」註定短命嗎?自己內心最近的疑問有了新的答案,如果是這樣,即使隨時「維護」,恐怕也無濟於事。不,話說回來……
「媽,你才腦筋有問題,竟然打扮得這麼輕佻,絕對有問題。怎麼了?你該不會撞到頭了?由美,我覺得媽明天最好去醫院檢查一下,你帶她去醫院。」
「喔,打擾了……」
滿江笑着說。她剛搬來這裏時好像雜草般的眉毛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右臉頰上一大片老人斑也消失了。可能也請人爲她化了妝,臉上的表情變得很開朗,簡直就像是不同的人。不,完全就是不同的人。今天早上,詩乃看到她時,她還是一頭花白的妹妹頭,身上穿着領口和袖口都鬆掉的長T恤,下半身穿了一件鬆緊帶寬褲,走路時駝着背。
房間內傳來阿嬤興奮的聲音。詩乃忍不住歪着頭納悶。阿嬤從兩個月前搬來家裏和他們同住,整天板着臉,很不好相處。詩乃從來沒有看過她的笑容,她總是緊抿着嘴脣,用力皺着眉頭。詩乃起初覺得要尊敬老人,要表現得親切一點,於是主動找阿嬤說話。「爸爸每天都要第一個洗澡,不然他就會生氣。」「媽媽雖然總是買現成的菜回來,但至少比媽媽隨便亂做的菜好喫。」原本以爲阿嬤會被自己逗笑,沒想到阿嬤竟然懶洋洋地說「你這個孩子話真多」,從此之後,詩乃就不再主動對阿嬤說話。至今爲止,她們向來只有最低限度的交談,但今天是怎麼回事?
「我沒辦法隨便請假啊。」
「咦、咦?阿嬤,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阿嬤,這……」
「我有喜歡的人了。」
孝雄抱着頭說:「不會吧!」
孝雄激動地質問滿江,但是滿江堅決不願透露詳情——尤其隻字不提喜歡的對象是誰,只是一再重複,她有了喜歡的人,爲了那個人,想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有高血壓的孝雄雖然持續服用降血壓藥,但可能太激動了,差一點昏倒,由美慌忙叫他別再說了,所以這出鬧劇暫時落幕,但是隔天早上,當孝雄看到滿江仍然一頭棉花糖頭髮,又差點昏倒。
「呃,還不錯吧?」
「也許是因爲年輕氣盛,所以下半身很容易衝動。雖然那些年輕人整天把喜歡啊、愛啊掛在嘴上,好像愛得像一團火,但其實百分之九十九都只是在發情而已。我認爲人格尚未成熟,就被性慾影響,未免太不符合時代的潮流。只有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送命的古代,才必須趁年輕的時候積極投入生殖活動,在現代生活中,十幾歲的孩子根本不需要有性行爲。我希望年輕人首先要搞清楚這件事。」
「好,好。」詩乃應了一聲,走出了客廳,咚咚地敲了敲以前作爲客房使用的和室紙拉門說:「阿嬤,喫飯了。」
滿江抓起自己的頭髮拉了幾下,可以隱約看到她粉紅色的頭皮,她頭上的棉花糖當然沒有被扯下來。
「詩乃,你看這裏。今天的頭髮是我今天早上自己弄的,是不是很專業?」
「你們別擅自爲我作決定!我纔沒有生病,我是自己決定這樣打扮的!」
「你別詛咒我,我的腦袋還很清楚,而且我的生活很充實,所以纔會有喜歡的人。」
「這種意見太莫名其妙了,十幾歲當然也瞭解什麼是愛,而且我很愛我女兒。」
「媽,你爲什麼突然有這麼大的改變?如果有能夠說服我的正當理由,那我就認了,但你根本沒有這種理由吧?」
「是喔,阿嬤,你的手真的很巧,一點都不比昨天從髮廊回來時遜色。」
「詩乃,你覺得怎麼樣?」
原本笑容滿面的滿江聽到這句話,立刻臉色大變。
「你沒有權利管我怎麼穿衣服,如果我穿着內衣褲出門,或是穿髒衣服出門,你有意見還情有可原,我很注意整潔,你看,我的指甲也修得很整齊。」
和大輔分手兩個星期後的某天晚餐時間,一直開着的電視傳出了聲音,正在喫肉醬咖哩的詩乃忍不住好奇地轉過頭。一個濃妝豔抹的大嬸正在電視上高談闊論。
電視中又傳來聲音,詩乃轉頭看向電視,剛纔那個大嬸又在大聲表達意見。
「啊?」眉間的皺紋再度出現的滿江把眉頭皺得更深了,但她突然露出溫柔的表情,臉頰泛着紅暈。
「因爲我不想一副寒酸相過剩下的人生,所以想讓自己變漂亮。詩乃,你覺得怎麼樣?」
「小孩子談戀愛沒好事,小孩子有更多小孩子該做的事,詩乃,你有沒有聽見?」
「你別說傻話了!我好不容易請人幫我打扮漂亮,你在說什麼鬼話!」
「啊!已經這麼晚了。媽,拜託你,在我今天下班回家之前,把你的頭髮恢復原來的樣子,不要讓我爲一些無聊的問題煩惱。」
三個大人開始爭執,詩乃悄悄遠離走廊後繼續觀察,以免遭到池魚之殃。雖然她也可以回自己的房間,但她很好奇接下來的發展。
詩乃在想這些事時,電視上的大嬸也不停地說着「性愛、性愛」,孝雄把啤酒杯用力放在桌上說:
由美戰戰兢兢地問。滿江是和時尚無緣的人。這已經成爲永田家的共識,她經常把「人生在世,就必須勤儉節約」這句話掛在嘴上,完全沒有任何一件漂亮的衣服。特別的日子都穿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裝外套,從來不戴任何首飾。
詩乃仔細打量着阿嬤。滿江說得沒錯,她的頭髮的確像是頂着一團棉花糖,臉上的妝容也很有氣質。衣服有點花俏,洋裝上繡着繡球花,搭配內搭褲,而且腳趾甲竟然也擦了指甲油!
「哇!你的指甲是怎麼回事?」
「阿嬤,你的頭髮要一直維持這個造型嗎?」
「既然是像蟬的生命那麼短命的戀愛,如果還發生性關係就太莫名其妙了。」
詩乃喫着昨晚剩下的咖哩,斜眼看着他們母子的爭執,快喫完的時候對孝雄說:「上班快遲到了吧?」
「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很可愛?」
「阿嬤,你爲什麼突然改變造型?你之前向來都勤儉樸素,而且覺得即使有了白髮,染頭髮是浪費錢,所以從來沒有染過頭髮,不是嗎?」
「喂,由美,媽還沒回來嗎?」
由美用和剛纔相同的語氣回答,然後在孝雄面前放了兩個小碗。孝雄瞥了一眼小碗裏的菜色,把其中一個推到旁邊,伸出筷子夾了另一個小碗裏的菜。孝雄每天晚上喝酒,都要配好幾道下酒菜,但他很挑食,有時候根本不碰爲他準備的菜。詩乃瞥了一眼孝雄推到一旁的小碗,發現裏面裝的是滷蔬菜。詩乃小時候,不知道因爲挑食捱了多少次罵,孝雄自己卻若無其事地挑食。
「我可沒辦法穿那麼高的鞋子,五年前骨折時,腿上釘了鋼釘,所以真的沒辦法。」
(注:日本女性漫畫家長谷川町子於一九四六年發表的四格漫畫,已多次改編成動畫、真人戲劇、舞臺劇等,角色名稱皆與海洋生物有關。)
「詩乃嗎?你進來一下。」
「啊喲,是由美啊,怎麼樣?是不是很時髦?」
「蟬嗎?這個人說的很有道理。」
滿江開心地笑了起來。
滿江坐在好像動畫《海螺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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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媽媽阿舟使用的梳妝檯前,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打量着鏡子中的自己,喜孜孜地說:「我原本有點擔心這種顏色不適合,但染了這個顏色之後,心情也變好了,而且我還燙了頭髮。上了年紀之後,頭髮變細了,原本扁塌的頭髮,現在也變蓬鬆了,好像棉花糖一樣。」她輕輕摸着頭髮的指甲,也變成鑲了很多水鑽的凝膠指甲。
「阿嬤,孝雄請你趕快去喫飯……啊!」
由美感到納悶,滿江猶豫了一下,嬌羞地說:「……人了。」完全失去了前一刻的氣勢。孝雄把手放在耳邊問:「你說什麼?」
「是嗎?是嗎?太好了,因爲我也想要一些搭配這個髮型的衣服,所以今天買了不少。」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是我自己的頭髮,你看!」
由美可能來叫滿江喫飯,她探頭進來時,看到滿江的樣子,忍不住尖叫起來。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是我會很傷腦筋。」
由美嘆着氣。孝雄一旦心情惡劣,就會對妻子和女兒發脾氣,而且發脾氣的對象八成都是由美。
滿江不悅地瞪着由美。
「我做事又沒礙着你們,哪有傷不傷腦筋這種事?而且當初是因爲你們再三拜託,我纔會搬來這裏。你們因爲自己的方便,要我搬來這裏住,結果還對我管東管西,你們以爲自己是誰啊,不要對我指手畫腳!」
「不是對你指手畫腳,我們是一家人,不是應該相互體諒嗎?」
由美不耐煩地說。
半年前,孝雄被公司裁員,纔會請滿江搬來家裏同住。孝雄是課長,原本以爲自己不可能遭到裁員,沒想到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幸好他很快又在同一個業界的其他公司找到了工作,只不過薪水大幅降低。原本以爲自己在公司能夠平步青雲,所以花大錢建造了這棟北歐風的房子,換工作後,因爲要繼續償還貸款,家計受到了影響。孝雄苦惱了一下後,去拜託從阿公很早去世後就獨自在佐賀生活的阿嬤滿江,希望能賣掉老家的房子和農田,用那筆錢幫忙支付房子的貸款,否則他們目前住的房子就會遭到拍賣,一家人都無家可住了。滿江在無奈之下,只好賣掉了房子和農田,搬來北九州市的門司區和他們同住。
「我原本在老家有很多朋友,你們要我離開住了好幾十年,已經住得很習慣的地方,連我想要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都無法容忍,會不會太過分了?! 」
「我們當然覺得很過意不去。」
由美不甘不願地鞠躬說道。最愛這棟房子的不是別人,就是由美。由美平時向來對孝雄言聽計從,但是之前曾經大聲表達意見,說絕對不能放棄這棟房子。
「但是,媽,你也已經上了年紀,遲早要搬來和我們同住。如果我們住在公寓的房子,你不是也很傷腦筋嗎?而且,你至少應該事先向我們打一聲招呼,我們也需要有心理準備。」
「我也可以自己去找養老院住啊!而且,只要我事先和你們打一聲招呼,無論做任何事都沒關係嗎?根本不是這樣吧!」
滿江大聲反駁,由美轉過頭說:「任何事都有限度,你都一把年紀,還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也太丟臉了,我們會在左鄰右舍面前抬不起頭。」
「你們已經老大不小,自己連錢的事情也搞不定,就抬得起頭了嗎?! 」
「啊喲,那可不關我的事。當初我們結婚時,孝雄向我保證,不會讓我爲錢的事操心,如果你有意見,就去對孝雄說。我其實也不願意外出打工補貼家用,我有做好身爲妻子的工作!更何況他的個性這麼專橫,你不是也該負起責任嗎?現在這個年頭,哪裏還有大男人主義的男人。」
原本看着她們口角的詩乃默默站了起來。這種時候,還是趕快出門去上學爲上策。
但是學校也絕對不是什麼開心的地方。
詩乃正準備走進教室,發現大輔和由佳莉正在走廊上。他們雙手摟着對方的腰,身體完全貼在一起。曬恩愛也要搞清楚場合!詩乃很想巴他們的頭,但還是拼命忍住,然後走進了教室,走向位在窗邊的自己座位。詩乃的朋友湊和璃子還沒有向她打招呼,就急着對她說:
「今天早上也很惡!他們交往差不多有兩個星期了?每天早上都這樣卿卿我我,真是很傷眼。差不多該可以用公然猥褻罪檢舉他們了吧?」
「他們簡直就像進入了發情期!金澤應該是因爲學姐願意給他上,所以他纔會移情別戀吧?搞不好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
詩乃小聲嘀咕。不然就去小倉車站,可以去咖啡店坐一下,對了,那就去市立圖書館。坐在那裏可以打發一整天的時間。
「我一個人獨佔這麼美的鮮花太可惜了,大家一起帶回家,放在家裏作爲裝飾,好不好?」
「喔,原來是喫赤貝的關係,所以你並不在意金澤的事。」
詩乃說完,轉身走出教室。大輔仍然維持和剛纔相同狀態,發現詩乃離開教室,一臉納悶地看着她,詩乃瞥了他一眼,從他們身旁經過。
「滿江是粉絲俱樂部的新成員。」
「很少有男人這麼適合玫瑰花,小三真的是美男子,你到底要把我們迷到什麼程度,才願意善罷甘休?」
「哇!這也……」
好幾個人站在橋頭拍攝張開的吊橋,剛纔看到的那對情侶也在其中。那個男生大聲地說:「等一下我會揹你過去。」詩乃瞥了他們一眼,發現那個女生穿的高跟鞋足足有八公分高。
「咦?」
「阿嬤,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走在路上尋找便利商店,看到了遠處的「柔情便利店」招牌。她想起來剛纔那則神祕的貼文,決定就去那裏看看。詩乃走向便利商店,一走進停車場,立刻懷疑自己的眼睛。
「對啊對啊,竟然被那對狗男女氣到不舒服,你真是太可憐了。」
「志波店長和小金村婦女會的人都很親切,我太高興了,覺得在這裏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因爲我看到她坐在馬路旁,所以有點擔心,就上前關心了一下。因爲滿江姐說她家住得很遠,我就請她在便利商店的內用區休息一下。是不是這樣?」
她們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詩乃笑了笑說:
(注:用以表達具有大正時代(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間)的思潮和文化現象。)
「喔喔,好漂亮。」
「我也會放在家裏和店裏,謝謝你送我這麼美的禮物。」
她不經意地打量車站大樓內很時尚的星巴克後,走出了車站。站前廣場上的噴水池剛好開始噴水。
「啊,對了。」
「啊?真的嗎?是不是被他們氣的?」
「啊,沒事。那我就先告辭了。」
「啊,就是那個戀人的什麼。」
那幾個老婆婆開心地笑着說完,又對詩乃說:「雖然他看起來有點可疑,但真的是這家柔情便利店的店長。」
「啊,對了,雖然借花獻佛,有點不好意思。」
「我想了解一下自己住的地方,所以就出門散步,沒想到太累了。」
「小三,你真是學不乖。遇到年輕人時,如果不拉開一點距離,年輕女生會被你的笑容嚇跑。」
原本她打算回家,但又不想見到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的滿江。昨天早上還垂着嘴角,滿臉不悅的人,到了晚上,突然滿面笑容地叫着「詩乃,詩乃」,實在太可怕了。雖然孝雄懷疑滿江生病了,但是這個世界上有什麼病會讓人變得性格開朗嗎?
沿海是一片漂亮的紅磚道路,通往下關的白色關門橋在陽光下格外耀眼。天空和大海是一片清澈的藍色,天上的白雲等待着夏天到來,鮮豔的新綠也格外醒目。
抱着玫瑰花的男人微笑着說。
染了一頭鮮豔的紫色頭髮的老婆婆對人羣中角落的另一位老婆婆說,那個脹紅了臉,拼命點頭的人不是別人,竟然是滿江。
「乾脆去哪裏走一走吧。」
「喔喔。」
她之前不知道這個噴水池會噴水。她看完充滿節奏感的噴水錶演結束後,走向左側大海的方向。雖然是非假日,但是有不少看起來像是遊客的人。她用手機的相機拍了車站大樓,和正在等待客人上門的人力車伕。
她也看到了年輕情侶的身影。那個女生穿着不合時宜的細肩帶洋裝,以爲自己在度假,挽着身旁男生的手。看到他們旁若無人,親熱地把臉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詩乃的內心蒙上了一層陰影。她假裝沒有看到,大步走向海邊。
她發現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到底走了幾個小時?她對自己感到驚訝,打量周圍,打算去便利商店買飯糰,再隨便找個地方填飽肚子。
詩乃看着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解釋的阿嬤。眼前這個人真的是滿江嗎?她不是整天都板着臉,是一個不解風情的人嗎?
湊和璃子不懷好意地笑着說,詩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滿江難爲情地把頭轉到一旁說。
「哪有啊?我可不是這個目的。」
她看到遠處的吊橋緩緩張開。
志波微笑着問,滿江輕輕發出了一聲「啊!」的尖叫聲,戰戰兢兢地伸出了手。
滿江瞪大了眼睛,然後叫着:「啊喲、啊喲喲,爲什麼?啊喲喲,你、你在這裏幹什麼?學校呢?! 」
滿江說話時,身體縮成了一團。「像他這麼英俊的人,玫瑰花當然最適合,但其實我也搞不太清楚,這樣是不是很奇怪?我從來沒有送過禮物給別人,也沒有收過任何人的禮物,所以不知道這種時候送什麼樣的禮物最適合。」
原本只是心血來潮來到這裏,以爲這裏沒什麼好玩,沒想到來到這裏之後,發現自己充滿了興奮和期待。
詩乃太驚訝,忍不住驚叫起來。阿嬤爲什麼會來門司港的便利商店?
「我真的很高興。聽到你說玫瑰花很適合我,而且還送我這麼一大束花,簡直太感動了。」志波說。
「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麻煩你們幫我向老師請假。」
她很久沒有來門司港車站了。記得最後一次是中學一年級時,全家一起來這裏喫河豚。她知道門司港是北九州最具代表性的觀光勝地,但是她向來覺得對本地人來說,這裏並沒有特別新奇的東西。之前和大輔約會,以及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時,都是去小倉車站附近。
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自己看到了幻影嗎?剛纔又看到了和阿嬤一樣的髮型,難道這個地方這麼詭異?她在社羣網站上繼續找了一下,但隨即問自己「我到底在幹嘛!」便放棄尋找。雖然今天並沒有什麼目的,只是來這裏亂逛,但找這種資訊未免太浪費時間了。
詩乃很想和她們一起說大輔和他的新歡壞話。雖然她已經不再喜歡大輔,只不過他們至少可以收斂一點。因爲詩乃畢竟還揹負着「被拋棄的女生」這種她根本不想要的頭銜,那些好事之徒都在觀察她什麼時候會露出受傷的表情。只不過詩乃覺得一旦自己做出任何行爲,就會淪爲和那兩個人相同的水準,所以不能做任何事,她可不想被別人認爲她心胸狹窄。
「即使把所有財產都給你也沒問題,對不對?」
「啊?」
紫色頭髮的老婆婆眉開眼笑地對詩乃說:「啊喲,原來你就是滿江的孫女啊,很高興認識你,我是住在小金村的山井,是滿江的新朋友,對不對?」
詩乃轉身走向門司港懷舊海峽廣場的方向。那裏是門司港懷舊地區的中心,周圍有許多禮品店、商店和餐飲店。每逢假日,這裏就會擠滿遊客,本地的資訊節目也經常介紹這裏。看着店內陳列的本地點心、陌生的景象,以及心情興奮的遊客,漸漸覺得自己走在一個雖然就在附近,卻很陌生遙遠的地方,那是一種不同於日常的非日常感。她覺得自己也開始興奮,腳步也變得輕盈。有一對年輕夫妻抱着年幼的孩子,站在穿着黃色和黑色香蕉衣的兩個男人的雕像前——其中一個人戴着墨鏡,另一個人神情很嚴肅,請詩乃爲他們拍照。那對年輕夫妻滿面笑容,小孩子卻一臉納悶地看着香蕉人。詩乃用手機爲他們拍了全家福,然後問他們:「這兩個香蕉人到底是誰?」他們回答說:「我們也不知道。」這時,詩乃的眼角似乎掃到了棉花糖。
詩乃很想破口大罵,只不過她並沒有這樣的決心,於是用痛苦的聲音說:「啊,不好意思,我從早上就感覺不太舒服,一直想吐。今天沒辦法上課,我要先回家了。」
「對啊對啊,上次那個女生甚至忘了結帳,就拔腿逃走了。」
詩乃向那對夫妻和小孩子鞠躬道別。
「怎麼了嗎?」
原本內心深處對蹺課的罪惡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心情很輕鬆,而且覺得這是自己的充電時間。
「啊。」
她坐在路旁的護欄上,用手機搜尋着資料。因爲她現在還在向父母拿零用錢,所以無法亂花錢。這時,她看到了社羣網站上的一則貼文。「那家柔情超危險。」柔情?是柔情便利店嗎?她納悶地想要重新確認那則貼文,不知道爲什麼,竟然馬上出現了「已刪除」的文字。
這並不是詩乃的錯覺,身旁的那幾個老婆婆都瞇着眼睛,「呵呵呵」地笑了起來,那是看到不可多得的美食,或是剛出生的小寶寶時,會情不自禁發出的笑容。
(注:新郎和新娘使用大中小的三隻酒杯,三個酒杯斟滿酒,新人一同依序將酒喝完,共九度交杯,代表長久、圓滿。)
滿江驚慌失措地問,詩乃內心不由得緊張起來,但是當然不可能告訴阿嬤自己蹺課,只能謊稱「今天老師要開會,所以提早放學」。
「聽說由佳莉學姐每一任男朋友都是無縫接軌,她又沒有很漂亮,絕對是靠色相。」
「他只是真心誠意接待客人,只不過太刺激了,對我們這種感覺有點麻痺的女人倒是剛剛好。」
「不好意思,沒想到竟然收到這麼漂亮的花。」
她不想回家,又不想回去學校。她走到住家附近的公園後,又走去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站在門司車站前。
「啊,原來你是滿江姐的孫女。很高興認識你,我叫志波三彥,是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的店長。」
「你在說什麼啊!」山井撫摸着滿江的後背。另一個穿了一件氣質出衆洋裝的老婆婆說:「我們也很高興又多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們每天都很有活力。你看小三手上的花,就是滿江送他的。」
「太棒了,太棒了。」
滿江還沒開口,山井就搶先回答。
也許還是回去學校比較好。雖然她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但是隨着離學校越來越遠,內心的罪惡感也越來越淡薄,反而覺得「我是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無論在家裏還是學校,都讓她感到壓力超大。
「我才懶得管他們。」
湊似乎感到很無趣,璃子也冷冷地說:「這樣啊。」
「滿江上次在海峽廣場發呆,結果被小三搭訕,就對小三一見鍾情了。」
詩乃看着手機上查到的資料發現,門司港的優點,在於走路可以到的距離,就有很多景點可以參觀。隨處可見氣派又歷史悠久,同時也很漂亮的建築物,建築物內展示的傢俱和擺設也都令人瞠目。詩乃以前曾經迷過大正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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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格的遊戲,她看到彷彿在遊戲的場景中出現的房間,忍不住看得出神。
湊和璃子竊笑着,詩乃看着她們,不禁感到嫌惡不已。如果她們是爲我打抱不平,我還會感到高興,問題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們只是想把我捲入她們的好奇心和扭曲的感情,她們難道不知道,這種行爲和大輔沒什麼兩樣嗎?
詩乃忍不住後退。因爲她發現那個男人臉上有肉眼無法看見的東西噴了出來。他全身都發出光環,就像班上那個同學說的,如果不小心太靠近明星,就會被燙傷。原本她還對這番話抱有懷疑,想說同樣是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但現在發現可能確有其事。因爲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明顯噴發出某種東西,某種無色無味,但是具有特殊效果的東西。
「啊啊,那是因爲我說想要謝謝他之前救了我,大家說,不妨送可以讓志波店長拿來裝飾的禮物。」
「沒錯沒錯,我們年輕時舉辦婚禮,在三三九度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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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新郎新娘輪流喝神酒,整個人一下子就暈了,現在喝冰過的日本酒簡直就像喝白開水。」
詩乃和來學校上課的學生逆向而行,邊走邊對自己的行爲感到驚訝。這是她第一次因爲心情不好提早離開學校,之前即使身體有點不舒服,仍然會堅持到學校上課。
志波問,那幾個老婆婆都笑着點頭表示認同。
「原來還有出光美術館,要不要去看看?怎麼辦呢?」
「日本酒啊。」詩乃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然後看着臉一陣紅、一陣白的滿江。
志波從那束花中抽出一枝,遞給了滿江。
「怎麼可能?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是真的身體不舒服,前幾天喫赤貝喫壞肚子之後,肚子就一直怪怪的。大家都說,喫赤貝喫壞肚子很不容易好,看來真有其事。」
「我也來門司港觀光一下。」
詩乃忍不住發出了驚叫聲。剛纔是不是看到了阿嬤的腦袋?不,不可能有這種事。我們家在門司,不可能走路來這麼遠的地方,而且阿嬤又沒什麼事要來門司港。因爲這裏是觀光勝地,所以她好奇來看一下?不可能。阿嬤剛搬來我家那陣子,甚至都懶得出門散步。
她徵求其他人的同意,其他人都紛紛點頭,所有人的年紀都和滿江差不多,而且每一個都是時尚老人,頭髮和指甲都修剪得很美。
也許這是第一次這樣仔細欣賞風景。詩乃站在那裏片刻,不知道哪裏傳來了廣播的聲音:「吊橋即將張開。」她轉頭打量四周。
但是,詩乃搭上了再下一站就是終點門司港的電車。目前已經過了通勤和通學的尖峯時間,電車內空空蕩蕩,根本沒什麼人。她坐在座位上,打量着車窗外。車窗外的一片大海在即將迎接夏天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油輪緩緩在海上行駛。如果可以就這樣去遙遠的地方,不知道該有多好。雖然詩乃這麼想,但電車很快就駛入了建築物看起來很現代化的終點站。
那家柔情便利店位在大廈的一樓,隔了一條通道,旁邊是一家洗衣店,和正在招租的店面。二樓似乎有幾家店,三樓以上可能是住家。整棟大廈看起來很普通,但是在柔情便利店前,有幾個老婆婆圍着一名男店員——因爲他穿着制服,所以猜想他應該是店員,不知道爲什麼,那名男店員手上抱着一大束紅玫瑰。
「是啊,我們也沾了光,分享了這份歡樂。」那幾個老婆婆說。
那座吊橋稱爲藍翼門司吊橋,是日本最大的可動式吊橋。一天會開合幾次,吊橋張開時,船隻會從橋下經過。據說當張開的吊橋再度關閉時,第一對渡橋的情侶可以白頭偕老,所以被稱爲「戀人的聖地」。對了,她想起剛和大輔交往時,大輔曾經邀她一起來這裏,還說在吊橋關閉的瞬間,要一口氣衝過去,詩乃覺得很丟臉,所以拒絕了。如果當時點頭答應,現在會不一樣嗎?
那裏該不會在拍電影?詩乃慌忙打量周圍,但是並沒有看到任何攝影師。她訝異地將視線移回那羣人身上,發現那幾個老婆婆正嘰嘰喳喳地對那名男店員說話。
「那兩個人實在太惡了,應該說他們太賤了,根本就是被性慾支配的猴子。」
「阿嬤?! 」
剛剛應該只是看錯了。詩乃甩開了剛纔的想法,拿出了手機。
那名男店員摸着一頭柔順的頭髮,微微歪着頭說話,他的五官格外端正,手長腳長,個子也很高,但是臉很小。詩乃猜想他可能是明星。
志波不知所措,然後向詩乃解釋:「我跟你說,滿江姐那天貧血發作。」他說話的聲音簡直就像樂器般低沉圓潤,詩乃忍不住覺得,這個人的聲音簡直充滿危險的香氣,按照那些老婆婆的比喻,差不多是伏特加或是龍舌蘭酒之類烈酒的程度。
「啊啊,我肚子好餓。」
「咦?啊、啊喲,詩乃?! 」
電視劇和電影經常在北九州取景,詩乃也曾經報名參加電影的臨演。因爲一旦成爲臨演,就有機會遠遠看到當紅的偶像男明星,但也許因此導致競爭率也很高,她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收到錄取通知的同學一次又一次和其他人分享,那些參與電影拍攝的演員有多麼閃亮動人、不同凡響。詩乃覺得眼前這個男店員完全符合當時已經聽膩的那位同學的形容。
志波又接着送給山井、穿洋裝的老婆婆每人一枝玫瑰花,每個老婆婆收到花時,都羞紅了臉說:「哇,小三真的是好男人。」「這可以讓我延年益壽,多活好幾年。」
「詩乃,也送你一枝。」
志波最後遞了一枝玫瑰花給詩乃。詩乃小聲嘀咕着:「啊,謝謝你。」接過了玫瑰,但覺得拿在自己手上的瞬間,原本鮮豔的玫瑰就稍微失了色。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男人如此適合玫瑰,而且能夠爲玫瑰增豔。難道他是遊戲中的王子嗎?詩乃在內心吐槽。
詩乃瞥了一眼志波身後的便利商店。那家便利商店和住家附近的柔情便利店沒什麼兩樣。雖然看起來像普通的柔情便利店,但會不會是假冒柔情便利店的牛郎店?
這時,一個理平頭的男店員從店內探出頭。他是很普通的男人,並沒有特別帥,看起來也不像是牛郎。他臉上露出了極度不悅的表情,完全不適合做服務業。他大喊了一聲:「店長!」他的聲音也很普通。
「你可不可以回來工作?我休息時間到了,但沒辦法休息。」
「啊!對喔,廣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志波慌忙鞠躬道歉,然後滿臉歉意地說:「那我要回去工作了。滿江姐,今天很感謝你,但是,你以後不需要這麼客氣,我只要看到你們活力十足的樣子,就心滿意足了。」
他簡直就像呼吸般說出這種肉麻的甜言蜜語後,抱着玫瑰花跑回了店裏。
「啊,小三今天也這麼帥。」
山井深有感慨地說完,對大家說:「今天大家都來我家玩吧。玫瑰花要趕快插在花瓶裏,而且今天你孫女也在,我們一起來喫別人送我的河豚最中餅。」
於是,詩乃就跟着她們一起去了便利商店樓上——山井位在大樓五樓的家裏。
詩乃從她們聊天的內容中,得知了幾件事。首先,這裏是高齡者專用公寓「小金村大樓」,而且,剛纔那個志波有自己的粉絲俱樂部。俱樂部的主要成員是住在這棟小金村大樓內的居民,也有少數並非居民的人。阿嬤滿江最近加入了這個粉絲俱樂部。
「粉絲俱樂部……」
「沒錯,我們主要的工作就是爲了小三,維護這家便利商店的治安。除了打掃內用區和停車場以外,還負責巡邏工作。因爲有時候會有一些不肖之徒來騷擾小三。滿江說希望可以爲小三做點事,所以就加入了。」
「滿江說,她搬來這裏之後完全沒有朋友,一定是小三牽起了我們之間的緣分。這裏有很多可以成爲朋友的人。」
那幾個婆婆都呵呵笑了起來,滿江似乎很害羞。
「阿嬤是因爲認識了你們,纔會好像變了一個人嗎?」
詩乃忍不住問。這幾個婆婆雖然都屬於不同的類型,但是個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頭髮都很有光澤,手指和腳趾也都保養得宜。洋裝婆婆的指甲是花俏的金色蕾絲圖案,還有人身上散發出百合的香氣。詩乃覺得阿嬤是因爲認識了她們之後,在某些方面覺醒了。沒想到那幾個婆婆說:「有嗎?如果真的給滿江帶來正面影響,那就太榮幸了。」
「不過,還是小三的影響最大,他總是注意到我們身上細微的變化,然後認真地稱讚我們。有人注意自己,爲自己微小的變化感到高興,是一件快樂的事。」
「啊喲啊喲,原來是詩乃的同學啊。你好,我是詩乃的阿嬤。」
傍晚時分,詩乃和滿江離開了山井家。
詩乃也拿起了飲料。她曾經在內心痛罵過大輔好幾次,也曾經想像用力扯由佳莉學姐的頭髮。
詩乃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淚水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志波和滿江都大喫一驚地問:「發生什麼事了?」梓一隻手抱着手上的甜點說:「哇,對不起,對不起,突然和你說這些。」
「我們坐這裏。」
滿江說話的聲音很有氣勢,既沒有以前的冷漠,也沒有前一刻的輕柔。
「即使別人糟蹋你,你仍然保持毅然的態度,對不對?很多人都無法瞭解,自己重要的部分必須靠自己守護,有些人甚至已經放棄,覺得自己被別人糟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以前也一樣,覺得守護自己重要的部分太任性,自己必須當一個賢妻良母。因爲我有這種愚蠢的想法,所以纔沒有被好好對待,即使現在,仍然會感到後悔。但是你這麼年輕,就知道要怎麼保護自己,所以很了不起。」
回想起來,詩乃每年只和阿嬤見一次面而已。孝雄並不是經常回老家的人,由美經常去位在下關的孃家,所以詩乃經常見到外公、外婆,和他們的感情也很好,但是和偶爾才見面的阿嬤之間就有距離感,而且也覺得阿嬤很不好相處。詩乃總覺得阿嬤在觀察自己的言行,所以很不喜歡阿嬤的眼神。
「當然啊,你是我唯一的寶貝孫女,我當然會支持你。即使面對孝雄,我也會和你並肩作戰。」
滿江探頭看着詩乃問,詩乃搖了搖頭說:
「哇,看起來好好喫。」
梓打開了寶特瓶的蓋子喝了起來,喝了甜甜的奶昔後說:「我之前就想找機會和你聊一聊,所以今天很慶幸在這裏遇見你。那些抬頭挺胸、眼神很堅定的人總是會吸引我的目光,會激發我的動力,覺得我也要加油!」
「來,用這個擦眼淚。」
詩乃現在才發現,阿嬤真的很痛苦。阿嬤今天早上也說,她離開了朋友,離開住了好幾十年的地方,只認識兒子的家人,但是爸爸、媽媽和自己有關心阿嬤嗎?無論爸爸還是媽媽,還有自己,都從來沒有想過阿嬤的寂寞和痛苦。雖然曾經問阿嬤:「你還好嗎?」「習慣了嗎?」但那並不是發自內心關心她。當初明明是因爲爸爸的原因,造成了阿嬤生活上的不方便,卻完全沒有發現她的變化。
「我沒有想到你竟然會發現。」
滿江手上拿了兩朵玫瑰,山井剛纔爲她包了起來,還說切成小塊的插花海綿已經加了水,這樣拿回家也不會有問題。
「呵呵,你這個孩子真有趣。」
滿江頓時羞紅了臉回答說:「嗯,是啊。」
「你不必擔心,別看阿嬤這樣,阿嬤很強悍。以前孝雄被同學欺負時,我拿着掃帚,追打那些欺負孝雄的男生。」
她們的話題很快轉向其他方向,詩乃只好喫着山井婆婆拿出來的最中餅,但似乎聽到內心有風在呼呼地吹。
梓向滿江打招呼時,把臉湊到詩乃面前小聲地問:「你還好嗎?」
她們走進便利商店,拿了寶特瓶裝的茶和巧克力。志波在收銀臺前,看到她們祖孫兩人,又開始噴發出肉眼看不到的東西。嗚哇。詩乃忍不住有點畏縮,滿江也倒退了幾步。詩乃突然想到,阿嬤不會喝酒。
「所以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滿江問。
詩乃看着滿江面帶微笑說話的樣子。滿江說話的語氣也很柔和,完全就是一個性情溫和、親切和藹的老人,就連昨天覺得有點和她格格不入的棉花糖頭髮和衣服,現在也覺得很適合她。
「歡迎歡迎,大家都會很高興。詩乃,也歡迎你下次再來。」
「有可能。」
阿嬤以前幸福嗎?詩乃看着滿江的臉,忍不住問。大輔輕視我,讓我覺得很受傷。但是即使喜歡的感情消失了,也不能隨便踐踏別人。身爲一個人,一定有某些必須珍惜的東西。
滿江用緊張的聲音說道,志波說:
詩乃偷瞄了阿嬤一眼。滿江在和其他老婆婆聊天的同時,不時看着插在花瓶內的玫瑰,不時露出柔和的微笑。
「不好意思。」
梓把歐蕾咖啡閃電泡芙的袋子遞到她面前。
「你好!永田,你家並不在這附近吧?」
「你們要回家了嗎?」
「呃呃,是啊。那個、我明天還會再來。」
她用手背用力擦着眼睛,滿江遞了手帕給她。
詩乃接過手帕,擦着眼睛。手帕上有佐賀阿嬤家的熟悉味道,那棟老舊的透天厝房子檐廊上總是有滿滿的陽光,詩乃曾經躺在檐廊上睡午覺。溫暖的陽光下,風帶來了樹葉的香氣,還有泥土和花香,她記得當時自己睡得很熟。阿嬤的手帕上,就是那一天的味道。
「到了這把年紀,還有人願意稱讚我們,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每天的生活都變得很開朗。滿江,你說對不對?」
「要不要去柔情便利店?我請你喫冰淇淋。」滿江說。
「無論用什麼方式和誰分手,都不能忽視別人的尊嚴。也許他太年輕了,沒有想這麼多,希望他以後會發現自己的行爲不妥當。詩乃,你一定很難過。」
「啊,檜垣,你好。」
詩乃忍不住驚歎,梓得意地說:「對吧?裏面搗碎的果凍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和鮮奶油混在一起,就是歐蕾咖啡。咖啡奶霜讓果凍和鮮奶油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泡芙皮很脆,咖啡味的巧克力也很贊,但是整體的甜度不高,無論喫幾個都不會膩。柔情便利店今年的甜點都很厲害!」
「話說回來,詩乃,你很了不起。」
阿嬤溫暖的手和聲音安慰了詩乃,詩乃的淚水再次在眼眶中打轉,一滴又一滴的淚水滴落。詩乃擦着眼淚,覺得第一次失戀的痛苦,和侵蝕內心的不愉快都慢慢昇華了。
「啊,那個、是啊。」
「永田,你趕快喫啊。」
「嗯,大家都沒那麼堅強,只是都很努力。」
詩乃用力咬着嘴脣。她覺得自己是很討厭的人。之前一直覺得阿嬤的態度「很討厭」,還用看好戲的心情對待阿嬤昨天的變化,這和班上的同學用看好戲的心態看自己失戀沒什麼兩樣,高高在上地看着別人的感情受到傷害,然後樂在其中。對自己的痛苦如此敏感,但是對別人的痛苦漠不關心。
我以後也會談這樣的戀愛嗎?詩乃忍不住有點羨慕滿江,然後又覺得自己有點奇怪,竟然羨慕老人的戀愛,更對能夠因爲戀愛而讓自己這個孫女感到羨慕的阿嬤充滿了敬意。
「我、沒事……只是、有點高興。」
「是啊。第一次有人說我指甲的形狀很漂亮,起初我大喫一驚,回家後心血來潮地修了一下指甲,沒想到他稱讚我變得越來越漂亮,於是就想着下次要這樣打扮、那樣打扮。」
梓很熟門熟路地在四人座的桌子旁坐了下來,詩乃和滿江坐在她的對面。她把大力推薦的歐蕾咖啡閃電泡芙放在她們面前,滿江買了三瓶寶特瓶裝的飲料,放在每個人面前。
志波插嘴問道,梓回答說:「我們是同班同學。」她回答時的態度,讓詩乃產生了親近感。咦?難道志波的神祕氣場對她無法發揮作用嗎?還是她感受不到?沒想到檜垣竟然認識志波,真是太厲害了。
梓慎重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詩乃聽了之後,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也許我希望獲得別人的稱讚,也許我希望別人安慰我。
「梓,詩乃是你的朋友嗎?」
「喔,你是說多喜二啊,他現在愛上了釣魚。」
詩乃終於笑了起來。
「啊?」
「但是,喜歡別人是一件美好的事,真的很美好。」
「你真的很努力。」梓說,「我觀察你之後,覺得你很厲害。因爲要表現出這種毅然的態度很不容易,我知道你很努力。」
滿江的聲音很柔和、很圓潤。詩乃聽了滿江這番話,覺得阿嬤目前的「喜歡」就是如此美好,那個店長讓阿嬤也變得喜歡自己。啊,無論活到幾歲,都可以有美好的戀愛,無論活到幾歲,美好的戀愛都可以爲心靈帶來幸福。詩乃深有感慨地想道。
滿江挺起胸膛說,詩乃頓時敞開了心房。
滿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對啊,因爲孝雄那孩子只會在家裏當霸王,現在長得人高馬大,以前又瘦又小,經常被一些長得高大的同學欺負。他只有在家裏的時候很囂張,所以現在也只會對由美和我們兇,搞不好在公司的時候就變成了一條蟲。」
「阿嬤,你會支持我嗎?」
詩乃默默喫着最中餅,腦子裏思考了很多事。
「你一開始的氣色很差,我還以爲你生病了,幸好之後越來越開朗了。沒有朋友真的很寂寞。」
詩乃猶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告訴滿江。如果告訴她,自己之前和男生交往,不知道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詩乃知道父母聽到這件事會有什麼反應,孝雄一定會大發雷霆說:「你還是學生,現在談什麼戀愛!」由美一定會說:「不要惹爸爸生氣,趕快和那個男生分手。」一旦知道詩乃被對方甩了,他們又會說「小孩子的交往就是這麼膚淺」、「幸好在鑄成大錯之前就分手了」。
梓對着詩乃咧嘴笑了起來,詩乃也露出了生硬的笑容。她很希望當別人陷入低潮時,自己也能夠靜靜地陪伴對方,在別人的創傷癒合之前,能夠陪伴在對方身旁。
我和大輔只交往了兩個星期而已,阿嬤已經經歷了漫長的人生……
滿江看着詩乃的臉問,「你是不是在學校被人欺負了?如果是這樣,我幫你去向學校抗議。」
「喫甜食會有滿足感,和別人一起喫甜食,滿足感更強烈。對不對?」
全班同學都知道詩乃和大輔分手的事,也知道大輔無縫接軌,馬上和二年級的學姐黏在一起,只不過沒有人發現詩乃的內心很痛苦。因爲詩乃一直都表現得若無其事,在學校時從來沒有流過一滴眼淚,也沒有哭鬧過,她努力表現得和之前一樣,所以原本想看好戲的湊和璃子不時露出無趣的表情。
「喔喔,原來是這樣,這個男生太過分了。」
詩乃想起滿江剛纔費力地擠出的這句話。已經去世的阿公是徹徹底底的大男人主義,孝雄也繼承了阿公的大男人主義,所以在家裏很專橫。詩乃小時候不懂事時,還深信「爸爸是了不起的人」。隨着年齡漸漸長大,開始覺得不對勁,曾經聽到由美在孃家說「他只會拿薪水回家,在家裏完全是個廢物」,才知道爸爸並不值得稱讚。孝雄生日時,由美總是精心做很多料理,也會和詩乃一起爲他準備禮物,但是在由美生日時,孝雄從來不曾爲她做過任何事,而且整天說什麼「我不是爲你造了這棟你喜歡的房子嗎?」就連孝雄也曾經說:「和我爸相比,我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其中一個婆婆問,滿江點了點頭說:
也許阿嬤也不知道該怎麼和自己這個偶爾才見面的孫女相處,對很少見面的兒子、媳婦也一樣,但是因爲兒子向她哭訴,說自己遭遇了困難,於是阿嬤就咬牙拋棄了一切,搬來這裏……
滿江聽完詩乃說的話之後,緩緩搖了搖頭。
不知道爲什麼,詩乃在梓面前坦然承認了這件事。也許是因爲從梓的眼神中感受到她的關心。
「是啊是啊,在陌生的土地生活很痛苦。大冢太太的老公剛從名古屋搬來這裏的時候,不是看起來很寂寞嗎?」
「什麼?爸爸以前被同學欺負嗎?」
檜垣梓是好脾氣的圓臉女孩,因爲在教室座位和詩乃很近,所以她們曾經聊過幾次,而且很聊得來。她對便利商店的甜點如數家珍,聽說她最近愛上了做點心。
「詩乃,你可以對我說實話。」滿江語氣溫柔地說,「阿嬤永遠支持你。」
「我從來沒有送過禮物給別人,也沒有收過任何人的禮物,所以不知道這種時候送什麼樣的禮物最適合。」
滿江的這句話似乎並非只是對詩乃說,同時也在告訴她自己。「無論活到幾歲,都可以喜歡別人。除了喜歡對方,也要喜歡有喜歡別人能力的自己。在珍惜對方的同時,也要同樣珍惜自己,要讓自己配得上喜歡的人。這樣的『喜歡』,一定能夠幸福。」
「詩乃,你怎麼了?肚子痛嗎?」
詩乃沒有料到滿江會對自己說這句話,所以忍不住反問,滿江回答說:
她打開袋子,咖啡的香氣撲鼻而來。偏硬的泡芙外皮內,是搗碎的咖啡果凍、咖啡奶霜和雪白的鮮奶油形成了漂亮的層次,外皮上淋了滿滿的深棕色咖啡巧克力。
啊啊,原來阿嬤之前沒有笑容,整天都板着臉,是因爲沒有敞開心房。並不是因爲她是阿嬤,並不會因爲自己是她的孫女,她就會無條件地對自己敞開心房。
滿江用做了凝膠指甲的手撫摸着詩乃的頭。
「阿嬤好,永田平時都很照顧我。」
「詩乃,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我上了年紀,也會發出「喔呀」之類的驚叫聲嗎?不可能。嚴格說起來,我不太喜歡這種與衆不同的人,而且我的酒量應該也很差。詩乃想着這些事,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喔」。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咦?這不是永田嗎?」回頭一看,同班同學檜垣梓站在那裏,手上拿着歐蕾咖啡閃電泡芙和咖啡果凍聖代。那是柔情便利店熱銷甜點,最近在社羣網站上很紅。聽說是柔情便利店和歷史悠久的咖啡店合作新推出的商品,甚至有人特地跑來九州買這些甜點。
「你是不是想去向店長打招呼?」詩乃問。
她一次又一次擦拭着眼淚,這時,手臂上有溫暖的感覺。抬頭一看,發現是梓的手。梓對她露出靦腆的微笑說:「永田,我們一起來喫甜點,我們去旁邊的內用區一起喫,可以聊天,好不好?」
梓那兩道看起來很溫和的月牙眉更彎了,然後又補充說:「你今天早上一到學校,不是就馬上回家了嗎?我想你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有點擔心。」
「不,不在這附近,你……」
詩乃原本以爲內用區是很狹小的空間,沒想到竟然很寬敞。面向戶外的吧檯總共有五個座位,還有兩張四人座的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插了一朵玫瑰花。詩乃已經不再流淚,但眼眶仍然有點熱熱的,她覺得這家便利商店的內用區也太漂亮了,簡直就像咖啡店一樣舒服。
「啊?」詩乃輕輕驚叫了一聲。原本以爲阿嬤是從昨天開始改變,難道不是嗎?只不過即使努力回想,也想不起阿嬤前幾天的樣子和打扮,也根本不知道她修了指甲,更不知道她每天都來這裏。
詩乃用手帕擦着臉說,梓笑着說:「你不必放在心上,我纔要向你說對不起,突然和你提這件事。我之前就決定,發現別人有狀況時,一定要主動關心。我先開動了。」
「呃,我可能有點多管閒事,但你最近好像有點心事。」
詩乃隔着淚水看着梓,無法理解梓爲什麼對自己這麼親切?
滿江用力嘆了一口氣,又用開朗的聲音說:
沒錯,詩乃覺得很高興。
「呃,我其實沒有你想像的這麼堅強。」
內用區沒有其他人,而且整理得很乾淨。
滿江說,梓似乎終於回過神,立刻住了嘴。
「對不起,因爲我很喜歡研究甜點,所以一下子聊得太忘情了。」
「我喜歡聽別人聊夢想和興趣。」
滿江喫着自己的閃電泡芙,也忍不住驚叫起來。
「啊喲,真好喫,沒想到現在輕輕鬆鬆就可以喫到這麼好喫的點心。」
三個人有說有笑地喫着閃電泡芙,詩乃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露出了笑容。
和梓道別後,詩乃和滿江一起走去門司港車站,準備搭車回家。
「你今天蹺課了嗎?」
「嗯,因爲在學校時覺得渾身不自在,但是想到有檜垣在,明天應該可以繼續努力。」
「明天見。」梓剛纔笑着對詩乃說,「我們以後要多聊天。」詩乃也笑着向她點了點頭。想到有梓在,明天應該有動力去學校。
「要不要阿嬤去學校向老師打聲招呼?」
「你要對老師說,我家的孫女被人甩了嗎?人家會覺得我是阿嬤寶。」
詩乃呵呵笑着說:「我沒事啦。」自己真的已經無所謂了,以後會覺得大輔根本不重要,也許會把他忘得一乾二淨。因爲比起踐踏自己的人,和願意守護自己的人深入交往更重要。
「阿嬤,有人爲自己擔心,有人支持自己是一件開心的事。我剛纔聽了檜垣說的那些話,終於體會到這件事,所以,我也能夠理解你迷上志波店長的心情。」
滿江獨自來到陌生的地方生活,和完全不關心自己的家人生活在一起,一定感到很寂寞。滿江需要的不是基於感謝的尊敬,或是小心翼翼的對待,因爲她之前完全感受不到家人的關心,纔會那麼不好相處。
「如果告訴爸爸,爸爸一定會很囉嗦,所以我會假裝不知道這件事,但是我完全支持你去小金村,參加粉絲俱樂部的活動。我也很喜歡那裏,更喜歡那裏的人。」
滿江停下腳步,詩乃也跟着停下來問:「怎麼了?」滿江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詩乃,我太高興了。」
滿江說話的聲音有點哽咽。「有你這句話,我就覺得足夠了,我會很慶幸自己搬來這裏。啊,人生真的隨時都可以重啓。我以前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可以打扮得這麼漂亮,和大家一起充滿活力地過日子,也完全無法想像,竟然可以和孫女一起聊戀愛的事。啊啊,太幸福了。」
「什麼嘛,你也太誇張了。」
「你纔不要對我說話沒大沒小!」
轉頭一看,滿江動作僵硬地向她使眼色,詩乃差一點笑出來。
「打你的手機,你也不接電話。你在搞什麼鬼,竟然讓父母爲你擔心!」
對了,下次不妨和阿嬤聊一聊,最近覺得十幾歲時的「喜歡」,如果不勤於「維護」,很快就會玩完,不知道阿嬤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也覺得十幾歲的戀愛像蟬一樣短命嗎?
伸手把染髮劑拍落到地上的不是滿江,而是詩乃。
「我覺得阿嬤這樣很好!」
回到家時,孝雄已經回來了。學校似乎打電話到家裏,說詩乃今天早退了。
「你說什麼?」
詩乃一笑置之,但內心也感到很高興。也許阿嬤以後不會再感到空虛和寂寞了。
孝雄和由美都大聲斥責,詩乃說不出話來。尤其當由美說:「你不要讓我日子不好過!」時,她產生了罪惡感。因爲之前曾經多次發生自己做了自認爲沒問題的事,做了自己很想做的事,結果惹怒了孝雄,孝雄又對由美髮脾氣。
「你竟然蹺課沒上學,去哪裏混到這麼晚?」
孝雄舉起手,可能又想要打詩乃,滿江立刻擋在他們之間。
滿江對孝雄說,然後用力握住了詩乃的手。詩乃立刻理解了這份溫暖代表的意思。
詩乃對着滿臉驚訝的孝雄說。
「媽,這個給你,你去把頭髮染回來。」
「你說什麼?」
詩乃和滿江一起對抗孝雄和由美,內心想着這些事。
滿江聽了,挺起胸膛說:「我就知道。」
「因爲我覺得這個髮型很適合阿嬤,很時尚,也很漂亮。即使阿嬤去我的學校,我也不會覺得有任何問題,反而會感到很自豪。我甚至可以向同學炫耀,阿嬤即使七十八歲,仍然沒有失去愛美的心。」
「爸爸,你要不要對家人好一點?」
「你說什麼?你從剛纔就說話沒大沒小。」
孝雄滿嘴酒氣。詩乃知道,爸爸根本沒有擔心自己。因爲詩乃還沒有說明情況,孝雄就認定她蹺課,還不分青紅皁白地動手打人,也照常喝酒。
孝雄話音未落,就用力打詩乃的頭。
「詩乃回來時說她身體不舒服,在她稍微好轉之後,我才帶她出了門。」
「大家都必須看你的臉色過日子,你不覺得這樣的家庭有問題嗎?」
詩乃看着孝雄的臉說,孝雄皺起了眉頭。
「這孩子也有很多苦惱,所以我聽她說了內心的苦惱,而且有家長陪她一起出門,安全上沒有任何問題。雖然沒有聯絡的確不對,即使這樣,你也不該不由分說地隨便動手打孩子。」
「阿嬤,你的髮型很可愛,真的,我沒騙你。」
「啊?染了一頭這麼輕佻髮色的老人自以爲是家長?別鬧了,你就頂着這顆腦袋到處亂晃嗎?這簡直是惡夢。由美!」
「這是對父母說話的態度嗎?」
啊啊,和阿嬤住在一起很不錯。
「好了,別再說了。詩乃,你趕快向爸爸道歉。」
滿江語氣堅定地靜靜說道,孝雄不屑地說:
孝雄拿出了染髮劑。應該是他叫由美買回來的。
孝雄大聲咆哮,由美走了過來,遞上一個塑膠袋,然後發自內心感到疲憊地對詩乃和滿江說:「你們看到我日子不好過,是不是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