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彆扭老頭的柔嫩雞蛋鹹粥
《便利店兄弟》 · 町田苑香 · 2.1萬 字

早上起牀後,就沒有見到妻子的身影。
大冢多喜二走去客廳,餐桌上放着包了保鮮膜的煎蛋和鹹鯖魚,廚房的鍋子裏有味噌湯。他重新加熱後,獨自喫着早餐,晾在陽臺的衣服散發出洗衣精的味道,從敞開的落地窗飄了進來。他瞥了一眼窗外,今天似乎也是晴朗的好天氣。他想起天氣預報說,這一陣子都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年紀比他女兒更小的氣象主播面帶笑容說,這種天氣最適合出遊。對完全沒有出遊計劃的自己來說,這種預報根本不重要。
他很快喫完早餐,把碗盤放進廚房的洗碗盆中。他打開電視,聽着電視的聲音看報紙,只有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看的晨間連續劇播出時,他纔會看電視。主角的父親很輕浮,一副很通情達理的樣子,大家都很喜歡他。多喜二爲這件事感到不滿。那個父親看到女兒自由自在地做自己,非但沒有管教,反而好像對女兒帶給自己麻煩感到樂在其中。難道這個父親沒有身爲父親、身爲男人的尊嚴嗎?教育兒女失敗,不是身爲父親的恥辱嗎?電視上的女兒氣急敗壞地咆哮着,那個父親在一旁說一些無聊的笑話。就是因爲不像父親的樣子,所以女兒纔不把你放在眼裏。
「真可惡,這出戏太爛了,越看越火大。純子,你說對不對?」
他忍不住問道,然後立刻閉上了嘴。因爲妻子純子去超市上班了。她在熟食部門打工,所以大清早就出門了,中午過後纔會回來,但之後又要去參加婦女會的活動,所以回來之後,又會匆匆忙忙出門,直到傍晚,才終於可以見到人。
在只有電視聲的寬敞客廳內,多喜二輕輕嘆了一口氣。自己的日子爲什麼會過得這麼空虛?
他大學畢業後,進入一家汽車零件工廠,一直工作到六十歲退休,退休之後,公司又續聘了他五年。男人絕不能讓妻兒爲生活發愁。他帶着這樣的信念工作了一輩子,假日加班是理所當然的事,和客戶的應酬也從來不缺席。家裏的事全都交給純子——連獨生女七緒也都是純子一個人帶大的,但這是夫妻的分工,所以也很正常。男主外,女主內,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雖然年輕的下屬曾經笑他,說什麼「這是哪個時代的觀念?」,但是自己在外面全力打拼,讓純子在家裏當了幾十年的家庭主婦,七緒也就讀了理想的大學。家裏有一定的存款,然後搬來這棟高齡者專用的公寓作爲人生最後的家,而且地點就在被稱爲是「銀髮族最想移居的鄉間城市」的北九州。
北九州市依山傍海,是充滿大自然風光的城市,公共基礎建設很完善,物價也很低,有新幹線停靠的車站,離博多也很近,完全不會有窮鄉僻壤的感覺。多喜二很希望退休之後,能夠在一個安靜而又方便的地方頤養天年,北九州完全是他理想中的城市。尤其位在門司區的門司港周圍十分理想,街道兩旁有許多歷史悠久的建築物,遠方是一片清澈的大海,海鮮很美味。雖然和他從小出生、長大的名古屋完全不一樣,但他覺得可以在這裏生活,一定可以和純子兩個人勤儉持家,平靜地過日子。當初這麼決定時,深信自己第二人生充滿夢想。
問題是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多喜二看着報紙,思考着這個問題。
歸根究柢,就是純子搬來這裏之後,整個人都變了。純子以前溫柔婉約,默默而忠實地守着這個家,和現在的她簡直判若兩人。如果是以前的純子,絕對不可能沒有和多喜二商量,就自己決定去超市打工,以及參加公寓內婦女會的活動。以前她甚至不去參加學校家長會的懇親活動,當然一方面是因爲多喜二會不高興。因爲多喜二認爲女人必須守護家庭,怎麼可以拋下家人,自己去喫喫喝喝?但是,自從搬來這裏之後,無論是超市的慰勞會,還是婦女會的聚餐,她都積極參加,以前把多喜二放在第一位,現在經常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裏。
「媽媽做好所有的家事,而且還煮好飯纔出門,你爲什麼要有意見?」
三年前結婚的七緒對他這麼說。七緒目前住在大阪,但也許是因爲沒有孩子,所以很自由,每個月都會來這裏一次,發現多喜二對純子感到不滿,就言詞犀利地嗆他。「爸爸,你之前太束縛媽媽了,你要尊重媽媽的人格,讓她自由。」
多喜二並不覺得自己限制純子,也沒有否定她的人格。正如自己做了一個在外工作的男人該做的事,當然希望純子要盡一個家庭主婦應有的責任,這哪裏有什麼問題?但是,當多喜二表達自己的主張時,七緒提到了「熟年離婚」這個字眼。她說像多喜二這種向來不顧家庭的男人會被老婆拋棄。多喜二一笑置之,不知道她在鬼扯什麼,但是純子沒有笑,只是滿臉歉意地說:「請你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太可笑了,簡直就像在說,我一直在欺壓純子。我每年都帶她去旅行,也從來不限制她買衣服、去髮廊,她明明很自由,但是爲什麼要把我說成好像是一個壞老公?
多喜二看到純子在七緒背後縮着身體的樣子,把原本打算說的話吞了下去,然後對她說:「隨你的便。我有自己的第二人生,你應該也有你的第二人生,我很清楚這件事。」
但其實他無法真正瞭解,所以每天早上,不滿就在內心翻騰。到底該如何宣泄內心的這些鬱悶?
「那就去喝杯咖啡。」
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家裏,心情會越來越憂鬱。多喜二拿着錢包出門了。
當初就是看中了這裏的街道很漂亮,所以門司港的確很適合散步,也有很多漂亮的咖啡店,只不過一個大男人走進咖啡店,總是感到不太自在。
之前發現公寓後方有一家小咖啡館後,就經常去那裏喝咖啡。上了年紀的老闆獨自經營那家店,店裏總是小聲播放着爵士樂,店內的裝潢很老派,也許是因爲這家店缺乏上傳到社羣網站上的亮點,沒有那種引人注目的花俏,所以沒有太多客人,多喜二正是看上了這一點,只不過遲遲無法和老闆熱絡起來。老闆喜歡釣魚,牆上掛滿了魚拓和在釣魚船上拍的照片,而且經常和老主顧口沫橫飛地聊着去哪裏釣到了什麼魚。多喜二沒有釣魚的經驗,完全無法加入他們的談話。今天老闆也和幾個人大聊特聊釣到了多少小竹筴魚的話題,多喜二坐在窗邊的座位,點了綜合咖啡,又看了一次在家裏已經看過的報紙。
多喜二聽了他們的談話,得知下下週的週日,是他們就讀那所小學運動會的日子。其他同學在放學後都留下來練習,但光海從來不參加練習。這可不行。多喜二覺得是光海的問題,但聽到另一名少年用不屑的語氣說:
「雖然很想贏,但我也想看野田老師跑兩人三腳。野田老師比所有同學的媽媽更胖。」
「隨你的便。」多喜二又只能說這句話。
不知道純子如何理解多喜二的沉默不語,她低頭道歉說:
「真是太對不起他了。」
「你在這裏幹嘛!」
公司的下屬也有人選擇了不生孩子的人生,下屬告訴他,有些頂客族夫妻刻意不生孩子。多喜二知道每個人的人生不同,他也無意否定別人的人生,但是爲什麼從女兒口中聽到這件事,就感到內心很寂寞呢?他努力思考了措詞,只說了一句「有小孩子很不錯」,七緒就生氣了。
聽到小聲說話的聲音,回頭一看,光海一臉驚訝地站在那裏。
純子說,要和公寓婦女會的成員一起去三天兩夜的旅行。
一陣吵鬧的笑聲,幾名少年騎着腳踏車進入停車場。他們停好腳踏車後,走進了便利商店,很快就來到內用區。
「只要參加兩人三腳就好,那是下午的比賽,所以只要中午過後去一下下就好。」
只不過多喜二覺得他並不是因爲同情而發聲。他很驚訝,原來父母不去參加運動會,小孩子會這麼受傷。七緒之前說得沒錯,多喜二從來沒有去參加過她的運動會,甚至曾經爲了和客戶一起去打高爾夫,而不去參加運動會。純子當然每年運動會的早晨都會準備好便當,祖父母也都一起去參加運動會,從來不曾因爲沒有家長參加,讓七緒在辦公室和老師一起喫便當,但是他剛纔在光海的臉上似乎看到小時候的七緒。也許七緒也像光海一樣,因爲父親沒有參加運動會而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
「光海,我知道你也很無奈啦。你爸爸今年也一定會因爲要上班不能參加,你每次都在辦公室和老師一起喫午餐。」
△
光海轉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多喜二又問了一次:「不能去參加嗎?我已經退休,每天都很閒,可以假裝是你爺爺。」
健吾是七緒的老公,從事攝影師這種浮誇的工作,整天在全日本飛來飛去。結婚前來拜訪時,他的頭髮比七緒更長。他們的婚姻生活仍然維持着,而且七緒看起來也很開心,但多喜二至今仍然沒有接受他。八成是因爲男人沒有穩定的工作,所以他們放棄生孩子。最好的證明,就是七緒特地聲明,他們選擇不生孩子。
「呃,那個……」
週六上午就喫便利商店的便當。
「可以別再說了嗎?在大公司上班就很了不起嗎?順利升遷就很偉大嗎?那只是滿足了你的自尊心,更何況你現在已經退休了,這種事已經失去了意義,你也該丟下這些了。」
我一直覺得女兒很可愛,而且也自認很努力。多喜二感到很不是滋味,苦味在嘴裏擴散,他忍不住皺起眉頭,剛好和車窗外一個騎腳踏車的少年四目相對。少年從短袖和短褲下露出的手腳都很細,腳踏車把手上掛了一個塑膠袋。少年看到多喜二,露出驚訝的表情,加快速度離開了。他可能以爲多喜二在瞪他,多喜二急忙站了起來,但少年轉眼之間已經離開了。
「我纔不擔心呢!」
「雖然我嚇了一跳,但看到他們害怕的表情太好笑了,謝謝你。」
坐在光海旁邊的少年想要摟他的肩膀,光海用力推開了他的手。只聽到啪的一聲,少年頓時變了臉。
「太好了,終於見到你了。」光海笑着說。
「我把錢放桌上,謝謝款待。」
志波爽朗地說,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多喜二看到他那張從容不迫的臉,就忍不住火冒三丈。這傢伙說什麼鬼話!
「光海的爸爸、媽媽離婚了,他沒有媽媽。他爸爸工作很忙,從來不參加學校的活動,我媽媽說,他爸爸在教學參觀日時,也從來沒有來過學校。」
光海把桌上的遊戲機放進書包說:「到時候我會說爺爺生病,沒辦法來參加,所以不會有問題。」說完這句話,他準備離開,多喜二慌忙對着他的背影問:
「希望運動會那天的天氣放晴,我也很期待。」
「等、等一下,不能真的去參加嗎?我是說、運動會。」
「別說了,你已經說過無數次了。而且你之前也這麼說健吾,他不是很不錯嗎?」
三名少年圍着光海坐了下來。太好了,有朋友來找他玩了。多喜二稍微鬆了一口氣,其中一名少年打了光海的頭說:
到底要怎麼培養興趣愛好?
多喜二把喝完咖啡的空罐丟進垃圾桶,回到了家裏。
「喔,是、這樣啊。」
「踏入社會之後,當然要在像樣的公司上班,只有那些沒辦法走上事業正軌的男人,纔會去當攝影師還是便利商店的店長,想當初我身爲加賀美模具工廠的廠長……」
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發現了正在玩遊戲的少年說。
多喜二在這裏並沒有朋友,更不可能認識小孩子,但仍然覺得他很面熟。到底在哪裏見過他?
「什麼叫和年輕男人去旅行,不要說得這麼難聽,但是也沒錯,之前不是在電視上看到歌迷和偶像一起去旅行嗎?我無法否認我們這次旅行的性質也差不多。」
這時,傳來大笑聲,多喜二轉頭看了過去,發現老闆和熟客捧腹大笑着。老闆察覺了多喜二的視線,笑着說:「啊,不好意思。」一名男客向他鞠躬,用輕鬆的口吻說:「抱歉、抱歉。」多喜二一口氣喝完了杯子裏的咖啡後站了起來。
「慘了,野田老師不是歐巴桑嗎?她跑得動嗎?」
咖啡送了上來,他悠閒地喝了起來。他不經意地看向店外,看到一個年輕媽媽推着嬰兒車經過。如果七緒生了孩子,就可以幫忙照顧孫子……他怔怔地想像着,但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七緒似乎已經決定不生孩子,但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七緒只說是和她老公討論後作出的決定。
「喔,」多喜二輕輕叫了一聲,「你爲什麼改變了想法?」
「怎麼了?」多喜二問他。
他坐在整理乾淨的客廳沙發上,閉上了眼睛,在樓下的嘈雜聲消失之前,都一直坐在那裏,直到安靜下來之後,才終於站起來。
光海垂頭喪氣地補充說:「我叫他們不必擔心,我們自己會私下練習,所以,呃,如果你願意參加的話。不行嗎?」
「啊?什麼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多喜二抓了抓頭,坐了下來,然後想起之前好像見過那名少年。他看向窗外。
幾名少年眨着眼睛,然後對光海丟下一句:「你要好好練習啦!」然後就離開了。多喜二揮手目送他們騎上腳踏車離去的背影。
「因爲我記得以前看過你,所以猜想你可能住在這裏,於是就在這裏等,想說可以遇到你。」光海有點得意地說完,稍微移開了視線說:「那個、可以請你參加運動會嗎?」
光海誠惶誠恐地看着多喜二。
「我們已經說好,這次的運動會由我去參加,雖然我比你們的爸爸、媽媽年紀大了些,但兩人三腳這項運動,只要掌握訣竅就可以贏。」
「真的欸,真的是光海。」
「應該會隨便找一個老師搭檔吧?像是養護室的野田老師。」
「太絕了!太好笑了,到時候一定要拍照片。」
「我會負起責任,照顧好你太太,請不必擔心!」
小金村大樓婦女會雖然美其名是有志之士組成的團體,但其實就是志波的粉絲俱樂部,全都是便利商店店長的狂熱粉絲,婦女會會長能瀨是志波的僱主,也是這棟大樓業主的太太。婦女會的主要活動內容是協助便利商店的營業,負責內用區和停車場的打掃工作,當然都是出於自願,沒有支薪。純子整天喜孜孜地做這種根本賺不到一毛錢的事。多喜二曾經對此表達不滿,但是純子質問他:「難道你希望我在這棟公寓沒朋友嗎?」多喜二隻好閉上嘴。
旅行當天,純子雖然顯得有點尷尬,但還是收拾好行李出門了。小巴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多喜二站在陽臺上,看着婦女會的成員坐上車。圍在志波身旁眉開眼笑的女人都一臉神采飛揚,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這棟公寓的男人都太不爭氣了,看到自己的老婆迷上年紀可以當兒子的男人,難道不覺得丟臉嗎?只不過自己也一樣。
「哼。」
多喜二看着報紙上的銀髮舞蹈學校特集的內容,思考着這個問題。以前他滿腦子都只有工作,這樣就可以填滿一天的時間,他也從來不覺得空虛,但是現在很希望有什麼事可以讓自己打發時間,如果這個興趣可以讓自己也像他們那樣開懷大笑,當然就更好了。
多喜二站起來大聲說道。兩人的怒火一觸即發,突然聽到大人的聲音,頓時慌了手腳。多喜二在幾名少年的注視下露出了微笑說:
原本只想旁觀,沒想到最後還是忍不住站了起來。他抓了抓頭說:「因爲聽他們說話實在太生氣了,所以忍不住說了莫名其妙的謊,對不起。」
「對不起。剛纔離題了,我只是想和朋友一起去旅行,志波就像是額外的贈品,即使他不去也沒關係。我又沒有經常出去玩,這次你就讓我去,不要再有意見了。」
光海瞪大了眼睛。多喜二眼角瞄到了光海的表情,繼續說道:
光海舉起一隻手揮了揮,轉身離開了。看着他騎着腳踏車離開的身影,多喜二嘀咕着:「真是傻瓜。」光海當然會拒絕,他怎麼可能相信初次見面的大人隨便亂說的話?自己剛纔應該只勸架就好。
「啊,光海也在。」
「有空的話就要練習啊!練習!」
多喜二小聲地說,然後覺得應該就是這樣。雖然自認爲一輩子勤勤懇懇,但光是這樣可能還不夠。只不過事到如今,又該怎麼辦呢?妻子不理自己,女兒責怪自己,也沒有半個知心朋友。
不知道是否察覺到多喜二的視線,志波準備上車前,抬頭看向多喜二。兩個人四目相對。
「我們的目標不是班級冠軍嗎?什麼叫哪有什麼好練習的?」
多喜二想起樓下便利商店店長的臉,忍不住咂着嘴。那種陰柔的男人怎麼看都覺得噁心。
「會長能瀨太太說,大家一起去鹿兒島旅行,志波也一起去。志波說會安排一輛可以坐很多人的小巴,慰勞我們平時認真打掃,所以自己不用花多少錢。」
「不用同情我,我已經習慣了。再見。」
雖然臉頰快抽筋了,但多喜二還是努力揚起嘴角說。如果現在大發雷霆就輸了。多喜二維持着臉上的笑容,走回室內。
隔天中午過後,事態發生了變化。多喜二下樓準備去買罐裝咖啡時,發現光海站在電梯前。
以後不會再來這家店了。多喜二帶着近似焦躁的感情,走出了咖啡店。
多喜二和純子吵架了。
少年當然不知道多喜二的這些想法,他很快喫完早餐後,收拾了垃圾,丟進了垃圾桶,然後從書包中拿出了掌上型遊戲機,把耳機塞進耳朵後,開始玩遊戲。多喜二不時瞥向少年一臉無趣的表情,咬着嘴脣。真是太可悲了,秋高氣爽的假日早上,竟然在便利商店喫便當、玩遊戲。
「我的人生是不是太無趣了?」
「我有自己的人生,我不會爲了讓你高興而生孩子。」
「因爲他們今天早上來我家說:『我們一起練習。』他們懷疑昨天的事,雖然我不理他們,但還是很火大……」
他來到位在一樓的便利商店——柔情便利店。男店員正在收銀臺內接待客人,女店員正在甜點區的貨架前補貨。多喜二打量店內。
少年瞥了多喜二一眼,兩人四目相對,但少年似乎並不記得他。少年打量室內後,在四人座的桌子旁坐了下來。他從塑膠袋中拿出咖哩便當和寶特瓶裝的水果汽水開始喫飯。
「啊?真的嗎?那親子比賽的兩人三腳要怎麼辦?我們班不是要在所有比賽中都拿第一名嗎?我爸爸卯足了全力,還去買了新的運動衣!」
自己太莫名其妙了,竟然對小孩子的爭執這麼生氣。多喜二有點沮喪,聽到光海說:「謝謝你。」他驚訝地抬頭一看,發現光海露出了一絲笑容。
多喜二忍不住輕輕搖頭。這孩子的父母到底是怎麼回事?少年看起來像是小學中年級的年紀,他的父母怎麼忍心讓年幼的孩子喫這麼簡陋的早餐?更何況既然多喜二已經記住了他的長相,就代表這個孩子的飲食幾乎都在便利商店打發。正在發育的孩子必須喫父母用心做的、更有營養的食物。
「爸爸,雖然你經常說養育我長大,但是你從來沒有照顧我。只要拿錢回家就沒事了嗎?我的入學典禮、運動會,還有人生中的所有重要的事,你都有參與嗎?這種人竟然說有小孩子很不錯,完全沒有說服力。」
多喜二用鼻子哼了一聲,坐在吧檯座位上,慢慢喝着咖啡,思考着要怎麼打發這三天的時間。對了,要不要聯絡老同事,然後去和他們見面?搭新幹線只要幾個小時就到名古屋了,今晚要不要去東櫻的爐端燒店喝兩杯?這麼問的話,或許會有幾個人會來參加。他正準備站起來,但又立刻重新坐了下來。上個月纔去參加恩師在名古屋舉辦的葬禮,當時就有人說自己在住院,有人說自己退休了,所以無法前來。有些人搞不清楚狀況,即使出席了葬禮,也不是談論有關恩師的回憶,而是滔滔不絕地說自己生病的事,和長照的事,大家都變得很消極,正因爲知道他們以前的樣子,所以看了很不是滋味。臨時聯絡這些人,到底誰會抽出時間來赴約?甚至可能完全沒有人響應。
多喜二偷偷觀察,發現光海氣得脹紅了臉,拿着遊戲機的手也在發抖。光海用力把遊戲機放在桌上,大叫一聲:「吵死了!這和你們沒有關係!不要笑得像白癡一樣!」
「光海,你想幹嘛?」
「啊,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多嘴了。」
「啊,真是對不起,我家光海……」
「幹嘛?這樣就生氣了?」
他買了一罐咖啡,走去純子和其他人每天都要打掃三次的內用區。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沒有參加旅行的人,還是由便利商店的店員打掃,今天也像平時一樣乾淨整齊,放在三個地方的花瓶內插着波斯菊。
身後傳來動靜,他回頭一看,發現一名少年從便利商店那一側的門走了進來。看到少年曬得黝黑的臉,多喜二「啊」了一聲。走進來的竟然就是前幾天隔着咖啡店窗戶看到的少年。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因爲經常在這家便利商店的內用區看到他,所以才覺得他面熟。多喜二想起傍晚出門散步時,這名少年經常在這裏。
三名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光海露出生氣的表情說:「走開啦!不就是運動會嗎?哪有什麼好整天練習、練習的。」
「雖然人際關係很重要,但不需要在外面連住兩天吧?而且帶年輕男人一起去旅行成何體統?」
「那種男人利用女人都不眨眼,我看過幾百、幾千個人,也用過不少人,所以很清楚,那種男人絕對不是什麼好貨色……」
純子直視着多喜二反駁,多喜二說不出話。純子的法令紋變得很深,臉頰上有兩顆黑斑,皮膚鬆弛,眼尾的魚尾紋也很明顯。在她的臉上,只有兩隻黑眼睛像以前一樣閃閃發亮,顯得有點不協調。多喜二忍不住想,我的老婆長這樣嗎?她不是應該更年輕活潑嗎?
三名少年放聲大笑起來。
多喜二幾乎不曾走進便利商店買東西,他不滿便利商店所有商品都以定價販售,而且他記得以前曾經在雜誌上看過,便利商店的便當類商品中有很多添加物。以前最多隻有出門在外時,走進便利商店買罐咖啡,或是借用廁所時買包喉糖。他也叮嚀純子和七緒,去超市或折扣商店買東西更節省,儘可能不要在便利商店買東西。只有懶人才會在那種地方買東西,正常過日子的人,根本不需要走進便利商店。
「不能從早上就去嗎?」
光海聽了多喜二的回答,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已經好幾十年沒參加運動會了,運動會那一天,可不可以讓我當你的爺爺一起去參加。」
「呃,可以嗎……?」
光海的臉頰泛起紅暈。多喜二看着他,不由得高興起來。有人會因爲我的加入這麼高興。
「拜託你讓我參加,對了,你不是告訴同學,我們會私下練習嗎?那現在要不要去練習?」
「呃……好啊、好啊!」
光海大聲叫了起來。
「那你去內用區等我一下,我去換運動服,還要換球鞋。」
多喜二邁着輕快的腳步回到家中,在壁櫥裏翻找起來。搬來這裏時曾經斷舍離,把西裝和高爾夫球裝全都丟掉了,但運動服應該沒丟。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
他拿出很久沒穿的運動服穿在身上,然後抓了一條領帶塞進口袋,準備在兩人三腳時當作繩子使用。他急急忙忙穿上球鞋,去樓下找光海。
公寓附近的老松公園是一個安靜宜人的地方,整天閒來無事的多喜二偶爾會去公園內的圖書館,但這是第一次來公園做運動。他打量周圍,發現有不少人在慢跑和健走,騎紅色三輪車的老人正在和外國人一起拍照,多喜二經常看到那個老人,這個老人到底是誰?是這一帶的名人嗎?多喜二歪着頭納悶,但又搖了搖頭,這種事不重要。
多喜二和光海面對面站在有尿尿小童的噴泉前相互自我介紹。
「我叫南方光海,在門司第二小學讀五年級,請多指教。」
多喜二觀察着向自己鞠躬的光海。五年級的學生,這樣的身材是不是太瘦小?曬黑的臉看起來很健康。他抬頭直視多喜二的雙眼露出聰明的眼神。
「我叫大冢多喜二,因爲我要假裝是你爺爺,所以可以叫你光海嗎?」
「嗯,那我可以叫你爺爺嗎?」
「當然可以。」
多喜二點頭的同時,剋制了差一點上揚的嘴角。爺爺。聽起來太有趣了。沒想到竟然是以這種方式聽到別人叫自己爺爺。
「你怎麼了?中午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他穿越內用區,準備走進柔情便利店時,發現光海正在喫便當。
「你們想要爭取班級優勝?那就把這個也列入目標,然後你可以向你爸爸炫耀。」
純子想要笑,結果用力咳嗽起來。她咳得太嚴重了,多喜二很擔心她會嘔吐,不由得手足無措。發燒的時候是不是要冰敷額頭?所以要冰袋,但是家裏有這種東西嗎?
「反正我們先來練習一下是怎麼回事。今天就先練習配合度。」
純子拿着行李箱和裝了伴手禮的紙袋,看到多喜二的樣子大喫一驚。她似乎很驚訝多喜二穿上平時根本不穿的運動服,然後又接着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能瀨很客氣地鞠躬說道,多喜二搖了搖手說:「哪裏哪裏。」純子可能告訴她們,丈夫反對她去旅行。純子以前不是那種多嘴的女人,但現在就不知道了。雖然他很不願意這麼想,但也無可奈何。
回想起來,純子當時的確有點懶洋洋。她一直在嘆氣,而且說話時也有點自暴自棄。原本以爲她只是在賭氣。
「這樣啊。」多喜二小聲嘀咕,便利商店店員和公寓的住戶頻繁出入那裏,的確比較不會有危險。
「怎、怎麼?原來你在家啊?」
練習結束後,光海都會和他一起回到公寓。多喜二回家,光海去柔情便利店買晚餐的便當。光海說他最近很容易餓,所以都會買兩個便當。聽到光海這麼說,多喜二很想對他說:「要不要去我家喫飯?」但這不是自己一個人能夠決定的事,因爲多喜二隻會做炒飯和炒麪,所以必須拜託純子下廚招待光海,而且還要找時間和光海的父親見面打招呼。光海已經和他約好,在他爸爸下次休假時介紹他們認識。
「出去一下?你要去哪裏?」
光海的右手臂上,有一條像粉紅色蛇般的疤痕。光海語帶遺憾地說,因爲他打翻了平底鍋。
「樓下?樓下是什麼意思?」
他的反應讓多喜二覺得很高興,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把寶特瓶夾在腋下?不是額頭嗎?多喜二有點搞不太懂,但純子說要這麼做,那就按照她說的去做。多喜二拿起錢包,慌慌張張下了樓。
他拿出領帶,把光海纖細的腳踝和自己的腳踝綁在一起。他聞到了小孩子的味道,有一種心癢癢的感覺。。
多喜二說話的聲音也破音了。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多喜二穿着已經變成制服的運動服,躺在沙發上閉着眼睛。難以相信自己竟然爲了小孩子——而且還是素昧平生的小孩子的運動會這麼拼命。如果以前的自己看到,鐵定會大喫一驚。
現在已經不打高爾夫,這幾年也沒做任何可以稱得上是運動的事。因爲肚子越來越大,而且血糖值偏高,所以每天傍晚都會出門散步。
「嗯,老公,我好像、感冒了。」
只要你時間方便就沒問題。多喜二原本打算這麼說,但還沒說出口,光海就露出欣喜的表情說:「太棒了。那我明天一放學就過來!」
「上次我煎荷包蛋時燙傷了,那次之後,爸爸就不准我自己煮東西喫了。」
婦女會會長能瀨看到了多喜二,向他點頭打招呼。不知道她們去旅行玩得有多瘋,每個人臉上帶着疲色。多喜二也擠出笑容說: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傍晚,他都和光海兩個人在老松公園內練習兩人三腳。
光海靦腆地笑了起來。也許是因爲太認真練習,汗水從他的太陽穴流了下來。多喜二的運動衣也緊貼在後背上,小腿腫脹,幾天之後,可能會肌肉痠痛。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那時候還可以帶你去醫院看病。」
「婦女會呢?」
「什麼?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你做你想做的事,我也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沒有,我也纔剛到!」
雖然光海覺得一個人很孤單,卻完全沒有責怪父親的意思,提起父親的時候,臉上也沒有半點不悅的表情。
「我原本以爲只要睡一下就好了,但真的老了,一直都好不起來。」
抬頭一看,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天色帶着橘色和紫色,遠方被染成了黑色。第一顆星在天空中閃爍。
「怎麼回事?這麼晚還沒有回家嗎?」
「光海,那我們就開始練習,就用這個代替綁帶。」
「哎喲,你這身打扮是要去哪裏?」
多喜二走過去時,光海說:「謝謝你來陪我練習。」
「天黑了,今天就先練到這裏。」
多喜二摸着光海的頭,發現他頭上已經流了汗。想到他剛纔可能一路跑過來,剛纔浮躁的心情很快就平靜下來。多喜二露出微笑,決定暫時忘記家裏的事,專心和這個孩子相處。
「爸爸說,那家便利商店的內用區很乾淨,有很多大人,所以很安全。」
多喜二小聲嘀咕後苦笑起來,而且忍不住想,如果是以前,夫妻之間有那樣的對話之後,純子一定會留在家裏,但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感情。
「雖然有時候也會買回家喫,但一個人在家喫飯也不好喫。」
純子嘆了一口氣後沒再說話。兩人陷入尷尬的沉默,多喜二在心裏咂着嘴。自從搬來這裏之後,就搞不懂純子在想什麼,自己纔想問純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我也告訴過你,今天不是我值班。唉,」純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慵懶地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還在爲旅行的事生氣嗎?」
多喜二猜想光海的父親可能沒有察覺這件事。因爲他必須工作賺錢才能夠養家餬口,同時覺得要讓兒子看到自己努力工作的身影。這些想法太強烈,所以無暇顧及到兒子的心情。多喜二以前也一樣,一直認爲努力賺錢,讓妻女在經濟上沒有任何顧慮是最優先事項,完全沒有想到比起工作,兒女的運動會更重要。
純子說今天不去上班,也不需要值班,到底去了哪裏?這麼晚沒有回家,也沒有聯絡,是不是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他打算先去沖澡,走去臥室拿內衣褲時大喫一驚。漆黑的臥室內,純子躺在牀上發出呻吟。
多喜二不悅地說,然後走出玄關,搭了電梯。來到一樓時,發現幾個還沒有回家的婦人正站在那裏聊天。
「當然可以,不然明天傍晚,我們就約在這裏見面。」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多喜二和純子的身體都很健康,至今爲止,從來不曾發生病倒在牀上的情況。七緒生病時,都是純子全天候照顧,多喜二從來沒有照顧過病人。
「所以你每天都喫便利商店便當?」
「我要睡一下,你也可以像平時一樣,想做什麼就去做。」
「嗯,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樓下。」
「我不是告訴你,今天不去上班嗎?」
多喜二渾身肌肉痠痛,尤其兩條腿上貼滿了痠痛貼布。每天泡澡時,就感到渾身疲憊,草草喫完晚餐就上牀睡覺,根本沒力氣在晚餐時喝酒,白天也都躺在沙發上養精蓄銳。他想到可以用「滿身瘡痍」來形容自己的狀況,但是一看到光海,就把全身的疲勞拋在腦後,而且他也完全不打算停止練習,因爲他一心想着要和這個孩子一起勇奪第一名。
「但是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先量一下體溫。呃,體溫計在哪裏?」
隔天傍晚,多喜二在玄關穿球鞋時,純子旅行回來了。
光海的父親工作一定很認真,光海看到了他父親這樣的身影。多喜二瞇起眼看着光海語帶得意地談論父親耀眼的樣子。他們父子的感情很好。
「那我們不見不散,我在這裏等你。」
多喜二打開燈,看着純子的臉。不知道是否因爲發高燒的關係,她滿臉通紅。
「爺爺,你是運動高手嗎?」
「爺爺,明天見。」
「唉,真是討厭。」
「喔,喔喔,這樣啊。」
多喜二簡短地打完招呼後回到家裏,家裏沒有人,也沒有開燈,多喜二出門前用的杯子仍然留在廚房。
「家裏沒有體溫計,搬家的時候,不知道放去哪裏了。」
「你上學的日子能練的時間很短,我們趕快開始吧。」
「老公,你最近有點奇怪。」
「要找東西幫你冰敷額頭,該怎麼辦?」多喜二問。
多喜二帶着舒服的疲勞感回到家中。雖然走進空無一人的家裏有點寂寞,但是想到光海的臉,很快就忘記了。
「你今天怎麼在家?」
「樓下有冷凍的寶特瓶裝飲料,我可以夾在腋下……」
「雖然爸爸照顧很多老人,但他清楚記得每個人的情況,簡直懷疑爸爸的腦袋裏裝了一臺平板電腦。像是瀧川奶奶的餐點要煮得軟一點,沖田爺爺對橡膠過敏。爸爸說,因爲這是攸關性命的工作,所以千萬不能馬虎。」
「好,明天見。」
「沒事,」多喜二回答說:「只是稍微出去一下。」
「你太大驚小怪了,沒這麼嚴重。只要注意保暖,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
「沒錯。」
多喜二很瞭解獨自喫飯的空虛,所以深深點頭。
「你等很久了嗎?」
「很好玩,是一次出色的旅行。雖然給各位先生添了麻煩,但很感謝你們心情愉快地送我們出門。」
「以前是,現在就不知道了。」
多喜二笑着對光海說。
「咦?爺爺,怎麼了?」
多喜二轉身離開時,仍然保持着笑容,但是負面的感情在內心翻騰。他忍不住感到煩躁。之前就猜想純子旅行回到家時,無論是面帶笑容,還是滿臉歉意,自己都會生氣,結果完全不出意料。這難道就是七緒所說的「束縛」嗎?不,純子應該也有不對的地方。雖然純子和七緒覺得她們只是理所當然地做自己該做的事,但她們完全沒有向自己說明,根本就是任性妄爲。
每次只要和光海在一起,內心的怒氣就會煙消雲散。啊啊,也許一方面是因爲可以擺脫那些負面情緒,纔會這麼熱中練習。
「那時候身體就有點不太舒服。」
雖然他在十年前成功戒菸,但這種時候很想抽根菸,還是去居酒屋邊喝杯啤酒。他正在這麼想,聽到有人叫着:「爺爺!」他大喫一驚,看到光海站在公園門口。光海穿着運動服,滿面笑容看着他。
這天太陽下山之前,他們一直在公園內練習。在練習時,兩個人聊了很多事。光海的父親在安養院擔任個案管理師。因爲安養院人手不足,他父親整天都很忙,所以他都一個人喫飯。
「回來啦?旅行好玩嗎?」
純子沒有回答。雖然多喜二覺得自己剛纔的話聽起來有點像在賭氣,但這種程度應該沒什麼大礙。多喜二再次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睡着。
「要不要叫救護車?」
純子發現多喜二走進房間後,咳嗽着說道。她的聲音沙啞,完全不像她。
他站在廚房喝了一杯麥茶走向玄關,穿上球鞋後,像往常一樣趕去和光海約定的老松公園。
設定了鬧鐘的手機震動,他醒了過來,用力伸了懶腰。他打量室內,沒有看見純子的身影,也感覺不到她在家的動靜。她似乎出去了。
「啊,是大冢先生。」
「那我出去散步了,改天見。」
多喜二獨自發出呵呵的笑聲,聽到純子說話的聲音。他睜開眼睛,發現坐在餐桌旁的純子露出詫異的眼神看着他。
一個人同時兼顧工作、育兒和家事,把所有的事都做得很完美並非易事。多喜二除了工作以外,全都交給純子處理,所以光海的父親必定會忽略某些地方。即使如此,多喜二仍然希望他能夠多花一點心思在光海身上。工作固然重要,但小孩子的運動會一年只有一次,應該可以擠出時間去露一下臉。
「我們的兩人三腳要得第一名。」
「這麼快就傍晚了。請問、我們還可以練習嗎?」
「你也差不多吧。」
「去哪裏都沒有關係吧?」
「我剛纔回家後,發現我太太生病,躺在牀上,所以要買冰枕之類的東西。」
「糟了。」光海站了起來,匆匆扒完剩下的便當說:「我來幫忙。」
「我很會照顧病人,我和爸爸如果有人生病,就會相互照顧。」
光海丟完垃圾後,推着多喜二走去柔情便利店。
「你太太有食慾嗎?」
「嗯,我不太清楚。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她好像午餐也沒喫……早上的吐司好像也沒喫完。她可能什麼都沒喫。」
「你不知道她有沒有喫嗎?」
光海一臉驚訝地問,多喜二抓着頭說:「對不起。」因爲他完全沒想到純子的食慾問題。
「你說要買冰枕,所以你太太發燒了嗎?」
「啊,對了,家裏也沒有體溫計。等一下還要去藥局一趟。」
從這裏走去藥局大約十分鐘左右,所以還是先回家一趟。多喜二正在想這件事,光海說:
「有賣啊,這裏有賣啊。」
光海毫不猶豫走向日用品貨架。多喜二之前都覺得在便利商店買東西很貴,所以完全沒有仔細看貨架上有什麼東西,沒想到貨架上有橡膠制的冰枕袋、體溫計和園藝用的澆水壺。
「哇,連這種東西都有賣啊。」
仔細一看,發現還有成人紙尿布和圍裙,以及口服電解水。爲什麼便利商店會賣這種東西?他感到驚訝不已,光海說:「因爲樓上都是老人專用公寓啊。聽說是爲了這些老人提供方便,店長,對不對?」
光海轉頭對着甜點櫃的方向問道,志波探頭看了過來。他雙手都拿着甜點,應該正在補貨。他露出柔和的笑容說:「是啊,包括公寓的住戶在內,這家便利商店的客人有很多都是老年人,所以店內也準備了萬一有什麼狀況時可以用到的商品,以備不時之需。如果是開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商店,文具和零食類就比這裏更豐富。」
「喔喔。」多喜二點了點頭,這樣的確很方便。
他把冰枕袋和體溫計放進購物籃,然後又買了幾瓶口服電解水,還聽從純子的意見,買了幾瓶冷凍的寶特瓶裝茶。
「她說要夾在腋下,不知道是不是發燒有點迷糊了。」
多喜二小聲嘀咕着,光海說:「因爲這樣比較容易退燒,聽說腋下有很粗的血管。」
多喜二自言自語地說,純子點了點頭。
純子咳嗽起來,多喜二準備拿口服電解水給她,她慢慢坐了起來,接過寶特瓶。「你沒問題嗎?」純子點了點頭。純子拿着寶特瓶,肩膀起伏,用力吐了一口氣。
「爺爺,你好像對什麼都很驚訝。」
「哈哈,是店長給我的。」
「怎麼還在說這件事?我不是說沒事嗎?這種時候別去想這些。」多喜二驚訝地說,純子搖了搖頭說:
「聽說能瀨先生每個星期要去醫院洗腎兩次,能瀨太太說,她先生很寵她,她之前都自由自在地過日子,經常把老公丟在家裏,自己出去玩,有時候甚至出門半個月。」
「老公,我們一起來規劃夢想清單。」
多喜二醒來後,看向旁邊那張牀,發現純子還在睡覺。他看了枕邊的鬧鐘,發現只比平時晚了三十分鐘左右。果然老了。他獨自笑了起來。年輕的時候,想睡多久都不是問題。
多喜二開着玩笑,純子笑了起來,然後用低沉的聲音說:「波江之前不是死了嗎?」
純子緩緩訴說着。搬來新的地方後,很想活出全新的自己。就好像波江原本很期待退休後的人生一樣,我也希望好好享受搬家後的人生。我忍不住想,萬一像波江一樣就慘了,所以有點着急。
純子又繼續對多喜二說:
「有嗎?啊,我想起來了。我之前一直以爲是迷信。」
「是我讓你變成這樣的人。」
但實際入住後,並沒有覺得吵鬧,大樓的管理嚴格,隨時有人進出便利商店,也沒有造成任何安全上的疑慮。如果接待人員說的「方便」就是指目前這種情況,的確言之有理。
多喜二注視着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純子點了點頭說:
多喜二不由得感到佩服,光海竟然還知道這種事。
多喜二聽了純子說的話,忍不住抬起頭。純子說:「丈夫都是妻子教出來的,所以你是因爲我,纔會變成現在這樣的人。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還都很年輕的時候,我覺得你很有責任感,熱愛工作的樣子也很迷人,甚至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即使在別人眼中,覺得你在某些事上有點過分,但我仍然沒有表達任何意見,因爲我覺得我老公這樣很好。」
的確有這樣的往事。多喜二回想起很久以前,挺着大肚子的妻子面帶微笑說,你工作很認真,我完全不必擔心。那天之後,他就發誓工作要更努力。
「還有賣這種東西啊。」
「……因爲七緒罵我,說這樣好像在爲死亡作準備,說我只是還沒有走出波江阿姨去世的悲傷。我也有點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這樣,然後就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和你聊這件事。」
「要不要再喝一點?還有喔。」
他想起當初考慮是否要入住這棟公寓時,接待人員曾經說,樓下就是便利商店,生活很方便。當時還很不以爲然,覺得樓下有一家整天有人出入的商店哪裏方便?只會很吵鬧而已。
純子覺得很熱,多喜二把臥室的落地窗打開了一條縫,風和月光都從遮光窗簾的角落擠進房間內。多喜二稍微拉開窗簾,牛奶色的月光照進房間。柔和的月光照在牀上的純子臉上,純子的表情平靜多了,和剛纔完全不一樣。也許正如她所說,感冒漸漸好轉了。
「請問你太太好點了嗎?」
「你怎麼知道?」
波江在結婚後不久,就發現罹患了癌症,於是緊急住院。在最後那段頻頻住院和出院的日子中,幾乎沒有實現任何夢想。當接到通知,說波江來日不多時,他們立刻趕去探視。瘦得不成人形的波江躺在病牀上,只有雙眼仍然發亮。「我沒有完成任何夢想,雖然有很多夢想,但是都沒有完成。」波江的手上仍然拿着那本寫了夢想的筆記本,只可惜她來不及實現任何夢想。
「我跟你說,這個非買不可。」
多喜二在收銀臺結帳時,志波在袋子裏放了幾根吸管,說用了吸管,躺在牀上也可以喝,應該會用到。
但是,現在能夠靜靜地接受這件事,而且就像解開了糾在一起的繩結般,終於理解了純子之前的行爲。
純子娓娓訴說着。
「這也很難說,剛搬來這裏的時候,我對自己即將展開第二人生充滿了希望。如果你在那時候和我聊夢想清單的事,我可能會對你發脾氣,叫你不要說這種觸黴頭的話。」
是這樣嗎?應該就是這樣。純子說的話進入了多喜二的內心。
多喜二看到原本一臉痛苦的純子露出輕鬆的表情,還是暗暗鬆了一口氣。「你不記得以前常對七緒說,只要渾身流汗,就代表身體打敗了病毒嗎?」純子說話也比剛纔有力氣了。
天黑之後,純子燒得越來越嚴重。她一直說很冷、很冷,而且全身發抖,於是就爲她蓋了好幾條毛毯,也喂她喝了好幾次口服電解水,頻繁爲冰枕換冰塊,冰箱裏的冰塊用完了,於是中途下樓去買冰塊。
「這樣啊。」
「在波江死後,我覺得死亡離我很近,雖然目前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礙,但是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什麼狀況,所以我想要像波江一樣,寫下我的夢想清單,寫下以前想做卻沒有做,希望在死之前可以完成的事。比方說,我想出去工作,想和朋友一起聚餐,和同事一起發工作上的牢騷。」
「我們都不年輕了,所以纔會討論人生最後的家,然後搬來這裏,但是你真的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經漸漸邁向終點了嗎?」
「什麼迷信啊,是真有其事。」純子無奈地說。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多喜二又遞上了口服電解水的寶特瓶。純子咬着吸管,一口氣就喝完了。
自己的夢想清單嗎?多喜二思考着。真希望有興趣愛好,可以讓自己熱中的事物。最好和純子有共同的興趣。而且,也想去旅行。夫妻兩人已經好久沒有一起去旅行了。
雖然多喜二不太會下廚,但加熱即食食品難不倒他。這時,光海又拿了一樣東西說:「還要加這個。」多喜二發現是茶碗蒸。他似乎從便當區的貨架那裏拿過來的。
多喜二鞠躬道謝後,匆匆回到家裏。
「茶碗蒸?」
「問題就在這裏,」純子嘆了一口氣,「一開始,我完成了自己想到的事,清單上的內容也大致完成了,但是最近越來越不知道,這樣就行了嗎?」
「我覺得搬來這裏之後,應該好好和你談一談,我不應該和七緒談夢想清單的事,而是應該和你聊一聊。」
「……謝謝。」
「七緒說我的那些話,我想了很多次。雖然我完全沒有意識到,但之前可能一直束縛你。」
他躡手躡腳下了牀,以免吵醒純子,然後走出臥室。
多喜二發現純子已經發出了均勻的鼻息,胸口的被子有規律地起伏着。他輕輕摸了摸純子的額頭,確認她已經退燒了。多喜二關上落地窗,拉上窗簾,躺在自己的牀上。
「這對老夫老妻真恩愛啊。」
「只要有這種粥,就不必擔心餓肚子了。」
「簡直就像高中生。」多喜二笑着說,純子也笑了起來,但隨即露出難過的表情。
「那不是很好嗎?」
「老公……旅行的事,對不起。」
(注:原是唐代的禪僧,後被譽爲「彌勒菩薩」的化身。有個大肚子,身上揹着裝滿法寶的大布袋,總是笑臉迎人,能預知吉凶,並給予誠心的信徒幸福美滿的生活。)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多喜二問,純子沉默片刻說:
「這次的旅行很愉快。」
多喜二覺得自己無法總結出這樣的結論。他正爲此感到佩服,純子露出調皮的笑容說:
「哎喲。」純子瞪大了眼睛,猶豫了一下後開了口。
眼前的首要任務,就是要在光海的運動會上得冠軍。啊,對了,必須告訴純子,自己有了一個臨時孫子。
「我聽到她這麼說之後忍不住想,我也應該和你多聊一聊,我們一起……我們一起設計我們共同的夢想清單。否則即使完成了自己的夢想清單,以後也一定會後悔。」
「夫妻之間……相互影響。你竟然可以想到這麼有道理的話。」
「再來要買喫的。我很推薦這個。」
「我還要爲自己的我行我素道歉。」
波江在年輕時就說工作是她的情人,結果在六十歲生日之前,和一名與她同年的男人結了婚。雖然她當時說,兩個老大不小都沒有結婚的人終於決定牽手走下去,但不難發現他們夫妻感情很好。波江決定提早退休,說要在餘生和丈夫一起完成所有想做的事,要完成自己的夢想清單。她和多喜二夫婦分享了很多夢想,甚至拿出了寫下所有夢想的筆記本和他們分享。要去埃及法老王陵墓,去芬蘭看極光,住杜拜的海上飯店。除此以外,還要親手製作啤酒對杯、挑戰馬拉松等等。但是,在多喜二夫婦搬來門司港的一個月前,波江罹癌去世了。
多喜二把吸管插進新的寶特瓶中,遞到純子嘴邊。純子喝了半瓶後,嘴角露出笑容說:「謝謝。老公,你竟然想到用吸管讓我喝。喝起來方便多了,真是太好了。」
「不……我也、有錯。我相信以前一定讓你喫了很多苦。」多喜二低頭對純子說:「所以纔會變成這樣。」
「其實我只是借用了能瀨先生的話,當能瀨太太哭着對她先生說對不起時,她先生說了這番話。他說他喜歡太太自由的樣子,所以是他造就了這樣的太太,太太完全不需要反省,都是他造成的。」
多喜二一時語塞。他身體很健康,完全沒有任何疾病,向來覺得疾病和死亡離自己很遙遠,但是觀察生活周遭的人,就發現並沒有這麼樂觀。有朋友已經離開人世,也有老同事正在和疾病奮鬥。來參加恩師葬禮的朋友,滿口都是老後的煩惱。但是,他一直不想面對,覺得這些事都和自己無關。
我真的很沒出息。純子的聲音有點落寞。月光映照着她無助的笑容,的確已經上了年紀。多喜二不經意地低下頭,看到自己滿是皺紋的手背,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長了一個很大的老人斑。他用手摸着臉頰,發現皮膚也都鬆弛了。啊,原來我也老了。貼了痠痛貼布的兩條腿也還在痠痛。
「對啊,真的很爲她惋惜。」
「雖然我還是搞不懂你們爲什麼那麼迷他,但他這個人可能還不錯。」
純子又接着說,波江的夢想清單中,有很多是無法她一個人完成的內容,大部分都是和她老公——哲也一起做的事。「當我想起這件事時,覺得自己第一件事就做錯了。」
「純子,聽我說……你睡着了?」
上晚班的志波擔心地問。多喜二回答說,她意識很清楚,應該沒問題,志波聲音溫柔,但語氣堅定地說:「如果有任何狀況,請隨時告訴我,我都在這裏。」
「老公,因爲有這些原因,所以我和以前不一樣了。對不起。」
「怎麼了?生一場病,就軟下來了嗎?」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純子喝水潤喉之後,又躺了下來。
多喜二也知道自己的性格固執而彆扭。
光海咧嘴笑了起來,多喜二納悶地歪着頭。
「我們在一起幾十年了,我讓你變成現在這樣,同樣地,現在的我,也有一部分是你造成的。夫妻之間就是這樣相互影響。」
「目前還不想睡,反正明天也沒事,即使睡懶覺,也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光海拿來了即食的粥。
「好舒服。啊啊,太舒服了,我覺得已經開始好轉了,高燒也會慢慢退下去。」
多喜二忍不住笑了起來。老婆還是挺可愛的嘛。純子不知所措地皺起眉頭說:
「……好啊。嗯,也許很棒。」
多喜二很坦誠地回答。如果當時純子說,也想要像波江那樣,寫下夢想清單,自己說的話可能比七緒更難聽,說她學死人做的事很不吉利。
「我都忘了這件事。」
「波江死了之後,我覺得自己也可能隨時都會死。」
光海呵呵笑了起來,多喜二有點難爲情地低頭說:「因爲我以前很少在便利商店買東西,但是沒想到這麼方便,我必須擺脫成見。」
「老公,你不想睡覺嗎?」
「真的很開心。但是……當大家準備睡覺時,能瀨太太告訴大家說,她要辭去婦女會會長,因爲她先生在洗腎。」
「是啊,我們在飯店聽到時也都驚叫起來,說太感人了。」
「你對工作的熱情逐年增加,完全不顧家庭,我纔開始覺得,這也許不是優點,而是缺點。我真的太一廂情願了。明明是我讓你變成了現在這樣,卻很受不了你,好像你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能瀨太太原本以爲隨時都可以和丈夫一起出遊,但現在哪裏都去不了。爲什麼以前都覺得老公不重要?能瀨太太在被子裏靜靜地流淚,說這次是她最後一次旅行,以後要多花一點時間和老公相處。
多喜二想起能瀨的丈夫。他是這棟大樓的業主,身材滾圓,就像七福神中的布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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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如果你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吧。」
豐田波江是純子學生時代的好朋友,多喜二也認識。波江很聰明,也富有行動力,無論在任何場合,都可以發揮領導力,而且能言善道,多喜二不知道被她辯倒多少次。她很熱心,好幾次多喜二和純子夫妻吵架,她都扮演了仲裁的角色。在男尊女卑的時代,她也能夠在職場平步青雲,但是這些事發生在她身上,顯得很理所當然。
「你的夢想清單完成了嗎?」多喜二問。
志波露出了微笑,之前一直覺得他輕浮,而且有點噁心,現在卻覺得他有點可靠,難道是因爲照顧病人缺乏經驗,感到力不從心的關係嗎?
他守在純子身旁時睡時醒,觀察純子的狀況。純子在三點之後渾身冒汗,於是爲她擦了汗。純子說很冷,多喜二用溼毛巾爲她擦了擦脖子,純子終於露出笑容說:
「啊啊,真好喝。剛纔還完全喫不出任何味道。」
「大家一起體驗了砂浴,也泡了露天浴池,肚子喫得很撐,然後聊了很多,一直聊到眼睛都睜不開了。」
「也許是,但其實不是這樣,雖然我想好好和你談,但又說不清楚。」
他俐落地漱洗完畢,小聲地在廚房做事時,純子也起牀了。雖然似乎還有點無力,但氣色很好。多喜二問她有沒有好一點,純子做出勝利的姿勢說:「完全恢復了,只有喉嚨還有點痛。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你今天不去超市上班吧?你可以多睡一會兒。」
「那怎麼行?我馬上來準備早餐。」
「不用,不用,今天早上我來做就好。」
多喜二說,純子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你做早餐?」
「對啊,只不過你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只是把即食的粥稍微加工一下,你坐着就好。」
純子聽到多喜二這麼說,顯得有點高興。「那我先去洗臉。」說完就走去洗手檯。多喜二繼續張羅早餐。
「真的好喫嗎?」
多喜二不安地嘀咕着,但立刻改口說:「不,一定沒問題。」因爲光海語氣堅定地說:「好喫得不得了!」
「啊,洗完臉,整個人都舒服了……哎喲,好香啊。」
純子走回來時,用力吸着鼻子。多喜二看到她的反應,忍不住竊喜。
「做好了,趕快來喫吧。」
多喜二把瓦斯爐上的砂鍋拿到餐桌上。
多喜二做的是雞蛋鹹粥。他打開砂鍋的蓋子,立刻飄出了帶有高湯味的熱氣,純子叫了起來:「感覺很好喫啊。老公,你是怎麼做的?」
「先別問這些,要喫了才知道好不好喫。」
他用湯匙把粥舀在碗裏,先遞給了純子。純子很怕燙,吹了好幾次,終於吹冷之後,才送進嘴裏。
「啊啊……好喫,老公,真的很好喫。」
「喔?是嗎?」
多喜二也爲自己舀了一碗,喫了一口。有濃濃高湯味的雞蛋鹹粥煮得很爛,幾乎看不到米粒的形狀。即使純子喉嚨痛,應該也很容易入口。
純子納悶地歪着頭,多喜二笑了起來,然後從頭向她說明和光海認識的經過。
「也可以用微波爐做,我爲爸爸做的時候,都用微波爐專用鍋。」
「啊?」
純子紅着臉說,多喜二點了點頭。
光海向空中舉起拳頭,多喜二也跟着舉起拳頭。他舉起拳頭看向天空,發現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
「當然啊!一定要!耶!」
「大冢先生!」
來到擠滿家長的校門前,明廣等在門口。他跑到多喜二和純子面前鞠躬說:「謝謝你們。」
第二人生開始了。
運動會當天,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陽光燦爛,吹着舒爽的秋風。多喜二穿着新買的運動服,和抱着便當的純子一起前往小學。
「老公,你有沒有聽到?他叫我奶奶。」
「不不不,這麼說,我們纔要謝謝你。」
多喜二用力挺起胸膛說:「這算是創意料理。」
「老公,你沒問題嗎?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光海,今天要和爺爺一起得第一!」
「味道也很不錯。」
△
「我把便利商店的茶碗蒸加在即食的粥裏,這不就是創意料理嗎?」
「雖然我以前都不把便利商店放眼裏,但真的很方便。」
「店長對我說,他隨時都在店裏,我聽了很高興。」
多喜二聽到叫聲,轉頭一看,發現光海正向他們跑來。看到光海滿面笑容,多喜二他們也都笑了。
純子說話時,臉上的表情很開朗。她比多喜二更期待原本已經遠離她生活的小學運動會。今天早上,多喜二醒來時,純子已經起牀,正喜孜孜地把菜餚裝進便當盒內。多喜二想起以前七緒參加運動會時,純子都會製作特別的便當,七緒每次都很高興。
「爺爺!奶奶!」
「纔不是不錯而已,很好喫啊。你是怎麼做的?你根本不知道怎麼熬高湯。」純子問。
只要來這裏,就會有人,就可以幫忙。這句話帶給他莫大的安心。
今天早晨,多喜二起了個大早去晨跑。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去按摩奏了效,渾身都很輕盈,身體處於絕佳狀態。
「只不過我們去參加,真的沒問題嗎?」
「他爸爸不是說,光海的爺爺已經去世了嗎?既然這樣,那就由我們代勞。」
之前,多喜二和明廣見了面,聊了很多事。正如之前從光海口中聽說的,明廣的確是一個工作認真、務實的好爸爸,而且也的確沒有察覺兒子的心情。他得知兒子受了不少委屈很沮喪,所以才終於安排了休假。
前天,接到光海的父親——明廣的電話,說他決定請假去參加運動會。
「你也這麼稱讚志波,真是太好了。他真的是好人。啊,我知道了,是不是志波告訴你煮這鍋鹹粥的方法?他應該會想出這種主意。」
「啊?什麼意思?」
「不不不,我精神飽滿,精力旺盛!」
他把即食的粥和茶碗蒸搗碎後,放在砂鍋裏煮爛,最後再加一些便利商店賣的蔥花。
因爲光海很有自信地這麼說,所以多喜二決定試試看,沒想到這麼好喫。
多喜二喝着鹹粥,深有感慨地說。
「你們父子一起參加運動會,當然是最理想的決定,希望一切順利。」多喜二說完這句話,就準備掛電話,但明廣說:「希望你也可以一起來參加。因爲光海信心十足地說,要和大冢爺爺在兩人三腳項目中得第一名。如果你不來參加,他的期待就會落空。」
多喜二聽到純子這麼問,稍微想了一下回答說:「是我孫子。啊,對了,也是你的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