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憂鬱的草莓百匯
《便利店兄弟》 · 町田苑香 · 1.9萬 字

院子裏傳來美智代好像尖叫般高亢的聲音。「真是受不了,老公,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這樣怎麼有辦法好好長?」美智代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梓嘆着氣,闔起了正在看的書,從落地窗探出頭問:
「媽媽,怎麼了?」
「梓,你聽我說,昨天爸爸說他想種我買回來的植物,所以就請他幫忙,沒想到他隨便亂種一通。」
美智代穿着園藝專用的粉紅色運動服,鼓起了戴着寬檐草帽下的圓臉。「你看!」院子內有一片她精心呵護的開心農場,花、香草和蔬菜都分區種植,她用園藝鏟子指着的方向是香草區的位置。香草區內種了各式各樣的香草,但梓看起來都一樣,所以即使美智代要她看,她也不知道有什麼問題。
「你說爸爸隨便亂種,是沒有種進泥土裏嗎?」
雖然梓沒有看到植物的根露出泥土,但她想不出還有其他理由,於是就這麼問,美智代心浮氣躁,大聲地說:「當然是因爲不適合啊!我之前不是曾經告訴你,混植香草時,必須考慮到彼此是否適合嗎?你看看檸檬香蜂草和迷迭香的位置!爸爸還說包在他身上,結果卻搞成這樣!簡直難以相信。」
雖然美智代很生氣,但梓還是搞不懂哪裏出了問題。原本打算追問,但最後還是把話收了回去,因爲這樣只會讓美智代的怒火越燒越旺。美智代的興趣是園藝,只要別人不把她的園藝當一回事,就會立刻觸動她憤怒的開關。一旦她動了怒,梓當然也會遭到池魚之殃,而且也曾經多次成爲二度延燒的受害人。「爸爸做事太馬虎,這樣真的不行。」梓表達了這樣的意見後,逃回了自己房間。
她倒在牀上,拿起丟在枕邊的手機,然後躺在牀上用「香草、相合」的關鍵字搜尋。
「原來是適合的生長環境不同。」
有些香草喜歡乾燥,有些喜歡潮溼,而且種植在陽光充足的位置,或是陰暗的位置,也會對香草的生長產生影響。如果將適合生長環境不同的香草種在一起,就會導致枯萎,或是發育不良——是喔是喔,原來是這樣。她原本心不在焉地邊看邊滑,手突然停了下來。
「哇,薄荷太可怕了。」
她正在看標題是「危險的香草」的專題。
「薄荷因爲生長太旺盛,所以很難與其他香草一起混植,如果不妥善調整,會導致其他香草枯萎,最後花盆中只剩下薄荷。如果直接種在地上,就會生長滿地下走莖,不斷擴大繁殖範圍。」
「這樣喔。」梓小聲嘀咕着,然後又點去了其他網站,看到有人繪聲繪影地分享了家中的薄荷直接種在地上,結果導致薄荷侵蝕了鄰居家的院子,造成和鄰居之間糾紛的情況。梓大致瞭解到,薄荷似乎具有驅蟲、殺菌作用和抗炎症作用等很強大的功效,但也是很難處理的植物。薄荷不是經常放在蛋糕和冰淇淋上面作爲點綴嗎?梓腦海中想像着。把薄荷葉喫進嘴裏時,會有強烈的清新感,讓口腔重新變得清爽,家裏的牙膏好像也是薄荷味。這麼強烈的味道,有這麼強的生命力也不令人意外。梓關掉了網頁,手機恢復了待機狀態,待機畫面是梓和另一名少女站在鬱金香花田前比着勝利的姿勢。梓打量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那個人的漂亮臉蛋。
「就像美月。」
村井美月是一個絕對正確的女生。美月說的話絕對不會錯,有時候甚至可以駁倒老師。她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而且是排球社的王牌選手。每個學期都會擔任班級幹部,是班上的意見領袖。無論是文化祭還是音樂發表會,只要按照美月的意見進行,一切都很順利,所以大家都對她刮目相看。美月在梓所屬的三年三班,有絕對的影響力。梓覺得美月就像薄荷。
梓又想起其他同學。田口那由多。如果美月是薄荷,那由多是什麼呢?是被薄荷驅逐,還是被薄荷吸收,成爲朋友?不,應該都不是。她那兩道意志堅強的濃眉和黑色眼眸,都不會受到薄荷的影響。
「嗯,沒問題。」
她很強悍。梓小聲嘀咕時,肚子立刻一陣翻騰。最近經常會有這種突發性的腹痛,她摸着肚子,就像獨角仙的幼蟲般縮成一團。美月的臉、那由多的臉,然後一個看起來很溫和的男人的臉浮現在腦海。她甩了甩頭,說着「不是啦、不是啦」,忍着遲遲沒有消退的腹痛,不禁有點想哭。
我真是個勢利鬼。
美月不僅在學校是意見領袖,在補習班內也是核心人物,沒有人敢批評美月表達的意見,所以那天美月說,要一起去找老師當面談判,要求他改進上課態度時,沒有人敢制止,大家一起包圍了桐山,梓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抬頭看我們。」
那幾個女生肆無忌憚地大聲說着已經聽過好幾次的內容。那由多沒有穿制服,而是穿運動服來學校。美月周圍的那些跟班看到這一幕,就有人提「制服」的事,之後美月就會數落她們,這一幕不知道已經上演了多少次。今天也一樣,美月低聲說着:
「你剛纔看着田口,怎麼了?」
「喔……嗯。」
「哇,美月,好羨慕你!你竟然可以買到門票。」另一個女生說。
雖然梓當時點了點頭,但梓認爲其實兩位母親的說法更正確,她和美月只是抓着母親的友情而成爲朋友,如果不是從小玩在一起,她和美月不可能是現在的關係。雖然美月說她們很合得來,但其實無論興趣、性格和假日休閒的方式都完全不一樣。梓其實根本不喜歡「虛擬世界」,覺得一羣沒有表情的兔子很噁心,他們唱的歌也很吵,但因爲不能違抗美月,所以無法說出真心話,只能被迫喜歡那個樂團。
梓個子嬌小,發育也比較緩慢,所以之前在很多方面都落後於人。小朋友在玩捉迷藏時都不找她,玩辦家家酒時也沒有人理她,她經常爲這種事哭哭啼啼。相反地,美月從小就很有領導能力,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梓從懂事的時候開始,美月就經常保護她、照顧她。美智代也經常把「你跟着美月就好,也要聽美月的話」掛在嘴上,所以她從來不覺得美月對自己發號施令有什麼不對勁。在梓眼中,美月幾乎就是不可違抗的對象。
梓聽了加奈子的話,忍不住感到生氣。難道她不知道以爲別人必須主動向她打招呼才很奇怪嗎?如果希望別人向她打招呼,就應該主動開口。
「桐山老師,你爲什麼會來當補習班老師?」
「這沒什麼好謝的。啊,你不必擔心,我也不會告訴村井。反正我根本不和她說話。」
「呃,沒、沒什麼特別意思。」
「梓,早安。」
她騎車經過走路只要三分鐘的那家便利商店,看到騎車十分鐘左右的那家便利商店也過門而不入。雖然要騎二十分鐘才能到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但她有非去那裏不可的理由。因爲她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她去了便利商店。
梓聽到那由多補充的這句話,腹部又絞痛起來。
如果是班上其他女生,一定會坐在梓的旁邊,但那由多打量內用區後,在吧檯的另一側坐了下來,打開無糖冰咖啡的易開罐,大口喝了起來,簡直就像完全忘記了梓的存在。她看起來很成熟,梓的目光被她吸引。
梓大聲說道,正在玩遊戲的小男生看着她。那由多也一臉錯愕的表情。
「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無所謂。因爲比起在意別人的臉色,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我不希望以後爲了自己在意那種無聊的事,而忽略了眼前重要的事感到後悔。」
加奈子聽到美月這麼說,立刻露出了陰鬱的表情,梓仍然帶着笑容點了點頭說:「嗯,絕對要去,我超期待可以和你一起去聽演唱會。」
只要靠近,背脊就會起雞皮疙瘩的男人——店長站在收銀臺內,露出可疑的笑容。雖然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但起初梓只要看到渾身散發詭異氣氛的店長站在收銀臺內,就會想要閃避。梓在結帳時想,如果美月知道這件事,可能會叫自己不要去那種有可疑人物的店家。應該說,如果被她看到,一定又會罵自己,而且還會去向美智代告狀,美智代就會扣自己的零用錢。梓這麼小心謹慎,就是避免發生這種事。
梓把從書包裏拿出來的筆袋和課本放進課桌抽屜內時想着。她們的母親至今仍然是好朋友,彼此都稱對方是一輩子的閨密,而且期待自己的女兒也能夠繼承她們之間的友情。兩位母親充滿夢想地談論着傳承到下一代的友情時,美月一臉無奈地笑着對梓說,我們的友情和她們的不一樣,她們這樣混爲一談太傷腦筋了。我會把你視爲一輩子的好朋友,和她們沒有關係。因爲我們太合得來了。
「大家不必理會啦,既然人家不願意,我們也沒辦法強迫。」
教室內的氣氛產生了變化。梓抬起頭,看到那由多剛好從前面那道門走進教室。她一頭又粗又黑的頭髮剪得很短,穿着運動服,乍看之下,會以爲是男生。那由多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就走到位在教室正中央的自己座位坐了下來。
這是梓每週一次的祕密樂趣,任何東西都無法取代。她充滿陶醉地喫完了銅鑼燒,喝了一口奶昔。因爲媽媽也禁止她喝飲料,所以覺得格外好喝。啊。她嘆了一口帶着甜蜜的氣,把手伸向今天重頭戲的蛋糕百匯。她打開塑膠蓋,端詳片刻。草莓醬汁滲入了切成黃豆形狀的海綿蛋糕,被鮮奶油和草莓醬汁浸沒的海綿蛋糕上,有三顆巨大的甘王草莓,砂糖就像雪花般撒在上面,最後用開心果碎屑點綴。梓如癡如醉地看着眼前這杯刺激食慾的可愛蛋糕百匯,然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當很想喫甜食的時候,就可以看着照片過乾癮。她喝着奶昔,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拍完之後,才終於開動。微酸的草莓散發出柔和的甜味,她陶醉不已。這時察覺有人從便利商店那裏走過來,她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立刻「啊!」了一聲。因爲走進來的人正是身穿運動服的那由多。那由多也發現了梓,也「啊啊」了一聲。
「你一看就知道很愛喫甜食。」
「梓,下次想和你一起去。你也很愛虛擬世界吧?」
「我希望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裏喫甜食,因爲我媽禁止我喫甜食。」梓吞吞吐吐地告訴了那由多。那由多問:「爲什麼?」雖然只有短短几個字,但她的語氣很強烈,梓覺得自己沒辦法回答,但那由多又接着問:「是醫生不讓你喫嗎?」
「對啊,她以爲她是誰啊。」
「美月,早安。昨天『虛擬世界』的演唱會怎麼樣?」
原來校規規定,可以穿學校指定的運動服上學,只有學校有特別活動時,必須穿制服。梓直到最近才知道這件事,當然是因爲那由多才有機會知道。
加奈子一定很想取代我的位置。梓心想。一旦成爲美月的好朋友,就代表在這個班上,不,在整個年級都不必擔心被人欺負。加奈子整天繃緊神經,對別人察言觀色,一定很羨慕我目前的處境,所以不惜用演唱會門票或是各種手段想要取代我,但事情可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
「怎麼可能?不是這樣。因爲……我很胖,所以我媽說不能再喫零食。」
「不,那、那個,你很厲害,我沒辦法喝黑咖啡。」
美月的其他跟班也都跟着起鬨,其他幾個小圈圈的人非但沒有制止,反而笑着看好戲。梓聽到有男生嘀咕:「女生超可怕。」
老師什麼都沒說,想必那由多有正當的理由。梓看着坐在斜前方的那由多的後背。那由多明明聽到了加奈子的聲音,但無動於衷,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她爲什麼可以這麼堅強?梓很想問那由多,頭髮或是制服的事都不重要,梓只想知道那由多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仍然能夠抬頭挺胸,她想知道那由多堅強的理由。
梓繼承了圓臉的美智代的基因,所以看起來也肉肉的,再加上皮膚很白,從小就有男生嘲笑她是白大福。每次遇到這種事,美月就挺身而出,而且安慰她「你根本不胖」。但是,幾個月前,美智代的一句話,改變了這種情況。
去年暑假的時候,梓對補習班的男老師這麼說。
我爲什麼要說那種話?不,是當時的形勢所逼。美月很討厭補習班那個看起來很溫和的男老師,每次都說他「沒有霸氣,對工作沒有動力」。我們父母花那麼多錢,我們信任補習班的老師,特地跑來上課,他用那種偷工減料的方式上課,根本大有問題。我無法原諒他的上課態度。自從美月不知道從哪裏得知那個老師的興趣是畫畫之後,就很生氣地說:「他竟然熱中上課以外的事,太奇怪了。」
「只是這樣啊。」梓聽到那由多泄氣的聲音,抬起了頭,看到那由多對着她微笑。
蓬鬆的外皮和鮮奶油,還有煮得很鬆軟的紅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交織出富有層次的甜味。甜味的深處是甘王草莓的新鮮酸味,梓忍不住用力閉上眼睛。
梓感到很驚訝,但並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語氣柔和地問:「所以你並不打算讓她加入我們嗎?」美月一臉驚訝地說:「當然啊,你這種天真的想法,會讓別人有可乘之機。你別忘了,我已經多次向她表達了友善,但是她一直拒絕。每次遭到拒絕,我就很受傷,必須瞭解這一點。」
「她又沒穿制服。」
「包在我身上。」美月回答。梓的確很愛喫甜食,也許的確喫太多了。那天之後,美月開始嚴格限制梓喫的東西。在家的時候,美智代盯得很緊,梓和美月上同一家補習班,所以也不能在外面買零食喫。只有美智代和美月都鞭長莫及的這一天,梓才能夠盡情地喫她最愛的便利商店甜點。而且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旁設置了內用區,內用區很乾淨,也很舒服,只要坐在內用區喫完,就不會留下在外面偷買零食喫的證據。對梓來說,簡直是最棒的便利商店。
她把腳踏車停在停車場,走進便利商店內。通知有客人進店的音樂響起,站在收銀臺內的男人輕聲對她說:「歡迎光臨。」梓毫不猶豫地走向甜點櫃。
啊,太好喫了,真幸福。
「無所謂,那種事根本不重要。」
美月說話很大聲,那由多應該也聽到了。梓露出焦急的神色,美月笑着對她說:「話說回來,你在緊要關頭很敢說。」梓聽到她這句話,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很僵硬。腹部的腸子在扭動,她摸着肚子。好痛,好痛。
「啊、那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加奈子看着梓的視線漸漸帶着不悅。梓也假裝沒有察覺,走向窗邊最後排的自己座位。加奈子整天巴結美月,隨時都在美月周圍打轉,而且很討厭從小和美月玩在一起的梓。
梓問,美月頓時露出興奮的表情說:
那由多從三月開始就變得有點奇怪,她把原本一頭及腰的長髮剪短,而且不再穿制服上學,每天都穿運動服,還經常遲到、早退和缺席。她原本就不是社交型的性格,但現在比之前更加拒人千里。即使問她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也堅稱沒事。美月和她的跟班起初也很關心她,但發現她堅持不說出理由之後,就開始感到不耐煩,兩個月後的現在,開始指責那由多。她們的理由是,那由多破壞了班上的和諧,周圍人都很擔心她,她卻完全不解釋。
「但是現在別人會誤以爲我們一羣人在欺負她,明明不是這麼一回事,被誤會不是很討厭嗎?對不對?」
「早安!」
虛擬世界是目前當紅的另類搖滾樂團,樂團的所有成員都穿着有點髒髒的兔子玩偶裝演奏硬式搖滾,對國、高中生有極大的影響力,美月也不例外地成爲虛擬世界樂團的狂熱歌迷。
打開教室的門,比她早到學校的同學都看了過來。她愣了一下,但看到所有人臉上都帶着笑容,她鬆了一口氣。
「對啊對啊,而且加奈子哭得稀哩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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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因爲我太感動了嘛。」
要向她說對不起嗎?因爲我從來沒有制止美月她們的那些冷言冷語,但是想說的話都卡在喉嚨。即使如此,梓仍然結結巴巴地想要說出口,那由多再度露出無趣的表情,喝完了剩下的咖啡。
「老師爲什麼都不糾正她?這根本違反了校規。」
「那個……美月、她、呃……」
突然聽到有人問話,梓回過了神。抬頭一看,美月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其他人,站在她旁邊。
「總之,你不必理會她!你太善良,很容易被人利用,知道嗎?」
那由多看向梓的蛋糕百匯和奶昔,梓緊張起來。
「你千萬不要表現出對她有興趣的樣子,否則她想要加入我們的時候,就會把你視爲突破口,到時候你一定會很痛苦。」
「嘿嘿嘿,今天有貨。」
走進教室前,梓深呼吸了一次,然後揚起嘴角,輕輕發出了「一」的聲音。嘴角持續保持上揚。這是梓每天的小儀式。
梓完全沒有想到被美月看到了,不知所措地回答。美月對她說:
那由多滿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梓,然後瞇眼笑了起來。
梓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隨口說了腦海中浮現的想法。「如果不加牛奶和糖,我就喝不下去。雖然很喜歡咖啡果凍和冰摩卡。」
「梓和美月在一起,看起來更胖了。美月,你要提醒梓,叫她別再喫零食了。」
「雖然我知道你沒問題,但還是會擔心。知道嗎?」
所以我一輩子都要在美月的身後打轉,一輩子聽她的話嗎?這樣真的好嗎?
週二傍晚去便利商店,是梓不爲人知的樂趣。那天不用上補習班,美智代這天下班的時間都會比較晚。她急急忙忙換好衣服,拿起皮夾,跳上腳踏車。她每週都去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
「你、你好。」
梓和美月從出生的時候就認識了。她們的母親從高中時代就是好朋友,看以前的照片,梓的身旁一定有美月。美月比梓大九個月,所以家裏還有梓出生的當天,她們一起的合影,所以她們真的是一出生就認識的朋友。
幾名女生聚集在教室最前方,圍在美月周圍。美月有一張略顯成熟的瓜子臉,一雙長眼睛,富有光澤的黑髮綁在腦後。身材高挑,渾身散發出好像寶冢歌舞團男角般的清秀,和其他女生在一起時,有一種鶴立雞羣的感覺。梓想起了昨天在網絡上看到的內容,覺得美月果然就像薄荷。
美月也認定別人要主動向她打招呼。她認爲這是理所當然。
梓在說出口之後,覺得很丟臉,於是低下了頭。
「謝、謝謝。」
「如果是這樣,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可以開懷大喫。但是,檜垣,你根本不胖。」那由多看着梓的身體說。「可能是因爲你的線條很圓,所以纔會這麼覺得。」那由多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讓梓忍不住竊喜。她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的體重在標準範圍內。雖然和美月那種模特兒身材相比,自己看起來有點胖,但絕對沒有太胖。
「梓,你怎麼在發呆啊?」
她拿着塑膠袋,走向一門之隔的內用區。一個小學生坐在四人座的桌子角落玩掌上型遊戲機,桌上放着還沒喫完的炒麪。梓坐在離小男生有一段距離的吧檯旁,把渴望已久的甜點放在吧檯上。猶豫了一下,拿起了銅鑼燒。放了一整顆甘王草莓的銅鑼燒拿在手上有點份量,從外皮的縫隙可以看到粉紅色的鮮奶油,和富有光澤的紅豆餡。這種對比太賞心悅目。她打開袋子,咬了一大口。
我一輩子都要聽美月的話嗎?這樣真的對嗎?肚子陣陣疼痛不已,但梓緩緩點了點頭。在點頭的同時,忍不住想,真的要這樣嗎?啊啊,肚子好痛。
加奈子附和着美月,悄悄瞥了梓一眼。梓假裝沒有察覺她意味深長的視線,不卑不亢地說了聲:「太好了。」雖然臉上帶着笑容,但心裏覺得加奈子很可憐。因爲之前從來不曾聽說加奈子是虛擬世界樂團的粉絲,所以一定是爲了美月,纔去買演唱會的門票。
美月嘆着氣說。加奈子嘟着嘴說:「美月,你心太軟了,所以田口才會得寸進尺。」
「喂喂喂,那並不算違反校規,因爲是學校指定的運動服,所以並沒有問題。」
「超棒!歌單簡直太神了。」
熟悉的招牌出現在前方,梓踩着踏板的雙腳更加用力。啊啊,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春令草莓百匯。
「呼!」那由多嘆了一口氣,放下那罐咖啡後,察覺了梓的視線。「怎麼了?」
那由多冷冷地說道。梓抖了一下。那由多喝完咖啡後站了起來,把空罐丟進垃圾桶。梓一直看着她,她轉過頭說:
「真的超讚,快結束的時候,我太激動了,忍不住抱住了美月。」
美月擠出笑容,加奈子和其他人瞪着剛纔小聲嘀咕的男生。梓看着這一幕,忍不住感到生氣,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
梓找到了她想要的商品,忍不住自言自語。她一直很想喫的「春令草莓百匯」整齊地排放在貨架上,旁邊還有她一直很想喫喫看的「草莓鮮奶油銅鑼燒」。她毫不猶豫地各拿了一個,然後走向飲料區,拿了一瓶她很喜歡的寶特瓶裝奶昔,走向收銀臺。
「羨慕吧?」美月有點得意地說,「加奈子奇蹟似地買到了兩張票,所以約我一起去,真希望時間可以倒轉,讓我回到昨天。加奈子,對不對?」
「嗯。」
美月把手搭在身旁的加奈子肩上說,加奈子喜出望外地點了點頭。
那由多斬釘截鐵地說完後,轉身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就看到她騎着腳踏車離去的背影。梓目送着她離去,回想着那由多剛纔說的話。我整天在看別人的臉色嗎?既覺得不是這樣,但又覺得有可能。剛纔聽到那由多說那番話時,最先想到了美月。我是不是整天對美月察言觀色,看她的臉色?對,的確是這樣。正因爲對美月察言觀色,所以纔會說那種話。
加奈子叫了起來。梓看了過去,發現圍着美月的幾個女生皺着眉頭。
加奈子不悅地說:「她把我們當空氣欸。也不向我們道早安,太離譜了。」
但是,當桐山一臉親切地問她們:「有什麼事嗎?」前一刻還說着「不知道老師會露出什麼樣表情」,等着看好戲的女生都畏縮起來。雖然她們贊同美月的意見,但是沒有人發自內心覺得桐山上的課有問題,只是一起湊熱鬧而已。
梓很喜歡桐山上的課。桐山雖然不像其他老師一樣常常說笑話,談吐也不夠精采,但是上課不會趕進度,講解很仔細,很適合梓的個性,只不過梓不敢對美月說這種話。因爲她以前從來沒想過要反抗美月。
當一羣人圍着桐山時,開始觀察其他人的反應。梓暗暗希望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沒想到加奈子對她咬耳朵說:
「梓,你偶爾也要表現一下,不要整天躲在美月背後依賴她,太有心機了。」
梓驚訝地轉頭一看,發現加奈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着自己。我纔沒有依賴美月。她正準備這麼回答,想到加奈子以外的同學可能也都這麼想,就閉上了嘴。因爲我和美月從小就認識,也是美月的好朋友,所以表面上大家都不會對我有意見,但可能內心都對我感到不滿。美月可能也這麼想,沒有理由斷定,美月不會覺得我很有心機。
美月可能也對我感到不滿。這麼一想,就突然感到害怕。當她回過神時,已經開了口。
「因爲你上課很無聊,應該說,你根本沒打算讓這堂課變得生動有趣,感覺只是爲了薪水上課。」
梓平時總是站在美月旁邊,好像是美月的附屬品,沒想到竟然搶先發話,其他人頓時發出驚叫,接着就像打開了開關,七嘴八舌地開始指責桐山。梓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氣,美月拍了一下她的背。
「梓,我果然沒看走眼。你把我想說的話全都說了出來,不愧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美月高興地說,梓對她露出僵硬的笑容,內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平時就好像鸚鵡學舌般,把美月說的話當成是自己的話。
桐山露出很受打擊的表情,但仍然笑着說:「我以後會注意。」然後對她們說:「回家的路上要小心。」送她們離開了補習班。雖然其他人對這樣的結果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梓發自內心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幸虧沒有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她覺得似乎減輕了她說的那些話的份量。
但是,桐山辭職離開了補習班。雖然補習班的其他老師說是因爲家庭因素,但梓認爲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桐山一定是因爲被她們這幾個學生批評,纔會決定辭職,而且不是別人,是自己開了第一槍。我改變了桐山的人生。她很懊惱地向美月提起這件事,美月說:「這樣很好啊,我們當時做了對的事,你說的話也完全正確,纔會有這樣的好結果,你完全不需要有罪惡感。」
但是,梓不止一次捫心自問,當時爲什麼會中了加奈子的激將法,爲什麼美月說要去找桐山理論時,自己沒有制止美月?我覺得桐山老師是個還不錯的老師。如果自己這麼說,可能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聽到「嘎當」一聲,梓回過神。她轉頭一看,發現那個小男生已經喫完飯,準備離開了。小男生俐落地收完垃圾,走了出去。梓緩緩看向自己的桌前,發現已經不冰的蛋糕百匯還在眼前。之前那麼想喫,但現在已經失去了興致。她把剩下的裝在塑膠袋裏,塞進了垃圾桶。
隔週二的傍晚,梓又在柔情便利店遇見了那由多。這天是那由多比她先到,正在喝無糖汽水。梓還來不及開口,那由多就向她打招呼:「你好。」
「啊,你好。」
那由多從上週五到今天一直向學校請假,班導師說她感冒了,但正在喝寶特瓶裝汽水的那由多看起來完全不像生病的樣子,而且一身T恤、短褲的輕鬆打扮。
內用區內只有她們兩個人。那由多坐在吧檯角落,梓在另一端坐了下來。她們的座位和上週一樣。梓把剛買的甜點拿出來後想了一下說:「你沒來學校上課。」那由多聳了聳肩說:「因爲太忙了,沒空去學校。」
那由多輕輕打了嗝,梓看着她的側臉,覺得她看起來有點疲累。梓想問她爲什麼,但最後沒有問出口,而是問她:「要不要一起喫草莓閃電泡芙?」
「啊?」那由多似乎感到傻眼。
「很棒啊。」
下一週和下下週的星期二,梓都去柔情便利店和那由多見面,兩個人一起喫點心。春季限定的草莓系列商品從貨架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的陽光夏日百匯和茂木枇杷果凍。那由多幾乎不再去學校,臉上總是帶着疲憊,但是看到梓,就會露出一絲笑容,然後她們一起喫甜點。
梓從幼稚園開始,就夢想以後成爲糕點師,她也曾經在寫作文時提到,要打造一家像糕餅之家的店,父母和美月都知道她的夢想,但是梓現在覺得即使自己不開店也沒關係。
「你在幹嘛?」
「而且……」
梓被抓住的手腕和臉頰都很痛,即使加奈子站在遠處,也可以看到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張臉很惹人厭。美月的表情很可怕,站在美月身後的那由多看起來很難過。美月的聲音在梓的腦海中嗡嗡作響,吵死人了。梓甩開了美月的手。
聽到那由多輕鬆的聲音,梓戰戰兢兢地看向身旁,那由多嘴角沾到了鮮奶油,一臉贊同地點了點頭說:
梓知道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這是她第一次反駁美月,而且竟然要求美月道歉,連她都無法想像自己會說出這種話。美月也無法相信梓的態度,但用力注視着梓,似乎想要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梓沒有逃避她的視線,繼續要求她:
「竟然瞞着我偷偷摸摸,太差勁了。」
「你真的很愛甜食,那……我就不客氣了。」
「謝謝你。」
「不,沒事,沒關係。」
「我剛纔很高興,謝謝你爲我說話。」
那由多明確告訴美月,美月冷笑一聲。
「謝謝,那下週二見。」
「我以後不會再照顧你了,我無法原諒你。」
「田口,你整天蹺課不來學校上課,竟然在這裏和梓一起喫零食,搞不懂你這個人在想什麼。你要怎麼胡作非爲都無所謂,但可以請你不要把其他人捲進去嗎?別人會很困擾。」
梓吞吞吐吐地問,那由多露出了愁容。
「對,是休息。因爲媽媽說,如果不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線就會斷掉。」
梓打開盒子,向那由多招了招手,那由多在她旁邊的座位坐了下來。梓不由得高興起來,把閃電泡芙的盒子遞到那由多面前時笑了起來。那由多小聲說了「謝謝」,拿起了閃電泡芙,咬了一口說:「好甜……但很好喫。」她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了。
「檜垣,你真的很愛喫甜食。」
「你們去外面說。」
梓小聲地說。美月瞥了她一眼說:
「我覺得很棒,就像是全九州的柔情便利店都變成了你的店。」
男人用輕鬆的語氣說,紅老爹氣定神閒地說:「因爲如果我出面,會把女生嚇哭。」他在說話的同時走了進來。他剛纔不知道在哪裏看到了這裏發生的事,走過來問梓:「你沒事吧?剛纔那記耳光很用力,如果她再動手,我就會出面制止。」
果然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梓慌忙補充了一句,那由多搖了搖頭說:
「我們只是一起喫點心,這樣不行嗎?」
那由多的表情嚴肅起來。片刻之後,點了點頭說:
平時無論別人怎麼說那由多的壞話,她總是抬頭挺胸看着前方,此刻眼角滲着淚水。梓看到這一幕,覺得自己做對了,知道自己選擇了以後不會後悔的路。
「呃……要這麼拼嗎?」
梓回過神後,全身開始發抖。心跳的速度感覺比平時快了一倍。自己闖禍了。明天之後,無論去學校還是補習班,日子都會很不好過。因爲自己將成爲美月攻擊的對象。
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就是剛纔津津有味地喫便當的男人,他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泡芙,用下巴指了指外面說:「到外面去吵,這裏還有其他客人。」梓轉頭一看,發現紅老爹也站在便利商店的出入口。看到梓正看着他,露出搞笑的表情說:「不要吵架,有話好好說,愛與和平。」
「啊,是我、我的手機。」
「是喔,我自己都沒發現。」
「檜垣,你沒有必要道歉,但是你剛纔對村井說那些話沒問題嗎?」
「加油。」梓認爲這是自己唯一能說的話,「我猜想你目前面對的是不時需要喘口氣的嚴峻狀況,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所以,那個、星期二的這個時間,我都會來這裏,你再來陪我喫點心。」
「……加奈子、告訴你的嗎?」
雖然梓不認爲自己能夠對那由多喘口氣有什麼幫助,但還是這麼對她說。那由多好像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般盯着梓後,靦腆地笑了起來。梓看到她的笑容,不由得一驚。
那由多納悶地問:「你想在便利商店上班?」
「不,和你想的不太一樣,我想做的是柔情便利店的『商品開發』,我想在那裏的甜食部門工作,我想要開發最出色的甜點。」
「啊,不好意思。」
「嗯,我超愛。」
雖然媽媽還說,只要和美月一起去就沒關係,但現在禁止她喫零食,當然不可能再和美月去。雖然她很想喫水果百匯、鬆餅,還有很多其他甜食,但只能暫時放棄。
淚水從那由多的眼中滑落,同時響起了手機鈴聲。
「其實我覺得超累,明明是自己決定的事,我太差勁了。不瞞你說——」
那由多擦了擦眼淚,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一看螢幕,立刻臉色大變,按下了通話鍵。
「要吵架就去外面。」
「啊,對不起,如果你不想說也沒關係。」
那由多握着梓發抖的手,她有點粗糙的雙手握住了梓的手。
美月頓時表情僵硬,嘴脣發抖。
「我喜歡和那由多在一起,我無法聽你的話。」
男人把泡芙丟進垃圾桶後,做出好像趕蒼蠅的動作。美月最先採取了行動。
梓覺得柔情便利店的甜點無論是常年性商品還是季節性商品全都很好喫,尤其是季節限定的當令水果系列有很多名品。在隨時可以造訪的便利商店,就可以喫到這麼高水準的甜食簡直太奢侈,她完全沒有任何不滿。
「但這是我想做而做的事,所以沒關係。」
「你不需要爲我說話。」
梓低下頭,停頓了下來。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告訴了那由多。
「你有自己的夢想,真是太棒了。」
「嗯,我猜到了,因爲你每次都喝無糖飲料,但這個閃電泡芙不怎麼甜,你可以喫看看。」
「啊?不用了,這樣就把你的份喫完了。」
梓出示了稍大的盒子,裏面整齊地排放着淋了淡桃紅色巧克力的閃電泡芙,然後「嘿嘿嘿」地對那由多笑着。那由多沉默片刻,口齒不清地說:「只要、一個就好。我不太喜歡喫甜食。」
「不,不必客氣。」
那由多把寶特瓶丟進垃圾桶,梓看着她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問:「你來這裏是休息嗎?」那由多轉過頭時,梓又慌忙補充說:「如果你不想說,不說也沒關係。」
那由多喫完兩個閃電泡芙,喝完汽水後,從高腳椅上站起來說:「好,休息結束。檜垣,謝謝招待,偶爾喫一下也不錯。」
「媽媽說,在上高中之前,不可以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而且,你會對梓造成不良影響。梓以前不是那種會瞞着父母和我偷偷喫零食的卑鄙小人,現在卻會做這種事,這就是最好的證明。至於說我們壞話的事,也一定是你一個人在說,梓只是聽而已。不好意思,你以後不要再找梓了。」
「請問你目前很努力在做的……是什麼事?」
聽到紅老爹發出哇嘿嘿的響亮笑聲,梓才終於回過神。那由多探頭看着她問:「你沒事吧?」
美月撂下這句話後,衝了出去。她跑過加奈子的面前離開了,梓茫然地看着加奈子慌忙追上去。
那由多有點無助地說完,嘆了一口氣。
美月沒有停止數落,滔滔不絕地說:
「柔情便利店的閃電小泡芙有四個,要不要一人一半?你看。」
「不是你想的那樣,如果是你,說出來也沒關係。不,也不太對,我其實想要告訴別人。」
那由多抓了抓臉頰,一臉無助地說,和平時的樣子判若兩人。雖然梓一直忍着沒問,但覺得現在可能是詢問她目前遇到狀況的好機會。
「聽說感到累的時候,喫甜食很有效。你看起來有點疲累。」
「對,加奈子告訴我,你偷偷和田口見面,整天說我們的壞話。」
聽到這個冷冷的聲音,梓和那由多都忍不住抖了一下。美月站在出入口的門前,然後大步走了過來,粗暴地拍掉了梓手上還沒喫完的泡芙,然後打了梓一記耳光。整個內用區都聽到了耳光的聲音。
那由多揮了揮手,走了出去。梓回想起那由多剛纔對自己露出的笑容,輕輕笑了起來。
梓摸着被打的臉頰,看着怒氣沖天的美月的側臉。美月爲什麼會來這裏?也許是第六感發揮了作用,她一轉頭,立刻找到了答案,忍不住咬着嘴脣。因爲她看到加奈子站在停車場角落。
「什麼意思?你不聽我的話?」
聽到那由多好像在宣示般的這句話,梓無法再繼續問下去。因爲她覺得不該隨便侵犯別人的隱私。
那由多微微瞪大了眼睛問:「是嗎?」梓也喫着閃電泡芙回答說:「因爲你一直用力眨眼睛,我媽媽累的時候,也都是眼睛很不舒服。」
聽到那由多向男人道歉的聲音,梓轉過頭,男人不以爲意地回答:「這裏是公共場所,所以要小心。紅老爹,你進來啊,你剛纔爲什麼不制止?」
「啊,對不起……那由多,對不起,美月剛纔……」
「是不是很好喫?你再喫一個。」
那由多擔心地問,然後看向美月離去的方向。
那由多的笑容有點落寞,梓忍不住問:「你沒有夢想嗎?」那由多微微皺起眉頭,似乎有點爲難地說:「我現在沒辦法想這些事。因爲整天忙着處理眼前的事,完全沒空想以後的事。」
美月語氣堅定地說完後,抓起梓的手腕,用力拉着她說:「走吧,今天的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會把你喫零食的事告訴美智代阿姨。走吧。」
梓茫然不知所措。美月轉頭看向那由多,靜靜地叫着她的名字:
那由多看着梓的眼睛,點了點頭說:
「沒錯!」梓露出欣喜的表情。她完全沒想到那由多馬上領悟了她的意圖,忍不住探出身體說:「雖然好好經營一家店也不錯,但在便利商店工作更棒,我很期待每週來這裏喫便利商店的甜點,我想要開發出能夠讓像我一樣的人期待的甜點。」
「便利商店的甜點都很好喫,所以我並不在意,而且我超愛柔情便利店的甜點。」
那由多小聲地說。她的語氣和臉上的表情都很放鬆柔和。梓想起那由多最近總是面色凝重,雖然一定是因爲班上不友善的氣氛造成的,但是否還有其他重大的理由?只不過即使問那由多原因,她也一定不會告訴自己,於是梓請她再喫一個閃電泡芙。
我們從來沒有聊過美月和其他人,只是在一起喫點心而已。
「美月,你趕快道歉。」
「但是對不起,我現在還無法去學校,所以你可能會變得很孤單。」
「你之前也努力撐過來了,我應該也可以做到。」
這是梓第一次和別人分享逐漸明確的夢想,而且聽到對方稱讚說「很棒」,簡直太高興了。那由多看到她的樣子,露出了微笑。
「當然不行啊,你放棄了上學的義務,即使來學校,也若無其事地破壞班級的氣氛,你這樣的人,怎麼可以在這裏逍遙自在?你放棄義務,只主張權利也太奇怪了。」
「別擔心,我還買了牛奶布丁。」
「美月,你要向那由多道歉,你要爲你剛纔說她對我造成不良影響道歉。是我主動約她見面的。」
那由多伸手拿第二個閃電泡芙時,有點難爲情地說:「沒想到竟然這麼好喫。」梓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是憑自己的意志這麼做。雖然梓想對那由多露出笑容,但是無法順利笑出來,只能微微歪起嘴角。
這一天,她們一起喫着「軟綿綿泡芙」。內用區內除了她們兩個人,還有一個身穿工作服的鬍子男,正大口吃着便當。梓背對着那個男人,喫着泡芙,那由多問她:「你不去其他糕餅店嗎?還有咖啡店。」門司港也是觀光勝地,有很多甜點店,但梓搖了搖頭,失望地笑了笑說:
「不瞞你說,我長大之後……想在柔情便利店工作。」
「喂,媽媽?……嗯……對,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那由多簡短說了幾句後,對梓鞠了一躬說:
「對不起,我必須馬上回家,對不起,雖然我不想在這種時候離開。」
「你不要介意,但是發生什麼事了?」
那由多把手機放進口袋,拿出了腳踏車鑰匙,聽到梓這麼問,咬着嘴脣,然後費力地說:
「病危。我爸爸……是癌症末期,他希望在家裏走完最後一段路,所以我和媽媽一直在家裏照護他。」
那由多說的這些話都離梓太遙遠,她無法輕易理解。病危、癌症、末期、照護。這些都只有在書上和電視中看到、聽到的悲傷字眼,竟然都用在那由多的爸爸身上?
「總之,我要回家了,對不起。」
那由多立刻跳上腳踏車離開了。梓把那由多剛纔說的話和她之前的行動連結在一起,才發現她揹負了沉重的壓力,因此內心一定有很多眼淚。光是想像一下她身處的狀況,就感到胸口發痛。
「她之前說,很期待每週二。」
聽到男人的說話聲,轉頭一看,鬍子男人和紅老爹站在梓的身後。男人被鬍子遮住的半張臉看起來很溫柔,紅老爹的眼睛有點紅。
「我們是她的喘息朋友,我們曾經問她,她和我們這種大叔在一起喝咖啡開心嗎?她說星期二和朋友在一起充分享受了甜點,所以其他時候就不需要了。」
「你們……知道那由多的情況嗎?」梓問。
「知道啊。」男人說,「她全身散發出家中有病人的人特有的感覺,臉上的表情也漸漸難掩疲憊,所以猜想她家中病人的情況可能不太理想。」
「我也知道,只是這種事不能到處宣揚。」
兩個男人都重重地嘆着氣,梓注視着那由多離開的方向。
「我……完全沒有發現。」
「你這種年紀的人當然很難發現,這很正常。」
淚水在梓的眼眶中打轉。
「我真是太差勁了。」
「那希望可以更積極開發和菓子。」
「這樣啊,那我會努力。」
走出校舍,仰望天空。像棉花般的積雨雲飄浮在淡藍色的天空中。在天空中飛翔的鳥好像在喫棉花糖。
老二若無其事地說。梓看到他們對話的樣子,差一點落淚。開朗的表情、無憂無慮的聲音。她覺得看到了那由多真正的樣子。
「爲什麼?」
自從暑假和美月她們分手之後,梓做了很多事,也發生了很多事。首先,梓改變了準備報考的學校。之前美月和梓的母親都迫切希望兩個女兒就讀她們當年遇到好友的女子學校,梓也聽從了建議,但是她最近告訴父母,自己想報考比那所學校入學門檻更高的學校。美智代強烈反對,數落她要趕快和美月和好,但爸爸贊成梓的意見,還勸媽媽說,父母不可以阻礙兒女的人生,梓目前正在用功讀書,希望可以順利考上新的志願學校。她和美月她們已經不是平行線,而是漸行漸遠。美月似乎認定梓很快就會向她道歉,但梓什麼都沒說,若無其事地每天繼續上學。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美月的情緒越來越差,當她得知梓改變了報考的學校時,就像暑假返校日那天一樣,跑來質問梓,是不是想要擺脫她。梓搖了搖頭說,我只是不想走別人爲我決定的路,而是要走自己選擇的路。美月聽到她這麼說,流下了眼淚,之後就把梓當成空氣。
「真想喫柔情便利店的蘇打冰淇淋。」
「他說想和你一起喫甜點,所以要我轉告你,等他來了之後一起喫。他應該馬上就到了。」
「因爲她爸爸生病了,所以她一直努力照顧爸爸。不久之前,她爸爸去世了,所以她就跟着媽媽搬回了位在長崎的老家。」
「爲什麼?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不是搬去長崎了嗎?」
「她說不想留下遺憾,要全力支持爸爸對抗病魔,所以和她媽媽兩個人一直很努力。我之前向她提議,要把她的情況向各位同學說明,讓你們也瞭解她的狀況,但她說一旦遭到同情,會影響她的動力。」
「呃……歡迎光臨。」
「我好想去!那我也要拜託老二叔叔。」
她大聲叫着跑了過去。那由多也興匆匆地從副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聽到低沉的說話聲,她們轉過頭,看到老二笑着對她們說話。
「檜垣,好久不見!」
八月返校日時,梓才終於得知那由多的狀況。
「美月,謝謝你一直和我當朋友。和你在一起,曾經有很多愉快的回憶,但是我不喜歡你的這種行爲。即使你看不順眼的事,對方可能有自己的堅持,只要帶着理解和體貼……」
梓好久沒有這樣放聲大笑了。
「咦?」
「你早就知道了嗎?」
那由多在梓的臂彎中連續點了好幾次頭。梓發現自己也哭了,兩個人抱了很久。
梓還沒有把話說完,美月就甩了她一記耳光。聽到響亮的耳光聲音,加奈子揚起單側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梓仍然注視着美月。
那由多的淚水不停地流下,梓再次抱緊了她。
「等一下、等一下,我不能每次都當保姆。」
「什麼事?」
「檜垣,」那由多轉頭看着梓,笑着說:「我一直想要向你道謝。之前我很期待每週二能夠見到你,我們見面後一起喫零食,然後就覺得有繼續努力的動力了,而且我也的確堅持到最後。」
說話的並不是美月,而是加奈子不滿地質問梓。梓知道她們想怪罪自己,但是無法接受。她們的言下之意,就是田口雖然很可憐,但是沒有人告訴她們,她們怎麼可能知道?沒有人告知,就要她們察覺,不是太強人所難了?
店長用很有磁性的聲音對她說,梓覺得後背有一種癢癢的感覺。她經常覺得班上的男生都像小孩子,整天像猴子一樣很吵,但那些男生長大之後,也會像眼前這個男人一樣,散發出這種詭異的性感嗎?不,絕對不可能。
柔情便利店的貨架上開始出現了秋天的商品,梓每週二傍晚在柔情便利店獨自享受甜食的習慣仍然持續。
梓走過美月和加奈子之間,準備離開,加奈子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勸你最好改掉這種遇到不順心的事就動怒的毛病,否則有一天,加倍的憤怒和暴力會回到你身上。」
「看到你之後,就覺得如果不和你說話,只是遠遠地在旁邊很丟臉。」
△
雖然在學校遭到了孤立,但最近也有同學主動和梓說話。
「你上次不是說,以後想要爲柔情便利店開發商品嗎?當時我只是輕鬆地說,我覺得很不錯,但現在希望你無論如何都要實現這個夢想。」
「我還沒有適應長崎的學校,每次覺得很煩、很寂寞時,就會去柔情便利店。在柔情便利店買甜點喫,就好像和你一起分享,是不是很奇怪?」
「美月,再見。」
「一點都不奇怪,我也一樣,我在喫甜點的時候就會想,如果你在我身旁,這種時候會說什麼。」
梓問了一句。店長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在思考該怎麼回答。就連這種小動作也有一種魅惑的感覺,梓怔怔地想,這或許就是所謂的輕蹙柳眉吧,只是她之前查了字典,也搞不太清楚這四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似乎在傳訊息給那由多的媽媽。
「老二叔叔,對不起,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和梓見面。」
「喔,你是說老二嗎?他怎麼了?」
她撥開加奈子的手離開了,邊走邊輕聲對自己說:「沒事,沒事。」她的心跳加速,雙腿不爭氣地發着抖。只要稍微鬆懈,可能就會腿軟癱倒在地。梓其實害怕得想哭,但是她想着那由多,克服了內心的害怕,而且也說了自己想說的話。
「我們在問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田口的事?既然你知道,爲什麼不告訴我們?」
梓悄悄把那由多這句充滿真心誠意的話收進了內心深處的寶物箱。她知道自己之後一定會經常想起這句話。
她對自己說完這句話笑了起來。那由多也像自己一樣,一次又一次克服難關嗎?如果是這樣,我也一定可以做到。
梓聽到同學這麼說,不由得感到高興。
梓去學校,同學開始明目張膽地無視她,而且就像以前對待那由多一樣,開始對她冷言冷語。前一天還玩在一起的同學翻臉像翻書,對她露出嘲笑的表情。加奈子大聲地說:「我之前就看她不順眼。」美月沒有制止加奈子,只是在一旁看好戲。雖然巨大的變化讓梓很受打擊,但她也作好了心理準備。那由多之前經歷過所有這一切,而且還承受了必須照顧來日不多的父親的壓力。我有什麼資格可以發牢騷?梓在遭到孤立的教室內,沒有低下頭,而是抬頭看向前方。想到那由多,內心就漸漸平靜下來,然後她發現一直困擾她的腹痛問題消失了。以後一定不會再痛了。我克服了。
「我絕對會成功,我絕對要做出可以帶給別人動力的甜點。」
無論剛纔被打耳光,或是平時腹部的絞痛都不是多大的痛苦。梓覺得自己很沒用,對沒用的自己感到生氣。她心痛不已,只能咬牙忍耐。
「那我們一樣。」
梓有一種魂不守舍的感覺,努力忍着想要哭出來的衝動。她在內心對已經無法再見面的那由多說話。對不起,我增加了你的痛苦,無法助你一臂之力。我很想當面向你道歉,但是甚至無法親口向你說對不起,我好難過。
「我很愛喫和菓子,所以很希望可以增加牡丹餅或是丸子之類的商品。」
「你別走,話還沒說完呢。」
「我看到他在長崎工作,於是就叫住了他。我一直惦記你,也想和你好好聊一聊,所以我請他載我來這裏。」
那由多靦腆地抓了抓臉。梓對她說:
差不多十分鐘後,一輛小貨車駛入停車場,小貨車的車身上有和老二工作服背上相同的「萬事通老兄」標誌。老二也看到了梓,向她揮了揮手。
接着,她們像之前一樣,坐在吧檯座位前喫甜點。那由多說,因爲梓的關係,她愛上了甜食。她大口吃着烤地瓜塔笑着說:「太好喫了。」梓看到她爽朗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來。
老二拿出手機,喀嚓喀嚓拍下了梓和那由多抱在一起的樣子。
那由多比最後一次見面時稍微胖了一些,看起來很健康的臉頰泛着紅暈,抬頭看着老二說:
因爲我不知道,因爲那由多沒有告訴我。那又怎麼樣呢?那由多的行動有點異常,就被班上的同學攻擊,但是我沒有勸阻那些同學,只是袖手旁觀。我也加深了那由多的痛苦。
「呃,你認識大鬍子的叔叔嗎?不是紅老爹,而是穿着淺綠色工作服的那個人。」
「我也要謝謝你,和你在一起之後,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堅強。我很努力喔,從那天之後,我一直很努力。」
暑假開始了,她完全不瞭解那由多的狀況。雖然不必去學校,但仍然會在補習班遇到美月和其他同學,所以狀況並沒有改變。美月似乎向美智代告狀說:「梓單方面提出不想再和我當朋友了。」美智代總是不給她好臉色看。「美月都哭了,她說一直把你視爲最好的朋友,你竟然這樣背叛她,而且還揹着美月偷喫零食。你怎麼會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梓不知道該怎麼向美智代說明,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家的日子也不好過,但是梓仍然每天好好生活。
那由多笑得很開心,梓撲上去緊緊抱着她。
梓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偶爾和別人一起喫也不錯。她結完帳,走去內用區,坐在吧檯座位旁看着外面,看到行道樹的葉子變紅了。紅老爹騎着他的紅色三輪車經過,可能正在發觀光宣傳單,他看到梓,向她揮了揮手,梓也向他揮手。
美月又想伸手打她,但最後忍住了。美月的臉扭成一團,緩緩放下了手。梓看着她說: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我沒問題啦,反正是工作。」
梓無視加奈子,看着站在加奈子旁邊的美月。美月不發一語,瞪着梓。梓和她四目相對。
除了週二,梓在其他日子也去了柔情便利店,但是都沒有見到那由多,但好幾次見到鬍子男——他說他叫「老二」——和紅老爹,也和他們成爲會相互打招呼的朋友,只不過他們也不知道那由多的近況。不知道那由多在忙什麼?不知道她最近好不好?
「和菓子啊。」
那由多和梓一起笑了起來。雖然她們相隔兩地,但兩個人都喫着同樣的甜點,想着對方。
暑假期間的教室就像浮島般浮躁不已,到處發出喧鬧的聲音,但是班導師布川的話讓教室恢復了原本的重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那由多又繼續說道:「到時候如果我情緒低落,就會去柔情,只要喫你製作的甜點,應該可以很快走出低潮。只要有柔情在,我隨時都可以和你相遇。」
「雖然突然說這種話,你會覺得很奇怪,但可不可以請你等一下再喫這個甜點?」
「現在要報告你們順利見面了。」
梓也向他揮手時,以爲自己看錯了。她跳下高腳椅衝了出去。
放學後,梓正準備回家,美月和其他人叫住了她。她們一臉很不客氣的表情把梓團團圍住,梓感到呼吸困難。啊,我真想向桐山老師道歉。梓的腦海角落閃過這個念頭。
梓騎着腳踏車,來到柔情便利店門司港小金村門市的停車場,停好腳踏車後,像往常一樣走向甜點區。看到貨架上陳列着地瓜甜點,忍不住眉開眼笑。她猶豫了一下,拿了烤地瓜塔和地瓜泡芙,也拿了每次必不可少的奶昔。在收銀臺結帳時,每次都只有最低限度交談的店長開了口。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田口因爲家庭因素轉學了。」
「因爲我拜託了萬事通老兄。」
「你沒有問我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陪在我身旁,和我一起喫甜食,光是這樣,就給了我莫大的幫助,所以我能夠毫無後悔地送走爸爸。謝謝你……」
「啊,我媽媽也很愛喫和菓子。」
「檜垣,你下次來長崎玩,就住在我家裏。」
「喔。」
「這一路上超辛苦。」老二聳了聳肩說,「像我這樣外型可疑的男人要帶着讀中學的女生趴趴走,先是要我出示身份證明,而且沿途都要持續報告。」
布川的女兒還在讀小學,也許他同樣身爲父親有很深的感觸,在說話時紅了眼眶。
那由多說着說着,流下了眼淚。
她剪短頭髮,是因爲長頭髮會影響照護。穿運動服來學校,是爲了活動方便。布川靜靜地說着之前沒有告訴大家的情況,在說話時頻頻摸着自己的臉。所有學生都默默低下了頭,只有坐在梓前方的加奈子坐立難安,不時瞄向美月。
梓和那由多一起喫着甜點,幸福的甜味讓她們很自然地露出了笑容。她們深信,只要有柔情便利店,只要來這裏,無論相隔多麼遙遠,都可以把她們連在一起。
「如果你們怪罪我,就可以徹底消除內心的罪惡感,那就隨你們高興。」
梓心情愉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