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無對象的赦罪》 · -步尋冥2032- · 5283 字
*
此方時奈呼吸着潮溼的空氣。
佈滿青苔的臺階迴盪着腳步聲,夕陽下的枝影在漫長的階級上交錯着。
啪嗒、啪嗒、啪嗒……
鞋子踩在久已荒廢的石徑上,一直綿延至山的深處。
晚霞退去後的山間一片森然,即便是滿開的櫻花也顯出清冷的妖冶,華麗地緘默在晝夜相交的昏暗中。
此方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土坡稍加駐足。
繁茂的枝枒彷彿有着某種默契,留出一片近圓形的空曠天空,由此下望便可以俯瞰小鎮的全貌。被衆山包圍的小鎮,此刻燈光次第亮起,就像久居巖穴之後,眼下紛繁的幻覺。
馬上就會結束了。「她」的瘋狂即將演進至最終章,縱使壯麗也只是墜下的夕陽。生命延續的威脅已經解除,殘餘的戲劇也沒有意義。
在最遠的觀衆席,靜候「終焉」就好了。
然後……
此方時奈隱沒在無垠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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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就這麼進去真的沒問題嗎?要是人家指控我們非法侵入怎麼辦啊?」
井上警員朝右打了一下方向盤,彷彿在追逐着紫色的暮藹,擋風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副駕的山田吐出一口煙,朝着窗外彈了彈菸灰,火星在晦暗下去的半空中搖曳着。
「當警察太古板可不行。如果一直破不了案問題才更大,相比之下,該變通的地方就變通一下嘛。」
「直接去問她不行嗎?」
「問了也多半像那個男生……叫高木的吧,像他一樣什麼都不說。你當時也看到了吧。」山田拿出手機,熒幕的微光照亮了那張可以稱得上滄桑的棕色臉龐,「石原那邊已經行動了,別磨蹭了。」
「是……明白了。」剛剛入職便碰到這種情況,使井上的幻想有些落空,所以不免喪氣起來,「啊,到了。」
眼前的二層公寓看上去不算新,不遠處的羣山使此處看上去總會有落寞的感覺,似乎隨時都會變得荒蕪。自窗中逸散而出的燈光,卻在某處像是被黑夜侵蝕了一般。
「走吧。」
吹着溼潤而清涼的夜風踏上外梯,兩人站在沒有開燈的那家的門前。山田按了幾次門鈴,可想而知地無人回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擰了擰門把手,好在門並未上鎖。
「抱歉,沒有發現。」
「嗯。」
到底是害怕外面的陽光照進來,讓這樣的自己暴露在陽光下,還是單純地在維護着脆弱的同一性,我不清楚。但是,只要回到家就會把房門緊緊關上,確實變成了習慣。
如果還說有什麼「過去」的殘骸的話,那就是我喜歡上了鬼故事。其實我完全不感興趣,也不會被嚇到,僅僅是過分超自然的情節會與「日常」形成過於鮮明的反差,讓人覺得「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所以我一直逃離的「異常」,與現在輕飄飄悠閒度過的每一日相對立的「異常」,也都是「不可能存在」的事。
「程序不太合規吶……」石原警員呢喃着,翻看着手機裏傳來的信息,「不過結果倒是好的,罪證也可以坐實了吧。」
「談?什麼呢?」
一陣沉默中,少女的半身向後仰起,隨後緩緩開口,以像是在揭開創口貼似的、低沉的語氣。
無論再怎麼抗拒,米波還是不能無視掉這樣的事實。
失去光澤的眼眸凝視着他。
若木搖了搖頭。
「誒?我……這個……」他看向石原警員。
所以,即使不那麼像女子高中生的愛好,那樣的愛好也有維繫的必要。而且無傷大雅。青春還是平和地綻放着。
我的人生是偏離常軌的。
霧島瞳乾澀地笑着。
媽媽知不知道這些話,現在我也搞不明白。仍然鮮明地留在記憶裏的,就只是某次把便當送到她的房間,媽媽突然把我抱在懷裏,帶着酒精味的氣息衝入鼻腔。她說,「不要繼續這樣的生活了,小瞳是很聰明的孩子,所以一定可以做到的,小瞳永遠是媽媽的驕傲。」
關注着教室內的流行語,不着痕跡地化用在自己的語言之中,每天練習自然地笑,巧妙地樹立起自己的人設,絞盡腦汁融入受歡迎的圈子,爲此就算犧牲學習也無所謂。
然而對於生來便與「異常」骨肉相連的我而言,正常的生活只是遙遠的幻影。爲了隱藏住自己的腐爛的地方,堂堂正正地生活在陽光下,就要付出戰爭般的努力。
去擁抱「日常」吧。只要沾到閃閃發光的東西,就算原本晦暗無光的霧島瞳也會熠熠生輝。
「當然不可能僅僅是這個原因。但是,兇手用東河同學的手機發過郵件對吧?她的手機是有密碼的吧?」
「是說,前輩,是不是有什麼味道?」
不要繼續這樣的生活了。
握住把手向內一推,「吱——」的聲音機械地響着。膨脹的臭味擠滿房間,在門開的一刻瞬間衝出,宛若狂風般無孔不入的吹散。反胃感剎那間直衝頭頂。
「非常抱歉——裏面有人嗎——」
他望向了屋子最深處,籠罩在一片陰暗中的房門。
「那麼,霧島同學,現在冷靜下來了嗎?」
廚房裏的蔬菜仍然裝在塑料袋裏,大概是從冰箱裏拿出來的食材也還躺在砧板上沒有處理,顯示着主人離開的匆匆。即便將水槽和垃圾桶都檢查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霧島同學寄來的肢體部位,腐爛程度是不同的。」此方時奈將斷肢傾倒在桌上的聲音彷彿迴盪在耳際,讓他有些反胃,然而也只有稍做停頓便繼續說下去,「既然被害者的遇害時間有差異,那腐爛程度不同也正常。然而寄給米波同學的腸道,以及今天渡邊同學鞋櫃裏的眼球,腐爛得卻遠比理應最早遇害的東河同學還要嚴重。
不,不如說,是把不同人的身體部位割下來,然後縫到一具屍體上。
踏、踏、踏。
媽媽的狀態越來越差,去媽媽的房間的男人越來越多,閒暇時間她也總是在牀上睡着,任由屋子散發出腐敗的味道。
整間屋子的四壁滿是暗紅的血跡,宛若海波般連成大片。四分五裂的肉塊堆在角落,內臟與飯菜混合到一起。
「這樣的行爲相當迷信且無意義,帶着不明所以的神祕儀式色彩。整起事件中,與這樣的行爲最相近的是……」
*
就在數分鐘前,若木在身後控制住瞳、用水果刀抵住她的頸部時,她下意識間從懷中掏出菜刀向後刺去。如果不是提前埋伏在沙發後面的石原抓住她的話,估計望已經倒在這裏吧。
「把西江同學的眼球挖掉帶走,然而『還回來』的卻是早已死亡的『某人』的眼球,大概可以理解成一種替換行爲吧?她的屍體並不是必須完全帶走的,那『替換』更應該是『把新的眼球給予最早的屍體』,推之到之前所有的斷肢,我在想,是不是你在不斷用新的屍體部體替換舊的屍體,以使最早的屍體永不腐爛呢?至於被送回來的新的斷肢,則是還沒有爛到需要換的地步吧。
「這樣看來,以上的目的更像是一種『附加』,兇手在做完首要的事情之後,把『廢料』拿出來利用的感覺。
「不……仔細聞的話,感覺不像是從廚房傳來的,倒像是……」
「算了,直接進去好了。」
「媽媽已經不會好了……爲什麼呢,雖然又漫長又殘酷,但是媽媽肯定會好起來的啊,所以我纔會……爲什麼呢?我說,爲什麼呢……」
直到遇到東河同學。
「想要保持沉默是你的自由,」警員把手機收起,拿出嚴肅的架子來,「但是我們已經找到了你房間裏的屍體,抵賴對你沒有好處。」
「喂,井上,等一下!」山田「啪」地打開了燈。
按下客廳的電燈開關後,眼前的房間整齊而簡潔。一絲不染的地板,顯然每天都擦過幾次。全無褶皺的沙發讓人不好意思坐上去,空空如也的垃圾桶想必也是勤於傾倒。
「嗯……」
霧島瞳的雙手被別到身後,過分緊固的手銬讓她不太舒服,不過掙扎也只會讓手腕徒增疼痛而已,所以她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發上。
出生在沒有父親的家裏,每天喫着超市的臨期食品,忍受着來路不明的男人在媽媽的房間裏進進出出,單方面地被鄰居瞧不起……
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軟化一般,水手服中的少女,而今只是肌肉與臟器的混合物,維持着似人非人的形體。縱然想要說些什麼安撫她,然而巨大的陌生感裹挾着米波的神經,徒然地張開嘴脣又閉上,任由沉默在恍惚的光芒下葳蕤。
米波瑞穗噙着淚水哽咽,彷彿在哀求着她講出「不是的,我沒有做那種事」,然而猶然殘餘着少女體溫的菜刀,靜靜地躺在茶几上,反射着燈光。
接近東河同學,並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爲她是最耀眼的那一個,所以自然地被吸引到她的身邊了。課間的時候會和她分享喜歡的偶像,然後也會像約會一樣逛街,凝視着她的完美無瑕的側顏,在夕陽下拉長的影子交疊着,就這樣度過一個個日夜。
我要做的就是這樣。
但對我而言,這是一場戰爭。
山田明白了什麼似的四下望去。
因爲在她的眠眸深處,是浸染了「異常」的深色。雖然僞裝方式各有不同,然而我能察覺到,我們終究還是同類。
「東河……光。」羽川無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東河同學在用非洲的巫術儀式找什麼人,而兇手也爲了奇怪的儀式而殺人……」
「嘛,如果那樣她就願意配合,那告訴她也無所謂。」
「味道?」山田眯起眼睛嗅了嗅,「是剩菜壞的氣味吧……是廚房嗎?」
「打擾了……」
「好的……」
「基於此重新思考整個行爲的意義,就會發現一個問題。在西江同學家,她和媽媽的屍體都被切得亂七八糟,某些身體部位也被兇手帶走,然而她的爸爸的屍體卻是完整的。如果是爲了警告,優先帶走男性的部位,威攝力應該更大吧?如果僅僅是告慰,更應該只取走西江同學或者三人一起。
所謂「日常」,到底是什麼呢?
「所以,一定還有第六名死者。
然而,太過不真實了。這樣的完美的東河同學,總會讓我感覺非常、非常害怕。她偶爾會一言不發地看着我,「騙人的,你的一切都是騙人的」彷彿這樣說着。
「所以懷疑範圍就很小了。再者,給米波同學寄斷肢威脅時,是在放學後的白晝。放得太早可能會出意外,晚一些又可能撞見她。而且,在剛剛看到箱子時便發來郵件,或者是兇手對她到家的時間瞭如指掌,或者是兇手即使出現在附近也不會被懷疑,所以一直躲在某處監視着。在西江家全滅之後,還滿足這一點的,只有經常和她一起上下學、可以隨意到家裏玩的霧島同學你了。」
「……好的。」若木望無意識地挺直身子,以一種相當標準的好學生坐姿目視着她,「迄今爲止的被害者,總計是五位。東河同學和晴波老師是失蹤,而西江同學家是滅門。至於渡邊同學,既然霧島同學還會把屍塊放到她的鞋櫃裏,那就說明至少你沒有殺她吧。」
「那麼,」石原放下了在方纔的推理中不自覺翹起的二郎腿,「現在可以談一下了嗎?」
「告訴我吧,爲什麼會這樣呢?」
和朋友聊喜歡的話題,因爲突然的考試而焦頭爛額,放學後一起去喫可麗餅,然後回家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沒有多大的快樂,也沒有多大的痛苦,總之是普通到放在人羣裏就認不出來的高中生的生活。
整潔的環境讓二人不自覺地變得小心翼翼,四下檢查着房間的狀況,然而一無所獲。整個屋子簡直像是潔癖般維持着。然而——
「啊啊……是這樣子啊……破綻太多了,終究我是個沒用的女兒……哈、啊哈、哈……」
「那裏?」
無論怎麼僞裝,終究無法騙到她。
「好臭……爲什麼這麼難聞還沒人報警啊……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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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的問題是斷肢,給渡邊同學斷肢的意義,大概是一種告慰或者慶祝,給米波同學則是警告。至於斷肢的來源,理所當然是被害者。我當時是這樣想的。
「真的假的……」
「嗚啊!……喂……不會吧……」踉蹌地後退了幾步,菜汁和米飯立刻沾滿鞋底。
「抱歉……我們是警察……」艱難地在滿地的腐爛便當與菜飯間踮着腳前進,接近面前的身影,「請問……」說着,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去看看。」
「喂喂,等一下啊!」突然喊出來的米波猛拍了下茶几,「就因爲都會用什麼儀式就覺得兇手和光關係好也太牽強了吧?那我不也應該是兇手嗎?況且光做的那些事可連我都不知道啊!」
「屍體?……啊啊,這個……」她的身體沉在布料的柔軟之間,視線渙散在無機制的燈光漂白的上空,「你們這些人……已經徹底完蛋了啊,都是你們這些人……啊哈、哈……」
並且她也一定會拆穿我。
宛若蛇類斷頭後、肌肉的自主彎曲一樣,瞳的頸項偏轉着,天花板在瞳孔中劃過,最終充斥着的是若木的身影。
然而她的手掌、手指、乳房之類的地方卻被割掉,縫上了明顯年輕得多的女性的部份。與臘黃的皮膚不相稱的白皙雙乳之間,一直到小腹的部分,被切開一條長長的裂口,用來縫起的線變得鬆鬆垮垮,自體內溢出的腸子被線擋住,勒成數塊發青的細小方格。
她就這樣抱着我,哭了出來。
「進來吧。」他推開寫着「霧島」的門走進去。
最後就是,徹底騙了自己。
面前的「人」,是一具屍體。
藉着客廳淌進的光線,勉強可以看見人形的輪廓,坐在房間中間的椅子上,似乎已經睡着了。
井上嚥了下口水。
「還有很多問題……最重要的事,說一下爲什麼要做這些事吧。是什麼讓你開始那種『儀式』的呢?」
敲門。
「這……難道……」
我是發自內心地笑着,發自內心地害怕孤獨,發自內心地追逐閃閃發光的東西,至於緊閉的門後的一切,不過是與生俱來的小缺點罷了,好好地塗上遮瑕就可以蓋住。
當然不會每時每刻都意識到這點,但現在回憶起來,還是「戰爭」可以好好地概括自己的行動。
「婊子」「妓女」「簡直不配當母親」「什麼時候死掉說不定對那孩子更好點」,這樣的話不絕於耳。現在想來,人的意見真是飄忽不定啊。
「然而卻不盡然如此。
所以,不管是家務也好,做飯也好,全都落在我的身上。推掉所有學校活動,把自己的心封閉在公寓的門後。購買東西啊公共活動啊,全都只有我來做,所以反倒不得不愈發頻繁地在「異常」和「日常」間切換,可也正因如此,外人對我的印象莫名地好了一點。而惡劣的評價,全都歸到了媽媽身上。
「那個……霧島同學?」
看樣子是一個四十歲以上的婦女,全裸地坐在椅子上,頭上的血液已經凝固。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吶,小霧島,光她……還有雨也……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