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對象的赦罪》 · -步尋冥2032- · 542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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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波躺在牀上,頭髮散在牀單的褶皺間。
「……對了對了,聽說前田是在東京待不下去了纔來我們這裏的,這個傢伙……」
西江雨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和平日一樣喜歡就着別人的八卦喝下能量飲料。不過那邊的「咕咚咕咚」的吞嚥聲,究竟是真的把一切都拋之腦後,還是單純爲了安慰自己呢?瑞穗暗自擔心着。
距包裹事件已經過去五天了,每天和若木一同上下學也似乎變成日常。回到家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把門和窗都鎖好,除了喫飯和洗澡絕對不離開,這樣的生活,也讓她愈發疲憊了。畢竟她也不是宅女類型的。
然而,日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天氣馬上就要熱起來,天氣預報還說會下雨。但無論如何,都也只是平靜的生活。
提心掉膽的自己顯得傻透了,殺人預告什麼的根本就是隻有動漫裏纔會有的東西嘛,現實裏就算有也早就被警察逮住了。
雖然想這樣想,然而那隻蒼白的手散發出的腐臭味,從本應存在的地方被硬生生截斷的虛無感,卻始終縈繞不散。
「……喂——瑞——穗——」西江把每個假名的音都拉得很長。
「怎麼了啊?」
「所、以、說,剛纔根本沒有聽我說話吧?」
「呃……沒……沒有啊!……」米波並不擅長撒謊,對朋友來說就更不善應付了。
「騙人。」
「對不起……」
「嘛,要原諒你的話……吶,你戀愛了對吧?告訴我!」
「哈?!」米波瞬間坐了起來,「我?戀愛?不……我和誰交往啊?」
「若木。」
「對吧,根本不可能有……若木?!他?開什麼玩笑啊,我怎麼可能喜歡那種笨蛋到沒邊的人啊!」
「但是你和他一起上下學也是衆所周知的事了啊,都做到這種地步了——」
「煩死了呃啊——!沒有就是沒有!」
「好——好——」
「此方時奈。」他乾脆地說出了這個名字,「是*高*班的此方時奈。」
爲什麼?
謊言也好,傳說也好,我已經不會再被騙了,現在重要的只有這份決意而已。就算渡邊同學此後會陷入到流言蜚語中,也總比過着現在這樣的日子強。
這道傷口的作湧者……
砰。
拾起紙團四下環顧時,羽川咲向他眨了眨眼。
雖說現在答應和西江出去,然而心底某處,「不安」仍然揮之不去。
菜刀現在綁在外套的內側,只要掀開衣服就可以抽出來,到時候先用棒球棍揍她的腦袋,然後就拿着菜刀把她的身體捅得破破爛爛。
我打破的似乎是廚房的窗子,半開放的廚房聯接着客廳,盡頭是通向二樓的樓梯。無聲的月光灑落着,所以並不算暗。
高木的母親倒是對此毫不在意,只是一如既往地鞠躬致謝。真是的,煩死了,爲什麼不管去幹什麼總是先不明不白地鞠躬呢?每次看到媽媽鞠躬,他就會覺得自己也要矮別人一頭。
就這樣。
*
「我當然相信了。」一陣風鈴搖曳般地笑聲,從那邊傳來,「心情好點了吧?下週末帶着小霧島出去玩怎麼樣?學不會忘掉的話,腦子會炸開的。」
首先是東河光,然後是晴波,然後犯人把肢體的碎片塞到渡邊同學的書包裏。
「如果東河同學的意思確實如此的話,現在有兩種可能。其一是,她的消失是因爲接觸了神祕方面的東西。但是『毒藥神諭』並不能直接讓人死去,所以問題大概在於那個『她找到的人』,那樣的話,除非搞明白東河爲什麼要找到他,恐怕就沒辦法知道他是誰。」
「……滾出來!」
向前逼近。
「渡邊同學已經一週沒來學校了。」
根本沒有想到大喊大叫到底有沒有必要,但是憤怒與憎惡壓抑下來如果不大吼出去遲早會爆炸的。所以給我滾出來啊!憑什麼你做出那種噁心的事還能悠哉遊哉地活下去啊!
碎裂的玻璃在月色下閃閃發光。
然而,那樣的話也就等同於不打自招。
「好的,真是感激不盡。」
存在感過分強烈的「死」會讓「生」暗然失色,然後生者腦子裏所殘存的,就只有「死」而已。連活下去的本能,也已經成爲完完全全的負擔。
——「兇手是爲了渡邊纔去做這些的。」
縱使密佈皺褶,還是可以看出她的字跡相當工整,他把紙翻到背面:
「是吶……回見。」
醫生拿着高木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檢查他纏着繃帶的地方,「如果是溫柔的大姐姐來就好了啊」他當然沒想這種事。趁早離開醫院纔是要緊,和那件事相比,大姐姐還是老頭子都無所謂了。
宛若寄生蟲操縱了大腦,支配着他的未來的,若木望發來的郵件寫着:
——雖然很想這麼說。
沒有時間確定自己的傷口,着地的瞬間便向樓梯衝去。二層的燈光在牆上依稀可見,但那個女的不知爲什麼沒有下來。無所謂。已經到了樓梯口,只要衝上去就好了。
所以,在聽到關於東河的霸凌傳言時,她就嗤之以鼻,而到了流言蔓延到自己和她身上之後,更多的恐怕就是對相信着、傳遞着「事實」的大家的憤怒吧。
犯人是同樣被欺負所以對同類抱有善意呢?抑或是……那個人喜歡渡邊?
街上一片空曠,除了自己之外,一個人也沒有。這也是當然的,已經是零點以後了。
「相信我啊。」
「唔?」
「西江她聯絡不上了。」
爲什麼會這樣呢?
要緊的事?
*
——「……在我看的話,今天就可以出院,只是還是要在家靜養。」
從窗戶翻進屋子,握着棒球棍的手有些出汗。
確認着這個事實,某種足以將「死亡」揚升爲「犧牲」的神聖,侵染着神經網絡。
羽川的紙團飛到了他的手臂上,反彈後才落在桌面。
「……好,那麼這裏,不舒服的話要說出來,好……那邊讓我看看……」
「我是沒有問題……大概。」和自己一樣偶爾會衝動,但總體而言,雨還是像小光多一些,總是散發着燦爛的光芒,是無論如何都想和她成爲朋友的類型。至少米波這麼覺得。
「已經過午夜了,大概睡覺了吧?」回覆,馬上那邊就傳來回件:
殺人的詛咒,不知何時就會應驗。
那個女的的房間亮起燈來,不知道有沒有報警。如果是的話就麻煩了,必須要趕快解決掉纔行。
「啊——!!!」
討厭,不,簡直是恨意。
「另外,沒有否定誰的意思,但會信這種流言、並且真的喜歡渡邊到會去分屍的,你覺得……」
他的雙臂下垂,碰着口袋裏的手機。
也正因爲如此,她纔要把若木和自己綁在一起。
現在就把你給解決掉,這樣的話無論她還是我都……
這樣的案件連偵察都沒必要。那片全然看不到情感波動,仿若將「現實」本身都會否定掉的、純粹的「暗」填充的瞳孔,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
「那就說好啦。小霧島最近一直沒有打來電話,我要去找她一下。」
只有徹底地解決掉,渡邊同學纔不會再受欺負。
連下課的時間也會撲在書本上的羽川同學,居然會傳紙條給自己,若木有些喫驚。抬起頭觀察一下,老師仍然照本宣科地念着葡萄牙啊這種缺乏實感的地名。
「不是啊,剛剛她還給我打電話,說有要緊的事,可是馬上就被掛斷了啊。現在根本聯繫不上。」
將胳膊搭在額頭上,閉起雙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身體都像癟下去的氣球一般,貼在牀上完全不想動。
從這個角度看,上面沒有人。她多半躲到房間裏了吧。
相反,揮之不去的腐臭味,始終縈繞在鼻尖。就算知道不過是「那天」的延長,但還是會不安。彷彿馬上「死」的循環又會開始。
門開了。
那些專家啊大人物也都只會虛張聲勢,真的該派上用場時全是飯桶。一面暗自在心底給被自己鄙視過的大人物道歉,一面又覺得自己纔沒有錯。高木無意識地捏住還扎着繃帶的拳頭,疼痛剎那讓他「嘶——」了一下。
所以,他斟酌着開口:
「那樣的話,東河同學的消失和她在找的人有關?那個『男生』?是學校裏的人?還是說『毒死了雞』並不是因爲找到了他,而是用『神諭』驗證到他做了某些事?晴波老師和米波同學又和這些有什麼關係?」
聽着電話掛斷的盲音,米波倒在牀上,凝視着被無機質的燈光照亮的天花板。不知是不是功率不足,她總覺得純白的屋頂摻雜着些許晦暗。
若木望撐着臉頰走神。
一個紙團飛到了他的桌子上。
那個女人的手機被嚇得掉在地上。雖然沒有來得及仔細看,但大概不是報警的畫面。
比如身上越來越黏,教室裏的氣味越來越難聞,以及腦袋越來越昏昏欲睡,之類的。
*
把肉塊寄給米波同學是爲了恐嚇的話,可爲什麼最先要給渡邊?
但是,郵件的內容卻不是可以輕描淡寫地帶過的。
飄在一片模糊的雲霧中,無法看清前路,卻仍是一味前行。
而同時,她向牀退去。
不出來也無所謂,反正門又不是什麼非常結實的材料。抬起腳一次兩次三次地踹下去,門板已經開始晃動。對,就這樣,一次兩次三四次,直至腳跟痛得不行——
翻面——
「其二是,事件和她在找的人沒有關係。假如這樣,能把她、晴波和米波聯繫在一起的,果然還是隻有傳言。兇手是爲了渡邊纔去做這些的。」
「……嗯。現在是沒有大礙了,不過學校就過些日子再去吧。」那個醫生說話時像是有一口痰卡在喉嚨裏。
不過如此而已。
而我,估計會進監獄……那也沒有關係,我已經有了犧牲的覺悟。
如果不是她的話,我就……
告慰?
——五天前還是六天前,總之那羣警察帶着副一看就叫人火大的表情出現在他的病牀前,滿臉的「這個學校的學生都是怎麼回事,怎麼一次又一次地出麻煩事」的樣子,什麼啊難道是我自己想被搞得差點死掉嗎,他幾乎想直接嚷出來。
「有一點猜測。我覺得她可能在用儀式找什麼人。『毒藥毒死了雞』這一句,非洲的阿贊德人會使用一種『毒藥神諭』,也就是把毒藥餵給雞喫,同時說出自己的猜測,如果雞死掉就證明猜想成立。她會不會也在做類似的事?」
二層房間的門關着,燈光從門縫中透出來。
她和這件事的關係,大概就只有她被欺凌的傳言。倘若假定傳言是真的,那把「欺凌者」的屍塊給予「被害者」的意義就是——
天氣一天天變熱,學校的課程也就越發無聊。雖然也懷疑這兩者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但想來多少有一些吧。
若木望的手在下面翻弄着,馬上就可以射在被燒焦的屍體的臉上,雖然只是打印的照片。然而電子郵箱的來件提示音讓他的體液只好在管內膨脹。
模糊且斷裂的事實,在大腦之間交替着。
如果是這樣的話……
於是他把手中的紙展開:
若木在筆記本上撕下一條紙,一面思索一面寫下:
明明是想作爲對羽川的回應,寫出來卻莫名地像在自說自話。疑問一個接着一個,徒勞地在腦子裏冒着泡沫。如果是羽川的話,說不定能提出有價值的猜測,這樣想着,他把紙揉成團彈過去。
「這樣啊,也沒辦法吶。」那個中年的警察像老頭子一樣感嘆一番後,便告辭離去。
*
自己做過的事情,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就算高木對法律僅僅略知一二,也明白不可能是訓誡幾句就無所謂的東西。
展開——
兇手認爲仇人的屍塊會讓渡邊感到快意,想用分屍來告慰「被校園欺凌」的她。在此之外說不定還有炫耀或者提升好感的意圖,但總而言之,是和「放學後的值日我來幫你吧」這種行爲差不多的獻殷勤。
「我完全看不清到底是誰……也不知道認識還是不認識,抱歉。」
歷史教師大概三十歲左右,操着毫無起伏的聲線講着鐵炮傳來,讓人完全提不起興趣。若木眯起眼睛,卻也不像下午的課一樣會輕鬆的睡着。
「我已經讀完了東河同學寫的東西,大部分是記載的某些儀式,可惜不清楚她到底要做什麼。剩下的部分大概是她的碎碎念。裏面提到的『男生』是誰,問了很多人都沒有頭緒。」
媽媽仍然是過分地服從着社會的等級規則,無論敬語還是鞠躬都讓高木討厭,不過無論怎麼說,總之是可以出院了。
莫非……
「她的家人呢?有迴音嗎?」
「打了電話但是沒有人接,現在我要去雨的家裏一趟。你也要去。」
「我知道了。」
沒有什麼猶豫就答應了下來,讓若木自己都有些意外。關掉網頁,穿上制服,輕手輕腳地下到玄關後,推開門便見月色淒涼。
遠處山坡盛開的櫻花,寂然地綻放在滿是涼意的銀光中,宛若凝結着飛霜。
過分清冷的深夜,「死」也會變得浪漫且絕美。
所以,氣氛才如此不祥。
「米波同學,你有沒有想過。」
「什麼?」
兩人在上學路會經過的十字路口相遇後,直奔向西江家。在春夜緊迫的奔跑之中,話語幾乎下意識地靠喊來傳達。
「會不會對方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西江同學?」
「哈?……因爲這樣才完全沒有動手的痕跡嗎……這個混蛋!那豈不是我……」
「不。也許他的目的是對所有和東河有關係的人斬盡殺絕。那樣的話,恐怕不僅是西江同學,我們也……」
「前面!那個房子就是!」
西江家的外面是一層鐵欄,大門一側安置了對講機。可是按響鈴聲之後毫無回應。「等不了那麼多了!」米波說着,乾脆對着欄杆向上一躍,手抓住了頂部的橫欄。
「幫我一下!」
「好。」望託着她的大腿,朝上用力着。對於體形偏瘦的他而言,全然不算輕鬆的事情。不過終於還是「啪踏」地一下,瑞穗翻了進去,摔在了草地上。
從同樣的地方翻進來後,他同她衝到房子的門前,以幾乎可以稱爲「擂」的力度敲着門。然而誰也沒有來。
「翻進去好了!」米波無視掉他「這是非法入室吧」的質疑,拽着他繞房子巡視着,好在窗戶上仍然有着可以進去的地方。
月光照在地上,明亮卻過於安靜了,彷彿可以聽到血液在血管流淌。
血腳印凌亂地印在地上。
「你知道她家的構造嗎?」他問。
西江雨的頭顱滾了過來。
彷彿一瞬間失去了所有體溫,他馬上衝到了她的身前——
有什麼東西,抵在了腿側。儘管已經有所預感了,在大腦做出命令之前,他已經垂下頭。
「啊……」
「……啊,知道了。走。」
眼珠已不知到哪裏去,只剩黑洞洞的空蕩眼眶,同他的視線交匯。
血淌滿整個二樓。
「嗯。來過幾次。」
而在一片鮮紅之上的,除了父親的屍體仍然完整以外,西江雨和母親的屍體,已經被切得七零八落了。
她突然僵在身前。
「先去她的房間吧。對了,」他環顧了一下,抄起一把刀,又遞一把給她。「這樣就算會……」
臺階一級一級地縮短,米波背影之外的四壁,由起居室向臥室延伸。腳步聲在夜晚格外響亮,然而此處仍然是靜寂一片。
「米波同學?」
她走在前面。朝着臺階走去。一股甜膩又帶腥味的空氣,籠罩着這所房子。就算是下一秒飄起鬼影也不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