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這樣的憂心籠罩着，羽川在下課後側坐着，把身子前傾，對着垂下頭不知道沉浸在何種思緒中的望：

「若木同學，沒事吧？」

「啊，我沒問題的，只是沒睡好而已。」

「盯——」

「爲什麼要『盯——』？」

「真的只是這樣？」

「嗯。真的。」

羽川覺得空氣中混進了某種異質的東西，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感覺。

反常只是閃爍了一瞬，就淹沒在上午的和煦的陽光裏了。

*

此方時奈哀嘆策略的生誤。

以毀滅看似一體實則無關之物，來摧毀那個「沒有連繫的東西」，是註定不成功的。

此方時奈對此的誤判，導致問題的殘存。

這個問題必須由此方時奈解決，並沒有其他的辦法。

此方時奈知道這一點，她早已接受了使命。

*

若木望在腦內回味着危機的滋味。

已經是放學的時間了，一天的課程並未給他留下極深的印象，可是「死」的鋒芒抵住頸項的悚然，他記得清清楚楚。

不，應該說就算想忘也沒辦法忘掉。

好在正是「我不想死啊」類似於膽小的內心叫喊壓制住了衝動，他得以更加細緻地思索策略——可靠性，時間，保命的方法，等等。

在制定了大制計劃後那個把他推到了危險境地的女生的形象，以夜與路燈爲背景，在視網膜上回放，像雨打在水坑上激起漣漪般，令他不免有些氣惱：

「真是的，此方同學自己躲在後面……不過她也受過兩次襲擊了啊……」

「是的，麻煩你了。」

「在聊你啊。」妹妹嚥下正在嚼的薯片。

「你好，若木望同學在嗎？」

「好，來了——喂，您好，若木家。」

從爛肉又聯想到慘案，聯想到現場的內臟和器官，他捂住嘴以防自己吐出來。

「嗯？什麼？」

「哥哥最近到家都很晚啊，有女朋友了嗎？」

「此方同學？」

「真的。」

對，下一個是我。

若木不打算將這些事告訴別人——靠傳播災厄以求得安全感，是幽靈纔會用的招數。他如此想，避開了羽川，踩着像是下一秒就會下陷的地板，重歸於被夕陽映襯成血色的大地。

對方的語氣，像在壓抑着什麼東西。

望這時推開了房門，換了鞋，「你們在說什麼啊？」此般問道。

「是的。」

「行動無法觸及根本。」

不應該猶豫的。

血色漸退，繼而清冷縈繞在小鎮上空，也縈繞着那棟若木一家生活的房子。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分明是水泥路面，顏色誘發的通感卻總讓人覺得軟趴趴的，像踏在爛肉上一樣。

媽媽把頭轉過來，「你的老師叫你去一趟學校喔，那個人是……對，教文學的吧？快點回來，晚飯等着你一起——你怎麼了？」

「媽，有電話喔。」

「行動有利。」在做完這句簡短的評價後，此方沒有出聲、像是思考了一會兒，隨即走近他，把刀遞過去。

「誒？這種時候？」

「計劃？」

——「下一個是你。」

要行動就要有武器，然而，對於讓自己家的工具沾上血之類的事，望還是有所牴觸的。因此他接過刀，揣在書包裏，別過此方，轉過了轉角。

「誒什麼？你也是哦。」

「不可能，哪怕有了我也不會同意的。」

在一旁收拾書包的羽川咲打斷了他的自言自語。

「我兒子？大概很快就回來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

「好，好，我知道了。」

腦內大綱如被三歲小孩拿碳素筆亂畫一通，已經模糊掉。更何況——

「怎麼樣？」

*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我有哪裏有意思的？」他坐到沙發上。

她聽過「望月」這個姓，望曾經和她唸叨過這個人很麻煩，總是有許多事。既然是學校的老師，她也就不打算多問，簡單應承後便任由對面掛了電話。

「是的。」

「誒——」

惠子把聽筒貼近耳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男性的講話：

「沒有意義了，他已經注意到我了，一定要趁早解決……對，就明天，明天就動手，怎麼樣，此方同學？你會支持我的吧？」居然向一個殺人犯尋求支持，是否可以說是飢不擇食呢？若木內心的某處自嘲着。

「是在問我有什麼計劃嗎？」

——誒？

夕陽已經退卻，天還沒黑下來，她走到廚房繼續熬着味噌湯，等待着兒子回來。

燈光，電視，薯片與味噌交合的氣味，彷彿這一切都在眼前崩解。明天會是什麼樣的呢？過去不需經過大腦就能脫口而出的答案，而今也朦朧不堪。

「啊，啊，是這樣，我是他的代理班主任，姓望月。他回來時麻煩轉告他，說有些重要的事要馬上來學校商議。」

——「下一個是你。」

這種情況快速與先機纔是最必要的，照着什麼綱領都不會有用了。要先發制人纔好。

時間被胃揉碎了，小腸拒絕這些泔水般的糊糊，所以蠕動着把它們擠上來，擠到食道，擠到氣管，擠到口腔，擠到牙齒。

「誒？」

「……我又沒說是假的。」

「根本也好，不根本也好，現在只要那傢伙死了就沒有問題了。」

那傢伙靠着牆站着，手裏反握着一把尖頭菜刀。

但身體與思想脫節，在已經死去的時間的影子裏，憑藉着本能抓起書包，向玄關搬起灌鉛的兩腿，把包覆雙腳的東西套在它們應在的位置上。「那，我出門了。」

他已經走到距離家不遠的地方——準確說來，再轉過一個轉學便可以到家了，然而，不和諧感又一次吞噬了他，連帶他被擠碎的時間與自己都理不清的紛亂想法。

可是，是不是有某種異常呢？

趕快把那傢伙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