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對象的赦罪》 · -步尋冥2032- · 5401 字
*
若木望握住水杯的手滲出細汗,施加在杯壁的壓力有些過剩,肌肉隱隱地痠痛。縱使嚥下一口水,喉嚨的乾澀也沒有緩解,於是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這樣啊……沒,那孩子從來沒有連繫過我。」東河仁子——東河光的母親,黯然地盯着手機螢幕,瞳孔中反射的,是米波收到的兩封郵件,「爲什麼警察他們不和我說呢?」
「那個……啊,警察肯定有更專業的技術啊,像是什麼鑑定啊……聽說也可以追蹤發信人!大概是沒必要讓阿姨擔心吧……嗯!」
米波瑞穗蹩腳地解釋着,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讓「阿姨」擔心。
不過,反正也只是藉口而已。
她瞥了一眼若木,無言地訊問着時機是否合適,他則點了點頭。於是米波吸進一口氣,按住胸膛來平息顫抖:
「阿姨!」她向前探身,「這幾封郵件絕對不是光的口氣,也就是說,有誰正拿着光的手機。所以我們想借一下光的日記什麼的……會特地來找上我就說明對方大概是熟人對吧!這個……」
「可是警察都……」
「這個年紀的話,有些事是不會坦率地寫下來的。」若木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冷靜,「用朋友才明白的暗語寫下來的東西,警察可能會忽略掉。」
白熾燈嗡鳴下,三人的影子都不自然地凝止着,沉默擠壓着沙發間殘存的間隙,窒悶又燥熱,宛若夏日暴雨的前頃。
仁子抬起幾乎不見光澤的雙眼,與其說看着他,不如說僅僅是視線落在他身上而已。若木的角度看不到時鐘,只覺得一秒被拉到無限長。
「好吧……畢竟這位應該也……」
大概猜到她是在說自己是紙夜引發的事件的親歷者,他的心臟微微刺痛。
「多謝您。」他向仁子鞠了一躬。
光的房間沒有上鎖,門把手上積了一層灰,不過質量還是很好的,無論轉動把手還是開門,聲音都不算很大。
拋開主人失蹤已久不說,門後的房間和普通的女孩子的屋子沒什麼異樣。深色木製的書桌與書架靠牆陳列着,許多少女漫畫佔據着書架的格子。另一側則是鋪着米黃色被子的牀,牀頭淺粉色的小熊布娃娃寂寞地微笑着。
米波拭去眼角泛起的淚,坐在牀上不假思索地拉開抽屜,取出封面飾着星星的筆記本。若木站在彷彿溢出「少女」氛圍的房間中央不知所措,最後只好跪坐在地上,看上去像是等待瑞穗授予騎士稱號。
「你不到牀上嗎?」
「……啊!我,在這裏就好。」
「沒關係的,那孩子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東河的母親並未踏進女兒的房間,只是在房間門口站着。
「嗞——!嗞——!」
和瑞穗穗去喫了草莓聖代,不過只喫了一點,畢竟明天考試拉肚子可就糟糕了嘛。
聽起來像電視裏纔會有的東西,但那種事完全不要緊。米波同學跳下牀來,和我一起一點一點地扣着書櫃,分辨着木質的聲音。最上層,往下,再往下,然後最底層——
死去一週 人 血 墓地 蝴蝶 x
事實上,如果有人現在來指責,這樣做只會給家屬帶來二次傷害,我也無法反駁。阿姨看着曾經滿是女兒痕跡的房間,無異於傷口繃裂吧。
——「處理事件。否則,會死。」
「沒有……」
和她對視了一眼,口水淌過乾澀的喉嚨。我拿起一張紙——
無論什麼事,都只有我親自動手。哼,又不是一次兩次,那孩子居然以爲能瞞住我,真是和年紀相符的天真。可是她就這麼不信任我嗎?像蝦子一樣駝着背、看起來很討厭的傢伙……啊啊,確實是的啊。
死人不會開口,所以訊問也毫無意義,只能又一次向生着證明「生」與「死」的界限而已。
顫抖。
處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樣,你也該斷絕妄想了。
小霧島被嚇的太慘了啊,果然不應該和她講鬼故事的,要道歉要道歉!……不過小霧島那麼膽小還喜歡看幽靈小說啊,第一次看到她時以爲她是個膽大派的。
「!」
一小塊木板凹了進去。
*
東河光。
不自覺地顫抖,宛若被拋到高空然後下墜。萬幸她們應該沒有發現。
她用中指關節敲了敲一處被壓在書下的木板,又敲了幾下鄰近的木板。分明的清透聲音昭示着那裏的異常結構。
只有假設……唔,或者說,賭她只是單純地埋葬,幽靈也好什麼也好都完全不知情,那就是最好的結局。
「誒?啊,沒什麼。」思緒凝結成語言流出,如果哪天殺了人之後回味着屍塊的樣子時說出來的話,人生就結局了吧——心中某處閃過這樣就唸頭。「那麼,我們告辭……誒?」
「東河同學,在家裏也是這樣的嗎?」
你是我這邊的人。
每一張都是一樣。
*月*日
「嗞——!」
嘴些許驚訝地張開,但她仍然點了點頭。
起身的瞬間,久跪後大腦因缺血襲來暈眩,下意識地支住書架的某處。
此方同學出現在我的房間的那晚這樣說着。
然後,是「咔嗒」的一下,什麼機關被打開的聲音。
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無數一模一樣的話,鋪滿整個屏幕。
狀且當初同意和羽川同學做些什麼,也只是——
又一次念出了那個名字,真是可惡的名字。名字是獨立於存在之外之物,單純浮游的名字就可以激起不同的感覺,喜歡,厭惡,噁心……一見鍾情只需要名字就可以了。
███指節█████ x
「嗯……像那孩子的名字一樣。總是元氣滿滿地和我說學校的事情,也會給我驚喜,經歷了那麼不幸的事,可還……」
缺乏意義的漢字和假名如同在紙上旋轉似的,狂亂的筆劃與過大的字體顯示着書寫者的煩燥心境。
無論是什麼現在也應該夠了吧?和我有什麼關係啊?!
木板被丟到地上,「砰啷」地抗議着。而原本被它壓住的陰暗小空間裏,一大摞紙幾乎將其佔滿。
「要看了……」
衝動是衝動但是我已經快到了一切都不是白費沒有什麼是白費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像是在尖叫或嗤笑着……
「空的!」
「阿姨。」
(不過還是看電視到好晚……)
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般,不約而同地沉默數秒後,米波掀開了扉頁。
以毫無起伏的音調。
臭東西,你的遊戲也該結束了。總該變得成熟了吧!對,馬上就會到那個鬼氣森森、寒意刺骨的地方,把那些東西全都挖出來!
一次、又一次,越來越急促的無機質音波在仿若凝固的空氣中兀自重複着。
刀 血 眼睛上 x
手機突然振動,傳來郵件發來的提示音。
「……抱歉。」
搞不懂。
「嗯。」
記錄到她失蹤的前三天戛然而止,留下半本的白頁。
手在顫抖。所有的視線刺進那隻手的皮膚裏。來信提示音仍一刻不停地復現。
來不及了。
*月*日
與其說句子,不如說是單純把紙張佔滿的塗鴉。
高尚的目的的宣言什麼的,多半說出來也只是謊話。所以乾脆直接動手比較好。米波早已把戀愛漫畫丟到桌面上,試了幾次各種方向滑後,最終扣住木板一角將它掀開。
██████
那個臭女人這一生做的惟一的好事就是挑在這個月死了,不然的話街上熱鬧起來都不知道怎麼辦。爲什麼會有夏日祭這種東西?一羣蒼蠅聚在一起亂哄哄、吵吵鬧鬧,只會用無聊的聲音影響別人。
「騙人的吧?」
阿楓居然有男朋友!之前一直沒有告訴我,唔……會不會是被那些事攪得焦頭爛額的所以根本沒注意來着……那樣的話就真的不好了啊。
我是███的你們這些人才是等到發作的時候一個都不可能已經摻上了墨水血水在這邊的人才是核心你們沒有辦法影響我我要讓你們在這裏完全出不去
「……」
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女孩子的日記,倒不如說本來就只是普通女孩子們日記而已。無論怎麼想,東河光也是17歲的女子高中生罷了。
「嗞——!嗞——!嗞——!」
█
「什麼?」
「可以嗎?」
居高臨下的臉,宛若死人般慘白。
……
夠了夠了夠了!
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眼眼眼眼眼眼睛蟲子蜈蚣蜘蛛蛆蛆蛆蛆在胃裏胃裏胃裏██████████████燃燒在眼眶裏爬行不腐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死死死死死死死死████████剜開切下███████肢解埋葬
「還是個孩子」……嘁,還要到什麼時候,已經足夠、足夠長了,我已經受夠了。愛意與耐心都是有限的不是嗎?讓你重獲新生的人,不管怎麼樣也只有我啊。
……
所有的郵件都只有一句話。
嘩啦、嘩啦、嘩啦……
*月*日
「這樣嗎……」仰視着天花板,暖色系的燈光充盈着,「寂靜」似乎向着「寧靜」靠攏。視野一角的漫畫書脊上繪着主角的頭像,彩色的圓潤字體讓人想起古早動漫裏少女的眼睛。
「吶,果然我們不該來的吧……」
她是有意的嗎?是的話,「儀式」外就還有另一重「儀式」,是「補全」啊「告慰」的意思,如果那樣一切都要從頭再來,也只有不顧一切重新開始有可能改變現狀。
沒用的東西,果然這種跟蹤狂最開始就沒有價值,居然會相信這種人,還真是愚蠢。
……
光是看着文字就彷彿要陷進去一般。
*
「就是因爲這種不安,所以才答應羽川同學的吧……」
█████ x
以幾乎要按碎按鍵的力度,點開電子郵件。
發信人是。
……
那個男生 對 那個男生現在就在那裏 毒藥毒死了雞 沒有錯 我找到他 然後
——「處理。」
誰會死啊?爲什麼會死?這算是威脅抑或預言?
夠了。
暖色的燈光彷彿要被門吞噬殆盡,傾瀉入無底的深淵。
*月*日
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出來,望向仍站在門口的她。
雖然跑了好遠,不過這個貼紙超可愛的~這次收穫超大呢,嘿嘿。(這一頁貼了幾張卡通貓咪貼紙。)
所以——
——纔不能容忍你存在。
如果那個混蛋更有用一點的話,我也不必在這裏煩惱。不過你也不可能出現了,「結局」已經來了,哈……唔,已經到了嗎?
記得沒錯,墓地還是沒有守夜人,該說貧困還是淳樸呢?管他呢。沒有人的話正好可以從正門進去。
背上背住的鐵鏟,現在可以握在手裏了。
嘁……
他的墓碑……對,那個方向。我怎麼會望了呢?明明是我親手下葬的。所以,現在就動手。
把那孩子埋在那裏的屍塊挖出來。
啊啊,好雀躍,血液在沸騰,心臟在發抖,終究全都是我的啊,不管活着的時候怎麼高傲,死掉了就只是一堆屍塊,是比奴隸更無力、更任人擺佈的東西啊。
……誒?
什麼聲音?
爲了避免節外生枝而特地沒有帶手電筒,現在看起來是失算了,但是這種預感沒錯,有什麼東西在那裏。
爲什麼無法鼓起勇氣?爲什麼沒有自信?心跳加速?不,不是興奮……
是恐懼?
沙、沙、沙。
挖土的聲音鮮明地傳來,凸顯着自己棱角地存在着,在離我已經不足幾米的地方。
沙、沙、沙。
「無意義。」
如果不是自言自語,那就一定是對着我說的了。是女性的聲音,害怕也好威脅也好悲傷也好,這些全部都不存在,只是單純地說着。
「非最優解。共性。」
即使有些已分辨不清原貌,但憑尚且「新鮮」的幾塊就可以看出來。
柔軟的塊狀物混合着硬質的東西,一塊接一塊地倒在桌子上。一股惡臭瞬間彌散開來。桌布已經徹底滲透了異物的色彩。
受不了,亂七八糟,這個女人,這麼晚了還跑到這種地方來裝神弄鬼,她算個什麼東西!對,我也有鏟子,馬上就用它把她的頭砸爛!砸個稀巴爛讓她的腦漿去舔我的鞋底!
椅子磨擦地面,發出沉悶的響動。此方同學站了起來,將那個黑色袋子拎起來,倒轉,捏住袋子的底部。
反正我一定要砸碎你的腦子。
問候在一半的地方中斷,媽媽似乎突然意識到她的存在,所以短暫的欣喜馬上被從臉上抹去,取而代之的只有惶恐。
「嗯。」在爲她近乎讀心的回答毛骨悚然之前,她已經讓句子流淌下去。「你還不是。然而仍然有義務。因爲動機是存在的。已經接近。」
……此方時奈站在那裏。
「與之相反,根源於附加物。」
「注意不足?」她似乎很失望,「無所謂。」
「啊,歡迎……回來。」
*
直直地捅穿我的眼瞼,探入內臟最深、最深的地方,血肉與糞便被攪成一團,向着被撕開的洞擁擠着。她是遊離於世界之外的「人」,所以監獄和警署都不可能囚禁住她。我莫名地堅信這一點。
心跳在不斷加速,無休無止地加速。
「看。」
漸漸地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褪色,變成捲曲的白色殘象,而音節卻始終清晰地在低空盤旋。嗒嗒嗒嗒嗒嗒嗒……
胃部翻湧起來,難以忍受的味道鑽進鼻腔。是真是幻其實也無法分清了。
「嘔……!嘔啊……」
「啪!……咕啾……咕……」
你爲什麼要來我家,而且還大搖大擺地坐在這裏?——雖然想這麼問,但想來緊縮的嗓子也只會發出怪異的腔調來丟人吧。
然而,油畫一般坐在那裏的她仍然散發着異樣的味道,彷彿「存在」本身就是現實的異錯的具像化。
嗒嗒。
恐懼着令此方不悅的惶恐。
此方同學坐在桌旁,腳邊放着黑色的袋子。
指節在桌布條紋的交匯處,不知疼痛般地抬起、落下、抬起……
電燈的嗡嗡聲單調地重複着,填滿了這片空間的每處角落。在嗡鳴聲中行將溺亡,拚命呼吸也幾乎只是徒勞。
然而,她卻將脖子扭過來,以有如腦袋被擰了九十度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你沒有發現嗎?」
「在那邊的。」
然後,嘴脣囁嚅着:
然而,她仍然平靜地讓人討厭。
看?
不會認錯。
爲什麼……
「接近是……我的危險?」
妹妹在尖叫。
胃酸在腳下匯聚,制服也弄髒了一片。
用掉已剩不多的氧氣四處搜索着,但那其實也是不必要的。因爲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
那是人的斷肢和屍塊。
潛匿在浪潮中的細小音節縈繞着,就像飛蚊症一般,細碎、透明卻又時刻盤旋着。
搖頭。
「『典儀』?」
「忘記?」那女人站起來,提着某些東西,轉身。
這是此方同學連敲桌面的聲音。
按理說應該是全家人一起喫晚飯的時間,空氣卻像死去般沉悶。把米波同學送到家,剛剛回來的我暫且不提,媽媽像侍者一樣低着頭立在此方同學的身側,妹妹則沉默地對着一口都沒喫的飯發呆。
憤怒一閃而過,但又馬上在失色的燈光中消散,宛若輕煙。是啊,畢竟對方掌握着自己兒子殺人的證據,對她俯首貼耳也是當然的。
「並非如此接近,因爲典儀還沒完成。」
「爲了生存是必要的。」
「什麼忘記不忘記的?你到底是誰?!」
嗒嗒嗒嗒嗒嗒……
在我衝出去的前一刻,一閃而過的車燈照亮了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