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夜星的消失

第三章

《無對象的赦罪》 · -步尋冥2032- · 5160 字

羽川咲發現自己一直在走神,一個課間過去,桌子上原本計劃要寫的題目仍是一片空白。爲此她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手錶,上課的時候馬上要到了,這點時間也肯定不夠解題的,所以她把習題薄合了起來。

由於羽川坐的位置很靠後,所以一眼便足以將教室的殘缺一覽無餘。雖然老師已經走上講臺,班長盡力用平常的聲音喊「起立」,然後大家就行禮、坐下,但是她卻怎麼也不能把心思拉回到課堂上。

「若木同學,不會做什麼傻事了吧……」

她知道望對於紙夜的情感要比她、比大多數人都沉重得多,偏巧他又直接目睹了這份慘狀——在他的心中,是恨意還是絕望佔上風呢?

「……那麼,高木君,請問大化改新的時間是?」

「呃……1868年……」

教室裏的鬨笑讓羽川的不安稍稍平復。教授歷史的老教師推了一下眼鏡:

「我是不是該誇獎你把明治維新的時間記得那麼準確呢?」

高木摸着頭,黯淡的陽光之下,他的笑多少染上了哀傷。那種像是勉強擠出來的笑,讓她想起了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他和金本邀請若木去喝酒時的燦爛的表情。

「喝酒是不好的哦。」她插進去一嘴。金本則不甚在意地回應:「只是聚餐而已嘛。再說喝一點也是無所謂的。」

截止住回憶的是門外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後教室的門被「嘩啦」地一下拉開。

「對不起,我遲到了。」若木望向老師鞠了個躬,而他身後的少女則用完全沒有光澤的曈孔凝視着正在發生的一切。

不知道是老師的秉性還是出於特別的考慮,望沒有被怎麼訓戒就直接進來了。髒兮兮的室內鞋宣告着他並沒有乖乖的在保健室休息。

然而,看不出表情的、那個綴行於他身後的少女,讓羽川的胃像打結般疼痛。

「此方……時奈。」

……爲什麼她會和若木同學在一起?

「喂,你。」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想回應突然爆發的呼喊。但是還沒有問出「有什麼事嗎?」時,就聽身後的桌子被重重拍了一下。

「此方!別無視別人!」

「我並沒有這個意向。」

「此方時奈。」

去睡覺嗎?

「……發生了好多事啊……」

輪迴,晝夜的宿命。從古埃及神話的時代烙下的精神印記。

對於維持生命體徵不必要之活動,並不應當在對於目標的進程中起到阻礙。然而使感官工作過度以及繼而出現的對源質與環境之類無機物的波動,即可稱之爲憎惡的情緒,以及失真的距離判斷,則將一種先驗的與不證自明的劣化哲學結論加諸於感知,繼而對行爲發生影響。

「那你是說,你做了那種事,對吧?」

「不用你管!難道你不覺得這個傢伙很可疑嗎?」

直到老師把兩人拉開,騷動才逐漸平息。雖然此方毫無疑問一直落於下風,但她還是那種冷冷的態度,好像一切與她無關。而次宮也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瞪着她。

「如此認定是擁有一定理由的。然而我已經解釋了那與我無關,更與現在無關。」

也就是因此,儘管腰已經痠痛,腦子也變得遲頓,我還是沒有躺到牀上的打算。反而又埋到電子雲層中,滾動鼠標的轉輪,將那些很麻煩的東西逼到陰暗的角落。

「混蛋,去死——!!!」

「你說你姓此方嗎?」我的話被來自身側的聲音攔腰截斷,不如說是直接斬首吧。而在我有所反應之前,此方點了點頭以示承認。

我很擔心紙夜的屍體成爲素材,被一羣男人或女人盯着身體深處的地方,舔舐着她的內臟,一邊還在下身撥弄着。——這樣子真是想想就令人作嘔,不過好在並沒有發生此類情況。顯示在一片清冷的光芒中的仍然是我早就看膩了的陳舊罪案。

「****?啊,你覺得那是我也無所謂。」

「詩音?沒事吧?」坐在身旁的女生站起來,想要把詩音扶起來,可在這之前,次宮詩音便跳起,撲過去把此方壓到身下。

「……昨晚,你爲什麼要纏着星?」

「說到底你就是顧左右而言他吧?你當我沒看見嗎?昨晚,你爲什麼要纏着星?」

因此,儘快地結束對軀體生命有威脅的所有社會活動,在目前是極必要且優先的。然而,二重世界的秩序以及資產階級的分工之基礎上確立的文明,使得推理的結果並不對完全地、原教旨地服從於上述結論抱有樂觀態度。相反,在母系氏族社會仍具有隱性的卻是相當的影響力的社會形態與小農經濟早已解體的經濟狀態下,雖然有大多數的不明顯結束行爲,但一旦出現此種行爲的外顯化,便是難以爲繼的。

「反正就憑你怎麼說。」

明天並不會因爲今日的過載而推遲它的到來,除了儘早睡眠,也沒有能恢復精力的良方。可是瞥一眼屏幕的右下,正顯示着11:58的字樣。

「我不認爲那是有必要的。」

「我沒有這樣做。」

次宮同學,還是對她心存芥蒂嗎——我不知道她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暗暗追憶自入學以來發生在眼前的那些事,足以確定的是,那不是思春期少女間的多疑敏感那麼簡單。

「你,和****是什麼關係?」

「做了那種事還若無其事地來上學嗎?」語氣中的刺鼻氣味,如同岩漿從地底噴薄的前兆。我考慮着是不是該做什麼,但紙夜抓住我的肩膀,搖了搖頭。

上述,在個體自身層面的反應,在於簡單且有所定式的神經症、心理症與癔症,擁有在此之前的歷史階段與同當下所具有明顯差異的社會形態中均不具有的極大的二級獲益,而生物性及化學性的治療,或許可以認爲比能指連環更接近無意識的初指。

神經元,一切精神性的活動所得以存在並強調其優先性與至高性的基礎,如同誕生於基層權力的頂層權力最終將無疑問地、歷史地與它的基礎形成對立的利益關係,資本主義所異化的、二十一世紀的病態人格已無可避免地構築了一種對立。而反應到個體所處之羣體之間的關係,即在於假定的主體,一種符號,被視作有着與各個體之自體平等的關係。

我想從她身上開始我的高中生活,於是向她搭話:

雖然,基於假定的存在與主體的根本矛盾,並非通過利益可以直接化解或矯飾,因此,可以在該方面明顯意識到,以慣性的背反爲被認知,基於一種非理性而進行的與標籤化相背的羣體活動,具有明確的損害與不合理的性質。

「啊,此方同學……」

NSSI,即nonsuicidal self-injury,作爲一級獲益的表現向二級獲益進行的進程,具有相當明顯的指示作用。雖然從論點方面,從精神方面人爲傳遞的、爲一種特定的穩定而成爲的確公理,並不與上述之行爲有本質性的、器質性的差異,然而就其於社羣間的效應及於個體的獲益以及對於軀體的分裂性、社會傳播的廣泛性而言,已代替後者成爲實證與典型。

她看了我一眼。

把時間改爲倒序,一篇篇文檔般的東西取代了重口味紀錄——這是「EDCRINTERDIO」創建之初的模樣,而對我來說是閱讀色情小說的感覺。

而面對次宮的咄咄逼人,此方像失去了全部興趣般置若罔聞。儘管前者此後仍然咆哮着想要刺穿她,但也不過是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滿懷着希望進一步拓展國中時期的聯絡之網的我,也在這時注意到我身後的那個孤獨的女生。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河流環繞着她,而她坐在河心的孤島上。沒有說話,沒有做任何事,僅僅是坐着。

「可以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嗯,是的。」

「是的。」

「詩音,別這樣。」

近乎無理取鬧的質詢讓我好奇,扭過頭去,站在她的桌邊的,是一個身形較大家要嬌小的女孩子,此刻顯露出怒氣衝衝的神色。

「好啦好啦,詩音你先冷靜一點。此方不是會主動接觸別人的吧?」羽川同學在爭執——事實上只是次宮詩音同學單方面的怒火與質疑進入白熱化之時開始打圓場。

應對,於羣體中的利益考量,不得不進行部分的認可或迴避。這不會有損害,這是有必要的。

「我沒有這樣做。」

把衛生紙團扔到垃圾桶裏,黑暗的房間裏只有電腦的螢光映在我的臉上。手衝之後,沒有提上褲子,只是靠在電腦椅的椅背上。屏幕畫面裏,男人在早已與身體分離的頭顱的口啌裏抽插,白色液體與血液相混合。視頻到此結束。

閉上眼睛,紙夜同學的肉塊就會在黑暗中閃回,彷彿可以聞到鐵鏽般的血腥氣味,再一次地喚起一陣反胃。

深呼吸。室內的空氣一點兒也不好聞,估計是太久沒有開窗了吧。

「混蛋!」身形嬌小的女生一邊大喝,一邊抬起手準備給她一巴掌。然而此方在此之前對着少女的肚子踹了過去,課桌和椅子旋即翻倒。巨大的動靜使二人立刻成爲全班的焦點。

葬禮,神聖性的消亡佚散與人類對於自然改造之增加是並行的。

環境,對於個體行爲所致的影響雖受認識主體的感知所掣肘,卻以並不低的頻率進行了反制,其例證在於當下自近北方、即爲避免視覺的感知而進行的僞裝。

感慨的聲音都有些疲憊。大量的事情如此密集地在一天之內發生,令我不禁慨嘆前天那種對日常的抱怨愰若隔世。

我所棲身的網站,通稱「EDCRINTERDIO」原本是爲了收集和保存重大案件的資料而創建的,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獵奇的圖像與視頻成爲主旋律。現在還能找到這個網站並興致盎然地捕食的傢伙,也大多是隱藏着重口性癖的變態罷了。

夕陽,社會的葬禮。

強暴案、搶劫案、單純的大規模殺人、奧姆真理教那樣的邪教恐怖襲擊案、分屍案……漫無目的地下滑着,時間已經超過了00:30,我的視線才終於落到一篇正文已被削去,只留下後來纔開放的匿名討論功能下的寥寥回復的文檔:

「就這麼普普通通的一個『是的』嗎?! 」她一把拽住此方的水手服,把已經穿舊的衣服揪出山脈般的褶子。

「我就說她可疑!你看,幫那傢伙說話就會這樣。」

這天之後,此方同學就很少來上學了。

由於我們的高中生源相對固定,所以一個班裏都找不到任何認識的人的情況反而少見。

由國中時代延續下來的人際關係,帶給新生們一種安全感。所以一進教室,大家就會環視四下,然後因找到舊識而綻放笑容,進而落坐於能帶給他們安全的地方,形成一個個小團體。

高中一年級,入學典禮之前。

「可疑是指?」

身份識別的分化,致使出於生物本能的遺忘代替了羣體所必要的、也是羣體意志所長期要求的活動準測與思考模式。以此爲根本理由,穩定的目標、非物質性存在的血小板的工作發生了自內而外的轉移,情感體驗籍由外界的虛假散發而反饋於內部意識。這在段時間內將可能平衡激素的活動,在積累的生命週期內必然會有塌圮的危機。

「我不否認。」

「那個,不好意思。」

現在是下課時間,但班上的同學全然沒有一人願意把兩人拉開,是此方同學的人緣太差嗎?我應該勸阻一下的吧——這麼想着的時候,羽川同學卻率先開口:

「喂,此方,我問你,一星期前的事,直到現在你也沒有說明清楚吧?」

「好啊,那就說現在。全班的人都已經提供了沒有做案時間的證明,你呢?」

「你沒必要這樣。」出乎我意料的是,此方卻不客氣地回擊了幫她說話的羽川。

去找一下更古早的東西吧,近兩年的殘殺案也未免太平淡了。

「這玩意怎麼回事?」

「聽說是因爲侵犯了隱私所以被警視廳勒令刪檔了。」  「被害人的?」

「兇手的。」

「那還要刪去啊?真是神經病。」

「因爲當時她還未成年吧?法律就是這樣寫的啊,沒辦法。」

「她叫什麼?」

「不知道。我好像只記住了她的姓,是叫……啊,『此方』。」

……

此方?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雖然這個姓氏不是「佐藤」之類的遍地都是的大姓,但也不會像「小鳥遊」一樣全日本都找不出來幾個。所以只是恰好姓氏相同也不是沒有可能。不,肯定是這樣的吧,是巧合而已。

可是——

「等等,她叫此方時奈?」

撒謊般宣稱「只是想多了」的中年刑警,越思考就越會覺得可疑。

——「做了那種事還若無其事地來上學嗎?」

二宮同學又是在指什麼事呢?我當時簡單地猜測是校園欺凌之類的東西,可此方無論從性格還是體力來看,都更像是被欺凌的一方吧?

「……犯罪,嗎?」

我並不覺得,犯罪和欺凌一樣,需要在一定的地方佔據優勢。相反,只要有合適的時機,犯罪是任何人都可以做成的。

「啪。」

隱約之間,從哪裏傳來清脆的打擊聲。然後又歸於沉寂。我幻聽了嗎?

「啪。」

她在幹嘛?

不,沒有幻聽。細細傾聽之後我可以確定,聲音是從那被窗簾遮住的玻璃處傳來的。也就是說,有人在接近凌晨一點的時間,敲我家的窗戶。

循着拋物線搜索着始作俑者,不費什麼力氣便找到了。畢竟整條街上就只有一個人。最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光是站在那裏就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少女,仰起頭凝視着窗戶。在胡思亂想諸如她會不會馬上衝上來殺我之時,竟然想到「這麼晚出來不會被警察教育嗎?」這樣無關痛癢的事。

「啪。」

沒有人。

「此方同學?」

「啪。」

「對啊,二樓怎麼會有人敲窗呢?」完全談不上釋然,只是一種無奈讓身子發軟。而將這種狀態驅散的,是自下飛來,打在窗上發出「啪」的一聲的石子。

路燈的一片慘白光潭中,她在向我招手。嘴在不停動着,從口型來看,她在說:

對了,去鎖上門。只要她上來砸門媽媽一定會醒過來,然後她肯定就會落於下風的,然後就報警,對,就這樣……

不行,這樣不行。恐懼催生出一種劇烈的憤怒,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必須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必須知道是誰做的。只有這一個念頭,我猛地衝到窗邊扯開窗簾。

「啪。」

寒意瞬間竄上頭頂,消化道像是痙攣一般,強烈的胃酸氣味上湧使牙齒在打顫。而敲擊沒有中斷的跡象:

「啪。」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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