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己的誕生,萌生悔意之時
《你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1.1萬 字
一聲自心底而發的慟哭。
竟然向曾經拋棄自己的母親求助,真是個愛做美夢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
那天,我明白了。
人類不會因爲區區痛苦就崩潰。
人類能在痛苦的煎熬之下,持續求饒不止。
「剛剛沒能相信你……抱歉……。但是,拜託別說什麼讓我殺了你的話」
「爲、爲什麼這麼問?」
當我不再開口後,我們便開始了觀察彼此反應的時間。
這不過是發燒產生的誤解,僅僅一時的妄想。
人類的身體本來是無法生活在放大百倍的體感時間之中的。將一秒拉伸至百秒所需消耗的能量,只能靠壓榨我的身軀直到千瘡百孔來擠出。
長年觀察他的我看得出來。他大概是想趕快喫完點心離開這裏。
他真的是、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嘆息着說。
這麼耍任性後,他皺起了眉頭。
越重要的事,就越要用輕鬆的語氣開頭。
縱使是單方面的傳達,但我成功將心意化作言語了。
我拉起亞爾巴的手,握住他的手掌。
曾經還是賢者時的她與我相似,是個不善言辭、不太會處理人際關係的人,但她卻沒有我這麼自卑。
某天,在我們喫完晚餐歇息的時候。
就算伸手也無法抓住任何人。
拜託了,握着我的手就好……。
那時的我雖然說着「無聊」就闔上了書本,但現在我已經不這麼想了。
若只是出於同情,真希望他不要這麼溫柔。
流淌於全身的血液帶着沸騰的熱氣,身體好似要被從內部撕裂開來一般劇痛不已。也像是蟲子從體內啃食着皮膚鑽出體外的疼痛。而且還在不斷持續。縱使是在這種環境之下,我的身體也還在生與死之間循環。
我將自己一直有些在意的疑問說出口。
他突然停下喫蛋糕的手,看向了我。
畢竟,在那前方,只有地獄不是嗎。
一陣子後,我鬆開口,他正用着懊惱的眼神瞪着我。
坐在餐桌對面的亞爾巴正在喫他自己做的杯子蛋糕。
他發出了有些無奈的笑聲。
我想和他成爲怎樣的關係呢。
「我不是指那個……」
「什麼……這什麼情況?」
笑容變得可真自然,看着他讓我情不自禁地這麼想。
久違地被他稱爲老奶奶。
額頭上放着一條冰涼的毛巾,很涼快。
亞爾巴啞口無言。
如果是平常,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好痛苦、好疼』我一直這麼哭喊着。
越重要的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他果然還是一臉厭煩。
「真的討厭的話,就殺了我吧」
那股變化是來自悲傷還是憤怒,難以辨別。
有了自覺以後,感覺淚水就快奪眶而出。
任何善意底下都藏着目的。
「有那種規定嗎?」
「沒有食慾……不知道是不是醒來就看到你的臉,害我感覺不舒服」
我們之間躺在牀上的距離沒有縮短。儘管我很想靠近他,卻因爲不清楚亞爾巴的想法而感到有些畏縮。
「你……完全不會變老呢」
我硬跩過他的手,奪走了他的脣。
「相信我啊……」
我的腦袋還沒樂觀到那個地步。
他房間的結構與我相同。牆壁上掛着與我房內相同大小的鏡子。
我一面說着,一面爲了再次親吻他而湊上前。
這份溫柔,是出自純粹的善意嗎。
「爲什麼我們事到如今會聊起這種東西」
眼前變成一片鮮紅,接着又變成一片漆黑,死後取回意識再次回到劇痛之中。反覆體會同樣的痛苦。
我慢慢轉動門把,打開房門踏入其中。
「你啊,每次慾火焚身的時候都怎麼處理的?」
「你怎麼在這裏」
明明不管多麼疼、多麼孤獨我都能承受,現在卻變得如此脆弱。
「就算你在第一天就殺了我,我也無所謂的……」
我奪走了他的一切,將他納爲己有。我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過錯。
就像把從我身邊逃離的阿莫爾視作背叛者的時候。
他的嘴脣,忽然靠向我的脖子,消失到了視野之外。與此同時,我的身體被他緊緊抱在了懷中。
他一邊動着手指,一邊哼起旋律。他手中的蘋果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轉眼間就切好了。那一連串的情景,總感覺像是在作夢。我似乎很久沒像這樣靜靜觀察他了。
「最近啊……」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亞爾巴來到這裏已經過了約五十年。
「你討厭我嗎?」
那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處夢境一般。
「……呃」
我將他爲了逃脫而反抗的雙手交叉扣在他的頭頂。因爲他魔力貧乏,就算單純只拼力量我也能制服他。然後,我再次湊近他的臉。
「噗!?」
「好了,快喫吧」
過沒多久,亞爾巴垂下眼瞼,用着低沉的聲色開口。
「你哪裏疼嗎?」
「不是規定好不進到對方臥室的嗎……」
雖然冷淡,但還是回答了。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與其深陷來歷不明的痛苦之中掙扎,還不如一死樂得輕鬆——
「都敲門了還無視我,太過分了吧」
感謝他幾十年來的陪伴、希望今後也能一直在一起的願望,逐一訴諸於口。
就算沒有全部說出口,亞爾巴也聽懂了吧。
「幹嘛?」
腦袋昏昏沉沉的。
當時的我肯定了那句話,併成爲了他的老師。
自從和他一同生活,心中的某處總是在懷疑。
我趁他不注意拉近距離,於是亞爾巴便滿臉緊張地向後仰。
『把在一起很開心的雀躍心情給我遮斷』,我不停這麼命令着自己。
亞爾巴就是那樣的男人。
被他指出來讓我感到無比羞恥。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們的逃路只有關在自己房間而已。
他幹嘛那麼驚訝。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驚訝的話題吧。我認爲這是不論男女,只要是生物都會有的煩惱。生而爲人,自然或多或少都會懷有想要留下子孫的慾望。
臉埋在我肩口的他,眼神滿是哀慼。
「可能已經到極限了……」
在心靈逐漸乾枯,備受蹂躪的狀況下,我祈禱着。
笑臉。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親你嗎……?」
她的聲音堅信不已。
亞爾巴沒有回答。剛纔還掛在臉上的明朗笑容早已消失,他垂下了腦袋。或許是在思考如何回答我的問題吧。我開始想像起他會吐露出某種可怕的真心話。一經想像,我便不安地拉下毛巾到鼻子上。這不是我該問出的話。「你還敢問?」就算被這麼責罵,我也無力反駁。
我反射性地用毛巾蓋住了自己的臉。
等我下次睜開眼時,肯定已經忘了自己對他說了什麼。
就算思考原因,我也無從獲得解脫。
「亞爾巴,我喜歡你唷」
說完之後,我深吸口氣。
因爲我是個笨蛋,會抱有不該有的期待。
一定是因爲做了討厭的夢。
見他語速越變越快,讓我有些開心。
「餵我喫!」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也完全搞不清什麼叫做『愛』。
第一九二五零天
在昏暗的臥室中,只有我與他。
「正常來說喔?正常來說,性慾這種東西是沒辦法從生活完全分離的吧?要是得不到消解就會越積越多」
「相處了幾十年後,該怎麼說啊。就算聽到你忽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我也不怎麼驚訝了」
「啊……嗚」
亞爾巴捂着臉,露出苦笑。
肉體還沒有適應百倍體感時間的世界,導致我一直承受着永無止盡的致死劇痛。
所以,我也將雙手繞到他的背後,把臉深深埋在他身上。
這個男的爲什麼都不明白,對亞爾巴來說過於不講理的埋怨,在我的心底肆意噴發——
亞爾巴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扭曲了。
儘管我做到這地步,他卻連我的心意都不願意認同。
「有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貧乏,就算單純只拼力量我也能制服他。然後,我再次湊近他的臉。
我剛剛對他說了什麼嗎。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待在我身邊。
「什麼叫這種事啦?」
他滿臉無奈。
砰地,他手中的杯子蛋糕落在了桌面上。
因爲人是極其害怕疼痛的生物……。
我捂着肚子,屈身啜泣。
我本以爲折磨不存在終點。
「我經歷的事情很美妙嗎?真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視線總是追隨着他。
紅髮少女指着我說。
忽然,有誰碰到了我的手。帶點躊躇的指尖輕輕包裹住了我的手。
他正在看着我。或許是因爲第一次見到他穿着睡衣的模樣吧,感覺有點想笑。
她現在一定還在外頭的世界生活。至今從未將她放在心上,但最近想起她的頻率卻僅次於亞爾巴。
「咦?有嗎……」
「你忽然怎麼了……?應該說,最近看你時常沉默下來,你一直都在想這種事?」
「別在喫東西的時候說這個吧?」
別那麼冷靜地回答我啦。
我知道這份痛苦是源自魔女的詛咒。
那時留下的心靈創傷,讓我時至今日也還會做惡夢。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揍了亞爾巴的臉。
「誰讓沒有其他人可以來照顧你,只好我來了」
而且覆蓋視線的白霧越來越濃,就連那句臺詞都從腦中脫落了。
「嚇我一跳……」
「完全沒做果然不太可能呢……自——」
是亞爾巴。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來你很中意那傢伙呢……」
我這麼問後,他便彎起手指算了起來。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安靜地等待我說完。
「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我們是老師與學生,不是嗎?我們一直順利維持到了現在。之後也一定能順利的」
「……是你在照顧我?」
讓我有了淡淡的期待。
裏頭相當溫暖。還有他的氣味。
不過,他的表情很嚴肅。
「你的抵抗變弱了呢?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吧?可以吧,事到如今才說不行我可不允許」
我到底要向誰乞求原諒才能結束這一切?
他忽然大喊害我嚇了一跳。
胸口充滿了實感。
乾脆殺了我吧。如果不行的話,至少、只是握着爲痛苦掙扎着的我的手也好。
但那份善意持續了幾十年後,讓我漸漸搞不懂了。
亞爾巴的眼中含着焦躁與不安。感覺像是在盡全力把快要自胸口湧出的感情押回去。
「別喊我老奶奶」
我不再紀錄天數了。
也沒有與曾經的朋友,菲莎莉絲正面溝通過。
我不經意地抓住衣襬,將兩側下襬往斜上方掀起。
似乎已經好久沒見到這麼失方寸的亞爾巴了。
「嘴上愛怎麼說都行」
「話說魔女原來會感冒喔……」
他緩緩轉過身來。他應該從我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吧。
沉默包裹了僅有彼此二人的房間。在沒有其他人在的這座空間中,只要我們都不說話,能聽見的聲音便很有限。只有他的呼吸聲與我的心跳聲。
我更加貼上他的身體。撫摸起在我鼻尖前方的他的脖子。剛纔還有些畏畏縮縮的思想,現在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我喜歡你,亞爾巴」
不懂愛的自己,根本沒辦法在真正的層面上愛上其他人,我內心的某處也這麼想着。
「你做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
那瞬間——總感覺腦袋很沉。
「我本來覺得至今爲止的生活也很幸福,但現在已經無法忍耐了」
那是不是有點失禮?
他似乎很不高興。語尾變得低沉,一聽就知道。
他看起來正在拼命壓下快溢出於表的感情。
「我不是說了要重置嗎?」
這個時間他可能早就睡着了。我試着悄聲呼喚他,但房門卻沒有敞開的徵兆。
亞爾巴忽然捂起耳朵大喊大叫。
獨自活過上萬年,我本以爲自己的心靈早就壞掉了,沒想到變得如此富有人性。
被揍飛的他倒在地面掙扎着。
既然如此,我試着詢問那聲幻聽。
所以根本不用在意,然而,望着鏡子時腦袋總會產生混雜的陰暗想法。
疼痛在溫暖的包覆下有了緩和。
因爲我無法反駁。
他、受傷了?
很久以前,在我身邊還有其他人的時候,儘管性格和平時的行爲舉止讓我覺得自己比不上週圍的人,但我卻從未覺得自己的外貌低人一等。
「我接下來要侵犯你」
「還想說你想問什麼……」
用的是拳頭。好久沒揍過亞爾巴了。
「啊啊啊啊啊!我聽不見——!」
剛纔飄飄然的心情,轉眼之間就被某種情緒給帶走了。
亞爾巴的話讓我有些不開心地露骨的瞪向他。
無謂的思考。至少,我現在與亞爾巴的生活中壓根沒有伊娜莉雅可以插足的空間。我和亞爾巴共度的時間早就遠遠超過了伊娜莉雅。
就像把拋棄我的母親斥責爲背叛者的時候。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不這麼想』
「最近啊」我深深嘆口氣。聊着聊着感覺心裏有些難受。
「別這樣,艾薇」
我突然想起書上所寫的。充滿詩意與幻想的故事。在那故事中,少女對喜歡的少年傳達了一句話。
「那時的老師承認了你不愛我」
發熱的身子冷卻下來的同時,鬱悶的黑暗情緒自腹部深處湧上。
無論他是要咬破我的嘴脣還是刮破我的肌膚,我都不打算停下。
被他這麼問,讓我有些困惑。
然而,心情卻怎麼也提不起來。
然而,無論我再怎麼求饒,都沒人願意向我伸出援手。
我就連能夠乞求憐憫的對象都沒有。
「沒想到會有讓你照顧的一天……」
忍下哭泣的衝動,我壓抑着氣息鑽入亞爾巴的牀鋪。
「不,差不多別了吧……」
「……怎麼了?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他會斥責我嗎。他對我懷有的憎恨會因而傾泄而出,拿起手中的水果刀埋入我的胸膛嗎。
「別無視我啊」
腹中積累的雀躍也頓時化爲某種不快的東西。
但眉毛哀傷地下垂着,看起來有點彆扭。
「真辛苦呢,艾薇。看來你很中意那傢伙呢……」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表情像是鬆了口氣。
「我討厭那個稱呼」
如此簡單的結論,卻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得出。
「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看你能毫無羞恥心地說出那種話,看來已經到末期了啊。我們」
我不自覺地開始凝視起他。
亞爾巴在我面前豎起食指。像是在教訓不聽話的孩子。
至少對我來說,這件事可是很嚴重的。
「無論我做幾次都壓不下慾望。甚至有時還會做到早上」
「什麼爲什麼,說起身體不舒服當然得喫蘋果吧。稍微喫點東西對身體比較好」
我敲了敲亞爾巴臥室的門。
我不清楚他的心境產生了什麼變化。但他的聲音感覺像是在顫抖。
我逃進自己的房間,把臉埋入枕頭,像個孩子一樣抽泣。
直到最後,我都沒能和母親心意相通。
或許我並非善人,但我覺得自己應該也沒犯下必須承受這種裁罰的罪孽啊。
他無奈地擺擺雙手挖苦我。是上課期間以外的,平常狀態的他。
「不要……」
被這麼詢問,我坦率地搖了搖頭。
我輕戳他的臉頰。
這時,我忽然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人對上眼。
我之後要去見他。我想盡量讓他看到我好的一面。希望他能覺得我是個可愛的女人。
我都不記得自己死了幾次。
『這樣不行嗎?』他的眼神如此詢問着。
我想,他大概是經歷長年的鍛鍊,習得了那種方法吧。
她像是在爲垂頭喪氣的我打氣一般說着。
那動作導致我們兩人都從牀上掉了下去。
我毫無自覺。
單單對話根本不夠。
「老師……」
「好痛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
然而,儘管如此,如果是她的話,似乎真的會這樣鼓勵我。
「那我可以親你嗎……?」
「……!」
「我說了喜歡你」
追根究柢,純粹的善意究竟是什麼?
口中的蘋果酸酸的,帶有一絲甘甜。
和食人魔物兩人在同個空間獨處,魔物也不會和人類商量「不好意思,我現在特別想殺你。怎麼辦啊?」這種事吧。
我究竟做了什麼?
實際上,亞爾巴的表情也的確一時間陰沉了下去。
我是孤獨的。
「約莫七十年吧……」
我甩開他抓着肩膀的雙手,撲入他的胸膛。
「住手吧……」
不過這只是一場夢,我知道結局不會改變。
笑臉。笑臉。我在心中反覆默唸。
我沒有什麼理由地湊向了他。
菲莎莉絲那時也是,我直到最後都沒能傳達自己的心意而後悔至今。
如果要形容的話,這既不像是忽然被用燙水潑到的痛,也不像是身體被火焰灼燒的熱。
雖然沒有自信到積極顯擺外貌的程度,但至少不是不能給人看的臉。
於是,我努力講述自己究竟有多麼喜歡亞爾巴。
沒過多久,將切好的蘋果擺上盤,他一臉工作完成的滿足模樣開口。
自手掌傳出的體溫與視野一角的他的擔心神情,讓不該出現的期待擴散在整個胸膛。
我大聲叫喚着,忍住衝動。努力變得什麼都沒感覺。
我再次失去了意識。
看見他的嘴邊沾着蛋糕屑後,我轉而盯着那片小碎屑。
「亞爾巴」
「……你願意相信我了?」
沒能傳達給他。既然無法得到,那還不如讓我從這份痛苦之中解放。
而且,亞爾巴也不可能因爲擔心而來探望。
他的聲音、氣息吹入我的耳朵。感覺思緒就要停擺了。
晚上,我在自己的臥室中瞧向掛在牆上的鏡子。
「不像老師以往的作風。確實稀奇」
「是啊,我相信你」
明明對話和以往相同,這纔是正常的,但我卻感到無比悲傷。
「所以我纔在想,你都是怎麼處理的……」
閉上雙眼,揣住那隻手。
「我們在這狹小的世界相互扶持至今。食物、衣服,全都是你準備的。而我則是率先去處理家事等家中的事情」
我毫不介意地繼續追問,於是亞爾巴一臉複雜,什麼都不回答。
「因爲我覺得被襲擊也可以呀」
亞爾巴用水果刀切起蘋果,以靈巧的動作削下了皮。
「等等,你做什麼」
「切好囉」
無數次的自問自答。
「爲什麼……」
直到這時,我的意識才總算真正落入了安眠。
他曾經的愛人,魔女——伊娜莉雅‧賽切爾有着美麗的白髮和夢幻的柔和外表。想起她的模樣,我難以自信滿滿地說自己比她更有魅力。
但我們都默認,除非必要情況,否則不可進入對方的房間。
但就算不那麼做,早上依舊會到來,亞爾巴依舊會到客廳露面。
我、比起她,與他更爲相配嗎。
我扔下亞爾巴,離開了客廳。
已經七十年了啊。回頭想來,這七十年的時光和自己一個人度過的時間相比,真是短暫。
『你現在,根本不愛我吧?』
他說過的話,如今我也能立即想起。
「你這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期望那種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展開。
祈禱似的說。
「你看見我的內衣,會站起來嗎?」
「人的心意是會變的」
感覺難過到都快哭出來了。
不知何時緊繃的心絃已經徹底放鬆下來,全身失去力氣。
我有做過會遭到這種下場的壞事嗎?
我回歸正題。都到這地步了,得問到最後纔行。
光是接觸也無法滿足。
即使不清楚是從何時開始抱有這種感情的,但現在的我能夠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儘管如此,能強烈感受到他心跳的擁抱,還是給了我非常幸福的短暫時光。
和剛纔不同的激昂之情,讓我感覺又快哭出來了……。
其實,我一直想要一個確切的原因。
這段生活本就沒什麼事好做。
他的心情並不差。是看到我臥病在牀覺得很有趣嗎。
指尖添在他的後背,我細聲搭話。他背部的體溫隨着肌膚傳入我的心中。僅僅如此,我因緊張而繃緊的心靈就鬆懈了下來。雖然是我自己,但可真單純。
「吶,亞爾巴……」
「……咦?」
我們彼此的房間都沒有門鎖。
不管他怎麼反抗,都不會有人來礙事。
我缺乏的正是坦率道出真心的勇氣。
自言自語也只令人感到空虛。
「你還記得開始這段生活時發生的事嗎?」
這是記載於書本上的知識,如今的我正是如此。
「什麼喜歡不喜歡,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吧」
他平復情緒似的深深吐氣。
等他年老體衰後將由我來照顧。就算總有一天會迎來那樣的情況,但我從未想過會有反過來的情況。
「對不起。但是,只要有這種小確幸,我就能撐下去了。真的只需要這樣,我就很幸福了。所以,請不要放開我的手」
明明一次和兩次沒什麼區別,我在內心感到不服。
「你還在發燒,再稍微睡會吧」
爲什麼,他有辦法對那種人露出這種表情呢。
「……啥?」
我知道現實不會像書本一樣,發生那種戲劇性展開。
「你來幹什麼」
我還沒有愚蠢到會打從心底期望那種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展開。
「幹嘛啦……」他果然還是一臉厭煩。
「但你卻叫我……當什麼老師……。至今爲止一直正常地和我相處……」
我在棉被裏頭呢喃着。
原來,我也能愛上某人啊。
那是我的身體纔剛受到詛咒的時候。
然而,我那時並沒有承認一切。
但只用一句話根本不足以表達。
因爲,總算有點滿足了。
那種傢伙,要是我不認識他就好了。如果能一無所知地活下去就好了。
「不是——那個啊。我就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在昏暗的臥室中,能看見亞爾巴躺在牀上的模樣。
「……什麼啦」
看見他那樣的表情,總感覺好像只有我自己一個在不合時宜的妄想逕自掙扎。
不經意瞥到的鏡面中,反射出了我和亞爾巴的身影。
「因爲我喜歡你呀?」
「順帶一提,我最近每天晚上——」
亞爾巴抓住我的雙肩,想與我保持距離。
「因爲你一直盯着我的臉啊」
不知爲何,視野變得模糊,連他的臉都看不清了。
不知怎地,心底湧出了些許惡作劇的想法。
我是個配得上他的存在嗎。
他念叨着「好可怕……」然後繼續喫他的點心。感覺他喫杯子蛋糕的速度變快了點。
即使只是無用功,人類直到喪命的那一刻爲止,都無法停下哀號。
『很美妙的』
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的蘋果片。望着他遞到眼前的盤子,我會沒能立即做出反應,原因大概不只是因爲發燒。
第???天
他冷漠的話語,使我心底湧上一股難過的感覺。
「感覺老師最近有點奇怪耶」
頭好痛。沒有什麼思考的餘力。
喫或不喫。艱辛難過地……。
「你這不會太沒防備了嗎?」
被看見剛睡醒的模樣,如此尷尬的狀況下,他用着輕鬆的語氣「唷」了一聲。
我明明是把亞爾巴囚禁於此的宿敵。
原來如此。激烈的頭痛和倦怠感的原因似乎就是發燒。我額頭上的毛巾則是出於他小小的關懷心。有些丟人的感覺和害臊的情緒混雜成一團,總感覺現在特別想埋了自己……。
「……吶,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然而現在的我,有哪裏不對勁。感覺會將平時不可能說出口的話都脫口而出。都是發燒的錯。
瞬間,亞爾巴的表情混入了像是怒意的情緒。
「我看你都沒醒就來看看情況。結果發現你竟然發燒不起」
「我覺得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
「你爲什麼,會對我這麼溫柔……?」
『你應該要珍惜』
蒙上一層白霧的視野,映照出的是充滿生機的年輕青年。重新想來,這狀況相當異常,但都存在讓人變得不老不死的魔法了。就算存在常駐青春的方法或許也不奇怪。
我說的話,是否有傳達給他呢。還是說,我只是以爲自己說出口了,其實根本沒開口呢。不過,無所謂。就算沒能傳達出去也沒關係。
『喜歡』。
「唔……」
不存在加害者的拷問自顧自地進行下去。
明明幾十年來都待在一起,事到如今才終於看見,還真是浪費啊。
第...天
這次舌頭鑽入了他的口中。當舌尖碰觸到他舌底的瞬間,讓人背脊發麻的興奮當即湧上。我像是在貪食那份快感一般,不斷和他唾液交纏。
我一直讓自己不要多想。然而理性卻放棄了工作。壞掉了。
「……那個啊」
那樣不行。不夠。
「餵我喫……」
他喃喃地說。
「住手吧,老師」
我舔了舔上脣。
「——!?」
直到今天,我和他共度了長久的時光。
「太過分了吧~?」
亞爾巴抬起頭,向我露出了不太自在的笑容。
「嘛,老師奇怪是一如往常的事就是了……」
難道,他是在擔心我嗎。
強硬而毫無情趣可言的吻。
在那前方等待的只有痛苦。
我回想起自己對他做過的事情。奪走他重要的居所、讓他遠離珍視的人。
亞爾巴若無其事地把叉子上的蘋果塞入我的口中。
我擦起自然冒出的淚水,懇求着。
如果隨口撒謊,或是用繞圈子的說法,一定無法傳達給他。
顧影自憐的幻聽。
他說完,再次緊緊抱住了我。
他眼中映出的女人,雙眼散發着銳利的光芒。
「亞爾巴……」
而我也有問題。
『因爲,那不是很美妙嘛?』
當時的我肯定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熬之下,持續求饒不止。
「……老師」
「已經下午兩點了。感覺如何?有食慾嗎?」
躺在牀上的我則是靜靜地凝視他的動作。
他深深擁抱着我。
「哈哈,真是性慾旺盛的老奶奶……」
「你爲什麼要湊過來……?」
我在臥室的牀上醒了過來。
「和以往不同,相當拼命呢?爲什麼?」
到底爲什麼會如此煩躁。
我曾經確實戒備着這種日子會持續到何時。
明明你什麼都不知道,我感到有些傻眼。但並不會不快。
亞爾巴睜圓了眼。
有着一頭漆黑長髮的女人,神色陰沉、雙目充血地站在鏡子前。
「到底是怎樣啦……算了,你說吧……」
只是搭個話,他就露出嫌麻煩的表情。不過,他並沒有拒絕。
所以,我簡潔地這麼告白了。
他又哈哈一聲,輕鬆地笑了笑。
「爲什麼,艾薇……?」
我伸出手指搭上左右兩側的嘴角,試着做出笑臉。
「……?」
「聽好了,艾薇。別再說些糟糕的玩笑,快回去你房間。鑽入根本不喜歡的男人的牀鋪,這可談不上是什麼好興趣」
比起那種事,倒在眼前的亞爾巴的身姿讓我前所未見的興奮。
我、喜歡他。
「用這個忍耐下吧……」
「話說,那個什麼」
無論到哪都是孤獨一人。
就算做這種事也只是徒勞。
亞爾巴像只野貓一樣,有些鬧彆扭地注視着我。
完全進入了狀態。
額頭上忽然傳來了冰涼的觸感。是他的手掌。
如同身處夢境一般。
我、孤身一人。
然而,那是因爲我沒有想要比具體的某人更美的想法。
「笨蛋!去死吧!」
「什麼叫莫名其妙的話啦」
「你都靠自慰解決嗎?」
和心聲對話時,它如此細語。
因爲孤身一人,無論胸口多痛,都沒有能夠商量的對象。
「爲什麼啊……」
想像出根本不存在的說話對象,一邊抱怨一邊安慰,不停握拳捶打牀鋪。
因此,魔物只能獨自苦惱。
在亞爾巴的體溫與心跳的包覆之下,心情變得十分平穩。
『你要不要坦率地告訴他看看?』
記憶中的菲莎莉絲依舊擺着一張惡作劇的微笑。
全身都很疼。
至今爲止,他在大大小小各種方面都對我很溫柔。那對他來說或許只是正常發揮吧。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到我臥病在牀覺得很有趣嗎。
希望如此。
忽然塞入口中的蘋果讓我驚呼一聲。
從以前開始,我就是像這樣把注意力集中在細微的事物上打發時間。
「別說了吧!?」
但腦袋卻熱得有些發懵,眼睛難以聚焦。
還是看到我平安甦醒而安心了呢。
但那樣就和以往沒有兩樣了。我至今就是這樣逃避的。
其實我是在期待不同的氣氛嗎?
亞爾巴沒有打斷我的話,看上去似乎有打算聽。
「什麼?」
明明我問得很認真,他卻一臉「你到底在說什麼」的表情。
因爲他在奇怪的地方很正經,所以我知道在這種場合下,他是不會冷漠地拒絕別人的。
唯一可以商量的亞爾巴,現在比較偏向當事人。
畢竟,就算我真的有這種心意,亞爾巴也不可能接受。
在喫東西的只有亞爾巴。與我無關。
人有着三大欲望。生活不可避免的慾望——食慾、睡眠慾、性慾。
倒在地板的他爲了起身而掙扎起來。
「這裏除了我們兩人不是沒有別人嘛?就算想自慰,也得先有那個心情。那方面的想像力可是很重要的喔?製作法陣時不也是這樣嗎?」
「你不恨我嗎……?」
這幾天睡得不是很好。
思考後再開口的思考階段被跳過了。
「我和老師已經待在一起幾十年了。要是想殺你早就動手了吧?」
沒有任何人會救我。
當景色完全消逝的前一刻。
紅紅的蘋果從眼前飛過。他拋了拋手中的蘋果。簡單的拋接過後,他朝我露出微笑。
對我溫柔以待、正常與我對話、陪伴在我身邊,他實在是太罪孽深重了。與他度過的每段記憶,都像是劇毒一般侵蝕着我的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