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泉龙之誓 ◆★

《关于阴角死宅社畜的我,转生为森林之泉这档事》 · いぬのこ · 7596 字

这里是第8章「第二次印象」/第9章「第三次近距离接触」的另一视角。

醒来时,森林里弥漫着黎明的气息。

冰冷泥土的湿润,以及积聚在叶背的露水气息。曾经弥漫在世界树之森的那股腐臭味,在这里连一丝一毫都找不到。

射入眼睑内侧的光,仅仅作为纯粹的光而存在。

痛楚、黑色的粗糙感、以及死死粘在喉咙深处的泥巴味,此刻——都变淡了。

抬起头时,“她”依旧伫立在水面上,一直注视着这边。

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被赋予了生机。

身体内部,猛地战栗起来。

为了能让我握紧剑刃、迈开双腿,那团我一直渴求着的火焰。

声音沙哑。喉咙仍在灼烧。

然而“她”,却向我投来了未曾改变的微笑。

我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肺部扩张,然后收缩。

头盔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双手如捧圣物般端着木瓢,垂下眼眸。

我这才迟迟回想起来,“呼吸”这个行为,原本就该是这种感觉。

「此身,只为了您——」

果然,她就是这口泉水的化身。

拿着做好的木瓢,我靠近到泉水边缘。双脚没有踏入水中。

像我这般身带污秽的存在,理应避开与泉水的直接接触。

视线落在了沉没于泉水中的斧头上。

黑祸已深深渗入我的四肢百骸,恐怕再也无法将其彻底拔除了吧。

手指触碰到的头发,微微湿润,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我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但我确信,那是向着我发出的。

再次握起那剧毒的利刃,扭曲生命沦为杀戮之物,那将是对这份救赎的亵渎。

迎着微光,明明只是普通的水,此刻却宛如宝石般璀璨。

对于“弑渊者”来说,铠甲是将因侵蚀而不断崩坏的血肉与骨骼,强行固定在人类形态的“模具”。

风并没有停歇。声音也并未消失。

我探头望向水面。

没有回应。但是,也没有拒绝。

将手搭在头盔上。

雕出握柄,修整成浅碗的形状,做成了一把简易的木瓢。虽说粗糙,但也够用了。

走近泉水畔,虽然泥土被大幅削去,但水却依旧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我,将把这条命奉献给您——……呃!?」

我看向水面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出了我的身姿。

晨光倾洒在我的脸上。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在水面上搜寻起那道倒影。

我本该早就舍弃了祈祷。舍弃它,握住剧毒,沉入深黑,一路向死而生。

我还没有傲慢到将奇迹视作理所当然的地步。

世界,还有神秘,终究尚未抛弃人类。

我直起身子。

释然感在胸中落定,与此同时,无尽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呼唤的瞬间,泉底似乎泛起了微弱的涟漪。

泉水,我是万万不能直接碰触的。

身体似乎恢复了,却又未完全痊愈。深吸一口气,肺腑深处便传来刺痛,肋骨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悲鸣。

“她”依旧保持着微笑,但我感觉那抹微笑的轮廓似乎加深了些许。

树林豁然开朗,我看到了泉水。

没有触角,没有鳞片,没有裂开的嘴,也没有獠牙。

这便是这口泉水的理。

为了不辜负这条捡回来的命,行动必须慎之又慎。

鱼鳍般的褶皱,在肩头和背部投下阴影。明明拥有人类的形态,却又与人类截然不同。

但我却知晓昨日那奔腾的水流。

作为“弑渊者”长久地挥舞着利刃,与之同化,又连同皮肤一起被硬生生剥离。

为了寻找人烟。为了获得衣食。为了能以体面的姿态,再次站在神明面前。

泉水没有任何回应。

喉咙深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种「某种事物咬合在了一起」的触感。

想要站在神明面前,仪态和礼节都不可或缺。

不是愤怒,亦非嫉妒。那是另一种火焰。

从“她”身上滴落的水珠,即便是触及水面,也未能泛起半点涟漪。

「泉之龙啊……」

声音依旧沙哑。但是,比起昨夜,确实能听出声音了。

我并非为了找借口而下跪。也并非为了乞求宽恕而下跪。

这并非祈祷。而是确认。我现在,将要“拜领”她的泉水。

冰凉感轻抚过舌尖,顺着喉咙流淌,坠入胸膛。

我慌忙把脸转向背离泉水的方向,低头看向吐在地上的东西。

连我自己都已放弃、弃之不顾的这条性命,“她”却未曾抛弃,将其轻轻掬起。

被压倒的草木,潮湿的地面。宛如风暴过境般留下的痕迹。

我终于向着那晚在奥尔塞伊斯未能触及的存在,落下了话语。

将不断膨胀、扭曲的内在,死死关在金属的牢笼之中。

活动了一下双手的十指。一根接着一根,像是在确认般。握紧,张开,然后再握紧。

我失手掉落了木瓢,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即便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也根本抓不住那在体内肆虐的剧痛。一阵反胃感涌上心头。喉咙痉挛,连咽下的唾液都泛着苦涩。

我继续说了下去。

若“她”的微笑,是对这个污秽病态的世界的抵抗,那我愿成为守护它的存在。

「请容许我,将这条命奉献给您。」

「像我这种心怀怨恨、舍弃祈祷,甚至一直嘲笑神秘的人——」

为了延续这条被您捡回的性命。

掏出小刀,挑了一根材质较软的木头。抵住刀刃,薄薄地削去外层,挖空内芯。

胸口深处渐渐泛起一阵灼热。

我摘下剩下的臂甲,渐渐找回身体的自由。

在这口泉水面前,我依旧什么都不是。

『——~~——~—』

连这最低限度的要求都没能做到,我却被拯救了两次。——接下来,该轮到我来回应了。

……恢复原样了吗。

但是,没有回应这件事,已经不再让我感到恐惧了。

水面仿佛呼吸般,在这一瞬微微摇曳。

既无嫌恶,亦无恐惧。无论是人还是污秽,皆以包容的目光注视着其本真——唯独将深渊驱逐。

黑色的眼眸、黑色的头发、浅黑色的皮肤——并没有完全恢复原状。

若“她”不认可深渊存于此世,那我便以这副身躯来彰显那份意志。

在月光下惊鸿一瞥的,是那虚幻幽玄之美。

「……呃……!」

那把被净化、恢复了原本姿态、闪烁着银色光辉的战斧。

若只是单纯慈悲为怀的精灵,看到如此污秽的我,必然会愁眉不展吧。

水面上的光芒,在极短的一瞬变得强烈夺目。

本该舍弃了祈祷的我,此刻却怀抱着唯有祈祷才能表达的情感。

“她”将黑祸抹除了,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

我感觉到,我的祈祷「传达」给了眼前的存在。

最后,我面向泉水深鞠了一躬。

我觉得自己能够承受这份沉默。

我在泥土与落叶上翻滚,脊背摩擦着地面,视野中天空与树木被粗暴地交替调换。

被守望着的实感,让我胸中燃起的火焰变得无比真切。

这口泉水——“她”,并非只涤净了我一人。

身体能动了。血肉、肌腱、骨骼,都在顺从着我的意志。

手搭在头盔上。摘不下来。金属扣件扭曲了。

本来我也没有奢望能得到什么回应。

低下头颅。

从今往后,要考虑的唯有该如何去使用这条被赐予的性命。

将翻开的泥土拨平,收拾好散落的树枝,将昨夜留下的痕迹尽可能地恢复成原本静谧的模样。

水流吞没了我的身体。呼吸被夺走,身体被冲刷而去。

我低垂着头,感受着“她”的目光。

还没来得及斟酌词句,从心底溢出的情感便化作了言语。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亦非憎恨。那是为了活下去的火。为了守护的火。

然而,它大半没入泉水之中,若没有“她”的宽恕,我绝不能擅自将其拿起。

只是,森林仿佛在一瞬间化作了「旁观者」,陷入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沉默之中。

但是,那盘踞在我心底深处的东西,此刻,已在此地烟消云散。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不变的微笑。

精灵——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过了片刻,我站起了身。

这位存在并不仅仅是慈悲为怀。她不认可黑祸。她将深渊从这世间的法则中驱逐出去。

水流退去,我在树根旁一边咳嗽一边直起身子。双手紧抓着泥土。手指在颤抖。但是,痛楚已不再剜割我的脏腑。胃底那冰冷的空洞,仿佛被清泉填满般渐渐平息下来。

眼下,首要之事是必须做好活下去的准备。

我一这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一种「某种事物咬合在了一起」的触感。

与其说是疼痛,倒更像是矛盾被强行撕裂的错觉。

身上缠绕的衣衫便是流动的水流本身。那衣衫晶莹剔透,隐约透出肌肤,又如沐浴在阳光下闪耀的小溪。

五根手指。关节。手掌的血肉。指甲。以及小时候练剑时留下的伤疤。那是我的手。

接下来,需要水。干渴会让人变得虚弱。

大地会夺走体温,消耗体力。构成威胁的并非只有黑祸。

那宛如风平浪静的明镜般的水面,只是将阳光反射向我。

铠甲发出嘎吱声。关节部位已经扭曲,阻碍着我的行动。

我在稍离泉水、岸边斜坡不会直接塌陷的地方挑了个位置,收集了些落叶与枯枝,铺出一张简易的床铺。

不,她宛如那抹微笑的余韵一般,在水面上留下了阵阵涟漪。

沐浴在阳光下泛着白色耀眼光芒的水面——那里并没有“她”的身影。

黑发、浅黑色的肌肤、破损的铠甲与头盔——从那缝隙间隐约可见的黑色眼眸。

人类的手,就在那里。

又一道声音飘落而下。

而且,那浅黑色的皮肤上——没有溃烂,也没有鳞片。也不再是那种如煤灰般的漆黑了。

将它们捆成简单的行囊,做成可以背负的形状。

泉水依旧清澈,在阳光的沐浴下闪烁着波光。

我抓住凹陷变形的肩甲,粗暴地将其剥落,然后扯下从内侧裂开的臂甲。

那不是梦。

宛如潮起潮落般的旋律。仿佛能洗脱心灵尘埃的空灵歌声。

守望着——那只能用这三个字来形容的微笑,依旧未变。

拖拽着铠甲残骸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是因为森林太安静了,还是我的耳朵变得异常敏锐了呢。

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般的压迫感直击腹部深处,我几乎要在砂石上痛苦打滚。呼吸骤停,眼前一黑。

不是审判,不是怜悯,亦非命令。

长有角与鳍,并且能自由操纵水,栖息于水底的龙之神。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膝盖也没有深陷泥土。我压低姿势,像祈祷般停顿了片刻。

漆黑如泥般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正当我在剧痛中挣扎时现身,我不禁怀疑起是不是现实本身发生了扭曲。

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森林里的鸟鸣声,以及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充斥着整个世界。

这个推测,在我的心底逐渐化作了确信。

清澈的泉水,面对我的誓言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随后,声音缓缓飘落。

还有——突兀地立在泉水中的一根发黑的木棒。那是斧头的斧柄。

甚至连那柄刃,“弑渊者”本身沾染的黑祸,也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凝视着双手的掌心与手指。

抓住金属,摸索着搭扣,接着用力一拔。

腹部深处,又猛地抽搐痉挛起来。

一步接着一步,慎之又慎。估算着距离,以免过于靠近岸边,然后,双膝跪地。

因为那并非祈祷未能传达的沉默,而是默默守望的沉默。

我抬起了头。

不过,我并不打算连驱逐深渊的意志也一并舍弃。

双手下意识地动了起来。为了生存而反复千百次的习惯,抢在意识之前驱使着我的行动。

即便如此——我还活着。

我的双手依旧呈现浅黑色。头发和眼眸恐怕也依然残留着黑色吧。

只有斧柄依然插在水中。但我没有伸出手去。现在,我还没有那个资格。

胸腔深处为之震颤。和昨夜一样,那如歌唱般、如低语般,仿佛涟漪化作言语的声音。

我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

阳光将宛如树枝般的犄角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淡色的发丝捕捉着水面的反光,如彩虹般摇曳闪烁。

我一边确认着这份触感,一边朝着泉水走去。

消失的方式,与其说是离去,倒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似的——

盘踞在“我”体内的“非我之物”,正因失去容身之所而挣扎、嚎叫着。

明明连同污秽一起,将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也是可以做到的。

即使我说出了誓言,泉水与森林也依然如故。

是比精灵更接近神明的存在。降临于这口泉水中的龙之化身——这难道不正是“她”的真面目吗。

「——我发誓,绝不让您赐予的这条性命虚度。」

「泉之女神啊——」

就在那声呼唤脱口而出的瞬间,我感觉森林里的空气微微紧绷了起来。

装备匮乏。没有食物。也没有伤药。铠甲更是一大半都成了毫无用处的废铁。

奔流直冲而来。足以将我吞没、冲走的巨大水块逼近眼前。

那远不止是水,更像是一种“清净”本身注入体内的实感。

我任由双脚迈开步伐。

纵使不吃东西也能撑一段时日,可一旦断了水,人便会轻易死去。

“她”就在这里——我如今还活着,便是最好的证明。

弄脏了这里——想到此处,我脊背一阵发凉。然而,那黑色的块状物开始冒泡,转眼间便失去了轮廓,最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污渍,随之消散。

我再次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道气息悄然垂落。

与其说是怪物,倒更像是衣衫褴褛的残兵败将。

但是,岸边的一角崩塌了。泥土被翻开,碎石裸露在外。

而我却觉得,那里似乎重叠着那抹未曾改变的微笑。

俯瞰着我的苦闷、我的反胃感,以及我丑陋的污秽,却依然毫不动摇的宁静。

如此一来,手头能用的便只剩下一把用来防身自裁的小刀了。

「……我不认为这具污秽之躯有资格被拯救。我——」

她转过头,看向了我。

※※※※※

她带着平静的微笑,让这世界的病灶「不再作为病灶而存在」。

——恐怕我已经,无法再做“弑渊者”了吧。

只映着一个拥有黑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的水,此刻却宛如宝石般璀璨。

绝不能弄脏泉水。

喉咙深处微微发颤,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起初只是一丝微弱的异样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的深处伸出了利爪。

她接受了我的祈祷。

让木瓢轻触水面,静静地汲起泉水。清澈透明的液体盛满了木器。

这句话,在我的胸膛深处化作了一团火种。

下一瞬间,我吐了出来。

心脏在跳动,血液在循环,五感不由分说地将这个事实摆在我的面前。

那个美得令人错认成月光的存在,难道只是幻觉吗?

我跪倒在泥泞中,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里没有黑色的血管,没有污秽的斑渍,也没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脉动——什么都没有。

那清澈的眼眸,正静静地见证着我将「心底的淤泥」吐得一干二净。

但是,它并没有自行蠕动。它仅仅作为毛发,存在于那里。

但是,现在不同了。

水面依旧波澜不惊,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淡淡的微波,唯有我的声音残留于空气中,渐渐消散。

水面上,“她”正伫立在那里。

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获得宽恕,重新握起那柄银色利刃的那一天。

(本章插图见第8章与第9章。)

并非做梦。亦非幻觉。晨光的沐浴下,她真切地「存留」于水面之上。比黑夜更显残酷的晨曦,毫无掩饰,不留任何退路,唯独将「神秘就立于此」的这一事实生生地摆在眼前。

整理起泉水周围。

那道伤痕,呈现出我的身体被冲刷翻滚时留下的“道路”形状,笔直地向这边延伸过来。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发不出声音。呼吸卡在喉咙里。脊背如拉满的弓般反折,视野瞬间炸开一片雪白。

我强忍着脚步的踉跄,回到了泉水边。

言语,并没有仅仅作为单纯的声音而终结。

虽觉诚惶诚恐,但我还是决定在这片清净之地稍作歇息。

与那把重获银辉的斧头不同,这副躯体至今仍怀抱深黑。

「泉之龙啊……由衷感谢您的恩典,我已两次被您拯救。」

阳光中的“她”太过耀眼,直视她甚至会感到刺痛。但我却无法移开视线。

水面,倒映出了我的身姿。

简直就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

我向森林迈出了脚步。

借口脱口而出。但是,那抹微笑并未动摇。

水面寂静无声。没有风。也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在那里。不是幻觉。亦非梦境。

我看向水面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脸庞。

我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每吐出一个字,都能感觉到胸口深处的黑暗在退缩。水仍在我的体内起着作用。

在脏腑深处蠢蠢欲动的黑色物质,只留下一丝“嘎吱”作响的悲鸣气息,便彻底消散了。

拨平泥土,避开湿气,找了一棵可以倚靠的树木作为靠背。

我明白了,这就是我一直渴求着的那团火。

在水下,银色的斧刃正静静地闪耀着光芒。

知晓这清澈的泉水,拥有着不染污泥的坚韧。

下一瞬,它便化作了剜心掏肺的倒钩。

胸腔深处,黑色的物质在狂暴肆虐。昨夜本应从体表剥离的污秽,却依然盘踞缠绕在体内极深之处,此刻正被摄入体内的清净之水剧烈灼烧着。

我,只应当道出事实。

“她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我便以这副身躯来彰显那份意志。

『——~——』

「感谢您。我救赎的女神啊」

身体嘎吱作响,伴随着发热与倦怠感。

但是,比起这个,我内心涌起了一股更为强烈的急切。心脏怦怦狂跳,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

那是粘稠而又不祥的漆黑。我清楚地意识到,那黑祸的残渣,依然残留在我的身体深处。

我将破损铠甲的残骸收拢起来,只挑出还能用的皮绳和金属搭扣。

倒映在那里的——并非是那具融化的怪物。

朝着昨天被那股水流冲走的方向——那水汽的源头走去。

当我抬起视线时,水面上,只有晨光在摇曳。

那无法愈合的创伤,化作了疤痕残留于此。

然而,在阳光照耀下的“她”,却洋溢着生命的光辉。

我顿时语塞,捂住喉咙。胸口发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昨夜的救赎,并非是我凭本事赢来的。不过是被施予恩惠、被捡回了一条命罢了。

只映着一个拥有黑发黑瞳、浅黑色肌肤上遍布着伤痕的男人。

——紧接着。

将翻开的泥土拨平,收拾好散落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木瓢我没有扔掉,而是带在了身上。毕竟那是触碰过这口泉水的物品。

仅凭这一丝念头,我拼尽全力将身体扭向一侧。双膝跪地,死死抓起一把泥土,咬紧牙关。

依然满身污秽的我,竟然妄想渴求那般美丽的存在——

能够行动——但绝非万全状态。

尽管如此,我还是说出了口。不可遏制地诉说着。

「……我会活下去,与您的意志同在」

我吸了一口气。肺部扩张,然后收缩。

但是,我知道的。

仿佛在回应那歌声一般,水,升腾而起。

无论是泉水拔地而起,还是我被水流吞没,亦或是我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这里,都不是梦。

水流化作螺旋的漩涡,如水柱般从水面拔地而起,如巨蛇般蜿蜒扭动,将那“头颅”转向了我。

又一阵剧痛的浪潮袭来。

我走上前去。缠绕在身上的破壳嘎吱作响,十分碍事。

但作为“什么都不是的人”,我被赋予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最终,那股坚硬的阻力终于松脱。

我面向泉水,双膝跪地。

若“她”始终怀揣着不弃世人的慈悲,那我亦将成为不弃世人者。

“她”消失了身影。

我立刻移开了视线。只觉这份期盼本身便是一种僭越。

:

武器倒是有。

感觉这与传说中听闻的龙神特征,有着几分相似。

冰冷的空气抚过脸颊。仅仅是这样,胸口深处便涌起一阵酸楚。

喉咙深处不由得一阵抽搐。

在视野的边缘,我看见水面正静静地泛起涟漪。那摇曳的波光,与我的苦闷毫无瓜葛,美得令人窒息。

不,是被恢复原样了吗。

醒来时,森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我——要我活下去吗?」

但是,现在的铠甲,只不过是一具破碎的空壳,死死地纠缠着我罢了。

没有回应。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胸腔深处却有一种「某种事物咬合在了一起」的触感。

「……您这是在告诉我——要我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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