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羊(Steinbock)馳騁原野一躍千里
《劍刻的銀乙女》 · 手島史詞 · 2.3萬 字
「——希斯……?」
艾絲堤爾醒來時,夕陽的最後一道光芒剛好從空中消失。
她打算坐起身來,但希斯輕輕將她推回牀上。
艾絲堤爾正躺在雷波索村長老家中的一張高級牀鋪上。這個村的村民們不僅將水分給了希斯,還幫他一起將艾絲堤爾搬到這間房裏。
希斯在艾絲堤爾的枕邊坐下後,輕輕地撫摸她的腦袋。
「暫時不要亂動,雖然傷口不是很深……但好不容易纔幫你止住血呢。」
罪禍的鮮血在空氣中馬上會化爲結晶。拜此所賜,在多數情況下受傷後血會馬上止住,因爲整個傷口都會產生結晶化現象。
艾絲堤爾像是在尋找什麼似地,慢慢移動着視線。
「……席露維亞呢?」
爲了救從蒂菲背上被拋出來的希斯和席露維亞,艾絲堤爾纔會受傷,也難怪她會牽掛對方的安危了。
「她沒事,現在去調查他們視察團曾滯留過的營地。」
「……她居然敢在這種時候一個人去?」
艾絲堤爾似乎認爲這樣不妥。
森林裏不但有那隻刻魔,而且對人生地不熟的席露維亞來說,就像一座未知的迷宮,在裏面獨自行動可以說是自殺行爲。
「我也阻止過她,但她卻說有事情非做不可……反正現在暫時不用擔心刻魔和從刻魔。」
「那隻刻魔現在怎麼了?」
「由於受到從空中直接墜地的衝擊,加上被蒂菲的火焰徹頭徹尾燒了一陣,所以似乎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再生。而從刻魔也全部被它吸收掉了,所以這附近很安全。」
這也是希斯希望艾絲堤爾再好好休息一下的原因。
「順帶一提,幫你包紮的人是席露維亞。」
希斯在說明事情經過時,還不忘強調自己在過程中什麼都沒看到。
希斯頓時屏住了呼吸。
席露維亞幫艾絲堤爾包紮完之後,就馬上離開了,眼下已經過了一刻,就算不必擔心刻魔襲擊,也會有迷路的可能。
「如果魔力就這樣一去不復返的話……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雖然艾絲堤爾有些訝然,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應該是認爲希斯不會欺騙她吧。
艾絲堤爾這句話讓希斯有點意外。
雖然做了緊急處理,但也只是保住一條命而已。想要恢復身體的行動能力,還是需要回到軍營,讓露蒂洛使用魔法醫治纔行。
——我纔不想當什麼騎士或是賣藝丑角,我要當門衛呀……
她的理想是希望連想要取自己性命的敵人都能逗笑,在刻魔蹂躪過的戰場上也能散播歡樂——這就是她身爲賣藝丑角的信念。
因爲艾絲堤爾背部受傷,所以必須要有人來固定她的睡姿,以防她不小心翻身碰到傷口。由於席露維亞不在,這件事就只能由希斯來做。而且,希斯自己也想在艾絲堤爾身邊照顧她。
「但是,我可不會滿足於被你保護的狀態。我要親自讓人類和罪禍都能開懷大笑,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必須取回失去的魔力。」
「什麼事?」
不知艾絲堤爾如何看待希斯的反應,只見她露出了不服氣的表情。
「……嗯。」
但是,希斯卻沒想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件事情。
席露維亞是因爲失去視察團的部下而情緒激動,就算再怎麼有趣的表演也很難逗她笑。
其實希斯正猶豫,不知是否該問她爲什麼流出來的血沒有結晶化。之所以沒問出口,是顧慮到她自己可能不願提起,而且希斯也知道在這個隔牆有耳的村子裏,不應該談論這個話題。
「是嗎,謝了……等一下我也得向席露維亞道謝……」
希斯靜靜地撫摸着艾絲堤爾的頭。
此時艾絲堤爾沮喪地說道,一反她平常樂觀的態度。
「這就是門衛的工作!」
「這是莫須有的罪名啊……」
——難不成……她沒有注意到嗎?
「——我會負起責任保護你。」
「沒、沒事的,血的事情我已經想辦法矇混過去了,席露維亞沒有察覺到異狀。」
艾絲堤爾果然還沒有發現,她的魔力已經消退到無法讓血液結晶化的程度。
「嘿嘿嘿,是希斯的膝枕耶。」
——話說回來,她有點慢耶。
而因爲希斯的懇求,她纔會站上這個戰場上,面對刻魔和騎士這兩種敵人。
就算力量變弱,艾絲堤爾應該仍舊保有不小的魔力。她以爲自己的魔力會隨着時間經過慢慢恢復,所以纔會這麼樂觀看待。
接着面對同爲魔王候補的敵人時,爲了保護扯後腿的希斯而失去了力量。
她背上受的傷非同小可。
艾絲堤爾雖然經常把事情藏在心裏,但絕不會說謊。就算她有時會裝瘋賣傻,但也會主動用暗示性的話語讓對方察覺真相。
「嘖……算了,我大概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你剛纔那番話的意思,就是露蒂洛說過的騎士誓約吧?」
「……不知道的話,會怎麼樣呢?」
看着眼前的這位少女如此灰心,希斯不禁感到一陣揪心。
艾絲堤爾穿着從村裏借來的衣物,有別於她平時穿的學園制服或者賣藝丑角服裝,雖然稍顯樸素,但對希斯來說倒也頗具新意。
「你那什麼反應,我也知道在這裏暴露身分的話,會給露蒂洛造成麻煩的。」
「騎士……」
「我不是〈佔刻師〉,所以不懂魔力方面的事情,但是露蒂洛和愛莉娜一走會有辦法的。如果她們也不知道的話——」
艾絲堤爾那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是,以賣藝丑角爲志業的艾絲堤爾不會接受這樣的理由。
「我很沒出息吧?平常總是不把力量看在眼裏,但是真的失去力量時卻是這副德行……」
因爲,她對希斯的恩情,就算犧牲性命也還不清。
「哼哼,身爲賣藝丑角本來就應該精益求精,當然也包括戀愛這種事情囉!」
兩個月前,艾絲堤爾中了卑鄙的陷阱,被關進一個能吸取魔力的水晶裏。雖然最後希斯和露蒂洛合力打倒犯人,然而被奪走的魔力已經無法回到她身上。
「一般來說,男女立場應該要倒過來纔對哦。」
「席露維亞嗎……啊!」
希斯就坐在艾絲堤爾的枕邊。
希斯發出慘叫,艾絲堤爾抬起頭來,心滿意足地看着他,接着露出格外認真的表情這麼說道——
「不過,你剛纔說的那樣也不錯,想要耍帥結果卻搞砸出糗的希斯,或許真的能讓觀衆爆笑一場呢。」
希斯面露苦笑,下一刻又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裏學到求婚這個詞的啊?」
爲了制止席露維亞喝下毒紅茶,艾絲堤爾以表演戲法爲幌子,將紅茶倒掉,結果卻沒有得到觀衆的喝采。
「我曾經一直想要當個賣藝丑角,但現在賣藝丑角這個身分,卻讓我有種逃避現實的感覺……」
剛失去力量的時候,艾絲堤爾笑着這麼說道。
「我就真的那麼窩囊嗎?」
「真是的,你應該要和我一起當賣藝丑角,現在卻完全被教成了騎士……是不是把你放在露蒂洛身邊太久了點呢?」
「你曾經救過我好幾次,現在應該換我來保護你。不管我的力量是強是弱,爲了讓你能心無旁騖地當一個賣藝丑角,我會保護你不遭受任何危險。」
——但是,我也不可能把艾絲堤爾留在這裏……
接着,她一臉幸福地將臉埋在希斯的膝蓋上。
艾絲堤爾現在需要儘快接受魔法治療,現在不是呆坐在此或者是出去尋找席露維亞的時候,應該趕緊把她送回軍營接受醫治。
希斯嘴上這麼說,但他自己也覺得這番解釋有些牽強。
「因爲希斯是個色鬼啊。」
——原來她很在意那件事……
「唉呀呀……怎麼辦纔好呢?這就是所謂的求婚嗎?」
希斯帶着憐惜的心,來回撫摸着艾絲堤爾的頭。
「欸,艾絲堤爾。」
聽到希斯這麼說,艾絲堤爾臉上頓時泛起了紅暈。
「哦……?」
——現在的我,可以逗任何罪禍發笑——
因爲那些魔力已經被消耗掉了。
明明前段時間,她還會一本正經地問說:「戀愛是什麼?」呢。
平時都是希斯讓艾絲堤爾感到害羞,然後被她揍飛,接着就躺在她的膝枕上接受她的照顧。
——結果我還是沒有察覺到她的異狀。
希斯的手掌輕輕地覆在艾絲堤爾的臉頰上。
當時,希斯並非完全相信她的話,而且他認爲艾絲堤爾最後一定會沒事,一直到現在才知道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但同時也是魔王。
到艾絲堤爾醒來爲止,內心都難保平靜。
看來沒有人把希斯自身的意志當一回事。
就在希斯猶豫不決之際,艾絲堤爾突然間驚呼起來。
希斯知道她爲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是——
——是那時候的水晶造成的嗎……
妹妹瑪那面臨生死危機的時候,也是艾絲堤爾不顧自身安危挺身相救。
只見她抬起頭,雙眼中帶着不安的神情。
「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你會允許我陪在你身邊吧?」
艾絲堤爾是一名賣藝丑角。
「……難道說,我是罪禍的事情被發現了嗎?」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門衛的工作不是這樣吧?」
要是完全失去魔力,曾是下任魔王第一順位的她,將會變得比最低等的罪禍還要弱小。
「——事實就是這樣啊。剛纔我的表演太無趣,所以就惹觀衆生氣了。」
艾絲堤爾曾救過毫無決心、沒有勇氣挑戰敵人的希斯。
「纔不會——」
——但是,那個時候她應該沒有完全喪失魔力吧……?
「不管對方是刻魔、小丑,還是人類,就算是魔王,我也會保護你。」
說要學習戀愛,就代表她根本不瞭解戀愛是什麼意思啊……
雖然希斯的反應顯得十分令人生疑,但馬上就回復平靜。
「你的魔力沒有恢復,對吧?」
艾絲堤爾咯咯笑着,同時抱緊希斯的膝蓋。
——爲了艾絲堤爾,我就算賭上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咦?」
「不、不是的,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說要保護你是指像護衛,或者像個門衛那樣戰鬥的意思啊!」
只不過,打從剛纔開始,希斯就一直看着艾絲堤爾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對他來說,一直
話雖如此,畢竟一切的起因都是她使用魔法後產生的副作用,所以把一切全怪罪在希斯頭上也的確有點冤枉。
「已經過了兩個月,可是我的魔力還是一點都沒恢復……不僅沒有恢復,反而有種漸漸流失的感覺。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情……」
「嘿嘿嘿,可以哦。」
艾絲堤爾臉上堆滿笑容。
咚咚,就在此時,有人敲門了。
*
時間回到約一刻半之前。
「——請你帶着這個東西吧。」
尼可這麼說着,同時遞來一個略大的皮袋。席露維亞打開一看,裏面放着水和刀具等出入森林必備的物品。
「可以嗎?我的意思是……這些東西對你們村子來說是很重要的吧?」
現在正處於劍刻戰爭之中,而且這附近還出現名爲刻魔的魔物。不管是食物、刀劍還是指南針,對這裏的村民們來說應該都是珍貴的物資。
「您是騎士公主大人的同伴,同時也是來自佈雷吉拉的貴客,請不用在意這些事情。而且——」
說到這裏,尼可微微一笑。
「——白天有幸聽到閣下優美的吟唱,這些東西就當做是謝禮吧。」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席露維亞向尼可道謝後,沿着四周都是耕地的田間小路離開。
希斯和艾絲堤爾並沒有跟在她的身邊。因爲希斯必須陪在身受重傷的艾絲堤爾身邊,所以她才決定分頭行動。
「……真是的,還真是個不得了的累贅呢。」
席露維亞這句話,絕對不是指希斯和艾絲堤雨。
——我一個人竟然是如此無能爲力……
一開始對她伸出援手的人是希斯。
在森林當中失去所有部下後,她好不容易逃到了有人煙的地方,卻又被從刻魔逼上絕路,差點力竭而亡。
那個時候,宛如疾風般出現的少年,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將自己護在身後。
席露維亞緊緊搗住了自己的左肩。
只可惜,他缺乏對戰士來說所不可或缺的「某種東西」。
不管怎麼說,自己一開始就對艾絲堤爾沒有什麼好印象。
這是席露維亞未曾做過的事情,她就是因爲不相信周圍的人,纔會逃到異國他鄉。
就算席露維亞發怒將手甩開,艾絲堤爾也是笑着原諒了她。
光憑席露維亞一個人,絕對不可能戰勝那個叫小丑的怪物。
明明趕來救援,卻被友軍襲擊——即使遇上這種殘酷的事情,他們卻是化險爲夷,還在結束後理所當然地放聲歡笑,理所當然地去幫助他人。
席露維亞突然想起自己一直很珍惜地握在手中的長槍。
「這裏有一處傷痕……」
——那個排斥現象到底是怎麼回事——?
初次見面就變出一隻青蛙捉弄自己,用戲法唬弄自己,甚至和她第一次身體接觸的瞬間,還產生了奇妙的排斥現象被彈飛出去。
那支隊伍讓人感到內心十分溫暖。
——我已經不能再連累他們了。
「……他們是一羣好人呢。」
書裏記載了佈雷吉拉開國始祖的聖者傳記,裏面應該有記錄神聖國成立的軼聞纔對。
席露維亞認爲艾絲堤爾是個了不起的人。有了這樣的想法,對於平時她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也只能苦笑着接受。
此時,席露維亞這纔想起自己行李中的一件東西。
席露維亞掀起倒伏在地的帳篷、在燒焦的行李中摸索;她甚至還沒有弔唁,就翻找起散落滿地的遺骸。
正當席露維亞正要進入森林之際,身後村子的方向傳來叫喚聲。
正常人都知道不該和小丑扯上關係,因爲那傢伙會將和自己相關的人全部消滅,可說是個瘋狂的災禍。
然而,就算席露維亞還搞不清楚劍刻戰爭的真相,以及擁有《劍刻》代表什麼含義,艾絲堤爾還是一直守護着她。
「對不起,我甚至無法將你們好好埋葬。」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
揮手道別那對母子後,席露維亞獨自一人走進森林。
聽到席露維亞這麼說,並將手鐲戴在手腕上後,孩子害羞地躲到了母親的身後。
據普格圖瑞所說,這位少年的才能可和圓桌騎士之中的佼佼者,格雷特·杜勒斯·佩納斯比肩,而且會爲了他人拚上全力。像他這樣卓越的人才,愈是被逼上絕路就會變得愈堅強,這恐怖的才能只要靜待時機成熟,甚至會讓他成爲最強騎士。
這邊兒長槍並不是席露維亞的東西。
那是跟隨席露維亞到最後,而且犧牲自己讓她逃跑的那名侍女。
「嗯,是護身符。」
只見她在胸前劃出一個圓形,緊握雙手祈禱。
小丑說出這番話之後,才暫時放過席露維亞,如果堤奴菈已經死了,那個怪物應該會立刻追上來殺掉她。因爲他的確有能力,也有理由這麼做。
「——就是這裏。」
席露維亞發現自己的視野因淚水而模糊,慌忙擦起眼角。
艾絲堤爾甚至爲她受了傷,此時才得以來到這裏,但是一個人果然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他就是普格圖瑞提過的希斯……
席露維亞看着自己的手。
女性跑到她身旁,在平復呼吸後,對席露維亞這麼問道:
部下們的遺骸和兩天前相同,胡亂地橫在地上。
所以,席露維亞收下了孩子遞過來的手鐲。
「你們爲什麼要過來……這裏很危險哦?」
——不,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堤奴菈……」
她肯定還活着。
人們臨終時的慘叫聲,至今彷彿仍在耳邊迴響。
那孩子遞上用樹果串在一起做成的手鐲。
——雖然有點呆頭呆腦的感覺就是了……
「您要到森林裏去嗎?」
席露維亞凝神看着反射光澤的槍尖,突然間注意到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居然敢將自己的寶貝武器借給認識才不到半天的人。
——如果堤奴菈還活着,這裏一定會有什麼線索。
堤奴菈交給了席露維亞一本書。
席露維亞一開始是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
——就算有這種東西,我還是一事無成。
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希斯說過的一番話。
席露維亞也看出希斯有多重視這把長槍。
「這個得要還回去呢……」
看着對方的身影,席露維亞眼前突然浮現出回憶。
但是席露維亞不這麼認爲。
她回頭一看,一名女性帶着孩子向她跑來。
他肯定是在普格圖瑞也不知道的這一年間發生了某種變化。在劍刻戰爭這場內亂之中,他肯定曾在戰場上被逼入絕境。而想必他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取得了原本欠缺的「某種東西」。
——這是您母親的遺物,請您代替我保管吧——
「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可是——
「……就順便還他一點人情吧。」
「十分抱歉,這孩子吵着要親手把這個交給您,我怎麼樣都勸不動……」
——我也曾經像這孩子一樣,讓堤奴菈頭疼……
眼前的景象,讓席露維亞胸口同時被懷念和不安這兩種情緒緊緊揪住。
當自己從龍背上摔下來的時候,他們也是奮不顧身地救了自己。
席露維亞內心還不夠堅強,沒辦法狠下心利用希斯一行人去對抗那種怪物。
自己之所以跟着露蒂洛一行人,其實是爲了利用他們。
雖然是一塊小到能握於掌中的樸素石頭,但也夠用來修復缺口了。席露維亞將磨刀石小心翼翼地抵在刀面上,沿着刃尾至刃尖的方向快速打磨。
席露維亞喃喃自語後,從行李中找出一塊磨刀石。
有些人被從背後偷襲,有些人明知必敗,卻仍然上前挑戰魔物而被砍倒在地,還有人被殺戮的景象嚇傻而磕頭求饒,卻還是被踩得稀巴爛。
只要能將刻魔殺死,之後應該能將部下們的遺體運回佈雷吉拉。在那之前,席露維亞無法爲他們做什麼。
席露維亞找到先前視察團駐紮的營地。
「是的,我想去找點東西。」
「唱歌的大姊姊,這個給你。」
希斯知道席露維亞要單獨行動後,便將長槍借給她。他說既然同爲普格圖瑞的弟子,應該就能派上用場。
普格圖瑞對希斯的評價,以及在危難之際被他所救的恩情——在席露維亞心中,希斯無疑就是英雄。
本來想利用這點把他挖角過來當自己的部下,但是自己難以和騎士公主及銀乙女競爭。
期間她曾回頭一次,看着母子手牽着手走回村子的背影。
在自己離開此地之前,她一定留下了暗號。
也許是因爲周圍的同伴全是女性的關係,有時候他會展現出一副慌張的傻樣。
「沒關係,那麼我就告辭了。你們也快點回去吧。再往前走會很危險哦。」
以他的性格來看,應該不是疏於保養造成。恐怕是剛纔和那個叫多特雷斯的騎士單挑時造成的損傷吧。
——銀乙女……艾絲堤爾……
剛纔處理傷口碰到她身體的時候,卻又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並不是一件多重要的事,但希斯似乎對那件事情莫名關心。
——在閣下充當在下對手的這段期間內——
雖有明確目的,卻找不到實踐的方法——正當她無計可施的時候。
向神祈求給予他們安息後,她便開始下一步行動。
但是,如果能將騎士之國的騎士——而且還是《劍刻》持有者希斯、騎士公主以及銀乙女拉攏過來,就足以和小丑一戰。就算無法打贏,至少也能把堤奴菈救出來。
——堤奴菈……
她到底在哪裏呢?是還在和小丑戰鬥嗎?還是被小丑帶走了嗎?
這本傳記日後再交給希斯去看,當務之急不是這個。
不管是希斯還是艾絲堤爾,他們都理所當然般地保護着席露維亞這個外人。
記得自己第一次嘗試動手刺繡時,也是在完成之後興奮地纏着她,說要拿給父親看。
話是這麼說,但席露維亞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雖然可以直接回到希斯他們身邊,但這樣的話就沒辦法救堤奴菈了。
結果卻是完全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席露維亞其實一直很想這麼做,但是那隻刻魔雖然暫時受傷而靜止不動,卻仍然活着。要是自己死在這裏,堤奴菈的捨身相救和部下們的犧牲就會變得完全沒有意義。
——佈雷吉拉也有魔神的傳說嗎?——
聽到席露維亞回答,女性身邊的孩子畏畏縮縮地走上前來。
女性在看到孩子露出自豪的表情後,趕緊解釋道:
「喂,沒禮貌……」
——多虧以前有從老師那裏學會磨槍。
席露維亞曾經認爲磨槍這種小事不需要自己親手做,但普格圖瑞卻毫不留情地訓斥道:「我不要一個連貼身武器都不會保養的弟子。」
席露維亞還是第一次被區區槍士如此不客氣地羞辱,但她在感到屈辱之前,倒是先感受到一陣恐懼。
不過,也是因爲那時候的她想要保住面子,所以才硬逼自己學會使用磨刀石。
伴隨着金屬清脆的悅耳聲響,席露維亞用手裏的磨刀石來回不停地打磨着。
幾十分鐘過後,槍尖上的缺口終於消失不見。
「——好,變得漂亮多了。」
席露維亞將槍尖舉在頭上看了看,正要心滿意足地起身時——
『哎呀呀呀,您還在這裏嗎?』
聽到那聲音,席露維亞全身上下頓時泛起一陣惡寒。
她強忍着放聲大叫的衝動,回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埃斯特拉的士兵……?」
身後站着的男子,並不是自己預想當中的對象。
『呵呵,您是說在下現在的這副樣子嗎?這個身體是暫時借來搭建表演舞臺的道具,您如果中意的話,送給您也無妨哦!』
「唔……」
席露維亞感到一陣反胃。
男子的腦袋有一半被搗爛,身上也沾滿鮮血,是一具屍體。
——這傢伙真能操縱死屍……!
之前聽希斯說的時候還有點不太相信,但現在親眼目睹後,也只能信了。
屍體輕快地笑了笑之後,將抱在腋下的頭盔戴上。
他身上有股毛骨悚然的氣勢,讓人無法將他所說的話當成戲言一笑至之。
席露維亞爲自己發顫的聲音而感到不甘。
希斯說過,他曾經成功擊退過小丑。那麼,和他師出同門的自己應該也能辦得到吧。
只見她的表情慘白,像是受到極度的驚嚇,呆滯的眼神看起來一片迷茫。
就在席露維亞即將把那個呼喚出來的瞬間,遺骸舉起了雙手。
『相不相信就看您自己的判斷囉!』
——她在森林裏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
席露維亞再也忍不住,噗哧地笑了起來。
隨後,她搗住臉,癱坐在地上。
這個男人……很可能讓人陷入生不如死的狀況之中。
——但是,這也不能保證堤奴菈平安無事。
然而,希斯打開門後,卻看着她的模樣說不出話來。
『哦呀,真的不想聽嗎?聽一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閣下竟然打算眼睜睜地放過這個機會嗎?哎呀呀呀,還真是可惜哪!』
希斯在聽到敲門聲後,登時知道是席露維亞回來了。
席露維亞微微發出呻吟。
『哎呀,請稍等,現在契約還沒終止哦,所以在下不會對閣下出手。倒不如說,在下是爲了提出忠告纔來這裏的哦!』
「哎呀,要做成這樣也是很累的哦!」
艾絲堤爾是打算以此來鼓勵她吧。迫於莫名其妙的氣勢,席露維亞收下了那朵小花。
屍骸發出嘿嘿嘿的笑聲,令人感到極爲不快——接着就從眼前消失。
希斯慌忙跑上前,艾絲堤爾也跟在他的身後慢慢走來。
所以現在條件是相同的。
難道她知道席露維亞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腐敗的肉片四處飛散,折斷的骨頭像灰塵般坍塌消失。最後,遺骸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呵呵,這樣的表情真是充滿魅力哪。差點讓在下忘記原本的目的,只想好好戲謔閣下一番。』
部下們爲了保護席露維亞而犧牲生命,死後還被小丑當做玩具玩弄,最後連在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據都徹底消失,這是多麼悲慘的下場。
「……你居然如此褻瀆死者。」
「這是在比什麼啊?」
「你、你說什麼?」
『希望閣下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在下可確實沒有出手哦?』
接着,她把手伸到席露維亞的眼前,啪的把手心張開。
但是她就是無法說服自己。
希斯搖晃着席露維亞的肩膀,同時再問了一次,她的身體纔開始顫抖起來。
「你打算做什麼?」
花瓣不斷湧現出來,席露維亞看得目瞪口呆,艾絲堤爾一邊動作一邊從身旁繞到她的身後,繞了一圈後來到另一側。
『這樣可以嗎?把頭遮起來看上去還衍吧?』
席露維亞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在雷波索村中的大浴場裏自己拚命遮掩着,就是不想讓艾絲堤爾她們看到上面的東西,還因此被懷疑了好一陣子。
「你這傢伙……!」
艾絲堤爾這麼說道,接着從一旁介入其中。
「啊……」
並不是屍體消失了,而是自己跌倒了。直到臉頰撞到地面,席露維亞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不行嗎?
這麼說完,艾絲堤爾轉動手腕,做出揉捏拉扯的動作,接着花莖開始慢慢伸長,上面又突然出現一朵小花。
『再這樣下去,恐怕今晚就會被處死吧——而且竟然還是被埃斯特拉的軍隊所殺。』
「希斯,你稍微讓開一下。」
屍體的握力相當強,即使席露維亞拚命掙扎也無法甩開。
『是指那個婦人嗎?哎呀呀呀,她還真是了不起哪。對於那份執念,在下也深感佩服。』
腳邊的一具屍體抓住了她的腳踝。不是小丑控制着的那個士兵,而是在此喪生的其中一名部下。
不知何時,她的眼眶裏泛起了淚花。
「嗚、嗚嗚嗚……」
艾絲堤爾的手心,綻放出一朵藍色的小花。
「——咕!」
在場只留下愕然無語的席露維亞,她甚至沒了站起身子的力氣,就這麼癱坐在地上,全身發顫。
小丑嘿嘿發笑,向後退開。
「——呃,這也太長了吧?」
「席露維亞小姐……?」
「成功了!我贏了!」
*
就在小丑發聲嘲笑的時間裏,席露維亞的四肢也漸漸地被束縛住。只見她的衣服就要被扯破時——
她已經嚇得六神無主。雖然手拿着希斯的長槍擺出架勢,但雙手卻仍舊不住顫抖。
「——啊?」
「你對堤奴菈做了什麼?」
看樣子,那條花繩是她親手做出來的。
不只如此,甚至四周的屍體也都相繼爬起。席露維亞見狀,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席露維亞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情?」
席露維亞不顧形象地大哭了起來。
『閣下的部下們只是遵從着自身的意志行動而已。看來,這是閣下您自己的人望有問題哪。』
『還是算了,讓閣下死在這裏的話,這場戲就太無趣了。』
『不過,請閣下不要會錯意,在下沒有與閣下爲敵的意思。剛纔在下不是說過是來提出忠告的嗎?』
面對氣勢洶洶的席露維亞,遺骸滑稽地歪起腦袋。
「發生什麼事情了?」
被小丑控制着的那名士兵,將殘破的半張臉湊向無力抵抗的席露維亞。
過了十幾分鍾,席露維亞這才平靜下來,用手帕擦拭臉頰站起身。
就連艾絲堤爾也沒辦法逗她發笑了。
雖然有點反應,但雙眸中沒有任何神彩,讓人不禁懷疑她的神志是否清醒。
席露維亞立刻就注意到了這個奇妙的舉動。接着,艾絲堤爾從小指開始依次彎起五指,輕輕地像是握着什麼東西。
「我、我……」
『呵呵,看來在這裏有許多人抱憾而死哪。』
「你這傢伙,果然是不想遵守約定吧!」
聽到希斯的問題,席露維亞的笑聲變得更加大聲,接着——
看到席露維亞爲了鼓舞自己而大聲叫喊,那可憐的遺骸詭異地笑了起來。
『閣下還能活着站在在下的面前,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席露維亞深吸一口氣,小丑卻話鋒一轉。
「來,給你。」
「……她還活着吧?」
席露維亞渾身顫抖地仰起頭。小丑窺探着她的表情,笑聲不絕於耳。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也就是說,小丑的確有遵守約定。
——使用這個的話,能打倒這個男人嗎……?
不一會兒,席露維亞就被一圈圈繞起來,只見她困惑得一語不發,艾絲堤爾這才露出燦爛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什麼壯舉。
其實席露維亞大可以告訴自己,那是小丑爲了迷惑自己而設計的謊言和詭計。
「這種時候,你到底,在做什麼呀——哈、哈哈!」
「花……?」
最後,小丑留下尖銳的笑聲,消失在森林深處。
『堤奴菈夫人雖然十分驍勇,但遺憾的是,打到一半的時候,居然有其他敵人出現哪。』
不斷延伸出來的莖藤帶着花瓣,看起來好像編職成像花冠那樣交纏的繩索。
艾絲堤爾白天沒有成功逗她笑出來,這一次似乎似乎是爲了雪恥才這麼做的。
「契約?忠告……?哼,別說笑了,佈雷吉拉的皇族還沒落魄到需要聽你這惡魔說的話。」
啪嚓一聲,部下們的屍體紛紛碎裂開來。
不一會兒,席露維亞雙肩開始顫抖起來——
「好好拿着哦。」
只見她的手掌朝上攤開,慢慢向席露維亞伸了過去。
艾絲堤爾變出的花繩,在繞着席露維亞的身體圍成一圈後,仍舊沒有停止加長的跡象。
明明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眼前的惡魔居然還厚顏無恥地如此說道。
看着屍骸不斷朝席露維亞湧去,小丑開心地笑了笑。
「嗚——嗚——」
「……讓你們看到我丟人現眼的樣子了。」
「在森林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
雖然她貌似有話想說,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結果,她還是閉着嘴把頭低下去。
「……先不用管我,現在應該要趕緊讓艾絲堤爾接受治療吧?」
的確,雖然艾絲堤爾一副精神飽滿的樣子表演戲法,但她背上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止血,臉色也十分蒼白。
「我知道了。既然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會逼你。不過,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可千萬別客氣哦。」
「好的……」
席露維亞落寞地點點頭,這纔想起遞出手中的東西。
「這個還給你。」
是希斯借給她的長槍。這把長槍和《劍刻》不同,是希斯平時一直背在身上的武器。雖然是學園發放的配給品,卻是十分鋒利。
希斯將長槍收下後,突然發現一件事。
「咦,這是……你幫我打磨過了嗎?」
在軍營前和多特雷斯單挑時,希斯用長槍戳斷了對手的長劍。但他的技巧再精湛,長槍的槍頭終究還是一塊金屬。
事後希斯記得槍尖上缺了一角,但現在已經消失不見。
席露維亞連忙轉過身去,緊緊地抓住裙子。
「因爲尼可幫我準備的行李中正好有塊磨刀石,所以我就順便磨了一下而已……那個,我被你救過一次對吧?」
她說的是自己從蒂菲身上摔落下來的時候。
——原來是這樣,所以她纔會花了那麼長的時間啊。
希斯一開始還不瞭解艾絲堤爾的意思。
「謝謝你,席露維亞小姐。」
希斯倒着頭,開始回憶當時的情況。
希斯倒抽了一口氣。
艾絲堤爾應該是想說這件事,接着她慎重地輕聲說道——
——她是指〈門〉之後的下一道封印嗎……?
「不、不得了了,森林裏跑出了好多魔物!」
那些眼球瞬間咕嚕一轉,全都盯向了希斯。
——樹木起了變化……?
希斯靜靜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艾絲堤爾有些害怕地望了望在森林遠處的那隻刻魔。
艾絲堤爾口氣十分認真,和平常嬉笑胡鬧的態度不同。
就在希斯他們望着森林的時候,尼可一臉驚慌地奔了過來。
「對,之前那隻毫無思考能力,但這次不同,它有某種執念……帶着某種明確的意志。」
——還是說,這是因爲刻魔有明確的意志纔會這樣做?
就算站在這裏的不是希斯,也都會對眼前的醜陋怪物感到恐懼吧。
「那隻刻魔的目標是我們其中某個人,其憎恨的情緒讓我也感到不寒而慄。」
就算接下來面對的戰場,遠比三個月前那場王部慘劇還要嚴峻,希斯也無法壓制如血液沸騰般的激動情緒。
即使如此,希斯還是決定同時使用兩把長槍。
席露維亞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爲什麼?它們沒有經過軍營,就直接往村子裏跑嗎?」
——那傢伙,明顯是衝着我們來的……
「再一次,把力量借給我吧——《史坦沃克》。」
身受重傷的艾絲堤爾,因爲這陣痛楚而蹲了下來。
就在希斯想要催促席露維亞儘快上路時,他發現了異狀。
接着,森林的另一端突然嘈雜了起來。
希斯率直地向她表達謝意。
「此路不通,如果你們非要過去的話——就賭上性命過來吧!」
「希斯,刻魔把……」
「啊!」
長槍這種武器是要用左右雙手——也就是以兩個點來操控,纔會具有貫穿針孔的精準度,以及一擊必殺的威力。
「……第二道給破壞了……?」
「恐怕是溪流阻擋了魔物們前往軍營的路線,所以才轉而奔向村子吧……」
聽到艾絲堤爾語帶困惑,希斯便伸出右手說道,,
這麼說完,希斯便往外衝了出去。
結果,席露維亞這一趟出去,足足過了一刻半。
「欸,希斯,剛纔在蒂菲背上和刻魔戰鬥時,你有什麼看法?」
「一是任由那股駭人的力量胡亂暴動,一是有意圖地利用那股力量——你認爲哪種情況比較恐怖?」
「希斯……?」
陣陣痛楚似乎是從右手上的《劍刻》傳過來。
席露維亞的語氣聽來對此事不感興趣,讓人覺得除了刻魔之外,還有其他事情讓她更加擔心。
那些怪物有些背上長着翅膀,有些全身覆蓋着鱗片、以四肢爬行,有些從手肘中間長出木樁般粗壯的利爪,又有些從壺狀的身體中伸出無數觸手。
就算艾絲堤爾表示抗議,但有傷在身的她,此時也無法阻止希斯。
森林中的吵雜聲愈來愈大。
「我去迎戰。」
眼見席露維亞害怕的模樣,希斯不解地歪起頭。
「是呀……」
這次的刻魔爲了攻擊空中的希斯等人,甚至會改變身體結構。這說明它擁有智力,爲了達成目的,會採取最恰當的手段。
希斯看着眼前的光景,驀然發現一件事。
奇形怪狀的從刻魔羣彷彿呼應他的挑釁一般,發出怪叫聲進攻過來。
用單手操縱長槍,就等於是全憑蠻力駕馭武器,這種不講究技術的打法,跟門外漢耍長槍沒有區別。
「這些傢伙是怎麼搞的……」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自解放當時算起,那隻刻魔已經活動了一整天。
然而,他隨即感受到一股彷彿碾過全身的強大壓力,他這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長久以來,我都是被保護的那一方啊……
森林中的樹木紛紛應聲被推倒踩斷,地面的土壤被刨開,空氣中也充滿異臭,從刻魔的大軍像一羣公牛般疾奔而來。
希斯手持兩把長槍,全無怯色地對着從森林深處不斷湧現的怪物大喊:
三人同時叫喊起來。
「……叫我席露維就可以了。」
「我不太明白,擁有意志又有什麼問題呢?不管怎麼說,反正就是隻怪物吧?」
看到她臉上害羞的笑容,希斯這纔想起這名少女的年紀和瑪那差不多,是個個性率真的孩子。
席露維亞目送希斯離去後,低頭看向手腕上用樹木果實做成的手鐲。
此時,他的右手宛如灼燒般突然感到痛楚。
現在,第二層封印也被打碎。
所經之處還長出一顆顆小眼球,不規則地轉動着觀察周遭。若是讓沒有相關體驗的普通人
「什麼?」
接着,希斯立刻察覺到痛楚的原因。
只見席露維亞也按着肩膀發出痛苦的呻吟。
「果然,那傢伙和之前的刻魔不一樣吧?」
多特雷斯不願撤退的原因,就是因爲這個村子緊貼在軍營後方——他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兒子纔會堅守陣地,所以從刻魔應該不可能輕易突破。
《劍刻》似乎在發生共鳴。
——它們接觸過的事物,也全都會變成從刻魔……!
面對這幅令人發毛的光景,恐怕會當場精神崩潰吧。
她的臉色仍舊很差,而且傷口也還沒止血,光是站着就費盡全力了。
——雙槍流可是旁門左道啊……
希斯看了看艾絲堤爾。
聽到艾絲堤爾明確的說明後,席露維亞的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
「你說什麼?」
希斯架起雙槍,無所畏懼地咆哮起來。
「既然席露維也回來了,那我們就啓程回軍營吧。」
「艾絲堤爾?」
——爲什麼她也會這麼痛苦……?
——這個樣子要是被師父看到,肯定會被宰掉吧。
正當他們想去尼可家裏向他告別時,艾絲堤爾卻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刻魔開始行動了嗎?
被折斷的樹木和凹陷下去的地面,全都染成從刻魔身體的灰色。
「進入森林之前,有件事情想和你們先說一下。」
*
「你問我怎麼看……」
希斯對自己的槍術有自信,這也是他唯一能爲艾絲堤爾盡力的方式。
艾絲堤爾害怕得直髮抖。
那就是它們的身上都嵌着一個巨大眼球。佈滿血絲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球,和刻魔本體身上的如出一轍。
需要雙手持握的大劍,若硬是用單手揮舞的話,反而會被武器的重量限制住靈活度。
艾絲堤爾之前說過被破壞的只有〈門〉——也就是最外層的封印。除此之外還有好幾層的封印。
但現在希斯沒時間細究真相。
「我保證一定會活着回來。尼可,她們兩人就拜託你了。」
毫無統一性的異樣外表——這部分和過去遇到的從刻魔相同。
希斯嚥了一口唾液。
——這是《劍刻》在發出悲鳴嗎……?
只不過,這些從刻魔身上有個與之前不同的部分。
「等等,希斯,你想做什麼?」
一把金色的長槍從希斯手中出現,而他的左手則拿着平時慣用的鋼槍。
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艾絲堤爾,但正因爲她失去了力量,希斯才終於能站在保護她的立場上。
「——!那麼,難道是那傢伙……?不,不可能是埃斯特拉軍……」
「好痛。」
雖然森林的鳥獸老早就逃走了,但棲息在地下以及樹木中的各種昆蟲並未逃竄——而這些昆蟲在此時開始騷動起來。
一股恐懼感竄上心頭。
即使如此,他仍舊沒有將視線從醜陋的怪物身上移開。
「喔喔喔喔喔喔喔!」
希斯發出嘶吼,左手的鋼槍橫向一掃。迫近面前的從刻魔中有兩隻被擊中,身上散落出灰色的殘骸。
顧不得確認剛纔的攻擊是否奏效,希斯緊接着刺出右手的長槍,迎擊自反方向撲過來的另一隻從刻魔,並貫穿了它身上那顆眼球。刺出長槍的瞬間,希斯旋即扭轉着槍桿拔出長槍。
另一隻從刻魔跨過斃命的三隻怪物,從希斯頭頂飛撲而下。
「——喝!」
希斯快速吐出一口氣,揮動左手的鋼槍,將槍尖轉向上方,同時將槍尾牢牢頂住地面。
「嘎嗚?」
飛撲而來的從刻魔就這樣插入槍尖,接着因爲自身的重量下壓而送命。
希斯還來不及看那隻從刻魔化成灰燼,便一腳猛踹槍尾,同時以手腕爲支點旋轉槍頭。
身體開始崩塌的那隻從刻魔被這麼一甩,登時碎落開來,因此鋼槍再度能夠自由使用。
在這一連串風馳電掣的動作中,另一頭怪物趁隙撲來,卻捱了希斯右手的金色長槍一擊。
被刺穿身體的從刻魔爆裂四散,但希斯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下一波怪物又壓上來了。
但希斯毫不畏懼,他掄起重獲自由的鋼槍,朝着灰色的怪物堆猛力一甩。
帶着利刃的鋼槍有時劃出一道圓弧,有時像是鑿坑一般,對着同一處空間迅疾連刺。
右手的黃金長槍一個個刺穿漏網之魚——主要是貫穿那些用鋼槍難以擊斃的巨大從刻魔,或是行動敏捷的怪物。
左邊掩護右邊,右邊又填補左邊的空隙。
確實地、頑強地、專心且冷靜地、按步就班地重覆着相同的動作。
貫穿、劈開、砍斷,希斯竭盡所能地擊殺這羣從刻魔。
肩上的甲冑發出乾枯裂開的聲音後碎裂瓦解,制服的袖口和下襬部分也早已灰化得破破爛爛。
雖然希斯一如剛纔宣告般,毫不退縮地迎擊怪物,但是臉上的表情絕非遊刃有餘。
雖然席露維亞纔剛打磨過,但槍頭還是隨着嘎吱聲碎掉了。
不過,剛纔鑽了過去的那隻漏網之魚,已經暢通無阻衝向了村中的農田方向。
終於,有一隻從刻魔逃過攻勢。
希斯的鋼槍確實失去鋒利度,但還是保有長槍本身的優勢。
兩人交談間,另一隻從刻魔又突進過來,但席露維亞用槍斧一掃將它擊倒。
——席露維,抱歉!
希斯一聲令下,《劍刻》彷彿是被刻印吸引般,飛回希斯的右手上。
——原來如此,真的很像。
希斯手上再度握起雙槍,接着在地面劃出一條線。
躲過長槍一擊的那隻從刻魔,看都不看希斯一眼,逕自朝後方疾馳而去。
雖然不知道,但從刻魔身上的眼球看起來都蒙上一絲畏懼。
鋼槍在獲得左右兩手的握持後,攻勢的凌厲程度更勝先前。
「回來——史………」
接着他以左手的鋼槍迎戰趁虛而入的從刻魔。
噗嚓——
此時希斯不禁退開一步,從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抹在傷口上。雖然這痛得讓他差點失去意識,但好歹止住了煙塵。
不過這也並非表示希斯佔有優勢。
「是槍斧!」
雖然那個時候她自己似乎沒有意識到,但是她召喚出來的〈圓桌騎士〉原本就是模仿《劍刻》的魔法,所以就算那把《劍刻》擁有自律型攻擊魔劍這種功能,也是不足爲奇。
希斯吼叫着,將右手的長槍朝上方扔去。
從刻魔還會繼續增加嗎?或是稍微減少了一些呢?
雙手持槍的希斯,不會在攻擊後留下任何的可趁之機。
儘管沒有被從刻魔直接擊中,但身上的裝備還是被破壞成這樣,彷彿澆了強酸一般。
讓它停下動作的,正是希斯方纔扔出的金色長槍。
就算左右開弓使出攻擊,但即使擊敗了一波怪物,大量從刻魔還是會在轉瞬間湧上。
不過,這裏可是戰場。
——槍頭壞掉的話,就用槍術來彌補。
在這裏死掉的話,就等於背叛約定。
真正優秀的武者,從不挑選武器。
「別以爲我會放過你!」
希斯認爲自己曾看過這把武器。
已經不知道屠殺了多少從刻魔,但此時的他終於精疲力盡了。
同時,鋼槍無法徹底殺死的那隻從刻魔,擦過希斯的手臂。
——到底有多少隻啊!
——難道這些傢伙的目標是艾絲堤爾?
——到底是在哪裏看到過……
希斯眼前一片模糊。
他不知道那些異形外表的從刻魔,是否有足夠的智力能聽懂他這句話。
在《史坦沃克》回到手上之前,希斯左手的鋼槍終於耗盡壽命,開始分崩離析。
從刻魔見狀,再次發動進攻。
聽來有些耳熟的這句話,讓希斯反射性地趴在地上。
「只要不是普通武器就行了吧?我手上的這東西可不是普通貨色哦!」
——而且不僅僅是護具。
——和露蒂洛說的一樣。
強化刺擊功能的這種槍十分適合單挑,或者多對多的軍團戰,但卻不利於一對多的戰鬥。
「回來—《史坦沃克》。」
接着,他總算理解爲何自己無法放任席露維亞不管。
——的確,現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
因此就算長槍構不到的敵人,希斯也能成功狙殺。
差點看得入迷的希斯,這一刻纔回過神來。
——你肯幫我到這種地步嗎……
他將長槍貫穿從刻魔的咽喉,隨即迅速拔出,避免造成槍身額外的負擔。接着他一個轉身,用槍尾擊中突破同伴殘骸衝來的另一隻從刻魔,令它的脖子應聲折斷。
伴隨着灼燒般的劇痛,希斯左邊的手臂上冒出一道煙塵。
雖然十分在意席露維亞手中的那把槍斧,但希斯還是把長槍當成柺杖撐着站起身來。
是戰場上還是城鎮裏?是有誰拿着還是掉在地上?希斯的記憶十分模糊,無法回想起來。
在劇痛的呻吟聲中,希斯還是握住長槍站起身來。
——威力太弱了。
從刻魔的頭部瞬間悽慘地爆裂四散。
並不是武器本身變鈍,而是因爲單手揮舞武器,讓希斯的槍術無法完全發揮。
席露維亞掄起這把對少女而言過於沉重的武器,在頭頂快速旋轉。
契機是兩個月前的事件。他看到露蒂洛在獨自挑戰皇禍時,將《劍刻》用自律型攻擊魔劍的方式加以操控。
此時希斯才切身感受到,第一次擁有這把長槍時,他只有恐懼的感覺。但不知何時起,它已經從瘟神變成一位可靠的夥伴。
金髮搖曳——如箭矢般疾奔而至的,正是席露維亞。
就在席露維亞又解決掉一隻從刻魔時,另外一隻馬上從暗處撲了上來。
「我說過,不會讓你們過去。」
「席露、維……?」
後面的一隻從刻魔沒注意到變化,緊接着撲了上來,但希斯早已擺好架勢,隨即讓它命喪槍下。
「嗚啊……」
暫且不說《史坦沃克》,左手的鋼槍槍頭已損耗到快要碎裂的程度。
「不行,席露維,普通武器在攻擊它們之後會壞掉啊!」
以結果來說,雖然《劍刻》並不像〈圓桌騎士〉會自行活動,但還是會回應持有者的呼喚回到手邊。
肉體和衣服及甲冑不同,黏上皮膚的灰燼可不是隨便就能甩落的。
「來、吧——《史坦沃克》!」
——灰燼甩不下來……
總是緊繃着神經,但其實只是一位十分寂寞的少女。現在的她,和那個時候的露蒂洛實在太像了。
明知是旁門左道——技巧還不熟練——希斯仍然選擇同時揮舞兩把長槍的理由,就是因爲有這一招。
「還站得起來的話,就幫我一下吧。」
而且《史坦沃克》本來就是用來突刺的長槍。
雖然同使雙槍讓希斯的攻擊次數獲得了提升,但從刻魔的數量已經增加到無法一一擊退的地步了。
真不知道暴露在外的皮膚被擦到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說好要保護她,要活着回去!
所以希斯才需要另一把槍施展橫掃、砍劈等技巧。
「——!」
簡直就像初見面那時的露蒂洛。
「——咕?」
爲何從刻魔無視眼前的希斯去攻擊村子——希斯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能封印刻魔的是艾絲堤爾這點而已了。
席露維亞手中握着一把帶有斧刃的長槍。
希斯再次將右手的長槍朝空中擲出。
只是輕輕向上拋出,但墜落時的重力加速度,讓《史坦沃克》在着地時放出一陣閃亮的衝擊波。那陣衝擊波不只貫穿了一隻從刻魔,一旁的三、四隻怪物也被擊斃。
僅僅碰到一次,就廢了他一隻手臂。
雖然槍尾像是融化般開始變色瓦解,但剛纔希斯擲出的長槍,此時正好落下。
希斯咬緊牙關,緊接着突然放鬆身體,調整呼吸。
唰地一聲,眼前的從刻魔頭部爆了開來。
的確,就算從正面刺穿從刻魔,席露維亞的槍斧也沒有任何損傷的跡象。
從刻魔企圖躲過或是擋下希斯的攻擊,但全都一一從頭部貫穿至頸椎部位,當場喪命。
這代表他下定決心,要將越過這條線的從刻魔全部擊殺。
「那把槍斧到底是……」
「希斯,趴下!」
希斯僅能看到近在眼前的些許陰影。
——長槍……不,是斧嗎?
飛回來的時候,長槍還藉着勢頭順便貫穿了其他從刻魔。
也就是說,投擲出去的槍,能夠再次召喚回來。
——輕輕擦一下就會被侵蝕嗎……
席露維亞嚇得全身緊繃——但一把金色長槍在她眼前貫穿了那隻從刻魔。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你是國外來的客人,沒理由在這裏拚命啊……」
兩人背靠背禦敵。聽到身後的希斯這麼說,席露維亞舉起了手腕。
上面戴着一串樹木果實做成的手鐲。
「收到禮物就該回禮,這是佈雷吉拉的禮節。」
希斯猜想,這個稱不上好看的手鐲,應該是村中孩子親手做的。
——果然,她的本性不壞。
希斯向前邁出了一步,用身體護住席露維亞。
「被這些傢伙摸到的話,身體可是會化爲灰燼的,我打前鋒吧。」
「不要你擔心,我也能——」
「你不想弄壞那個手鐲吧?」
希斯的鋼槍就是在戰鬥中報廢的。
席露維亞不知如何回答,於是希斯繼續說道:
「相對地,我的背後就拜託你了。」
席露維亞喫驚得張大雙眼,接着挺起胸膛威風地說:
「你也要好好守住我的身後哦!」
就這樣,兩名使槍戰士一起衝入從刻魔羣中。
希斯的長槍首先貫穿一隻在地上爬行逼近的從刻魔。
另一隻從刻魔趁着這個空檔飛撲上來——但渾身是破綻的這隻從刻魔,被席露維亞的槍斧一把打落在地。
這用力揮落的一擊,讓席露維亞的背後露出空隙,兩隻從刻魔由左右夾擊過來。此時希斯即時補上,他迅速反轉手中的長槍擺出迎擊架勢。
「不是,聽說對方既不是刻魔也不是罪禍。」
原來是席露維亞的槍尾穿過了希斯的腋下,對那隻怪物施以痛擊。
席露維亞的身手不差,但比起那兩人來說還是弱了一截——雖然對她有些失禮,但這是希斯客觀的評價。
「包含多特雷斯先生在內,大家都很聽從露蒂洛學姊的命令。而且這次遭受襲擊的對象都是士兵。」
——師妹、嗎……
「……嗯,犯人是人類。」
露蒂洛似乎已經壓下了風頭,但誰也不能保證這樣的狀況會就此平息。
「沒錯,現在這裏的外來者就只有我們幾個人而已。」
「被刻魔發現後,我們從蒂菲身上被甩了下來。那個時候艾絲堤爾用〈門〉的力量把我們傳送到村子附近,但她卻因此受了重傷……」
——好像和格雷特哥哥並肩作戰一樣呢……
他們彷彿是認識了十幾年的夥伴,明白彼此的呼吸和步調。
打從來到軍營的那一刻起,希斯他們一行人就被這裏的士兵們盯上。
他們師出同門,接受相同的教導,學到相同的技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可是造反的主謀,其實應該要把他監禁起來纔對,但露蒂洛雖然從寬發落,卻也沒糊塗到放任他隨意活動。
一直對希斯照顧有加的師兄格雷特,肯定也是用這種心情看待他的吧。
瑪那的臉色爲之發白。
「傷口已經沒事了嗎?」
兩人不需要透過話語來傳達想法。
「爲什麼專挑士兵下手?」
不過,無關實力的高低,此時他心裏充滿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她們應該已經從艾絲堤爾口中聽過有關封印的事情,但希斯親身和力量增強的從刻魔戰鬥過,所以必須把這個情報報告上去。
「那把槍斧是從村裏借來的嗎?」當希斯想要這麼問的時候,槍斧已經不在她的手上。
所以,不僅是希斯,連席露維亞也加入這次的戰鬥。
將希斯手臂上的燒傷包紮完畢後,瑪那輕撫胸口鬆了一口氣,然後緊接着抽了抽鼻子,
雖然希斯一擊消滅左右夾擊的兩隻從刻魔,此時正面也理所當然地露出空隙。一隻從刻魔揮舞鐮刀般的利爪,毫不留情襲擊過來,然而利爪卻突然應聲折斷。
接着,希斯注意到露蒂洛露出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
瑪那的表情明顯蒙上一層陰霾。
「——哥哥,很痛嗎?」
「希斯?你已經可以走動了嗎?」
聽到希斯的推測,瑪那搖了搖頭。
*
——事情變成這樣了嗎……
「對。」
露蒂洛表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槍尖刺穿其中一隻的胸膛,槍尾同時擊碎另一隻的腦袋。
基本上,艾絲堤爾是不參加戰鬥的。
在兩人因困惑而相覷的同時,從刻魔驀然同時轉過身去,接着收起敵意,朝着森林——不對,應該說曾經是森林的那個方向退去。
「和刻魔有關嗎?」
席露維亞似乎想去調查某件事,不久前便離開軍營。
「……?怎麼,開始撤退了嗎?」
「而且現在還不清楚犯人有什麼目的。這裏的士兵全都親身體驗過刻魔的恐怖,要是有做這種事情的餘裕,倒不如想辦法逃走比較實際。」
「艾絲堤爾身邊有愛莉娜照顧,她已經沒事了。」
「……哥哥你們前去偵查的期間,這裏有好幾名士兵遭到襲擊。」
「不,我這裏也有個壞消息要報告。」
而在希斯和席露維亞的身後,村子和田野依舊是完好如初。
「村子那裏——」
灰色的荒野在眼前蔓延開來。
難怪會被懷疑……倒不如說,眼前也只有他們嫌疑最大。
「……嗯。希斯,我並不是在懷疑你們,但你們的確沒有在預定的時間內回到軍營吧?」
看來她是過來查看希斯的傷勢,只見她的身邊跟着一名士兵,似乎正要聽露蒂浴的指令。
「就是因爲這種高手不多,所以才傷腦筋啊。另一方面,雖然就『能讓士兵放鬆戒心』這點來說,多特雷斯的嫌疑很大,但是之前才發生過那件事,所以我一直有派人暗中監視他。」
「莫非是爲了《劍刻》!?」
「這麼說,難道會是……」
「有四名士兵被殺害。看來對方要不就是實力堅強的高手,要不就是能讓士兵們卸下心防的人。」
的確,希斯他們是以偵查爲名義離開了軍營。
身爲《劍刻》持有者,露蒂洛一行人不管走到哪裏都會受人關注,所以實際上他們就像處在無時無刻不被監視着的狀態下。
擊退從刻魔之後,希斯一行人總算是抵達了軍營。
同時,槍斧的尖端也刺穿了自正面襲來的從刻魔。
對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熟知的套路。因此,即使是初次合作,彼此的步調也是天衣無縫。
希斯和席露維亞在轉瞬間聯手消滅了六隻從刻魔,接着他們再次背靠背,準備掩護彼此。
「有這種實力的人隨處可見嗎?」
超過百隻的從刻魔大軍,最後沒有一隻能夠越雷池一步。
「啊,不是的,露蒂洛學姊她們沒有被襲擊,對方的目標好像不是《劍刻》。」
「我想也是,我們在這裏也看到蒂菲在戰鬥。而且我看了艾絲堤爾的傷勢,她在那個當下應該是動彈不得吧。」
「放心吧,沒事的。」
醫療帳篷中只有希斯和幫他包紮的瑪那兩個人。
「先不說這個,軍營中好像有點混亂,是不是刻魔有什麼動靜呢?」
席露維亞彷彿能看透希斯般配合攻擊,而希斯的行動也彷彿完全配合了她的攻擊。
「不清楚,如果是露蒂洛學姊或是身爲指揮官的多特雷斯先生遇襲的話,我還可以理解……加上艾絲堤爾學姊在此時負傷回來,整個軍營就變得更加混亂了。」
艾絲堤爾剛纔說過第二層封印已經被打破。
「不過,這麼一來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露蒂洛似乎只是想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她隨即瞭然於胸地點點頭。
「哥哥,你現在還是不要亂動比較……」
希斯一掀開帳幕,就看到有個熟面孔朝這兒走來。
希斯向着帳篷外面走去。
是的,目光所及之處全都化爲灰燼。
剛纔那羣從刻魔的數量絕不可能只有十幾二十只,搞不好超過一百隻。
「怎麼了?」
「艾絲堤爾那裏——」
從刻魔們畏縮地停下腳步。
被妹妹說教一番後,希斯將目光投向帳篷外面。
露蒂洛向士兵說了聲抱歉,快步來到希斯身邊。
「「——絕不讓你們過去。」」
「我、我也沒辦法啊。那時候要是不採取行動的話,村子就會避受襲擊啊……」
艾絲堤爾正爲了失去魔力而陷入低潮,結果希斯還是被她救了一命。
希斯要是攻擊下盤,席露維亞就從上盤展開助攻;若是席露維亞的左右兩側露出空隙,希斯就會加以掩護;接着席露維亞又馬上爲希斯補上前後的空隙。
能和自己並肩戰鬥的同伴,一直只有露蒂洛和愛莉娜這兩人。
「那四名士兵連劍都沒拔,就遭到殺害了。若犯人真的是從正面襲擊,恐怕連多特雷斯的身手都辦不到這種事。我認爲犯人的實力至少和你或愛莉娜不相上下。」
「襲擊?是刻魔乾的嗎?」
「那麼……」
是露蒂洛。
希斯站起身來。
從刻魔確實變得比之前強大許多,甚至把森林變成滿是灰燼的荒野。既然如此,那本體就算是產生了異樣也不足爲奇。
「是嗎,太好了……對了,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沒有可能是外來人員乾的?」
一邊保護着對方,同時看着對方漸漸變強——成長到足以守護自己身後,併爲此感到欣慰和喜悅。
希斯讓此次作戰的關鍵人物——同時傷勢也較爲嚴重的艾絲堤爾優先接受治療後,便要她在露蒂洛的帳篷裏休息。
「我說過援軍來不及趕到吧。而且,爲了不讓一般村民誤闖戰場,我事先已經在沿途設了哨點,禁止人員通行。」
「嗯,目前是還好。」
傷口看起來已經止血,但還是疼痛無比。
「這話怎麼講?」
樹木與花草全都枯萎崩散,就連地面也遭到侵蝕。原本是森林的這塊地方,已經變成了一片平坦的荒野。
看到妹妹擔心的表情,希斯勉強擠出笑容。
「哥哥你真是的,又這麼亂來……」
「抱歉打斷你的思考,可以聽我報告嗎?」
雖然軍營這邊的事情讓人摸不着頭緒,但希斯也有事情必須向露蒂洛報告。
希斯簡要說明刻魔身上第二層封印被打破,以及之後刻魔變強的事情。
「只要接觸到就會被侵蝕嗎……原來如此,還真棘手啊。」
「我的槍就是這樣壞掉了,難得席露維還幫我打磨過……」
聽到希斯遺憾萬分地這麼說,露蒂洛露出意外的神情。接着她眯起一隻眼,狠狠地瞪着希斯。
「席露維……?聽你喊得這麼親密……該不會對她出手了吧?」
「出手……?你、你別說得這麼難聽啊!」
聽到希斯反駁,露蒂洛察覺到自己說錯話,滿臉變得通紅。
「那、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你的意思是把她當成夥伴,而且你也打算要保護她……對吧?」
——我剛纔應該沒說過那種話……應該吧……?
雖然希斯有點心虛地撇開視線,但隨即對這段對話作出釐清。
「不是那樣,我只是在她去森林散步時,把長槍借給了她。所以她纔會幫我磨槍做爲回禮。」
聽到希斯這麼說,露蒂洛露出意外的神色。
「在森林裏散步?她沒有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嗎?」
「一開始是在一起,但席露維原本就打算去調查佈雷吉拉視察團的營地,所以後來她獨自到森林裏去找那個地方。」
然而,露蒂洛聽完這番話之後,登時浮現警戒的神色。
「……希斯,她和你是同門師兄妹對吧?」
希斯在單挑時徹底壓制了多特雷斯,並且僅憑兩人,就解決了近百隻從刻魔。而席露維亞又是希斯的同門——露蒂洛想說的話不言而喻。
「露蒂洛,難道你懷疑席露維嗎?」
「艾弗納兒大人!我們可是有同伴被殺了哦!」
——那怎麼可能啊——
希斯發出不服氣的呻吟,同時想起有一件事情必須優先報告。
「什麼!別開玩笑,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已經、沒時間了!」
「露蒂洛,先不談這些,我認爲應該要保護席露維。」
「即使如此,也請你們別再說了,我們的任務是討伐刻魔啊!」
席露維亞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別過來!」
席露維亞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露蒂洛像是死了心地聳聳肩。
「我、我相信她。」
「席露維亞,雖然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我必須暫時將你拘禁起來。」
雖然也有可能是被牽連進來,但至少她和小丑有直接見過面,代表兩者之間關係匪淺。
露蒂洛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只見她望着席露維亞。
接着,她的手中出現了剛纔和從刻魔戰鬥時使用的槍斧。
「……此話怎講?」
「你們還有其他同伴吧,但是我卻只剩下堤奴菈了啊!」
要是露蒂洛只是一味反駁士兵們的意見,或是擅自對席露維亞定罪的話,之後只會讓席露維亞遭受士兵們私下處決。
露蒂洛把手搭在腰間的佩劍上。
她的口氣並非虛張聲勢,聽起來就像真的被逼上絕路一般。
親眼見識過刻魔超乎想像的恐怖後,希斯險些忘記這件事情。
周圍的士兵們終於按耐不住而拔劍,席露維亞見狀臉色慘敗地倒吸一口冷氣。
——剛纔說的話被他聽到了。
——果然,我當時應該把話問清楚。
即使如此,現在只要堂堂正正地擺出毫不知情的態度,應該可以矇混過去。
「那怎麼可——」
*
由於萬萬沒想到席露維亞會擁有《劍刻》,露蒂洛不禁大意地向前邁出一步。
「那你倒是說說看,你離開偵察隊之後到底做了什麼事情!還有,爲什麼你要在他們的帳篷裏翻來翻去!」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你們應該知道我是佈雷吉拉神聖國視察團的人吧?對我無禮就等於對佈雷吉拉無禮哦?」
事到如今,露蒂洛的指揮能力也難以控制場面。
「我叫你們住口!」
雖然希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還是認爲席露維亞現在應該聽從露蒂洛的話。
「——咿!」
即使如此,席露維亞還是搖了搖頭。
「這是不可忽視的可能性。」
「算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你們想要做什麼?」
但席露維亞仍舊不瞭解自己所處的立場有多危險。
剛纔跟在露蒂洛身邊的那名士兵放聲叫喊。
就在她想要衝出去的時候——
武器如魔法般憑空出現,希斯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不過,要是把她拘禁起來,就能名正言順地保護她。因爲埃斯特拉的騎士還沒墮落到會去殺害俘虜。
看來那士兵也因爲同伴被殺而激動起來。
同伴被殺的憤怒之情以及迎戰刻魔的不安情緒,在士兵們的心裏震盪着,他們必須找到情緒的出口加以宣泄。
「對啊!她肯定是想襲擊我們!」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不惜冒着被刻魔襲擊的危險也要單獨行動?
外頭傳來席露維亞的聲音。
「啊……不,我不是要……」
「呀——」
「對不起,席露維亞小姐,請你暫時服從我的命令,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回應我吧——《史提爾》!」
——這樣下去,等會兒很有可能會被偷襲啊。
光是這一句話就讓席露維亞心口一痛,因爲不久前她也失去了同伴。
「有士兵被殺了?哼,那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吧,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槍斧尖端擦過露蒂洛的臉頰。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能用運氣之差來形容。
露蒂洛對此頭痛不已,只好介入調停。
希斯本想加以否定,但還是作罷。
「——那種事情你要早點說啊!」
——爲什麼她要特地去那個無人營地呢?
席露維亞說罷,將右手搭在左肩上。
席露維亞吊起雙眼怒視着士兵。
而且,放任這個是敵是友還不知道的人自由走動的話,對討伐刻魔行動也會造成妨礙。
「你這傢伙!」
席露維亞挺起胸膛,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但此時完全是適得其反。
「快住手。她剛纔一起去森林進行偵查,所以案發的時候不在這個軍營裏吧?」
看到席露維亞的反應後,那名士兵露出得意的笑容。
雖然希斯終究沒能從席露維亞口中打聽出具體消息,但他對此深信不疑。
——她很急……?爲什麼?
「看吧,果然是這個人!」
「住、住手!我沒事。」
士兵們在這瞬間全撲了上去。
看到席露維亞的反應,士兵們立刻認爲她是事蹟敗露而面露焦躁。
「她只是在演戲罷了!」
「看吧!果然是這傢伙乾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剛纔在我們的帳篷裏鬼鬼祟祟,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席露維亞不知是焦躁感還是恐懼,將手中的槍斧刺了出來。
席露維亞本人曾經親口說過,自己的部下已遭殲滅。
緊接着,又浮現她在幫自己打磨槍尖時,臉上露出合乎少女身分的笑容。
由於艾絲堤爾受了重傷,是以希斯當時雖然看出席露維亞的樣子很奇怪,但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瑪那做出發動〈佔刻〉的準備。
此時希斯腦海中浮現她從森林歸來後,孤單無助地嚎啕哭泣的臉龐。
看到她那宛如想起了什麼悽慘光景般的舉動,希斯這才感到後悔莫及。
手中的槍斧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希斯堅定地搖了搖頭。
被看穿了。
即使希斯嚴聲斥責,但席露維亞還是沒有停止。
就身分來說,他其實不應該也不能對別國大使用這種口氣說話,然而他的憤怒也開始傳染給其他士兵。
「這是怎麼回事?你是在哪裏得到這個的?」
她用銳利的目光向瑪那示意。
他們是曾經引發叛亂,之後遭到拉正的士兵,因此他們姑且收起了劍,但是對席露維亞的敵意卻變得比之前更加強烈。
「不、不是、不是我……」
「——恕難配合。」
——〈佔刻〉……不,是《劍刻》?爲什麼席露維會有《劍刻》?
「我認爲,席露維或許被小丑給盯上了。」
「不對,她後來明明就離開偵察隊獨自行動!」
那把武器應該具有相當分量,但席露維亞卻用那纖細的雙臂輕鬆揮舞,擺出了迎戰架式。
因爲接下來要和刻魔戰鬥,所以絕對會露出可乘之機。
「我叫你們都住手!你們看她現在怕成這個樣子,怎麼可能殺掉四名士兵?」
「席露維!」
在帳蓬外頭,數名士兵和席露維亞正劍拔弩張地對視着,露蒂洛趕緊出聲制止。
看她的反應,應該是沒察覺到軍營裏不尋常的氣氛,不然就是還沒聽說過詳細情況。
然而,席露維亞的臉色卻明顯轉爲蒼白,並搗住了嘴巴,像是要忍住嘔吐一般。
露蒂洛的制止也沒有任何用處。
席露維亞愣在原地,對眼前的刀光劍影毫無抵抗之力。
「希斯!」
「——我知道。」
露蒂洛呼喚的同時,希斯已經衝了上去。
他手上拿着《劍刻》化爲的長槍。
「跳吧——《史坦沃克》!」
希斯趕在士兵面前,將席露維亞扛上了肩,接着朝夜空猛然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