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千金小姐的執着

第六章 戀Q的走向

《出租執事》 · 藤咲あゆな · 1.2萬 字

隔天早上,天河來到雪葉所居住的客房前。

今天是平常日,需要上學。霧島不僅替同年級的天河弄來制服,就連雪葉的衣服及日用品,都準備得相當齊全,甚至還動用了一輛車子送他們去學校。當然,視時間爲金錢的霧島,一早下完指示完後,便出門去了。在去學校之前,他都會先到公司一趟。

(唉……今天的心情,根本不適合去上學……)

因爲霧島等人的接待,雪葉的心情大概好轉了些吧——不過,換做是自己,今天也會想放假一天,待在牀鋪上,用棉被蓋住全身,什麼事都不想做。就像上個月,自己投宿在霧島家時一樣。

然而,自己現在的身分是執事,就該盡執事的義務。

天河深呼吸後敲了敲門。

「大小姐,早安。您起牀了嗎?」

正如天河所預料的,沒有任何回應。

房間內也沒有什麼聲響,莫非雪葉還在睡?

「……大小姐,我進來囉。差不多該起牀了——」

天河打開門走進房間。由於窗簾還未拉開,房間內有些陰暗,只見到牀上有個人影。

房間內的氣氛,有些灰暗。

雪葉躺在牀上,臉頰火紅,無力地喘息着。

「大小姐!?哇~好燙……!」

「嗯……」

天河將手放在稍微睜開眼的雪葉額頭上,手足無措。

「該怎麼辦……」

(都是我的錯——昨天玩到那麼晚……)

巽前輩明明跟我說過,雪葉一旦太疲憊,就很容易發燒。昨天應該要注意到這一點的。

「請您稍等一下,我立即去叫醫生來看診!」

天河走進客房,皇依然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現在的雪葉,誰都不想見。

「好,那我出去!」

眼前,站着一位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人,這讓雪葉極爲喫驚。我還在夢中嗎?

當我說出如此任性的話時,你露出爲難的表情說:

雖然只有如此。

雖然皇的表情有些怪異,但讓雪葉生氣的是皇所說的話。雪葉想聽的不是這些,皇根本不瞭解。

胸口像是被勒住般地疼痛。流向臉頰的淚水,像水珠一般流不停,浸溼了枕頭。明明感到痛苦,但是這個人只要在我身邊,我就能感到安心。

「我不聽。我現在不是你的執事。」

雪葉無視於天河的呼喚,快速離去。

但是雪葉並不喜歡。

(今天沒去學校……)

(……醫生到處都有吧。天河這傢伙,真是多管閒事。)

我感到好高興、好幸福,這是我第一次愛上自己的名字。

「她把自己關在音樂室中,不過這裏的女傭已經送了簡餐、毛毯和衣服進去,所以暫時應該沒問題……雖然大小姐穿着睡衣又光着腳。」

「我看您還是相當不舒服,要不要打一些維生素?」

祖父向生意夥伴,如此介紹我。

雪葉的體質原本便是消耗完體力,就容易感到疲憊,因此經常出現發燒的情形。皇也知道這個情況,因此每當發類似情況生時,就會幫她打針及開藥。

那就讓我來呼喚您的名字吧——這是如此美麗的名字。

櫻井爺爺及其他傭人都這麼稱呼我。

不要,不要加「小姐」兩個字。只有我們兩人相處時,別這麼叫我。你也別自稱「小的」,跟我說話不必這麼客套。如果你不這麼做——我就不跟你說話。

當雪葉撇過臉時,原本面無表情的皇,露出一絲苦澀,抿了抿雙脣。

父親和母親工作繁忙,鮮少和我見面。

皇一副好像什麼都知道的表情,然而,實際上卻什麼都不曉得!

停止吧。

(現在還說什麼責任……!)

「十夜?」

(你還記得,我的生日……)

這聲音,在寒冷無助的心中盪漾。

受不了沉默的雪葉,抬頭看着皇,見到皇正直視着她。

「責任……?」

「不要走……」

雖然皇用沉穩的口吻說出,但感覺得到他擔心的情緒。

天河並不在這裏。他現在應該站在走廊上等待指示吧。

「你根本不關心這孩子。」

(我,現在正發燒着……沒錯,我流下的眼淚,是因爲發燒的關係……)

「雖然晚了一天……但我還是想跟您說聲生日快樂。」

「請您不要這樣。這樣會再次發燒的。」

眼淚再次湧上雪葉的雙眼,但她假裝不知情,朝着門的方向走去。

離門還有些距離,雪葉自然地加快腳步。

那位年輕人,天河也認識。

(咦……?)

「……雪葉。」

「我覺得我必須負起責任。我沒好好跟大小姐溝通,就這樣辭掉葛城家的工作……」

「雪葉小姐。」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會來救我。

「大小姐。」

楞了一會兒後,我再次睜開雙眼,原本模糊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

這是一定的吧。因爲除了那個人之外——誰也不肯待在我的身邊。

我有名字。誰來呼喚我的名字吧。我明明在這裏,怎麼沒人叫出我的名字呢?難道,我不存在嗎?

這樣下去,我不就變成隱形人了?沒有人關注我這個人,我討厭這種感覺……這種寂寞的感覺。

天河聳聳肩,對着皇說道。

雖然本來就不想去學校,但自己也沒預測到會和皇獨處。雪葉緊張的情緒,讓氣氛緊繃了起來。

每當雪葉身體不適躺在牀上時,皇都會喂她喝香蕉牛奶。因爲皇認爲這對她有幫助。

「我怎麼可能不關心她。」

誰——有沒有誰……

竟然不來追我!

「爲何……?」

「皇前輩。」

像觸了電一般。

你看着我。

「是天上叫我來的,他說這裏需要醫生。」

雪葉討厭他把自己當小孩看待!

雪葉讓沉重的頭靠在枕頭上,輕輕地搖搖頭。依目前的身體狀況來看,只要乖乖地休息,應該就會好很多。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

「可以給我機會說明嗎?您會口渴嗎?如果沒有適當補充水份,會引發脫水症。我準備了香蕉牛奶。」

她看向牀邊的時鐘,發現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她對於半夜突然感到不適一事,幾乎沒有記憶。

「剛剛我幫您打針了。目前已經退燒,再好好休息一陣子,就會好轉。您沒有感冒的症狀,應該只是因爲過於疲勞纔會發燒。」

「雪葉,不自行思考是不行的。如果你不思考的話,對自己沒有好處。」

突然見到雪葉飛奔而出,等在走廊上的天河着實嚇了一跳。

感覺到手腕有些刺痛,我醒了過來。

我好喜歡那段時光。

雖然你陪我念書的時候很嚴格,但我並不排斥。當我回答聽不懂時,你只會嘆口氣,再次以淺顯易懂的說明來教導我。

當我一聽到你那低沉又溫柔的聲音時,我好快樂,心中變得溫暖。

雪葉推開羽毛被下了牀。突然的舉動,雖然讓她感到一陣暈眩,但她仍勉強撐住。

什麼嘛!

呼喚着我的名字。

「我的說明,你有認真聽嗎?如果有認真聽,應該知道答案了吧?」

隔了一會兒——

雖然我一直這麼認爲,但是沒有人察覺到,也沒人理解我。

就在天河將手從額頭拿起時——雪葉突然抓住天河的手。

「這是我的孫女。」

「你怎麼會在這裏……」

雪葉不禁對皇伸出手,卻又突然縮了回來。直到剛纔爲止,手是那樣的溫暖,那肯定是因爲發燒的關係。

「大小姐呢……?」

雖然雪葉想哭,但她還是咬緊着雙脣,不讓眼淚流下。在皇的面前,絕對不能哭出來。

我不想聽,不想聽!

(十夜……)

一直以來,我都一直這麼認爲。

「滾出去!」

「十夜……?」

「呃?大小姐!?」

雪葉故意任性地說道。然而皇坐在牀邊的椅子上,動也不動。

先離開的人——選擇先離開的人,是皇。我纔不要聽你解釋!

不要走——雪葉重複說着同樣的話,她以痛苦的口吻,喃喃地呼喚一個人的名字。

身體好疲憊,眼皮好沉重,腦子昏昏沉沉。

你待在我身邊,讓我感覺是那樣地溫暖。

「…………」

「如果你檢查完了,就出去吧……讓天河照顧我就好了。」

你呼喚我的名字,讓我快樂地彷彿飛上天。

因爲發燒的關係,雪葉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睛漸漸發熱,視線變得模糊。

雪葉聽到天河的聲音不願開門,天河只好拜託裕子去試試,結果大小姐開了門。可能因爲她們都是女孩子,也可能是昨天大家一起玩樂,雪葉纔會卸下心防吧。當然,前提是確認天河及皇都不在的情況下,雪葉纔會開門。

皇有些沮喪地說:

「我,我不會說話,真是麻煩……」

「呃……我可以請問一下嗎?」

皇露出疑惑的神情看着天河。

「爲什麼皇前輩會遭到開除?和大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天河趁這個時候,將埋藏在心底很久的疑問問出口。

現在,天河不能將皇放着不管,也相當在意雪葉的態度。目前爲止,天河多次遭雪葉惡整,而且事情不問清楚,根本無法解決。所有答案,都在這位沉默的執事身上。

雖然待在雪葉身邊只不過五天,但是天河感覺雪葉並非真的討厭皇。

雪葉與巽一起說皇的壞話時,雖然情緒高漲,但是沒有厭惡皇的感覺,而且從巽的口中聽到皇的事,讓她感到相當快樂。依雪葉的性格來看,如果她討厭皇的話,批評的話語應該更加辛辣纔是。

而且——

雪葉帶天河去的地方,就和皇帶天河去的一樣。如果討厭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想踏上曾跟他一起去過的地方。正因爲有美好回憶,纔會想再次前往,不是嗎?

「昨天在Party上,我和大小姐一起演奏了《Que sera sera》,『Que sera sera』的意思不就是『世事多變化嗎』?難道,這首曲子是皇前輩教大小姐的嗎?」

「嗯嗯……是啊。」

皇微微地點頭。

「因爲大小姐說她考上理想的國中,要我幫她慶祝——所以我彈了這首曲子。」

「呃!您會彈鋼琴?」

「嗯,小時候曾學過一段日子……不太適合我吧?大小姐和你一樣,聽到時都嚇了一跳。」

雪葉立即愛上這首曲子。她從收納CD及唱片的架子上,找到收錄這首電影主題曲的CD片,而且那一陣子每天都播放來聽。

「這是我鼓勵她的方式……我告訴她,上了國中之後,一定能事事順心。」

然而,雪葉一直很難融入學校生活。因爲她的身體虛弱,常常請假,連交朋友都成了問題。

「我希望大小姐能討厭我。」

當一位執事,能被信任是一件好事。

「但是,目前還沒決定下一份工作吧?」

愈是喜歡,就愈會表現出厭惡的模樣。

「打擾了。」

「那皇前輩隔天怎麼做——」

「萬一葛城家再叫我回去的話,我才能以目前有長期工作在身,來拒絕他們。」

「大小姐不是把自己關在音樂室裏嗎?剛剛帶我進來的袴田先生是這麼說的。」

袴田離開後,巽便大聲肆喧嚷着。今天的他,不像以往一樣地快樂,看起來心情極爲不悅。

「哦……不過大小姐似乎也沒有特別討厭巽前輩……」

「我完全是爲了大小姐好。」

「他不是大小姐喜歡的類型。」

(這算是告白吧……?)

巽嘆了口氣後,把臉轉向一旁。

自己明明是爲了雪葉好,爲雪葉做最好的考量。

「我到葛城家,是擔任一名醫師兼家教老師的執事……因爲大小姐身體不好,在唸國小時,常遭到欺負。因此她不斷地轉學,也造就了她一遇到問題就逃避的個性。後來無法再轉校,她的雙親決定讓她念可以直升的私立女校,所以她必須好好準備考試。而櫻井先生和江古田先生原本就是舊識,我纔會得到這份工作。雖然大小姐能信任我是不錯——」

「……謝謝你說我的壞話。」

雪葉因爲皇而失戀,之後喜歡上安慰自己的巽,不是很合理的情況嗎?

「安心?」

雪葉對皇的過度依賴,讓皇開始感到不安。

隔天,皇叫出「大小姐」時,雪葉所表現的冰冷神情,至今還是令皇難以忘懷。

這種虛張聲勢的做法,實在很可悲。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發誓,你會一直待在我身邊』——大小姐這麼對我說。」

「……還沒。」

然而,皇仍舊堅持自己的理念。

當時,不曉得該如何答覆的皇沉默不語。

因爲皇知道雪葉討厭大人那種表面的交際方式,也知道她的寂寞心情。但是,皇實在無法說出「當然好」這種並非發自內心的回答。

皇的直言,讓天河震驚。

皇的言詞相當犀利,但感覺得到他十分信賴巽。天河突然笑了出來。

「我和那傢伙一起長大,所以相當瞭解他。他做事雖然會夾雜一點私人情緒、但卻值得信賴、讓人感到安心。」

「大小姐怎麼說?」

皇並沒有望向瞪視着自己的巽,仍直視着前方回答:

天河似乎聽到皇的心聲。

「哈~說你壞話,何須道謝。不過,抱歉啦,聽了你的壞話後,她不但沒有討厭你,反而更喜歡你了。」

因此,纔會在生日Party上,選擇這首曲子。

天河靜待皇的回答。

那顆星星愈閃亮,對於對方的愛意,就會愈深厚——

「啊?」

「他們確實說了一堆您的壞話。不過,大小姐和巽似乎都說得很快樂。」

聽了對我的批判後,能逐漸忘記我就好了。

「看來,他們真的說了我的壞話。」

「因爲可以再回去葛城家嗎?」

「那麼,爲什麼您希望下一個工作是長期派遣呢?」

因此纔會憤而離開Party。

皇在選擇用字遺詞時,似乎有些困擾。

皇將交握的雙手放在額頭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十分了解大小姐的心情。但是,我當下沒辦法回答大小姐這個問題。」

那道目光,十分悲傷、孤寂。那種神情——自己實在不想看到。

「請進。」

「你覺得我有其他選擇嗎?」

皇微微地搖頭。

「我會推薦週一郎接任我的工作,是因爲我曉得他會大肆批評我,讓大小姐討厭我。」

「在我被開除的前一天……我和大小姐聊到生日的事,我問她想要什麼禮物。」

「明天早上,你如果叫我『大小姐』的話,我就開除你。」

「像他那種備受家人寵愛,總是滿臉幸福的輕佻男人,不是大小姐會看上的類型。」

天河回想起巽和雪葉一起說皇壞話的情景,不禁苦笑。好不容易抬起頭的皇,也溫柔地笑道:

「你在這裏發什麼呆啊?」

「是啊……不過,目前還沒找到,反而讓我鬆了口氣。」

天河在心中間自己,皇則低頭看着地板。

雪葉以悲傷的神情說道。

「哦~~已經整理好了嗎?」

在別人面前,大肆批評自己深深喜歡的人,其實就象徵自己有多喜歡對方。

——天河只知道一點:皇是個相當笨拙的人。

「——爲什麼?」

「我告訴你,大小姐的心情,我可是看得非常透徹。我看她根本忘不了你,光是提到和你有關的話題,她就開心的不得了,即使是說你的壞話也一樣!」

「爲、爲什麼您知道呢?」

「——長期派遣的工作,會讓我和那家的人感情變深……就像這次一樣。」

太過直接的說話方式,有時聽起來特別嚴苛。

「不是。」

(現在是在褒巽?還是貶巽?令人難以理解啊~這樣的思考方式太複雜了啦~皇前輩~!)

皇馬上說出答案。

皇很少以使用這麼斬釘截鐵的口吻。但一說完,他就緊閉雙脣。

巽故意調侃皇,並以斜眼瞪視着他。

「當我察覺到大小姐的心思,已經太晚了……」

「對大小姐來說,我是個全能執事。然而,大小姐卻也愈來愈依賴我——」

雪葉變得勤學,個性也逐漸開朗。身體不適時,皇會即時處置,讓雪葉可以順利去上學。

到底自己錯在哪裏?

出現在眼前的是袴田。

「我不曉得該跟大小姐說什麼纔好……和天河聊過之後,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大小姐以爲你會擔心遭到開除,所以會乖乖聽她的話吧。」

剛開始一切都相當順利。

「所以,您才故意讓她開除您……」

天河深深地嘆息後,這次換皇開口:

(大小姐或許是想借由生日,來改變自己吧。)

他閉起雙眼,彷彿是在回想那天的事。

「葛城家的執事……巽先生已經到了。」

「大小姐不會看上那傢伙。」

如果知道了自己所不曉得的喜歡之人的另一面,就好比是在黑暗的夜空中,發現星星一樣開心。

突然間一片寂靜,天河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這讓我很害怕。

不過,這樣下去,雪葉將來會變成怎樣的人?

整個過程,真可說是「世事多變化」。

(這個時候……勞倫斯應該會說要去泡杯茶來喝,高邸前輩會做些美味的食物來喫,契訶夫或是梶前輩會說些中聽的話來安慰人……)

雪葉將巽看成是皇,好彌補自己見不到皇的寂寞感。

「哦,是哦。有人氣還真是辛苦呢~」

天河感到非常焦慮,因爲自己想不到任何安慰的方法,什麼也做不了。就在此時,傳來了「叩!叩!」的敲門聲。

「皇前輩……」

不過,當她彈完這首曲子時,祖父的反應卻十分冷淡——她才曉得自己在祖父心中毫無份量。

究竟是何時發生的?雪葉竟對自己產生男女之間的情愫。

有一段時期,這句話成爲雪葉的口頭禪。雖說順利地通過國中的入學考試,但她還是沒辦法適應學校生活。

他們果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雖然會不斷批評對方,但對彼此的認識都相當深,關係及牽絆都極爲深厚。

「嗯,基本上他算是個好人。我從來沒看過有人討厭過他的。如果有的話,那個人一定是個怪人。」

「沒有十夜,我什麼都做不了。」

「啊……」

「啊~爲什麼我得把你捧上天啊~真是令人生氣!」

天河看到巽面紅耳赤、一副生氣地瞪着地板,並不斷地搔頭的模樣,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難道,巽前輩喜歡皇前輩?」

「嗄?」

皇和巽異口同聲地問道,而且都目瞪口呆。

兩個人連轉頭看向天河的時機都一樣,更讓天河覺得有趣。

「如果您真的討厭皇前輩,怎麼會說他的壞話時,如此高興呢?這不就和大小姐相同嗎?」

「別、別說傻話!」

面紅耳赤又感到焦躁的巽,不知爲何,竟打了皇的頭。

「——幹嘛打我?」

面對皇的追問,巽只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咂了嘴,站直身子。

「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和我不同,一點都不可愛。無論什麼事,你都做得很好,總是一副冷靜的表情——念幼稚園的時候,久美跟你告白的時候也好,中學時,全校男同學心目中的女神美香子前輩送你巧克力的時候也罷,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同一個表情——嗚嗚,美香子前輩真沒有眼光……」

「那個……巽前輩巽前輩,你偏離主題了喲……?」

「沒有,我纔沒有偏離主題!裝酷就是帥氣嗎?不是!!這傢伙只是單純的優柔寡斷!他是因爲表情貧乏,只能擺出一張酷臉,內在其實很空洞!」

「我和你不同,我不太擅於表達情感。」

「不要找藉口!不要以爲可以騙過我!我可是把你看透透了!小十子從以前就是這副模樣,自己設了一道牆不讓人接近,根本不是什麼不擅於表達情感!說什麼因爲是皇的兒子,就不能失敗,就會在意那種小事,就只知道顧慮父母的感受而生活,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樂趣!」

「喂,不要叫什麼小十子!」

一直沒有表情變化的皇,一聽到小時候的綽號時,整個人慌亂了起來。

「不要吵!靜靜地把我的話聽完!我說這個小十子啊……」

「…………哇哈哈哈哈哈!」

原本只是微微震動的天河,突然抱住肚子大笑。兩位大人瞬間忘記繼續鬥嘴,一同望向天河。

「您不用開門沒關係。就這樣,聽一下我的話。」

雖然剛開始被找到時,家人相當生氣,但是我的逃跑技巧愈來愈好,後來也漸漸愛上玩樂。

少女的聲音,夾雜着哭泣聲。

「真是的,從以前就是個麻煩的傢伙。小十子……在某些方面還真固執呢。」

叩!叩,

把我叫來這裏。

因爲天河的大爆笑,讓現場的氣氛變得緩和許多。巽將手指向皇說:

皇似乎知道雪葉內心的答案,他繼續說道:

我沒有那樣的朋友。

「我們走吧。」

巽露出苦笑,走到天河的面前,抬了抬下巴說:

(不解決事情……就不跟我說話……)

以皇的學歷及生活環境來考量,念私立學校是理所當然的事。事實上,皇在醫大的同學,如果未來要繼承醫院的,多數都是從幼稚園就開始念私立學校。

「是我,我是十夜。」

雖然皇沒有說出口,天河卻感受得到。

(剛剛不是要你把問題解決掉嗎?講話要有技巧呀~)

「爲什麼會無法成長!?因爲十夜,我順利通過了國中的入學考試,不是嗎!?」

皇立即體會到雪葉爲何感到恐懼及寂寞,便一直待在雪葉的身邊。

她無視於眼角快流出的淚水,堅決地緊閉雙脣。

「我誤會什麼了?不要隨便替我做決定!你教我念書,有時帶我去玩,身體不舒服時替我看病……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我纔不是一味地任性,一味地依賴!

雪葉在門內,輕輕地搖搖頭。

我纔沒有!

門的另一頭,站着一個不解風情的人。

皇話一說完,便朝着門的方向走去。

雪葉聽到預想之外的話語,於是鬆開了抱住膝蓋的手,將身體往門邊靠近。

「我不是因爲小周子這麼說,纔去做的……我原本就覺得應該要和大小姐——雪葉把話說清楚。逃避現實的人其實是我……我會和大小姐好好溝通的。」

「我們家代代都是醫生,從祖父那一代開始經營綜合醫院——我一出生,就被長輩教導未來要繼承家業,我也不曾產生任何疑問,一直接受這樣的使命。每天都有家教老師來家裏給我上課,因爲,我將來要成爲醫生……但是,我有自己的玩伴。我家隔壁的中藥店兒子,他是個孩子王……身邊明明有超多朋友圍繞着他,但他卻帶着我到處跑。」

冷靜的聲音,刺入了雪葉的胸腔。

雪葉因爲不知道哪裏纔是自己的歸屬,總是感到不安及害怕。就在那個時候,她遇見了皇。

皇的臉頰上出現了一絲微笑。

「我祖父曾說過——所謂的醫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病人選擇來我們的醫院看病,我們就得更加照顧這些病人。雖然大部分的人,都是因爲距離近才選擇我們醫院。不過,正因爲如此,我們更要重視這些病人。所以,你要從現在開始,就讓這些鄰居喜愛你。」

因爲這樣,現在皇在自家附近走動時,都會和很多人打招呼,包括以前的同班同學、商店街的阿姨還有過去的病患。

「抱、抱歉……小、小十子這個名字,呵呵呵,和皇前輩實在不太搭……噗~」

「剛剛我所說的,全部……我,我一直待在您身邊……」

(啊~啊~皇前輩果然不太會說話……)

巽直盯着皇,用着像是黑道,又像小孩子吵架的方式,將自己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

雪葉對於幾乎不曾回家的雙親及祖父,以及學校,都相當恐懼。

會如此對雪葉說話的人,就只有皇而已。

那是雪葉想忘記的時光。

天河因爲太擔心而探出頭,卻被巽押了下去。巽的目光則直盯着皇看。

「我把您當作是自己妹妹看待,所以十分寵愛您。我是獨生子,所以不太瞭解兄妹該怎麼相處……等我察覺到您的心思時,才知道您誤會了。」

「……都是你!害我被笑了。你這笨蛋~小周子!」

他把嚴格又討厭的家教老師的茶水,偷偷換成中藥裏最苦的茶;他告訴我身體也要鍛鏈,所以帶我到處跑;當足球或棒球的隊員不夠時,就拉我一起去參加。

或許是因爲自己也屏住呼吸的關係,寂靜無聲的音樂室傳出的敲門聲,讓雪葉嚇了一大跳。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找大小姐說清楚。」

皇離開後,巽將雙手交握在胸前,喃喃地說:

「大小姐曾經和朋友一起去圖書館念過書嗎?是否和朋友聊過有趣的話題?覺得不錯的書籍、漫畫,曾借給朋友或跟朋友借來閱讀嗎?當您生病時,有同學會將筆記借給您抄嗎?」

讓我有機會,再見雪葉一次。

「總之!」

不要擅自替我決定!

「咦~是因爲我嗎?」

皇一步一步地邁進,走到天河身旁時,他輕輕將手搭在天河的肩膀上說:

碰——雪葉將拳頭打向門上。

「什麼?皇你要當醫生?哇~要繼承家業嗎?太厲害了!」

我現在還是偶爾會請假,即使去學校,也沒和任何人說話。

皇站在門前,彷彿雪葉就在他的面前,皺着眉頭思考話語。

皇也直視着巽,沉默了一會兒後,緩緩地開口:

「謝謝你。」

皇停頓了一下,便開始慢慢道來。這是雪葉喜歡的說話方式。慢條斯理的口吻雖然有些冷淡,卻感覺得到溫柔。

——我待在這裏好嗎?真的好嗎?有誰會需要我呢?

皇過去的生活,就是在自由的空氣之中,還必須常常深呼吸,才過得下去。

「——是誰?」

「我的祖父和大小姐的祖父一樣,是個嚴厲的人。他在我大學時過世了……但是,我相當感謝祖父一件事。那就是他並沒有要求我念有名的私立學校,而是在我念大學以前,讓我上當地的公立學校。」

(讓我無法成長……?)

「我聽不懂……十夜說的話,我不懂……」

我哪有不成長?有你的存在,我才能達到目標啊!

躲在走廊角落偷聽兩個人對話的天河和巽,對於面無表情站在門前的皇,感到相當頭痛。

「……可是,大小姐愈來愈依賴我。」

一個傻蛋,不懂人心、反應遲鈍,卻是自己深深喜歡的人。

我們班的同學,沒有人未來想當醫生,所以也有人向我投以好奇的眼光,但那並非厭惡的目光。

「果然沒錯。小孩子一定喜歡玩耍。如果你不盡情地玩樂,就不會變成一個有用的孩子哦。」

雪葉用雙手捂住耳朵。

雪葉跑到門邊。

終於來了——

「巽前輩不也一樣嗎?你們可是一起長大的玩伴呢。」

根本沒有過。

我每天的行程總是滿檔,家教老師總是在身邊,不過那位玩伴卻常常從窗戶溜進來,帶我出去。

「吵死了!」

雪葉聽到另一頭的聲音,瞬間眼睛散發出光芒。

或許是因爲沒有真的捂緊,皇的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地傳入雪葉耳內。

「我纔沒說錯。不過,你可別叫我小周子哦!喂,天河,都因爲你的關係,讓我們偏離主題了。」

一臉紅咚咚的天河,將笑到飄出的淚水拭去,不過仍舊無法忍住笑意。

「雖然我不曉得你是爲了什麼才進入Butler System,不過,這倒是我頭一次看到你擺脫雙親爲自己安排的道路。你是因爲喜歡這份工作才做的吧?不要因爲被開除,就在那邊裝憂鬱。你應該解決掉事情纔對!如果你不處理的話,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跟你說話!」

「我待在您身邊,看着您歡笑,眼中散發出光亮,我也很開心。但是,有一天我發現……我的存在讓大小姐無法成長。」

雪葉原本以爲,皇會這麼一直陪伴自己。

「我就是這麼不會說話,總是板着一張臉,在班上也是個若有若無的人物。其實我一直很猶豫,無法主動踏入班上同學的生活圈……但是,那個玩伴總是把我拉到他身邊,不知不覺中,即使他不在,我也漸漸找到可以談心的朋友了……也因此,我才得已融入這個社會之中。」

如果在這一刻打開門,溫柔地對她訴說,那麼當初離開雪葉的行爲,就失去了意義。

(大小姐真的哭出來了~)

我不想聽!

這次換小周子這個綽號,讓天河笑翻天。巽輕咳了一聲,並對笑不停的天河說:「我的綽號很平凡。」

「大小姐……」

「我和大小姐第一次見面時,您的心靈已經受了很多傷害。大小姐總是感到不滿,總是一臉怒氣——您還記得嗎?」

當皇告訴巽這些事時,總是貼着OK繃、曬得焦黑的巽笑笑地說:

皇的聲調,變成像是在說服小孩的沉穩語氣。

或許是因爲擔心哭泣的雪葉,皇一度將手伸向門把——又縮了回來。

小十子,小十子,皇前輩叫小十子,天河反覆說道,不禁又大笑出來。

「啊,對了,您的身體還好嗎?有好好喫飯?毛毯有蓋在身上嗎?」

不要回應他!

那個人,果然是個不解風情的傢伙!

依賴。

然而,她立即緊閉雙脣,鼓起臉頰,背對着門,抱着膝蓋坐下。

當然記得。

「太好了,如果我長大後生病了,你要幫我看病哦。」

巽及其他好朋友們紛紛如此說道。在考試來臨時,成績優秀的皇身邊,一定圍滿了人羣。

「拜~託~皇,教教我!!」

「……如果有不懂的,問老師不就得了?」

當皇一臉困惑地回答時,其他同學就會很乾脆地說:

「厚~因爲你教得比較好嘛!」

「我喜歡你的教法。簡潔、講重點、易懂!」

「我也是!」

相當會念書的皇,不久後就被同學推派爲代表委員,學校的文化祭也規劃得有模有樣。在文化祭開始的前幾天,大家爲了準備,晚上還睡在學校裏,這些回憶令人難忘又快樂。

「多虧這些事,現在除了那位玩伴之外,我還有幾位當地的朋友。有些朋友,一年見個一、兩次面……兒時所交的朋友,相當不可思議地,就算只是偶爾見面,大家還是能維持友誼。即使半年才見面,也能談笑風生。不好意思,我說這麼久……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皇說到這,停頓了一會兒。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因爲他說到這,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然而——

「——我懂你的意思。」

門內的雪葉如此說道。

「我不是傻子。十夜爲我所想,爲我所煩惱的事,我都明白了。但是,爲了我好,就做些讓我討厭你的事,離開我身邊……這樣太差勁了!」

雪葉又恢復到原本強硬的口吻。

「大小姐……」

沒錯,與其什麼事都忍耐,倒不如像這樣,將心裏所想的事說出來,把自己的心情表現出來。這也比較符合雪葉的個性。

「大小姐已經可以獨自面對事情了吧……?」

「你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去做。好不容易上了一所沒人知道我的過去的國中,我會試着結交一兩位知心朋友。還有,我有什麼想法,以後也會直接跟祖父及雙親說。我不要再凡事忍耐了。」

皇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他彷彿看到雪葉那副驕傲的模樣。雪葉已經學會堅強了。這是他離開葛城家之後,唯一擔心的事。

他知道自己的身分——是個執事。

「笨蛋!道什麼歉。你真的太差勁了!你完全不懂女孩子的心情!你倒不如殘酷點把我拋棄,我還比較能死心。」

「吼~真是夠了。大小姐,他就是個超級無敵大蠢蛋!」

他已經完全順着雪葉的步調走了。

雪葉站在門邊,生氣地瞪視因驚嚇而將手放在額頭上的皇,她面紅耳赤地大聲怒吼:

皇還沒說完,門突然用力地打開,直接撞到皇的額頭。

雪葉的身體有些驚惶地發抖。皇伸出手,撫摸雪葉那柔順的頭髮——就這樣撫摸到髮尾處,再輕輕地碰她的臉頰。他彷彿是在疼愛小鳥般,手勢溫柔且充滿愛意。

然而,天河卻差點昏倒。

「有?沒有?快說~」

(巽前輩還真是愛操煩耶……)

身體僵硬的雪葉睜大雙眼,接着彷彿是回過神來一般,露出了既高興又驚訝的表情說:

「好吧,那你要有覺悟——十年後,就算十夜有了妻小,我還是會把你搶過來的!」

「但是,那個……」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沒用的傢伙……現在的你應該想要吻她吧?那你就做嘛:)

皇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適合的話語,之後,他終於想到什麼似的。動了動肩膀,將眼鏡拿掉,輕揉着眉頭。

雪葉的表情,既亮眼又有些俏皮。

(至少還要等上十年吧……!)

淚水從雪葉那雙大眼睛,慢慢地滑落。

或許是巽的加持起了效果吧。

「這個節骨眼上,更應該好好說清楚。大小姐快使出絕招呀!」

「不要再用這種敷衍的話來應付我!不要把我當小孩……不是,是不要把我當大小姐看待!你太過分了,我都已經不顧自尊說出真心話了!這種時候,對對方溫柔,纔是一種折磨!這種場面話,纔是最傷人的!」

「……將來,你大學畢業後,成爲了一個成熟的女人時——如果你還是喜歡我的話……我希望你能來找我。」

雪葉態度極爲認真。

(小十子一定會被她牽着鼻子走……)

除了皇的家人之外,巽應該也是看着皇長大的吧?

雪葉緊咬着嘴脣。

她嘆了口氣後,臉上浮現出笑容——那笑容好像是花苞綻放開的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待在走廊角落的巽,小聲地贊同。

因爲認真,所以不想聽假話,也不允許對方打馬虎眼。雪葉想知道的,就是喜歡或不喜歡。

「每當他拼命思考該說些什麼話時,就會有這個小動作。這樣算是在爭取時間吧,真是笨拙。」

但是,雪葉並沒有閃躲皇的視線。那停不住的淚水,讓皇驚慌地說不出話來。

「——十夜,」

過了一會兒——

「……抱、抱歉……」

皇困惑地將手伸了出去,又縮了回去。

天河望向握着拳頭幫雪葉加油的巽,不禁覺得好笑.

這句話,是出自真心。

「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我是真的很喜歡十夜,不是什麼依賴……」

「謝謝您……現在我先領收您的心……呃!」

「雪葉……」

不要逃離我的視線。

(女性真可怕……)

(快下定決心吧,小十子……!)

他們輕聲地爲皇打氣。就在天河吞了口口水時,皇緩緩地將眼鏡掛了上去。

「……說這麼久以後的事啊。」

但是,皇卻不能回應她的要求。

皇並不曉得兩個局外人都急壞了,他只是看着雪葉。

看着我。

巽也按捺不住性子,開始碎碎念:

我不會再逃避了。

皇微微彎下身子,直視着嬌小又弱不禁風的雪葉。

她低聲細語地向皇告白。

吸了鼻涕的雪葉,挺直了腰,從下往上望着皇。

她溼潤的眼睛,視着皇。

「如果這個時候,說出了不該說的話,你這輩子就是最差勁的男人~」

「加油啊,皇前輩……!」

(這兩位,真不愧是「小十子」和「小周子」啊。)

「……你把我當妹妹的事,就先擱在一邊,你也覺得我很可愛不是嗎……?所以,應該有其他說法吧?我想聽看看~我想要的答案~」

那是成熟女人才擁有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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