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了什麼變化的夏天
《謊言蜜脣遇愛瓦解》 · 織島かのこ · 3.2萬 字
夏天終於到來──以兇惡聞名,京都的夏天。
時屆七月,梅雨退去之後,學生們不知怎麼地突然變得浮躁起來。在星期五研討班結束後的教室裏,也聽到一羣現充喧鬧着要去夏日祭典或海邊玩什麼的,聊着和我無緣的話題。
七瀨好像在距離那些人有些距離的地方,偷偷地補着口紅。看到她對着手上的小鏡子微微一笑,明明不是對着我笑,卻不禁心跳加快。
「啊!七瀨,妳要一起去海邊玩嗎?」
此時木南大聲喊着七瀨,聲音幾乎貫穿整間研究室。突然被搭話的七瀨似乎顯得有些驚訝,肩膀震了一下,而且用假音回了句:「咦?海、海邊嗎?」
「現在我們正在講暑假要不要大家一起去海邊玩。七瀨,妳也一起去嘛!」
木南再次追問,七瀨的眼神稍微遊移,最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抱……抱歉!我對海邊還好……」
「這樣啊~啊,那麼游泳池呢?」
「我、我……呃……對了,我不會游泳啦!」
七瀨有些語無倫次地說完,木南便訕笑起來。
「不是啊,去海邊或是游泳池又不一定要游泳?」
七瀨歪着頭問:「是這樣嗎?」同時一臉就像在說:「那麼究竟要做什麼呢?」她大概不曉得現充都怎麼享受海邊或游泳池吧。而我當然也不知道這種事情。
「話說妳不會游泳也沒關係啊!我可以把手把腳地教妳……」
「悠輔,你好煩。你只是想看晴子穿泳裝吧!」
須藤這麼說着,然後輕輕敲了敲木南的腦袋。對方則毫無悔意,輕浮地笑着說:「被看穿啦?」……果然,我就猜是這樣。
可是暑假和研討班的朋友們一起去海邊玩,不就是把七瀨所憧憬的「玫瑰色」描繪出來的景象嗎?爲什麼她要拒絕呢?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七瀨悄悄瞄了這邊一眼,同時輕輕揮起手來。面對這樣的她,我用嘴型回她:「別看我這裏。」
第四節課上完後,我在走到停車場的途中看到七瀨的背影。
栗色的長髮綁成一束高馬尾,耳朵上垂下的大耳環隨風晃動。雖然我不太懂流行,衣服也是清爽的夏季風格,很佩服她會配合季節認真選擇穿搭。我夏天的衣服,通常就只有T恤而已。
……算了,反正這傢伙什麼都沒在想。
明明是平日,店裏的客人卻不少,店員忙碌地來回走動。七瀨突然停下手邊的動作,盯着牆壁上貼着「募集工作夥伴」的海報,接着小聲地喃喃自語:
我將湯匙還給笑咪咪的七瀨,她一臉若無其事地再次喫了起來。爲了掩飾自己內心的動搖,我拿起咖啡喝下。總覺得體溫莫名升高,早知道就點冰咖啡了,真令人後悔。
「妳的目標不就是想要和那羣耀眼的傢伙變成好朋友嗎?」
七瀨似乎異常恐懼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素顏。雖然我覺得素顏並沒那麼糟,也是有不少男生會喜歡自然的女生。當然,我並不是在說自己。
拍完照片之後,七瀨將湯匙小心翼翼地放入不知從哪裏喫起的聖代。
她高聲歡呼:「太棒了──!」接着笨拙地哼起歌,同時跨上腳踏車。我不情願地騎上車追趕,馬尾隨風飄揚、愉快地踩着紅色自行車離開的七瀨。
看到七瀨所指的聖代價格,我不自覺發出聲音:
「而且我沒有打工經驗……能夠做好待客服務嗎……」
話說回來,她之前說過自己沒有在做任何兼職。
購物果然很開心呢。假如有錢就更開心了。
進入七月後,位於京都中心的四條通和烏丸通,陸陸續續搭建起山鉾(注:又名山車,爲日本祭典中的移動式神壇),街上到處響起祇園囃子(注:日本傳統音樂伴奏)那獨有的金屬敲擊聲。
「欸,剛剛那個人好漂亮喔。」
「我覺得……很適合妳。妳不但很努力,記憶力也很好,而且又待人親切。妳其實是做什麼工作都可以得心應手的類型吧?」
「可、可是我沒有一個人點聖代的勇氣……」
流經咖啡店旁的鴨川,反射着強烈的日光水波粼粼。「在河畔等間隔坐着的情侶」是鴨川的象徵,然而在這種大熱天底下,比起憧憬我反而先想到「感覺很熱」。即使如此,還是有幾對感情很好的情侶坐在河邊,真是有毅力。
因爲七瀨停下來等我的關係,我沒辦法只好走到她身邊,接着對她提問:
我這麼回答之後,小亞說了句:「這樣呀~」接着含起星冰樂的吸管。老實說,其實我很想參加看看祇園祭。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至今我從來沒有參加過家鄉的祭典,就算同班同學說着:「一起去參加祭典吧!」相互邀請,我也作出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聽他們說。儘管真正的我其實很想跟朋友一起穿上可愛的浴衣拍照、喫蘋果糖,並且享受非日常的氣息。
對於我的話,七瀨瞪大雙眼應了聲:「咦?」接着她沒自信地低下頭,用湯匙戳着聖代裏的冰淇淋。
七瀨露出失落的笑容,然後叫住店員。錯過了道歉的時機,我默默將水杯湊到嘴邊。
「但、但是啊,我今年夏天也是有想做的事情喔!我要去喫公寓附近咖啡店賣的夏季限定南洋聖代!」
七瀨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看到她這樣強烈拒絕的態度,我感到疑惑。
我含着星冰樂的吸管發出「哦~」的聲音附和小亞。我沒辦法確認她說的話有多少可信度,說不定多少帶有個人偏見。
「那、那我稍微練習一下看看。」
……這些是從在京都土生土長的小亞那裏聽來的。
「但、但是……那裏都是一羣耀眼的人,可能不太適合我……」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呢?」
「我偶爾會來這間咖啡廳唸書。既時尚又安靜,我很喜歡。」
何況要是能被這樣的店員接待,應該會有很多客人想花六百圓喝一杯咖啡。畢竟每個人對事物價值的感受各有不同。
「這裏有在招募工讀生呀……」
「對了,七瀨,妳暑假有什麼計劃嗎?結果妳老是跟須藤她們在一起……看起來完全沒有進步。」
雖然我也覺得不該給木南那種人看到穿泳裝的模樣。七瀨支支吾吾地解釋:
七月十七日會舉辦名爲山鉾巡行的活動,山鉾會繞着京都的街道遊行;從十四日到十六日的晚上則會舉辦名爲宵山的活動,許多店鋪會在主要大街上擺攤。每當京都的學生提到:「去祇園祭玩吧!」大多都是指去逛宵山。
「相樂同學,我會去應徵看看!謝謝你。爲了感謝你推我向前,給你喫一口聖代吧。很好喫喔。」
「那個也是原因之一啦……去海邊或是游泳池……假如去那些地方,很可能會脫妝……要是被大家看到我沒化妝的樣子,我寧可去死。」
大概是被說中,七瀨抵着胸口發出「唔!」的一聲,然後頹然地低下頭。
「嗯,超級好喫!」
七瀨這麼說着,將湯匙遞給我。順勢接下後纔想到,這個不就是人們所謂的間接什麼鬼的……是因爲我是個陰沉的傢伙,纔會在意這種事情嗎?
我保持一定的距離繼續向前走,七瀨卻突然轉頭回過身來。
我對自己毫無存在感這件事情相當自豪,爲什麼她會注意到呢?
「我之前就一~~直在看這裏的聖代,可是一個人點稍微需要一點勇氣。哎呀~總算喫到了。」
「求你啦!去喫南洋聖代可是我走向玫瑰色的第一步!」
七月的第一個星期日,儘管梅雨季還沒正式結束,已經是豔陽高照的好天氣。
「咦……沒有特別預計要去耶……」
聽完我的話,七瀨垂下眉角。看到她的神情,我立刻感到後悔。看來我無意中使得她純粹期待聖代的心情受到了打擊。
「打工不是不錯嗎?不然試試如何?」
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情,我用湯匙挖起桃子、鮮奶油以及冰淇淋,然後塞滿嘴喫下。雖然應該很美味,我卻喫不出味道。
這種時候要是小早,大概會自然地說出:「一起去吧!」即使上大學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月,我還是很難自己約朋友出去玩。腦中總想着自己要是被拒絕怎麼辦,因此卻步不已。像今天也是小亞約我出來買東西。
……我就知道。
接着過了幾天,七瀨在打工的面試結束後來到我的房間,比了個勝利的手勢說:「我錄取了喔──!」假如她的生活圈因此擴展,距離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又更近一步,我花六百圓喝下一杯咖啡也算是值得了。
買完東西后,我們來到位於三條大橋旁的咖啡店。我點了一杯期間限定的桃子星冰樂,餘韻很清爽好喫,但是價格昂貴。要是告訴相樂同學這個價格,他肯定會回答:「這個在風海亭點套餐還能找零呢。」並且露出不悅的表情吧。我想像了一下,不禁稍微笑了出來。
「哇~好可愛!」
「……不錯啊。」
「但是因爲人多擁擠的關係,直接吵架分手的機率也很高就是了。」
「那種東西現在就可以去喫吧……」
「幹嘛這麼討厭啊?是因爲不想被別人看見自己穿泳裝的樣子嗎?」
今天小亞約我一起出來購物。在京都鬧區的四條河原町有一棟以年輕人爲客羣的時尚大樓,夏季的預售特賣會已經開始。我本來想買一件一見鍾情的罩衫,但是價格一點都不可愛就放棄了。
「……我晚上還有打工……一下子就會回去喔。」
「咦?絕對不可能啦!不可能、不可能!」
「啊,果然是相樂同學!」
七瀨這麼說着,一臉幸福地笑了出來。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我注意到七瀨的情感表現非常豐富。無論是開心還是快樂,總是直接表達出這些正面的情感。這個部分不管怎麼看都不會膩呢。
「你看,就是這個!夏季限定的南洋聖代!」
「唔哇,妳幹嘛啊?」
七瀨低下頭煩惱一會兒,接着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來。
我沒有加糖和奶精,拿起咖啡喝下。與即溶咖啡不同,這杯咖啡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好歹也花了我六百圓,就讓我細細品嚐吧。
「總有辦法可以應對啦。最重要的是能夠扼殺自我。」
可是不管相樂同學怎麼想,和朋友一起喝期間限定的星冰樂,對我來說是無價之寶。
「七瀨,今天他們不是約妳去海邊玩嗎?妳明明可以一起去。」
「暑假……什麼計劃也沒有。大概只有盂蘭盆節會回老家一趟吧……」
但是,倘若我真的想過上玫瑰色的大學生活,應該要積極一點地由自己去邀約他人。要是相樂同學在這裏,大概會這樣說:「妳自己去約啊。」
「唔哇!好貴!不過是個聖代,誰花得起啊?我喝咖啡就好了。」
雖然我開始在便利商店打工才兩個月,一向冷漠的我也覺得自己意外地很努力。儘管一開始覺得自己不太擅長做這種事情,只要扼殺自我就沒那麼痛苦。畢竟也沒什麼人會想跟便利商店的店員有過多的交流。不過,便利商店和咖啡廳的待客方式應該也不一樣就是了。
我們抵達的地方,是一間氣氛閒散的咖啡廳。沒有連鎖咖啡店那般人聲喧囂,似乎就連學生都能自在地消費。一打開厚重的木造門扉,鈴鐺便叮鈴叮鈴地作響,一股咖啡的香氣竄入鼻腔。
七瀨咳了幾聲清嗓,然後抬頭挺胸注視着我的方向,臉上浮起一抹微笑。
一陣子過後,我點的咖啡和七瀨點的聖代端上桌。聖代杯裏色彩鮮豔的水果,多到都要滿出來了。
「……這樣啊。」
見我不發一語,七瀨一臉羞恥地噘起嘴說:「你也說點什麼呀……」我才驚訝地回過神,假裝沒事喝了幾口咖啡。
◇◇◇
「總覺得你好像在後面!」
對她來說,這杯聖代似乎有一千五百圓以上的價值。事物的價值觀畢竟因人而異,剛剛我不該說多餘的話。
對我而言打工只不過是一種賺錢的手段,不過對於大多數學生來說似乎不只如此。可以在大學以外的地方擴展人際關係,對於嚮往玫瑰色大學生活的七瀨而言,應該算是好事。
七瀨一臉陶醉地說,看來是在指剛剛的女店員。我回過頭再次確認,確實是個美女。眼角旁有一顆顯眼的淚痣,讓她有種性感的氣息。性格看起來較爲強勢,感覺跟須藤有點像。雖然我覺得七瀨比較漂亮,也只是喜好的問題罷了。
七瀨整個人笑開懷。我想味道應該不難喫,但是自己至今從來沒有用「可愛」來形容過食物。女生這種生物,不管對什麼東西都會一直說「好可愛」。
「小晴,妳要去祇園祭嗎?」
七瀨在眼前雙手合十,接着拚命地拜託我。總覺得快要被奇怪的理由說服了,但是當她說出:「你不是說會幫我嗎?」我就無法拒絕了。
出來迎客的,是一位比我們稍微年長一點的年輕女店員。七瀨表情有些緊張地回答:「兩位。」接着我們被帶到窗邊的位子面對面坐下。蓬鬆的沙發舒服到讓人想住在這裏。
「真、真的嗎?我也辦得到嗎?」
我攤開七瀨遞來的菜單,發現咖啡一杯就要六百圓。對於平常只喝紙盒包裝的便宜咖啡的我來說,這個價格簡直要讓我昏到。
穿着浴衣和男朋友一起去逛祇園祭,似乎是京都女人一定要做的事情。因此在祇園祭前,臨時湊對的情侶會或多或少地增加。
話說到一半,七瀨突然表情充滿光彩地大喊:「對了!」我有不好的預感。
象徵京都夏天的祇園祭開始了。
「相樂同學!我們現在一起去喫聖代吧!」
「……那麼我點聖代喔。不好意思,這邊要點餐。」
「『歡迎光臨』!」
雖然她說得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沒想到只是微不足道的目標,我不禁感到有些無力。
「相樂同學,很好喫吧?」
……噢,原來是這種理由啊。
我鼓起勇氣,然後開口:
「那、那個,小亞……」
「啊~對了,不知道小早會不會跟博紀同學一起去祇園祭耶。記得博紀同學之前曾經說過要約她。」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立刻受挫,我將卡在喉頭上的話吞了回去,然後啜飲一口幾乎融化的星冰樂後接着問:
「爲什麼是北條同學?」
「他好像都會秒讀訊息。感覺差不多要交往了吧。」
我單手掩着嘴巴「咦?」了一聲。縱然北條同學和小早感情很好,之前明明說過他們不是那種關係,難道只有我沒被告知嗎?
看到我受到打擊,小亞慌忙圓場:
「不是啦,小早沒有直接跟我說,只是我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還不錯啦~」
「這、這樣啊……」
小早和北條同學交往。他們兩人確實很登對,感覺會會成爲一對很棒的情侶,不過總覺得有點受到打擊。我明明想要感到高興,卻不知爲何很寂寞。
假如小早要和北條同學一起去祇園祭,我約她可能會造成困擾。小亞和小奈也都有男朋友了,我還是不要說多餘的話比較好……
「欸,小晴,等一下我們可以再去一次剛剛那家店嗎?結果我還是念念不忘剛纔沒買的洋裝。」
「嗯、嗯!可以喔!我也想再回去看看那件罩衫!」
之後我和小亞兩人回到時尚大樓,最後還是買下那件價格一點都不可愛的可愛罩衫。暫時先向相樂同學看齊,努力節儉一點,並且增加打工排班吧。
◆◆◆
當我結束傍晚的打工,一回到公寓就被酷熱折騰得渾身無力。
窗戶緊閉的房內悶了一整天的熱氣,我急忙打開窗戶,然後按下電風扇的電源。老舊的電風扇發出「喀啦喀啦」的奇怪聲響,然後開始旋轉。
這臺電風扇是從打工的前輩那裏收到的東西。雖然前輩一臉抱歉地說:「滿破爛的,但是有總比沒有好。」我可是很感謝地在使用。
我感受着暖風,筋疲力竭地垂着頭。
雖然我住的這間破爛公寓設有空調,也知道差不多該開冷氣了……然而對於每天都過着極限貧窮生活的我而言,可不能小看電費。我纔不想因爲電費,使得薪水全部噴光。
「莫非相樂同學……喜歡浴衣嗎?」
「我、我說啊,跟我一起去也不會變成玫瑰色吧?妳去約須藤她們啦。」
「啊!小亞和小奈也說可以來!嘿嘿嘿,好高興喔。要穿什麼樣的浴衣好呢?」
不過七瀨只是沮喪地垂下眉尾繼續說:
雖然我不是很懂,男生跟女生一起去夏日祭典,跟兩人一起去套餐店或咖啡廳的意義明顯不同吧?她到底在想什麼纔會約我啊?
「不好意思,請給我這個。」
「說話不負責任!但是……嗯,說得也是。我不該太過焦慮,來約她們看看!」
我秒答。因爲沒興趣,而且那段時間已經排了打工。
七瀨這麼說着,從短褲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手指快速地滑動畫面,並且用力吸了口氣後說:「好!」伴隨着呼喊聲一併按下訊息送出鍵。
果然這傢伙的距離感很奇怪。一般來說會突然握住男性的手嗎?是因爲至今沒交過朋友,所以不懂怎麼和人拿捏距離嗎?
七瀨這麼說,感動至極地緊緊握着我的雙手。手掌的柔軟觸感,讓我心跳加速。她繼續握着我僵直的手,上下來回甩動。明明這雙手比我的還要小很多,卻意外地有力。
「……啥、啥?爲、爲什麼啊?」
七瀨抬起頭來,眼睛散發出與剛纔截然不同的眼神,閃耀着光輝。
「……我不擅長約朋友出去玩。」
「還可以享受祇園祭的氣氛,很不錯吧?相樂同學,加油喔!」
好不容易甩開七瀨的手後,我心跳的速度才終於平靜下來。
「相樂同學,辛苦了。」
「你會中暑昏倒啦……相樂同學,你在存錢嗎?好像一直都在打工耶?」
「不是,我完全沒有勉強自己喔。而且要是放着相樂同學不管,你就只會喫烏龍麪而已吧?我可不想看到鄰居因爲營養不良而昏倒喔。」
店長這麼說着替我送行,實際上我一點都不享受。
平常車輛絡繹不絕的烏丸通,現在只允許行人通行。我汗流浹背地站在便利商店前設置的攤位。趁着祇園祭的商機,攤位上販賣的日式炸雞塊和瓶裝飲料都比平常還貴,真是狡猾的成本戰略。
七瀨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沒有。」
「話說回來,相樂同學,我記得你不是京都人吧?不去祇園祭玩玩嗎?」
今天的排班是八個小時的全天班,因此中間有一個小時可以休息。終於可以逃離這個酷暑,我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纔沒那回事。」
七瀨看着智慧型手機熒幕,完全沒察覺到我內心的動搖,開心地喊着:
「咦?對呀。不過我沒有浴衣,要趕快去買纔行。」
昨天在大學裏遇到她的時候,七瀨這麼跟我說。話說回來,木南好像對七瀨有意思,要是看見她穿浴衣的模樣,肯定會很興奮吧。總覺得有種後悔,亦或是憎恨的情緒湧現心頭。
──好期待祇園祭喔!聽說北條同學和木南同學也會一起來。
可是我就像被什麼東西驅使一般打開LINE的APP。我會這麼做並不是因爲有興趣。既然有訊息傳來,就必須好好確認內容纔行。
……再努力一點啊,我的智慧型手機!
女子笑了一下,接着回到似乎是一起來的朋友們身邊。我眺望浴衣後領露出的脖子,同時想着這個畫面倒也不賴。
看來是人很多的關係,導致收訊狀態非常差。而且我綁定資費最便宜的合約,網速不快,智慧型手機的型號也很舊。可惡,差不多該買新機型了嗎……
我頓時語塞。昨天三餐也確實都只喫烏龍麪解決。我應該向七瀨看齊,多少學着自己煮飯嗎?
七瀨這麼說着,遞出拿在手上的小鍋子。我道謝過後,將鍋子收了下來。
雖然我像那樣否定七瀨,事實上我很喜歡浴衣。明明沒有露出太多肌膚,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性感。穿上浴衣的女生,會比平常看起來還要漂亮三倍。
「……七瀨,妳跟其他人來往的時候,也用對待我一樣的方式不就好了?妳對我不都是毫無顧忌的強硬態度嗎?」
話說回來,好久沒喫到日本料理了。雖然很感謝她,總覺得受到太多施捨了,這樣下去借貸關係會不平衡。
收下馬鈴薯燉肉後,七瀨繼續站在門口,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樣。她大概有什麼想說的話吧。等得不耐煩的我直接問她:「幹嘛?」
「不、不,我什麼……也沒有做。話、話說快放開我。」
「……妳要穿浴衣嗎?」
正想着至少先忍到八月時,門鈴聲突然響起,於是我不情願地起身開門。
「很浪費電啊。」
現在已經晚上九點半,七瀨此時大概正穿着浴衣在哪裏散步吧。
智慧型手機接連跳出「北條向您傳送了照片」的通知。這傢伙究竟想幹嘛啊?以爲傳這種照片給我,我就會開心嗎?如果是這樣,那麼還真是誤會大了。
「本人曾經這麼說過嗎?」
「…………我的事情就先別提了。」
是打工的前輩系川和葉。她跟我就讀同一所大學的經濟學部,是比我大兩屆的三年級學生。留着鮑伯短髮給人一種活潑開朗的印象,不僅是個美女,還很親切又會照顧人。雖然平常跟我在同一間分店打工,她今天也被派過來支援的樣子。
「我想要參加看看祇園祭……」
此時一位穿着紅色浴衣的女子過來買飲料。
「相、相樂同學!小早說可以一起去祇園祭!太棒了!都是多虧相樂同學,我才能成功邀約喲!」
我差點不小心手滑把馬鈴薯燉肉掉到地板,連忙把鍋子放好在瓦斯爐上。
是須藤回傳的。後面還加了一個抱着愛心的貓熊貼圖。
我姑且又補了一句:「大概吧。」於是七瀨眯起眼睛笑着說:
「沒有人會覺得被妳約出去玩很困擾吧?」
我連忙這麼反駁,但是七瀨不知爲何一臉得意地點頭說:「哦……是這樣啊。」
『打工辛苦啦!』『我分享七瀨穿浴衣的照片給你喔!』
出身於名古屋的我從未參加過祇園祭,頂多在電視新聞上看過,只知道人羣會過分地擁擠。當時我還看着摩肩擦踵的人羣心想:「誰會喜歡去這種地方啊?」就連家鄉的祭典,自從小學最後一次去過之後,我就再也沒參加過。
「啊,你要喫馬鈴薯燉肉嗎?我不小心做太多了。」
點開與北條的聊天對話,訊息下方有七瀨穿浴衣的模樣──並沒有出現。畫面一直在讀取中,當住不動。
七瀨有些鬧彆扭地噘起嘴巴。又在說這個嗎?我有些傻眼。
「咦?原來是這樣啊。好厲害。」
「相樂同學,晚安……咦?你沒開冷氣嗎?」
我偷瞄了一下智慧型手機的畫面,上面的訊息寫着:「我想和大家一起去祇園祭!」看來她好像將訊息發送到LINE的好友羣組裏的樣子。
妳以前約我去喫午餐的時候,態度不是還挺強硬的嗎?
來者正如我所料,是站得直挺挺的七瀨。大概是因爲夏天了吧,最近她不再穿運動夾克,而是換上高中學生運動服的短袖T恤和短褲。
祇園祭的宵山比想像來得擁擠三倍,到處人山人海,把山鉾和路邊攤的空隙擠得水泄不通。這種情況大概連好好走路都沒辦法,光看就讓人難以呼吸。伴隨祇園囃子的聲音,女聲發出叫賣:「要來點糯米糉嗎?」然後響徹街頭。
『走──!一起去!』
話說回來實在有夠熱。站在這裏不到一個小時,我就開始想念有涼快空調的室內。在家的時候不開空調都忍過來了,沒想到在打工地點還得忍受炎熱的天氣,真是糟透了。
◆◆◆
期望落空的我顯得垂頭喪氣,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我沒從家裏拿生活費……所以房租和伙食費什麼的,都是我自己出。」
「那個啊……相樂同學,你要不要一起去祇園祭?」
「……嗯,沒關係。」
雖說如此,多半是因爲我知道她真實面貌的關係吧。七瀨肯定是害怕被須藤她們討厭。她比什麼都害怕又要回到當時孤獨的自己,跟渴望一人世界的我簡直成反比。
聽到浴衣這個單字,我感到很驚訝,不禁開口詢問:
雖然我完全沒興趣,七瀨所憧憬的耀眼大學生活,就是和朋友或男朋友一起去祇園祭吧?要是沒有男朋友可以一起去,約須藤她們不就好了。
「你可以去休息一小時嘍~天氣很熱,記得多補充水分。」
七瀨的性格既開朗又老實,而且還很努力,說她至今從來沒有朋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被像她這樣的人約出去,應該沒幾個傢伙會感到不愉快。
「我不去。」
「才、纔不是。」
「今天的最高溫度有三十五度喔……我覺得應該開冷氣比較好。」
訊息馬上就呈現已讀,然後有了回應。
「相樂同學,謝謝你!」
「那麼妳怎麼不直接問她?」
「真的嗎?……沒關係嗎?」
「……啊,辛苦了。」
「……你明明說會幫我把大學生活變成玫瑰色……」
「可是小早或許會和北條同學一起去……這樣說不定會給她帶來困擾。」
我打工的連鎖便利商店,位於祇園祭中心的四條新町附近。平時我都在距離這裏稍微遠一點的分店打工,但是今天被派過來支援。
我說完之後,七瀨保持低着頭的姿勢小聲地回答:
此時,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傳來震動。我悄悄看了熒幕確認一下,通知欄跳出LINE的訊息內容。是北條傳來的。
「哦~那妳去不就好了?」
我一點也不想在人羣裏面擠來擠去,也不想花錢去上CP值低的夜店。雖然到處傳來祇園囃子的聲音讓人有些難受,我沒有否定祇園祭本身的意思。畢竟能夠看到許多穿着浴衣的女孩子,我相當開心。
「……相樂同學,你不一起去嗎?」
「強、強硬!抱、抱歉……你也覺得困擾嗎?」
我就這樣不小心想像起七瀨穿着浴衣的模樣。大概是注意到我在發呆,七瀨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對於住在京都的人而言,祇園祭似乎是一大節日。一到七月,到處都響徹祇園囃子的聲音,更不用說京都市中心各處搭建的山鉾、百貨公司或超市,甚至連便利商店都染上祇園祭的色彩。縱然剛開始還覺得挺雅緻的,每天被迫聽到這些音樂,讓我漸漸感到煩躁。
我收下千元鈔,並且將找零和瓶裝飲料一起遞給對方,低下頭以最低限度的待客之道說句:「謝謝光臨。」
「……那個啊,妳不用勉強自己送些什麼給我沒關係……」
很遺憾,光是看着這堆人羣,我就飽了。就在我轉過身子想要到店內的倉庫休息時──
一位穿着浴衣的女子背影落入視線。
儘管看不到面容,我感覺對方很漂亮,而且走路的姿勢相當端正。她身着藍底和白色牽牛花圖案的浴衣,紅色腰帶整齊俐落地繫着。栗色秀髮則盤在頭上,兩側垂下的碎髮稍微卷翹,從後領露出的纖細脖子驚人地白皙透亮。
正當我看得入神的時候,女子緩緩地朝我的方向轉身。我們四目相交的瞬間,紅脣向上彎起,然後浮現一抹微笑。
站在眼前的人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是個絕世美女。
「啊,相樂同學!」
被呼喚名字之後,我猛然一驚。女子笑臉盈盈地對我揮着手。
「嚇我一跳!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位穿着浴衣的美女,其真實身分正是七瀨。她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踩着木屐,並且朝我這邊跑了過來。頭髮上的花朵飾品,隨着她歪頭的動作搖晃起來。
「……啊……我在打工。」
好不容易纔回過神這麼應聲。我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於是嚥了咽口水。不知不覺間,喉嚨變得有點幹。
「妳纔是,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
她的周圍沒有看到須藤或是北條的身影。七瀨垂下眉尾笑了笑。
「我們走散了。剛剛好不容易纔聯絡上,正要去跟他們會合。呃……好像是長刀鉾吧?他們說在那附近。」
「啊,這樣啊……」
「怎麼了?好漂亮的女孩呀!難道是相樂同學的女朋友嗎?」
這時系川前輩就像在惡作劇般,用手肘輕推我一下。我連忙否定:「不、不是。」
「我和相樂同學是同個研討班的。」
七瀨親切地回應,沒有感到一絲不悅。系川前輩不知是怎麼猜想我和七瀨之間的關係,她露出帶有含意的竊笑。
「相樂同學,反正你現在開始是休息時間,難得的祭典不如就一起逛一下吧。」
「相樂同學,怎麼感覺你最近的臉色很差啊?」
「能像這樣穿着浴衣和朋友一起來逛祭典真是太好了呢。幸好當初有努力問問看。相樂同學,謝謝你。」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七瀨一臉不自在地開始撥弄瀏海。
爲什麼是你這種傢伙和七瀨在一起?木南質問的聲音,明顯帶有這樣的情緒。
在木南走過來之前,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猛然撞到七瀨。
「……這樣啊。」
「什麼啊,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相樂啊。你在幹嘛?」
確實很有這種可能性。現在就有兩個男人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不斷偷瞄着七瀨……看來我還無法到涼快的地方休息。
七瀨用幾乎氣絕的聲音回答。看來剛剛被那個高個男子撞到的時候,眼瞼上黏着的假睫毛脫落了。我傻眼地嘆了口氣。
「假睫毛掉了……」
──才、纔不是。
「……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對於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就算是木南也開始發火的樣子,他不爽地瞪着我。然而爲了七瀨,此時我不會讓步。
說時遲那時快,正當我要問沒事吧──七瀨整個人撲倒在我的胸口上。白皙的後頸就在眼前,使得我心臟快要爆發。
我很清楚,相樂同學的「纔不」就是代表YES的意思。
「什麼?」
「呃……那個,那個啊……我、我的……」
距離不遠處,可以看到有一座巨大的山鉾佇立着。被祭典的燈光點亮的夜晚,籠罩着非日常的氣息。一旁步行的女人,仍然一隻手緊抓着我的衣角不放。明明只是一個小動作,卻讓我的心情無法平靜下來,是因爲她的穿着與平常不一樣的關係嗎?
「莫非妳不擅長應付木南嗎?」
七瀨的肩膀顫抖着。雖然我無法理解,對她來說眼瞼上有沒有毛,似乎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只是個睫毛而已,無所謂吧……」
我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一般回答。七瀨放下心來低聲說:「太好了。」
七瀨的表情瞬間明亮起來,接着點頭應了聲:「好!」我作好覺悟後,和七瀨一起淹沒在人羣中。
七瀨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要被祭典的喧鬧聲掩蓋。
相樂同學不但幫我化險爲夷,還把我帶離現場。回想起剛纔不小心撲抱了相樂同學的事情,我的雙頰不禁發燙。話說回來,他現在是打工的休息時間,得趕緊回去纔行。
「啊,相樂同學……等、等一下。」
「請給我一個。」
「那個,我就只問你一個問題。這件浴衣適合我嗎?……可、可不可愛?」
「抱歉。幸好有相樂同學在,真的幫了我的大忙喲。我的大學生活差點就要在這裏結束了……謝謝你。」
「……我帶她去休息。可以吧,七瀨?」
挑選浴衣的時候,或是整理頭髮的時候,腦中都無意識地想着相樂同學喜歡什麼樣的打扮。縱然其他朋友都稱讚我很可愛──我無論如何就是想知道相樂同學怎麼想。
「……算了,沒關係。」
從位於新町通的便利商店走到須藤他們的所在地,平常大概只需要花不到十分鐘,可是現在人山人海,無法順利地向前移動。
「相樂同學!」
跟着相樂同學離開後,我們來到地下鐵四條車站的廁所。重新黏好假睫毛,順便重畫花掉的底妝,然後打好腮紅和口紅。總算變得人模人樣後,我放心地吁了口氣。
我感覺到走在後方半步位置的七瀨緊緊抓住自己的T恤衣角。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回過頭就看到她用帶有歉意的表情看着自己。
可能是太熱吧,七瀨的額頭有些冒汗,臉頰比平常還要來得紅潤。看她稍微張開雙脣吐着氣息的模樣,總覺得心情變得有些微妙。
老樣子來送晚餐給我的七瀨,一臉擔心地詢問。我收下裝滿中式涼麪的盤子一面回覆:「跟平常一樣吧?」七瀨則歪着頭喃喃自語:「是這樣嗎……?」
「七、七瀨?」
「真的嗎?如果不介意,就稍微一起逛逛吧!」
「而且,要是放任如此可愛的女孩子一個人走,可是會成爲搭訕的目標,太危險了。不可以小看祇園祭喔。」
太危險了。剛纔的危機實在生死攸關。想到那樣一張臉要是被小早他們看到,就感到不寒而慄。
「這是我第一次喫蘋果糖。原本一直覺得顏色好漂亮……可是喫起來不怎麼樣。」
「那麼我回去打工了,掰啦。」
梅雨季結束後的七月下旬,迎來了大學第一學期的期末考。
「……怎麼了?」
相樂同學終於往我的方向看來,一瞬間就像看到什麼炫目的東西般眯起眼睛。我一邊留意浴衣的下襬,一邊往他跑過去。
我急忙走出廁所,便看到相樂同學正靠着柱子發呆。他的眼神明顯盯着剛好路過、穿着浴衣的女性,不知怎麼地我有點不開心。
習慣還真是可怕。七瀨時不時送飯給我這檔事,已經變成日常的生活風貌了。可是我當然沒有忘記要心懷感謝。
相樂同學有些傻眼地聳了聳肩後說了句:「那麼先這樣,我要回去了。」接着便轉過身邁出步伐。而我不自覺抓住他的衣角。
相樂同學肯定喜歡女生穿浴衣的模樣。我也差不多瞭解到,他的「纔不」就是YES的意思。
抱着祈禱的心情等待回應,我眼看相樂同學板起面孔說:
不過之前就隱約猜到是這樣。雖然覺得對七瀨抱有好感的木南有些可憐,他似乎連分組作業都不幫忙,根本是自作自受。
在那隻鹹豬手碰到七瀨之前,我用力將其撥開。
正煩惱着該怎麼做纔好的時候,木南走到我們面前。他看着(看上去)抱着我的七瀨,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
七瀨開心地詢問,然後扯着我的衣角。我不情願地跟着她走到賣蘋果糖的攤位。
三百六十度,每個角度都是人、人、人。被人所構成的牆壁阻攔,連走直線都有困難。天氣已經這麼悶熱了,這股難以喘息的熱浪讓人更加痛苦。
其實從今天偶然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很想問這個問題。
他露出厭煩的表情回頭看我,於是我問他:
「……我的休息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只能走到須藤他們所在的地方就返回喔。」
七瀨開心地這麼說,雙手在胸前合十。
將臉埋在我胸口的她,明明也流了不少汗,聞起來卻香得難以置信。不知道該往哪裏擺的雙手,只能不知所措地在半空中游移。
「七瀨──!終於見到妳了!」
開玩笑,要是被誰看到我和穿着浴衣的七瀨走在一起,這次真的可能會招致莫名其妙的誤會啊。
七瀨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好幾次頭。在離開時,後方傳來木南鬧脾氣的聲音說:「搞什麼啊!」說不定增加了不必要的敵人,但是沒有辦法。
「睫、睫毛……」
「……只是碰巧在這裏遇到罷了。」
「纔不可愛。」
「……唔。」
「我、我的臉沒事吧?妝有沒有花掉?睫毛還黏得好好的吧?」
「……謝謝妳的涼麪。真是救了我。」
◇◇◇
在稍微不遠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撥開人羣,而且飛快地往我們的方向走來。那個人是木南。七瀨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抓着我衣角的手加重力道。
「是這樣嗎?七瀨,妳怎麼了?」
我什麼都沒說,而且猜想七瀨肯定也沒有想要有所回應。
七瀨這麼說着掩飾,木南則擔心地問:
七瀨面露苦笑點頭說:「……有一點。」
「……跟平常一樣喔。」
木南朝埋臉在我胸口的七瀨伸出手。她的肩膀猛地一顫,抓着我衣服的手微微顫抖。
我纔不去──正打算這麼回答時,系川前輩說:
「怎、怎麼了?」
「不、不行啦!有跟沒有差很多!怎、怎麼辦?絕對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到!」
「幹嘛?」
「呀!」
對於他明明難以理解卻又很好懂的反應,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連家鄉的夏日祭典都沒去過呢。因爲我當時沒有朋友。」
七瀨喫完蘋果糖的時候,我們抵達長刀鉾。可以看到一位穿着明亮水藍色浴衣的女子,正用力地朝我們揮着手。那個人大概是須藤吧。旁邊的則是北條。能平安會合真是太好了,如此一來我的任務也結束了。
「啥?你是怎樣?」
正當七瀨一副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
「妳太誇張了。」
「好的,多謝惠顧!」
用化妝鏡再次確認自己的妝容,確認浴衣的綁帶沒鬆脫後,我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用免洗筷插着的蘋果糖一個就要五百圓,真是騙觀光客的價錢耶。雖然我這麼想,看到手拿蘋果糖的七瀨閃閃發光的雙眸,就沒有再多說什麼。
◆◆◆
七瀨支支吾吾地說:「嗯、嗯……」於是我率先發問:
「真假?七瀨,妳沒事吧?要不要去哪裏休息一下?」
「話說回來,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多人呢……啊!我想喫喫看蘋果糖!相樂同學,我可以去買嗎?」
──相樂同學,你喜歡浴衣嗎?
「抱歉,我想說又走散的話很麻煩……」
「不會啦!我做得沒有很好,不好意思喔。」
雖然七瀨這麼說,完全沒有這回事。工整切細的小黃瓜、火腿和煎蛋,還淋上看起來很好喫的芝麻醬。比起醬油,我更喜歡芝麻醬。
就算是考試期間,七瀨似乎也有好好煮飯的樣子。在這麼炎熱的時期可以喫到涼爽的中式涼麪,我打從心底覺得感謝。我在超市一次大量買來的便宜面線也已經快喫完了,正煩惱着該怎麼辦纔好。
「最近你好像都在打工耶?考試快到了,沒問題嗎?」
對於七瀨的問題,我只回了句:「誰知道?」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
我平常都很認真上課,出席率也沒有問題。報告和功課也都有按時交上,剩下就只有考試了。
絕大多數的學生在考試前,好像都會減少打工來唸書。在咖啡廳打工的七瀨也說自己最近比較少排班。
可是我沒辦法這麼做。減少打工排班就意味着薪水也會減少,對於每個月都勉強度日的我來說,可是攸關生死。
因此,儘管現在是考試前,我每天都在打工。由於考試前經常會人手不足,店長還很感謝我。
雖說如此,我也不是都沒在唸書。我不可能允許自己學分被當,再說爲了將來,我想盡可能考到好成績。我沒有翹課的念頭,因此以結果而言只能減少睡眠時間。
……反正不管怎麼說,在這間熱死人的公寓毫無睡眠品質可言。
「你黑眼圈很重喔。難道幾乎沒睡嗎?」
「……我睡不着啊。這麼熱……」
我到現在還是忍着沒開冷氣。都走到這一步了,搞不好可以只靠電風扇撐過夏天。七瀨傻眼地小小聳了聳肩。
「欸,你差不多該放棄,還是開空調比較好吧……不然你會搞壞身體。」
可是我依舊固執地搖了搖頭。
「不,沒關係。我還撐得下去。」
「你在奇怪的地方還真是堅持耶……到底在和什麼東西戰鬥呀?」
硬要說的話,是在和自己戰鬥。
「總而言之,妳趕快回房間去吧。妳也要念書吧?」
「既然你這麼說,或許是吧……不對,好像又不太一樣。」
對於我的疑問,北條同學只是默默地凝視我。那雙眼睛彷彿能看穿對方的本質,就連我的真實面貌也被他看穿似的,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在系川前輩的送行下,我從後門走出便利商店,緊接着一股熱氣突然籠罩全身。看來就連晚上,氣溫也降不下來。一想到又是炎熱難熬的一晚,我就顯得有些憔悴。
「真的?幫大忙了。那麼就約……考試結束後的暑假吧?我會再聯絡妳!」
──我啊,不想讓任何人進入我的世界。我討厭在麻煩的人際關係上浪費力氣,所以儘可能不想與他人扯上關係。
「我、我跟相樂同學纔不是那種關係喔!」
◇◇◇
「是關於早希的事情啦。我想說暑假要約她一起出來玩。」
「不過,可能很難一下子就變成兩人獨處吧。所以說啊……」
北條同學笑了出來,然後揮手離去。
「……這、這個嘛……我當然不會說出去。」
「要叫救護車嗎?」
……啊……好像不太妙。
「嗯,喜歡。」
「很一般吧?」
「咦?有、有空是有空……」
「抱歉,我開冷氣嘍。」
關上房門之後,不知怎地一股疲累感突然襲來。今天晚點也要去打工,喫完涼麪後就稍微睡一下吧。
「不、不用!我可以自己來……」
在便利商店買完冰後,我們直接在店內用餐區的長椅並肩坐下。我挑了一個一百圓的冰淇淋夾心餅乾,北條同學笑着說:「妳還真客氣耶。挑貴一點的也沒關係啊。」
怎麼能讓七瀨來做這種事情。雖然身體既疲憊又沉重,我仍舊努力爬了起來。在我換衣服的期間,七瀨則從自己房間拿來冰袋和運動飲料。
而且,既然北條同學都說自己信任我,我就無法拒絕。儘管我和他的交情並不深,若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想盡力而爲。也可以當作我毀了他祇園祭約會計劃的賠罪。
「要是一開始說七瀨也會一起去,早希也能卸下心防吧?反正到時候再看情況分開行動就好。」
「我在跟同好會的人閒聊。因爲太熱了,我們正打算換地方。」
大家明明沒有好好來學校上課,卻想着要取得學分。他們慌忙地確認考試範圍,再跟其他人借上課的筆記來印。我也被幾個認識的人詢問:「能不能借我印筆記!」儘管我覺得沒關係,要是平常有好好上課,根本不用臨時抱佛腳。
是七瀨的聲音。我無法回話,只能痛苦地呻吟着。七瀨一邊說:「我進去嘍?」一邊打開門。當走廊的燈光照入屋內的同時,傳來一聲近似悲鳴的叫聲。
「哦。相樂同學,你看起來好像很困耶。」
明明快要考試了,身體卻出問題,運氣會不會太糟糕了?不,這樣下去的話,我連考試都別想參加了。我伸手想拿掉在塌塌米上的智慧型手機,只差一點卻構不着。我會就這樣死掉嗎……?正當這個念頭閃過腦海時──
「……好,我答應你。」
小早和北條同學的感情真的很好,特別是最近經常看到兩個人走在一起。我鼓起勇氣,然後提問之前就很在意的問題。
「但是之前約她去逛祇園祭的時候,到頭來她還是說:『大家一起去逛!』會不會在堤防我呢?」
「話說你的臉色感覺很差耶?不要緊嗎?」
「七瀨,妳不是那種會到處八卦誰喜歡誰的類型吧?我對這種事情,看人還滿準的。」
那時我稍微認爲,相樂同學把事情搞得很複雜,可是他所謂的個人主義,或許是某種更根深蒂固的東西。
話說回來,相樂同學好像連考前都在打工,這樣有時間唸書嗎?最近臉色還很差,在大學裏碰到他的時候總是一臉疲憊的模樣,說不定是中暑了。
一想要起身就感到頭暈目眩。全身都在發燙,然後無法使上力氣。我知道身體各處都在訴說已經達到極限,而且發出SOS的求救訊號。腦中浮現出「京都大學生猝死自宅」的新聞標題。
我照了照牆上的鏡子確認自己的臉孔。真要說的話,說不定有點發白,但是我的臉原本看起來就不太健康。
想起相樂同學說過的「我不會給妳添麻煩」這句話後,我感到焦慮。我明明就不是那個意思。
這麼想着想着,我抵達圖書館。圖書館前聚集着五六名男女,其中一個高個子的男子注意到我,於是他邊微笑邊朝我揮了揮手。那個人是北條同學。我也輕輕揮手回應,緊接着北條同學往我的方向跑了過來。
「我剛剛沒說是相樂耶?」
「我平常就是這個樣子吧?」
我這麼說着,推着七瀨的背,她則依依不捨地回頭。
我半強迫地將還想說些什麼的七瀨從房間趕出去。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不管誰都可以,隨便約一個人來吧?」
「那、那個,你有什麼事情想拜託我嗎?」
「相、相樂同學!」
「用毛巾擦擦身體,然後再換件衣服比較好。要我幫忙嗎?」
「七瀨,要不要來場雙人約會?」
……是的,我喫了。
「那麼先這樣,辛苦了。」
「總之先喝下這個。」
正當我陷入混亂時,北條同學說了一句:「走吧!」接着就往大學內的便利商店走去,我趕忙追上他的背影。
在走回公寓的路上,額頭不斷冒汗。雖說是七月,未免熱得太不尋常了吧?總覺得腦子已經無法思考。
「……不用那麼麻煩,沒關係。」
終於明白了北條同學的意思,我連忙打斷他的話,但是對方歪頭表示疑惑。
「沒關係,我自己有好好作筆記。」
「相樂同學?我聽到好大的聲音,你沒事吧?」
「七瀨,妳現在有空嗎?」
接近期末考前的一個星期,我當然也非常認真地念書。今天我也打算接下來要去涼快安靜的圖書館唸書,目標是考到最好的成績。當然,我上課從來沒有遲到或缺席,報告和功課也都準時提交,毫無疏漏。
七瀨跑了過來,然後搖了搖我的身子。我們四目相交後,她鬆了口氣地喃喃自語:「太好了!還活着。」透過七瀨厚重的鏡片,我看到她眼中似乎泛着淚光。
北條同學這麼說着,嘴角上揚露出竊笑。難道他也想跟我借筆記來影印嗎?這種事情就算不請我喫冰,我也會借呀。
七月也接近尾聲,總覺得期末考前的大學裏,人突然變多。
「……欸,相樂同學,要是發生什麼事情,要立刻找我幫忙喔。畢竟我們是鄰居呀。」
◆◆◆
北條同學若無其事地答腔,導致我一下子說不上話來。他看着我露出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總是陽光燦爛的北條同學,或許相當壞心眼。
這麼說來,因爲我約了小早的關係,害得北條同學無法實現和小早在祇園祭約會的計劃。嗚嗚,對不起。事到如今我才感到一股深深的罪惡感。
「沒事啦。我不會給妳添麻煩。」
……這麼說來,記得七瀨也說過類似的話。
北條同學交友廣泛,就算不特地拜託我,也有很多可以和他一起雙人約會的朋友。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我開始煩惱該怎麼辦。雖說約誰都可以,我腦中浮現的對象,到頭來只有相樂同學的臉。
我這麼說完,七瀨小聲地說:「那真是太好了。」接着握起我的手。被有些冰冷的小手握住的瞬間,我沒由來地感到放心。
聽着油蟬唧唧的煩人鳴叫聲,我走在前往大學圖書館的路上。一從手提編織包中拿出小毛巾,我便擦拭額頭的汗水,順便用化妝鏡確認有沒有脫妝。
「嗨~七瀨!妳來圖書館唸書嗎?」
我接過寶特瓶喝下運動飲料,又甜又冰涼的液體通過喉嚨進到腹部深處。接着我把冰袋放在脖子下面躺在被褥上,感覺漸漸輕鬆起來。
北條同學用右手比出勝利的手勢,緊接着朝我的方向擺動。
打工到晚上九點終於下班後,我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正好被來到倉庫的系川前輩看到,她隨即向我搭話:
「啊,是這樣呀。」
我強忍住想要再打一個呵欠的衝動,一面回覆:「對啊。」
「等、等一下啦!我……我又沒有可以一起約會的對象。」
「對、對呀。你呢?」
「相樂,明明要考試了,你還每天都排班,有好好唸書嗎?我有一些社會經濟學的筆記,要不要借你?」
「不、不是在說添不添麻煩啦!」
「……可是,爲什麼要找我呢?」
「總而言之,我認爲妳可以信任。要是不想要,即使拒絕也沒關係,可是妳喫了我請的冰吧?」
北條同學沒有一絲害臊,直截了當地肯定。哦哦,好帥氣!
「纔怪,明明就有。」
確認我點頭後,七瀨按下空調開關,然後打開電風扇。在聞到一些塵埃的黴臭味後,空調吹出涼風。七瀨俐落地將被褥鋪好,之後將溼毛巾遞給我。
「哦?妳的直覺真準呢。」
「那個……北條同學,你喜歡小早嗎?」
「這樣呀?也是,畢竟你很認真。」
「是、是這樣嗎?我覺得小早應該不討厭和你單獨出遊喔。」
叮咚!門鈴聲響起。我沒有力氣起身,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後,門外傳來聲音。
「那麼妳要不要喫冰?我請客。」
我履步蹣跚地終於走回公寓,拖着如同鉛塊一般沉重的腳步走上臺階,並且拿出鑰匙開門。脫掉運動鞋後,我走到廚房想先喝口水──突然全身無力、一個踉蹌。瓦斯爐上的熱水壺落地發出「鏗鏘」的一聲巨響,我就這樣倒在塌塌米上。
北條同學突然這麼說,讓我有些驚慌失措。儘管跟他多少有些往來,幾乎沒有兩人單獨說過話。他究竟打算做什麼呢?
我瞪大雙眼發出「咦?」的一聲。
昨天打工到清晨,所以沒睡覺就直接去上課。今天則從下午四點到晚上九點有排班,現在回去還有時間唸書。可是,我感覺身體有些疲憊。大概是睡眠不足的關係,總覺得頭也有點痛。
和北條同學在一起的人,似乎是五人制足球同好會的成員。北條同學認識很多其他科系的人,無論男女也都交友廣闊的樣子。根據小早的說法,北條同學相當受歡迎,我想他的大學生活肯定充滿了玫瑰色。
「好~辛苦了。多注意身體,好好睡覺呀~」
就算我覺得彼此之間的感情變要好了,相樂同學說到底還是沒有對我敞開心房。一想要越過某條線,他就會立刻和我保持距離。
「給妳添麻煩了……謝謝。」
我用嘶啞的聲音道謝後,七瀨眯起眼睛微笑。
「一點都不麻煩。我剛纔還以爲你死了,嚇了好大一跳。」
「……抱歉。」
「而且,有困難的時候就該互相幫助啊。你也幫我打過蟑螂。」
這麼說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七瀨的素顏,在那之後也已經過了兩個月。
「另外你也幫了我好多事情。」
七瀨伸出手,然後溫柔地撫摸我的額頭。大概是現在體溫比較高的關係,七瀨的手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有點熱呢。可能是中暑了。還有,你太操勞了!」
「……我全身都是汗。」
「別在意這種小事。我先把運動飲料放在你枕頭邊,明天會再來看看你的情況。記得鎖門喔。那麼先這樣,晚安。」
七瀨這麼說着走出房間。我躺在被褥上心不在焉地思考。
一個人活下去這件事情,還真是困難呢。
看到七瀨走進房間時,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此刻她不在身邊,心裏竟然有些不安。我反覆回想剛纔她握緊我手時的觸感。
……可惡,到底爲什麼變得這麼懦弱?高中畢業後我就決定不要依靠任何人,一個人活下去了。
躺着躺着,睡意逐漸襲來。雖然腦中一瞬間閃過考試的事情,現在應該以療養爲重吧。我閉上雙眼,就這樣沉沉地睡去。
叮咚!聽到門鈴聲後,我睜開眼睛。
窗外的太陽已經升起,透過輕薄的窗簾感受到陽光的照射。頭底下的冰袋已經癱扁,我急忙從被褥坐起身。
雖然身體還有些倦怠,感覺神清氣爽。多虧有空調,讓我久違地睡了場好覺。文明的利器果然很了不起,之後不要再忍耐了吧。
打開門後,已經畫好妝的七瀨就站在門前,手上還拿着一個小鍋子。
「博紀和相樂,你們也過來一起拍照吧──!」
一般所謂的約會,應該是指有戀愛關係或處於曖昧的兩人一同出遊。換句話說,莫非七瀨對我……不不不,追根究柢我根本不想和他人有所牽扯,也沒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要是等一下看情況讓我們兩個人獨處,我會很高興。」
在我內心糾結的時候,公車停了下來。七瀨邊移動邊說:「到站了,下車吧。」我則跟在她的身後下車。
「那個,七瀨……」
「相樂同學。」
「抱歉喔~因爲我的關係,把你牽扯進來。」
當我作好覺悟等着七瀨繼續說下去時,她突然緊握住我的雙手,用真誠的大眼盯着我。
「……你果然就是罪魁禍首嗎?」
「……咦?真假?」
「所以說理由是什麼?」
我偷瞄一眼坐在身旁的七瀨,今天她穿着一件長度到腳踝的洋裝,而且盤高秀髮綁成包包頭。不知是否是暑假的關係,總覺得七瀨和在大學時的感覺有點不太一樣。
「哦~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你以爲是跟七瀨單獨出來嗎?唉呀~真抱歉耶,我們也跟着一起來了。」
「那麼我們走吧。票已經買好了,晚點再給我錢就好。」
「欸欸欸,我可以把四個人的照片傳到IG上嗎?」
「是我拜託七瀨的。因爲我喜歡早希,希望她幫我一把。」
「欸,差不多該讓他們兩個人獨處了吧?」
「太好了。看來你沒事呢。」
「要是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妳儘管說。我會盡力……去做。」
「不要。我會告妳侵害肖像權喔。」
在小型的圓形水槽中,半透明的水母如絲線般的觸手在水中漂浮且柔軟地擺動着,呈現出奇妙的姿態。
對着我們揮手的人是須藤。站在她隔壁的帥哥則是北條……這是什麼情況啊?
「我們就這樣離開,會不會太明顯了呢……要怎麼跟小早解釋呢?」
◆◆◆
「看來是呢。雖然我不太懂這種事情。」
假如沒有七瀨,我現在或許已經死了。這副德行還敢說要自己一個人活下去,今後我得多花點心思在健康管理上。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忍不住往須藤的方向看一眼。總覺得如果是北條,就算沒有七瀨的協助,無論對方是誰都能憑一己之力得手。須藤是如此棘手的女人嗎?
北條這麼說着,然後露出爽朗的笑容。七瀨就算了,跟我這種無聊男子一起玩,哪裏有趣了?真難理解這傢伙在想什麼。
「我從北條那裏聽說了。那傢伙爲了跟須藤出遊,利用妳了對吧?」
偷瞄七瀨一眼後,我再度看向水母。
七瀨歪着頭髮出「咦?」的一聲。戴着隱形眼鏡的雙眸反射着水槽的藍光,呈現出奇異的顏色。
「纔沒有這回事呢!我覺得你很好。」
「他們在那邊的深海魚區喔。他們說你很認真在看水母,所以不好意思催促你。你喜歡水母嗎?」
七瀨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想這傢伙只是因爲沒有其他男性朋友,並非有特殊含意,心底卻有種發癢難耐的感覺。
突然間,七瀨彷彿想到什麼似的睜大眼睛。她把玩了一下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後,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
「別客氣啦。都說是互相了吧?」
「纔不是。」
在玻璃擦得晶亮的水槽內,巨大的魟魚如滑翔般悠遊,周圍盤旋着成羣結隊的小小沙丁魚。昏暗的水族館內,只有水槽發出藍光載浮載沉的景象。看起來好好喫啊。正當我這麼想並眺望水槽時,北條走過來和我搭話。他斜剪的瀏海輕輕搖曳。
「不,我根本……什麼也沒做。」
「……那麼,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對於我的質問,北條回答得很乾脆。
「突然就約出去的話,會被防備吧?而且我也想和你還有七瀨一起玩,我很開心喔。」
「早安。有好一點嗎?」
喫了一口後才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餓,沒過多久就喫完一碗。看着我大口吃粥的模樣,七瀨放心地吁了口氣。
觀察水母確實很有趣,但是要說這個可愛嗎……?真要說的話,外表還挺獵奇的。還看得到內臟。看來我和七瀨的審美觀不太一樣。
「……妳爲什麼要約我啊?」
「啊,晴子!這裏、這裏!」
……爲什麼我的暑假,要跟一個帥哥一起來水族館啊?
北條在和須藤說些什麼,接着須藤笑得花枝亂顫。北條注視着須藤的視線,確實和看着我或七瀨的時候有所不同。
聽到出乎意料的「願望」,我發出奇怪的聲音。七瀨以一副極其認真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順着說話聲回過頭,七瀨站在我的身後。
聽到他捉弄一般的口氣讓我很火大,但是我確實以爲自己要跟七瀨單獨出遊,所以也無法反駁什麼。我微微怒瞪着北條,同時問話:
七瀨拜託我:「總之請你什麼都不要問,跟我約會就是了!」於是我特地打工請假,坐在搖搖晃晃的市區巴士上。目的地是位於梅小路的京都水族館。
我面無表情地這麼回答後,北條臉上露出竊笑。
「爲什麼說果然啊?」
七瀨和須藤在距離不遠處,開心地拍着水槽的照片。女生還真是喜歡拍照耶。正當我這麼想並看着那副情景時,北條開口:
即使對流行一竅不通,我也明白除了自己以外的三個人都打扮得很時髦。總是穿着黑色T恤的我,在這羣人當中顯得格格不入。
「真是的,你說得太難聽了吧……北條同學並不是那麼壞的人喔。」
「……啥、啥?」
「下次我會好好回禮。」
「不管怎麼想,我都很突兀吧?這種情況要約也應該……約其他人比較好。」
爲什麼要約我出來?
「……抱歉,妳真的幫了我大忙。」
「好太多了。」
說完北條意外地眨了眨眼。
「晴子、晴子!我們去和山椒魚拍照吧!」
「太好了。我做了雜燴粥,一起喫吧。」
對着奮力拒絕的我,須藤噘起嘴說了句:「小氣鬼!」
「……她只有拜託我什麼也別問,跟她約會就是了。」
我從來沒有來過水族館,今天是第一次這麼近看着水母。像這樣仔細觀察水母,其實還滿有趣的。透過身體可以看到內臟這點也很有意思,看得到像心臟的地方在跳動。我不知不覺看得入迷,靜靜地觀察水母。
之後七瀨稍微壓低音量繼續說:
喫着第二碗粥,我默默點了點頭。這樣一來,感覺也可以去上學和打工了。話說回來,這次真的給七瀨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我知道了。可以。」
「我沒喫午餐,肚子餓了。」
格外興奮的須藤拉着七瀨的手跑去拍照。一旁的帥哥則轉頭面向被留在原地的我,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要是被哪個路過的女孩看到這個笑容,肯定會被迷得神魂顛倒。
「這樣的話,一開始就你們兩個人來不就好了?」
我想着這些事情,然後要自己別太自戀。目標是玫瑰色大學生活的她,可是曾經誇下海口說:「想要交很棒的男朋友。」怎麼可能會喜歡上我這種男人?若要說我屬於哪一種,絕對是跟很棒這個詞彙完全相反的人。
「北條同學真的很喜歡小早呢。」
看到我不滿的神情,北條拍着我的背說:「別露出這種表情啦!」
這次無論七瀨許下什麼樣的願望,我都決定乾脆地答應。
我正要拒絕的時候,就被北條一起拖了過去,被迫站在水槽前。緊接着須藤說着:「我要拍了喔!」按下智慧型手機的快門。我不曉得要作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於是維持面無表情的模樣。我並不怎麼喜歡拍照。
七瀨進到房間後,拿出碗來盛粥,湯頭的香氣瀰漫屋內。
「奇怪?你沒聽七瀨說嗎?儘管我跟她說要保密,假如對象是相樂,就知會一聲也沒關係呀。」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總該有詢問的權利吧?我不但打工請了假,來這裏的交通費和門票也是一筆開銷。
想得到一個解釋的我看向身旁的七瀨,她面帶歉意小聲說了句:「抱歉。」北條看到我之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我大概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七瀨果然是約你來呢。明明我說約任何人都可以。」
聽着七瀨的話,我將視線移到在深海魚水槽前的兩人。
妝容完美的七瀨微笑着回應:「怎麼了?」結果我什麼都問不出口而說了句:「沒事。」接着將視線移到窗外。無法吐露的疑惑不斷在腦中盤旋。
在京都水族館的正前方,有一座名爲梅小路公園的廣大腹地。明明天氣這麼熱,廣場上卻有不少一同出遊的家庭、學生團體或情侶,好不熱鬧。接着我看到一對眼熟的男女站在水族館的入口處。
……果然不管怎麼想,我都很礙事呢。找木南之類的人來,不是更好嗎?
雖然不曉得確切理由,多半是北條拜託七瀨帶我一起來吧……既然如此,這樣根本不算約會,幹嘛說得那麼曖昧。
聽到我的話,七瀨發出有些訝異的聲音。
我無法照着既定計劃走的暑假,即將揭開序幕。
「很可愛呢。我喜歡那種又小又圓滾滾的種類。」
考試順利結束,暑假開始後也過了一星期。
「欸欸欸,你知道嗎?魟魚的尾巴好像有毒喔。」
七瀨和須藤兩人拍到一個段落後,朝我們的方向用力揮手。
「……相樂同學,暑假可以和我約會嗎?」
「北條和須藤呢?」
假設把我和七瀨的借貸關係放到天秤上,肯定會大幅度傾斜到七瀨那一側吧。我可不能就這樣欠她太多人情。

正當我們在講悄悄話的時候,須藤回頭看向這邊,接着大聲呼喊:
「欸──欸──!海豚表演秀馬上就要開始了!要去看嗎?」
由於須藤多次招手要我們過去,我們只好放棄離開的念頭,朝他們兩人走去。老實說我還想再看一下水母,不過沒辦法。
四個人一起看完海豚表演秀,我們在館內繞了一圈後,就走到水族館旁附設的咖啡廳。七瀨和須藤點了山椒魚肉包,兩人正一起興奮地玩鬧着說:「好可愛~!」我則只點了杯冰咖啡。
「國中以後就沒來過水族館了,玩得好開心呢~」
須藤一臉滿足地說道,北條則笑着回應:「那真是太好了。」
「我還是第一次來水族館。」
我不經意地如此喃喃自語。七瀨聽到之後顯得有些意外。
「咦?你小學的時候沒去名古屋的水族館校外教學嗎?」
「我們學校沒去。不過倒是去了明治村。」
「啊~真懷念。」
聽聞我和七瀨的對話,北條就像恍然大悟般說:
「啊~原來如此,你們兩個是同鄉對吧?所以感情纔會這麼好?」
我們的感情纔沒有很好,但是現在反駁會讓事情變得有些麻煩,於是我選擇保持沉默。
「這麼說來,之前還說過你們就讀同一所高中吧?」
對於須藤的問題,七瀨點點頭含糊地說:「嗯,對呀。」七瀨大概是想盡可能避免聊到高中時期的話題吧。
「你們兩個從高中的時候就很要好嗎?」
北條突然插話,使得七瀨的眼神有些遊移,反應實在太明顯了。看不下去的我,將玻璃咖啡杯放在桌上後開口:
「沒有。儘管當時知道彼此的存在,卻沒有往來。」
「是這樣嗎?話說高中時期的晴子是什麼樣的人?果然也很可愛吧?」
「……也不完全是謊言。」
「妳、妳呀……別、別那麼輕易就讓男人進入妳的房間啦。」
七瀨將寶特瓶湊到嘴邊,小小喝了兩口。看到瓶口處留下淡淡的粉紅色口紅印,總覺得心情有些微妙。
「啊,相樂同學,你還要再喫一碗嗎?我幫你盛飯喔。」
「爲什麼?」
「很好喫。」我對七瀨這麼說完,她便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可以快點回家不是很好嗎?晚飯還沒有做好,先換衣服,然後放鬆一下吧。」
碗的數量好像只有一個,七瀨用裝味噌湯的碗盛着飯喫。發現她把碗讓給自己,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明明隨便給我一個容器就好了。
「真的很熱呢。口好渴喔。」
她說着這句話時的側臉,讓我感覺到一種藏不住的憂愁。我吞下口中的白飯,然後隨意地附和:「這樣啊。」
七瀨一面撐起洋傘一面說。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在乎那兩個人會怎麼發展,但是我不想再被捲進這種事情,希望他們快點在一起。
「而且之前不是也在你房間裏一起喫過粥了嗎?直到打工前,都可以來我房間乘涼喔!欸,來嘛!」
我很感謝自己的父母,他們允許我離開家裏一個人在外地生活,也認同我高中畢業後的改變。爸媽笑着對我說:「哎呀,晴子也已經是大學生了嘛。」
「我讓你不得不說謊。你說我和高中的時候一點都沒變。」
「真的嗎?其實我之前做的時候不小心失敗了,有一點沒熟,幸好今天成功了!」
「哇,好熱!相樂同學,你又沒開冷氣了嗎?」
「要不要來我房間一起喫?我有開冷氣,很涼喔。」
「那我要先回去了。」
「……我開動了。」
「纔不輕易呢。就算是我,也沒有這樣問過其他男人。」
七瀨的臉上帶着笑容,從我的手中接過飯碗。隨着她的動作,彼此的肩膀輕輕相碰在一塊兒,使我有些心跳加速。
我抬起頭來,看到七瀨靜靜地凝視着我,同時聽我說話。不久,她露出一個眼尾微微下垂的笑容。這個笑容讓人想起她的真實面貌。
面對意想不到的提案,我驚叫出聲:「啥!」之前就覺得這個女人的距離感很奇怪,這傢伙的危機管理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唉,我其實沒有很想回去。」
此時七瀨突然拋出這句話,聲音小得幾乎要被吵雜的蟬鳴聲蓋過。黑色洋傘打出的影子,斜落在她的側臉上。
畢竟我本來就欠七瀨人情,何況只是糊弄幾句話,根本不痛不癢。倘若只憑這種小事就能守住七瀨平穩的日子,代價還算便宜了。而且……
「應該沒事吧……等一下還是用LINE跟小早說一下好了。」
就連七瀨也會有失敗的時候嗎?我這麼想,之後覺得會失敗也很理所當然。她總是超乎常人地拚命努力。現在七瀨的料理手腕,肯定是拜隱藏在背後的努力所賜。
七瀨終於想起本來的目的,在胸口雙手握拳。北條說了一句:「謝謝。」接着輕輕朝我們揮了揮一隻手。
七瀨露出茫然的神情,彷彿在說:「要去哪裏?」這傢伙該不會忘記原本的目的了吧?
「……抱歉,我去開空調。」
七瀨這麼說着,眼睛直勾勾地看過來,我頓時語塞。畢竟當時給七瀨帶來了不小的麻煩是事實。
「妳這傢伙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不是要讓北條和須藤兩個人獨處嗎?」
離開水族館之後,我們走向公車站。七瀨念念不忘地回頭看了好幾次,大概是很在意須藤吧。
八月中旬,我回到家鄉的名古屋。
檸檬汽水碰在臉頰上傳來陣陣涼意。此時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臉出乎意料地發燙。
須藤天真地詢問,七瀨的肩膀搖晃了一下。我稍微提高音量,然後肯定地回答:
提心吊膽之際,北條突然改變話題說:「那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須藤也沒再繼續深究,於是我鬆了口氣。
「歡迎回家。妳從那麼遠過來累了吧?」
七瀨這麼說着,在公車站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她買了很有夏日風情的清爽檸檬汽水。我也想說要買些什麼來喝,但是沒有零錢便作罷。
七瀨自言自語,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之後她轉向我微微一笑時,剛纔的憂鬱已經蕩然無存。
「唔哇,妳、妳幹嘛啦!」
「該怎麼說,那個……妳只是盡全力的方向稍微有了改變……本質的部分,完全沒有改變喔。」
「我回來了。搭新幹線很輕鬆,可是好貴啊。早知道就搭電車了。」
既然都說到這個地步,我開始覺得算了(無所謂了)。反正七瀨讓我進屋也沒有特別的意思,我也沒有想要搞曖昧。絕對沒有,肯定沒有,完全沒有。
◆◆◆
「……相樂同學,你已經忘記前陣子才昏倒過嗎?」
或許對七瀨來說,回到家鄉就得面對那個陰沉的自己吧。雖然和自己的理由不同,我倒是很懂不想回老家的心情。
要是提到我老家的話題會很麻煩,真不想再這樣聊下去。然而七瀨並沒有把話題帶到那邊,只是細細咀嚼着漢堡排,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麼回答完,七瀨探頭看我的神情。之後她縮短一步的距離發出「嘿!」的一聲,將飲料瓶壓在我的臉上。
默默地喫了一會兒後,七瀨小聲地說:
七瀨房間裏的空調既涼爽又舒適,全室被冷氣所環繞。房間內部的每個角落都打掃得一塵不染,總覺得還聞到很香的味道。房間大部分的面積與之前看到的一樣,被大得誇張的衣櫃所佔領,明明坪數相同,卻感覺比我的房間還窄。
「我今天做了漢堡排喲!也嘗試自己做了醬汁!」
「……嗯,或許是吧。」
「已經玩夠了。七瀨,走吧!」
此時我突然想起北條曾經說自己「和七瀨很登對」。
「……算了,大概也不會碰到誰,就別再想了。嗯,反正誰也不會記得我的事情吧。」
「咦~難得一起出來,再稍微玩一下嘛?」
「和現在一樣喔。沒什麼改變。」
從京都水族館回來後過了幾天,七瀨一如往常送晚飯慰勞我。一打開我房間的大門,她就驚訝地瞪大雙眼。
「妳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是認真又拚命的性格對吧?」
身旁的七瀨瞬間朝我看了一眼,接著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簾。
我用筷子將漢堡排夾開後放入口中,嘴裏滿溢的肉汁使我不自覺悶哼一聲。七瀨親手做的多蜜醬也很美味,果然廚藝很好。
今天相對沒這麼熱,而且還有三個小時就必須去打工,我想說忍耐一下就好了。
看到七瀨天真無邪地笑着,我小小地聳了聳肩。
因爲黃金週的時候也沒有回去,這是我打從畢業以來第一次返鄉,說不定會碰到認識的人。就算看到我現在的樣貌,大概也誰都不會認出我,不過還是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走出水族館前,須藤說:「我要去上一下廁所。」接着便離開現場。我趁機對北條說:
「要是妳真的不喜歡,就會自己回去了吧?」
聽完媽媽的話,我提起行李箱走回自己房間。
「……是這樣嗎?」
果然這傢伙還是快點去個交男朋友比較好。再這樣下去可不會有其他男人接近妳喔?
不明白她爲何要道歉,於是我回問她:「抱歉什麼?」
「請進來吧!」
「……這個不是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
「我覺得小早不討厭北條同學。應該啦……」
一回到家裏,媽媽就溫暖地迎接我;爸爸則因爲工作的關係,好像還沒有回來。我笑着應聲:
……笨蛋,表現得平常一點啊!要是被認爲很可疑,該怎麼辦啊?
聽到七瀨彷彿帶有責備的語氣,我有些尷尬地搔搔頭。
我放棄掙扎這麼一說後,七瀨就像想到什麼好主意似的突然大喊:「對了!」她一臉開心地在胸前雙手合十。
七瀨改變了,但是也有一成不變的地方。抬頭挺胸的姿態,或是認真完成課業的態度,這些地方從高中的時候就沒有改變。
「相樂同學,你的臉好紅喔……該不會又中暑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回家。因爲只要待在這裏,就算我不願意,也會想起以前那個空洞的自己。
「……相樂同學,剛纔真是抱歉。」
「啊…………這個沒什麼,妳不用太在意。」
七瀨這麼說着,將裝着漢堡排的盤子和盛着白飯的碗放到矮桌上。我彎腰坐下,七瀨便說:「不好意思,地方很小。」然後跟着坐在一旁。這是因爲東西實在太多了,沒有空間讓我們面對面坐着。雖然彼此的距離很近,讓我的內心產生一些動搖,我仍舊故作鎮定。
我注視自己踢着柏油路面的布鞋前端,同時繼續緩緩地說:
◇◇◇
「……要是回去了……就算我不願意,也還是會想起以前的自己。」
我看向走在一旁的七瀨。不管怎麼看,我都配不上這位美女。說什麼很登對,天塌下來都不可能。
「因爲也到了盂蘭盆節假期,我家人叫我差不多該回去露臉了。」
走了一陣子後,我們抵達公車站。要搭乘的公車預計五分鐘後纔會抵達,不過京都的公車從來沒有準時過。長椅被太陽曬得發燙,感覺一碰到就會燙傷,看來很難坐下休息。
「謝謝你。」
在七瀨的催促下,我一腳踏入她的房間。自從上次幫她打蟑螂後,這是第二次進來。
「北條同學長得很帥,小早也很漂亮,兩個人真的很登對呢。」
「……我下星期打算回老家一趟。」
「啊,對喔!那麼北條同學,請好好努力喔!加油!」
很久沒有踏進自己房間,這裏跟幾個月前一模一樣。儘管如此,我卻有種這是別人房間的錯覺。我從衣櫃拿出簡單的T恤和短褲換上後,躺在自己的牀上。
……相樂同學此時在做什麼呢?
自從放暑假之後,他好像一直都很忙碌。跟平常一樣總是在打工,感覺每次都到早上纔回家。
就算我不在了,他也會好好喫飯嗎?想必又是三餐都喫烏龍麪吧。希望他不要再搞壞身體了。
……話說回來,相樂同學不回老家嗎?
我突然想到什麼而站起身,從書架上拿出高中的畢業紀念冊。老實說拿到這個之後,我一次都沒打開看過。因爲在這本厚重的相冊裏,沒有一絲值得我懷念的回憶。
我翻開深綠色的封面上印有「名古屋市立江諒高中」燙金字體的相冊。
我的班級是三年四班,一個帶有黑髮,不起眼又陰沉的辮子女印在相冊上。深藍色的制服外套繫着紅色領帶,襯衫的扣子整齊地扣到最上排,完全就是寫在學生守則裏「正確穿着制服的方式」的模範。
後面的頁數里印有園遊會或是社團活動的照片,裏面也沒有我。勉強在圖書委員會的合照裏,纔看到自己的身影。
接着我翻開三年六班的頁面,意外地很快就找到相樂同學。他和現在幾乎沒什麼兩樣,只有頭髮比現在短一點。相樂同學表情僵硬、板着一張臉,大概是不喜歡拍照吧。我接着看照片下方的名字,然後覺得有些訝異。
飯島創平。印在上面的確實是相樂同學,可是名字不是他。
說起來他好像曾經說過自己換了姓氏,是父母親離婚了嗎?還是生離死別了呢?我感到有過多的臆測不太禮貌,於是搖了搖頭不再繼續思考。
……我以爲我們變得要好了,可是我完全不瞭解相樂同學的事情。
重新面對這樣的事實,總覺得讓人感到有些寂寞。我將畢業紀念冊放回原本的位置,然後再次躺回牀上。
◆◆◆
七瀨從上星期就回老家了。
鄰居不在家的期間,我一味地打工和唸書,盡情享受久違的孤獨。然而聽不到隔壁傳來電視劇聲音,以及曬衣服時哼着的難聽歌聲,卻有種少了什麼的感覺。
每次喫起特價的烏龍麪,腦中就會響起七瀨的聲音說:「要多喫點有營養的東西呀!」由於七瀨沒有送晚飯過來,我的飲食生活又逐漸惡化。是時候學着自己做點菜,證明就算七瀨不在我也沒問題纔行。
我從超市買了些蔥和黑輪,緊接着從層架深處拿出一次也沒使用過的菜刀和砧板,小心翼翼地切起蔥和黑輪。總算切完後,才發現蔥根本還連在一起,看來我似乎沒什麼料理的天分。我嘖嘖作聲,同時重新再切一次。
將蔥和黑輪放進平底鍋後,再加入買來的三十圓烏龍麪一起炒,最後淋上醬油調味,極致的懶人炒烏龍麪便完成了。雖然遠不及七瀨做的菜,卻不到不能入口的程度。
喫完烏龍麪後,我將盤子、砧板、菜刀以及平底鍋洗乾淨。做菜本身倒還好,但是清理實在有夠麻煩。可以每天做這種事情的七瀨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再次感到佩服,以後要更加感謝她纔行。
正當我爲丟臉的自己感到沮喪時,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發出震動。我看了一下熒幕,發現是木南同學傳來的LINE訊息。
看到我搖頭的動作,木南同學開心地笑了出來說:
……這個是告白對吧?如果是,這還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被男生告白。
「這樣的話,那就跟我交往吧。」
雖說我不想她碰觸自己內心的那一塊,說出和妳沒有關係這種話,實在是太超過了。不,真的是如此嗎?這些事情確實和七瀨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正合我意不是嗎?我沒有說出任何一句違心之論。說起來,爲什麼我要煩惱這種事情啊?可惡,所以就說人際關係實在很麻煩。
「……相樂同學,你不回老家一趟嗎?」
「沒有,我當時在打工。」
……並不是我不回去,而是我不想回去。打從我每天窩在圖書室的那個時候起,就一直是這樣。
「這樣呀。我才抱歉啦!」
我再次說了聲:「抱歉。」接着喝起已經冷掉的可可。甜得發膩的可可通過喉嚨,我的內心不知怎地有些苦澀。
木南同學身穿卡其色T恤和短褲,開心地發表對電影的感想。我坐在正對面,邊聽他說話邊點頭附和。原本擔心自己和木南同學兩個人是否處得來,後來發現只要適時對健談的他作出反應就行,也就沒有想像中那麼緊張。
想著有沒有什麼能喫的東西,放在房間角落的紙袋映入眼簾。我緩緩起身,拿出紙袋中的內容物。這是鄰居送來的伴手禮外郎糕。
「對……對不起。」
我躺回榻榻米上便閉上雙眼,試圖忽略凝聚在胸口深處的鬱悶。
「……那、那麼,我先回房了喲。掰掰。」
「真的很有趣呢──!小時候只稍微看過,完全不記得劇情是什麼,後來纔想起來是這種展開呢!」
我再三猶豫着該怎麼辦。這是第一次有男生約我單獨出去玩。不,可能只是我想太多而已,木南同學並沒有打算兩人單獨出遊。明天沒有打工,要是小早或其他人也一起去,看看電影或許能轉換心情。
我拿着智慧型手機,沮喪地垂下頭。儘管對木南同學十分不好意思,我現在實在提不起勁。帶着胸口滿是憂鬱的情緒,我小聲地碎念一句:「我這個笨蛋。」
可是看着眼前七瀨的笑容,我感到或許真的很久沒見面了。
木南同學手拿吸管攪拌冰咖啡,同時輕率地說:
和總是笑容滿面的木南同學不同,相樂同學老是板着一張臉,一點也不親切。縱然他確實很溫柔,表現的方式卻很笨拙又拐彎抹角。也不會配合我走路的步伐,每次都必須快步追趕他的背影。
「……呃──結果怎麼樣?妳在那邊……」
八月到了尾聲,酷熱的天氣也稍微緩和,真令人開心。可是夏天結束後,接着就要擔心冬天。聽說京都的冬天也相當寒冷。好像是因爲盆地地形的關係,熱空氣和冷空氣都容易彙集至此。夏天超熱,冬天又超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簡直糟透了!
我的笑容整個僵住。怎麼辦?視線飄忽一下後,我低下頭盯着冒出熱氣的可可。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待在相樂同學身邊的時候,我可以很自在地呼吸。
我這麼說完,七瀨便將一個紙袋拿給我說:「這個是伴手禮。」我對紙袋上畫的商標有印象。記得是名古屋相當知名的店。
「……爲什麼?」
「抱歉,難道你正打算睡覺嗎?」
眼前木南同學的神情,一瞬間顯得很難過,但是下一秒又露出笑容。
明明我還沒回覆自己要不要去,他卻已經指定好碰面的地點。正當我慌了手腳時,他又傳來訊息說:『我訂好兩個人的票了!是兩點的場!』實在是太強硬了。天啊,怎麼辦?
訊息下方貼着網址,點開來看發現是迪士尼的真人化重製電影。我記得自己小時候反覆看了好幾次這部原作的DVD,是部很喜歡的作品。
「你去看了嗎?公寓附近好像就能看到耶。」
「……不,沒關係。」
確實如七瀨所言,我實際上說不定沒有喫過幾次。總之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不過,終究還是被他討厭了嗎……
洗完碗後,我躺了下來,想說在打工前先睡一下。此時聽到有誰走上公寓樓梯的聲音,伴隨着腳步聲還聽到登機箱輪子碰撞的聲音。
是七瀨。大概是還沒有卸妝,她閃閃亮亮的。
回到自己房間後,我抱着膝蓋坐在房間角落,而且安靜地反省。
◇◇◇
說了一會兒她和奶奶的回憶後,七瀨突然停頓下來,就像要說什麼似的開始支支吾吾。因爲無可奈何,我只好問一句:「怎麼了?」
「和妳沒有關係吧?別管我的事情。」
在那之後就不曾再碰到七瀨。隔壁房間現在毫無動靜,她好像出門了。我撕開外郎糕的塑膠袋包裝,然後一口咬下。
「是、是沒有。」
我沒有明確地回答,只先傳了訊息說:『好像很有趣呢。』接着立刻就收到回覆。
大片落地窗裝潢的店內,充斥着開心的談笑聲,而且也能看到幾對感情很好的情侶。我和木南同學在旁人眼裏,也看起來像一對情侶嗎?我不經意地這麼想着。
『明天有空嗎?要不要去看電影?』
……即使如此,爲什麼我現在腦海中會浮現相樂同學的臉呢?
木南同學從放暑假之後,就偶爾會聯繫我。內容大多無關緊要,可是我不知爲何很難結束對話,結果就這樣維持一來一往的訊息。
或許我至今,都對相樂同學撒嬌過頭了。
想起七瀨用顫抖的聲音說着對不起,一股罪惡感如針般扎向胸口。
儘管木南同學有些地方很隨便,他是個性格外向又開朗的男生。而且長相也不差,進咖啡廳時還會順手替我開門,這點也很貼心。從客觀角度來看,跟我交往實在是太浪費了。如果是大學以前的我,木南同學根本不可能會看上一眼。要是和木南同學交往,或許就能朝玫瑰色的大學生活更進一步。
我看了一下放在枕邊的智慧型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中午十二點。今天從下午五點開始纔有打工,總之先來填飽肚子吧。
──相樂同學,你不回老家一趟嗎?
「……噢,這麼說來,好像有舉辦什麼活動。」
「你們在交往嗎?」
對於她的問題,我瞬間倒抽一口氣,抿了抿嘴脣之後纔回答:
「在我返鄉的這段期間,五山送火(注:又名大文字送火,爲京都盂蘭盆會的儀式。會分別在五個山頭點燃篝火,以送走亡靈)也結束了呢。本來還想去看看。」
沒過多久,就聽到隔壁房門打開的聲音,以及明明沒有人在,卻還是說了句:「我回來了!」是七瀨回到家了。
『七瀨,妳已經回到京都了嗎?』
我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刺眼陽光中醒來。
我繼續閉着雙眼,突然間門鈴聲響起。我坐起身,接着走去應門。
「這樣啊!太好了!妳有其他交往的對象嗎?或是有喜歡的人嗎?」
「對不起,我沒辦法和木南同學交往。」
離開電影院後,我們移動到附近的咖啡廳。木南同學點了杯冰咖啡,我則喝着熱可可。
「嗯,過得挺悠哉的喲。完全沒有碰到認識的人,也好久沒喫到媽媽做的菜了,我很開心。還和爸爸、媽媽三個人一起去掃墓,然後回程的時候順便去奶奶家……啊,我奶奶住在三河那邊……」
雖然她說好久不見,我們有那麼長時間沒見到面嗎?自從七瀨返鄉後,也才過了一星期左右而已。
「一般會買外郎糕(注:外層是糯米,內餡是紅豆沙的名古屋特產)送同鄉的人嗎?」
窗外是寒蟬唧唧的鳴叫聲,電風扇吹出的暖風撫過我滿是汗水的身體。七瀨那張難過的表情,深深刻在我的眼皮裏揮之不去。
……果然不要和任何人有所牽扯纔是最好的。
因爲電影院冷氣太強的關係,全身澈底冷透了。這裏的風口又剛好在正上方,被冷氣吹得好冷。我搓着從淡紫色罩衫袖口露出的手臂,想着早知道就帶小外套了。
這是七瀨第一次提問與我老家有關的事情。至今都沒有問,大概是察覺到我不想說的關係。明明之前她都會巧妙地轉移話題。
「七瀨,妳和相樂的感情還真好呢。」
剛纔的相樂同學,盡全力拒絕了我的一切。就像我不想被大家知道自己真實的面貌一樣,相樂同學也有不想被任何人碰觸的部分。像我這樣的人,不應該這麼冒昧地闖入那樣的禁地。
「正因爲住在名古屋,反而沒什麼機會喫吧?」
突然出現相樂同學的名字,我顯得有些驚訝。木南同學用就像在試探的眼神看過來。
「啊,相樂同學,好久不見。」
儘管我猶豫過自己是否應該立刻回覆,想說可以稍微分散現在低落的心情,所以還是回覆木南:『今天才剛回來喔。』
『七瀨是坐坂急線嗎?可以約在河原町見嗎?』
不,不是的,等一下!明明想要挽救,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因爲「要是被討厭該怎麼辦?」而無法下定決心對其他朋友說出口的話,面對相樂同學卻不可思議地能夠開口。只有在他的面前,我才能夠展現真正的自己。雖然他總是露出一臉很麻煩的樣子,還是幫助我很多事情。
午餐就用這個解決吧。結果還是在接受七瀨的施捨,我感到有些空虛。
「……我不想回去。」
我說出比自己預期還要帶刺的話語。雖然下一秒立刻回過神,卻已經太遲了。七瀨被我顯露的怒氣嚇到,睜大雙眼向後退了一步。
「沒、沒有。」
◆◆◆
七瀨急促地說完這些話,甩動着長裙下襬走出我房間。
他沒有繼續深究我拒絕的理由,果然是個好人。
我默默聽着七瀨愉快地分享自己的事情。
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接着回答:
看來她的家庭環境相當不錯,肯定被溫柔的父母愛着吧?七瀨也一定很珍惜她的父母。就我而言,實在無法想像那樣滿溢愛情的家庭是什麼模樣。
──和妳沒有關係吧?別管我的事情。
「咦、咦?」
話說回來,她回去前顯得有些憂鬱,不知道結果還好嗎?我婉轉地詢問她:
玫瑰色的大學生活,就是要有很棒的男朋友。
我一邊這麼回答,一邊忍耐着呵欠。因爲昨晚也有打工的關係,我幾乎沒有睡覺。
「……相、相樂同學!」
肩膀遭到拍打,我纔回過神。系川前輩在我眼前輕輕揮着手。
……糟糕。明明還在打工,卻一半都在恍神。時間來到晚上快九點,差不多要到下班時間了。
「沒事吧?收銀機裏的數字沒錯吧?」
「啊……是的。數字沒錯……」
話還沒說完,我就不小心將收銀機裏裝零錢的小盒子翻倒。系川前輩邊幫我把零錢撿回來,邊露出苦笑說:「真是的~」
我向系川前輩道歉,同時儘可能把錢撿起來再次放回零錢盒裏。正當我失落地重新算錢的時候,系川前輩擔心地詢問:
「相樂同學,你總是很認真,還真難得耶。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啊……不,我只是有點……」
「啊,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才、纔不是女朋友!我們只是剛好住在隔壁……」
不小心說出多餘的話,我趕緊住嘴。系川前輩則笑着問:「難道是之前在祇園祭遇到的那個可愛女孩?」儘管猶豫一下,我還是點了點頭。
「……與其說是吵架,我只是有點……不想被人碰觸到的地方被碰到,所以說了重話。說到底,結果就是讓她傷心了……」
系川前輩邊聽邊點頭附和。總覺得這個人有種讓人願意商量事情的沉着與包容力。
「假如想要和好,道歉不就好了?」
對於這個理所當然的論點,我只是低着頭應聲:「說得也是呢。」
「啊,不然你買甜的東西送她如何?」
「甜的東西?」
聽到出乎意料的提議,我停下手抬起頭來。系川前輩用認真的表情繼續說:
「對呀。我也很常和男朋友吵架,大多時候他請我喫冰的話,我就會跟他和好。」
低下頭向系川前輩示意後,我就躲到倉庫裏更衣。就在自己要直接離開時──稍微想了想之後,我走回店裏。
「……不,我纔是問了失禮的事情,對不起。」
「咦?爲什麼前輩會……」
「嗯,最喜歡了。不過啊,其實比起香菇,我更喜歡竹筍造型的巧克力。」
我不想和任何人有所深交,也不想受傷或被傷害。即使如此,我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因爲七瀨的關係而煩惱各種事情。雖然笨拙卻很努力,認真到讓人不由得擔心她的一舉一動。這個女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我的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就只是想買罷了。」
「這個是給我的嗎?怎麼這麼突然?」
「而且,那個女孩不是喜歡巧克力嗎?」
回到公寓後,可以看到隔壁的燈開着。我輕輕吸了口氣,然後按下門鈴。不久後素顏的七瀨出來應門,急忙將滑落的眼鏡扶好。
話纔剛說完,七瀨便緩緩伸出右手。
一陣涼爽的晚風從我和她之間的縫隙吹過,宣告夏天結束。
儘管是不成答案的答案,七瀨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很珍惜似的緊緊抱住袋子。我有點擔心巧克力會融化。
「那麼……我們和好吧。」
爲什麼系川前輩會知道這種事情呢?前輩對歪着頭表示疑惑的我繼續說:
我低下頭,然後搔着臉急促地說:
系川前輩跟一位高中時期就在交往的男朋友同居中。對於完全不懂女人心的我,實在是令人感激的建議。
七瀨瞪大雙眼後,有些困惑地垂下眉尾,接着眨了眨眼睛。
「相、相樂同學?」
「真假?跟我相反耶。」
七瀨這麼說着,然後輕輕笑了笑。素顏的七瀨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得看不見,不過我已經看習慣這樣的她了。
就是這種。系川前輩指着放在收銀機旁的巧克力零食,彷彿在這麼說。
「……七瀨,妳喜歡巧克力嗎?」
「啊,看來數字沒錯呢。好了,辛苦了。」
「之前對不起。」
我盯着一大排的零食,然後認真地挑選。煩惱許久後,最後我拿起蘑菇造型的巧克力走向櫃檯。
而且我也開始覺得,我並不討厭這樣的事情。
「相樂同學,我們一起喫吧。這種時間一個人全部喫掉會變胖。」
我小心翼翼地回握那隻伸出來的小手。七瀨的手很溫暖。還是說,是我的手比較冰呢?要是沒有這樣和他人握手,我也不會注意到這個事實。
仔細想想,我完全不瞭解七瀨的事情。因爲不管是她喜歡還是討厭的事物,我之前都沒打算去了解。
我默默將便利商店的袋子塞給她,七瀨便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袋子裏面說:「是零食!」看到她綻放笑容的模樣,我鬆了一口氣。
「不,不對。是我太沖動了,把氣出在妳身上。」
這裏是距離公寓最近的便利商店,七瀨經常會來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話說回來,我都不知道她原來喜歡巧克力。
像這樣和誰吵架,然後又和誰和好,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因爲那個女孩偶爾會在你不在的時候來買東西,還經常買小包裝的巧克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