９章

球技大會當天。

浪費難得的週日參加學校的活動。學生們可能會有不滿情緒也不足爲奇，但據我所知並沒有這樣的聲音。整個班級，整個學校都熱情高漲。聽說網上還有人對比賽的勝負和排名進行賭博，學校甚至專門發郵件提醒大家「不要參與賭博」「如果發現有人在SNS上募集參與，請向老師報告」等等。

不能被這股狂熱所吞噬。

在這其中，我能堅持自己的戰鬥嗎？

◆

棒球比賽在第一局就輸了。

不良少年井上同學奮力投球。在一大早九點的首場比賽中，我們面對的是由三名棒球部成員組成的冠軍強力競爭者·四班，大多數觀衆都預測四班會大勝，但井上同學在第三局下半場投出完美的球，將比分保持在0。他的出色表現讓對手的替補席驚訝不已，甚至連我們自己的替補席也在嘀咕「真的假的」。

然而，這種情況在第四局下半場結束了。

當保存體力的四班的三名棒球部成員從替補席上放下他們的手機遊戲，開始認真對待比賽時，局勢發生了變化。作爲接球手的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們站上打擊區時所帶來的「壓迫感」。他們輕鬆地把井上同學之前壓制住的球打到外野，一旦上壘，他們便用速度和技巧把我們的防守搞得一團糟。井上同學被這三個人徹底擾亂，體力和注意力被耗盡，其他擊球手也開始被頻頻打擊。第四局下半場我們失了6分，第五局下半場又失了4分，最終我們以被提前結束比賽的方式出局了。

「對不起，我漏接了一球。」

當我走到投手丘時，井上同學笑着擁抱了我。

「接得好！」

他的聲音因淚水而沙啞。

我仰起頭，緊咬牙關。

我不能就這樣以「盡力了的感覺」結束這場比賽。

今天的我，還有未完成的事情。

◆

身高是絕對優勢的體育運動，據我所知有兩個。

一個是籃球。

另一個是排球。

「這完全是犯規吧」

ALL4室田同學嘟囔到。

歡呼聲響起。

對方，似乎決定利用他們的身高優勢。

比分是20比18，我們稍微領先。只要在後半場的十分鐘內，守住這微弱的領先，我們就能取得重大勝利。

籃球是唯一一種如此明確而殘酷地將上與下，「主角」與「配角」分開的運動。

這種戰術的效果，非常顯著。

他們個子高跳躍力也非同尋常。但就在這一刻，這些優勢卻成了他們的劣勢。他們被我一個簡單的假投籃動作騙了，跳起來試圖封蓋。由於跳得高，他們腳下留下了空隙。我瞄準這個空隙，迅速運球突破。

與此同時哨聲也響了。

這顯然不能再被他小看了。

「這些傢伙怎麼回事，明明現在是輸的」

「你經常和結愛聊天吧。別得意忘形了？都是託了藤崎的福」

「哦」

秋山遞給我一瓶新水說。

「砰」

室田皺着眉頭說道。

不良少年井上同學忠告我們說。

當我們在中線和由麩菓子率領的三組對峙時——他們都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室田同學在替補席上一邊擦汗，一邊興奮地說。

通過反覆傳遞高弧度的慢速傳球，我們搶奪球的機會將極大降低。畢竟對方是180釐米以上的現役排球部員。而我們則是歸宅部成員。身高和身體能力完全無法相比。

……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下半場，第一球由麩菓子掌控。然而，並沒有立即進攻。麩菓子慢慢地運着球豎起食指說到。

對我們完全不抱期望。

接下來發出「誒？」聲音的是麩菓子。他伸出長手想撿起球，卻被我從側面搶走了。敵方的5號立即來防守。我側步後轉身避開了他，然後直衝無人防守的籃筐。

但我還沒有看到薄葉的身影。

據說他在五月時向吳羽表白被拒絕了。他總是像是講述自己的英勇事蹟一樣說「再多努力一下就成了」，但大家普遍認爲他只是在糾纏她。

好機會。球歸我了。

我們被追平了。

秋山擦了擦汗說到。

「糟了」

比賽在第一體育館進行，觀衆席幾乎坐滿了。觀衆人數至少是剛纔棒球比賽的三倍。顯然大家都是來看勇星的，看了看我們這後說「誒？藤崎在哪裏？」「不在啊」的嘀咕聲。聽說「藤崎被教練禁止上場」後，有些人甚至離開了。

他們一定會選擇「正常贏得比賽」。

他們的進攻方式變了。

『矮個子，只能多跑動』

我聽到了低聲的嘀咕。

「攔住那個矮子！」

裁判再次走回球場。比賽即將重新開始。室田喊道「該上了！」，我們便站了起來。向觀衆席望去，我和吳羽的目光相遇了。雖然她看起來有些不安，但還是對我微笑了一下。這讓我的大腿痙攣，稍微減輕了一些。

早上發給她的LINE也還沒有回覆。

上半場，因爲輕視我們盲目地進攻，結果多次被我們打斷。但現在，他們恢復了冷靜。開始逐漸掐緊我們的脖子。

室田同學臉色變得蒼白。身高自稱180釐米的他，面對五個實際身高超過180的人，顯然是被嚇到了。除了平時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秋山同學外，其他四個人的臉色都差不多。

「原來你就是『路人福』啊」

背後傳來麩菓子的喊聲，我運球突破了三組的防守陣容。

「嗯，謝謝」

「沒人看着，不是很好嗎」

這是小個子選手對巨人選手的一次反擊，觀衆們爲之轟動。

◆

即便如此，我只能繼續跑下去。

「哎呀，完了，真的完了」

球輕鬆地進籃了。

我認爲籃球是世界上最殘酷的運動。

「沒事吧」

這樣對面站着時就很明顯了。大家都比我高一個頭，不，兩個頭。連旁邊的秋山同學都嘟囔到「脖子都疼了」。

我清晰地聽到了人羣中傳來的這聲音。看向一班替補席後面的觀衆席，看到身穿運動服的、可愛得像天使一樣的吳羽正揮着毛巾向我致意。她那耀眼的光芒讓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在這種時候，真希望自己能直視她的眼睛做出一個勝利的姿勢。

路人福。這是自小學以來第一次有人用這個綽號叫我。那時我並不討厭，但這次卻讓我很不爽。因爲這沒有一絲親切感。我只感受到一種「我是上，你是下」的傲慢。

身高都在180釐米以上。

還有十分鐘！

「嗯……」

回答的同時，我大口大口地喝完了瓶子裏的水。已經完全喘不過氣了。僅僅十分鐘的比賽就不行了——不過，仔細一想，這麼長時間的場上比賽到底多久沒經歷過了。即使是訓練賽，也記不清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了。

這是迷你籃球時期，教練常對我說的話。我覺得他說的沒錯。所以我比誰都跑得更多。正因爲如此，到小學六年級時我被選爲接力賽的選手。雖然有一種說法「跑得快的小學生很受歡迎」，但我可能是少數的例外之一。

我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肩膀上的壓力也隨之消散。是的，沒人對我們抱有期望。從這個意義上說倒也是輕鬆。身高163釐米的我，有一個難得的優勢。不顯眼。像空氣一樣。路人。沒有壓力。所以可以在球場上自由奔跑。

不過，我堅信，她一定會來的。

「是啊」

看來我需要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得到了首分，體育館裏響起了一陣騷動。

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

當然，這只不過是安慰而已。

我環顧四周，尋找「朋友」的身影。尋找那副淡藍色的耳機。不在。不在。果然，她不會來了嗎。不，不要灰心。她一定會來的。

顯然三班的人輕視了我們。中圈跳球。第一回合的重要跳球，麩菓子表現得漫不經心，跳得很敷衍。室田原本緊張地蜷縮着還以爲對方會來一個大跳，但他發出了「誒？」的聲音，顯然被麩菓子的懶散跳躍驚到了。

雖然看不出秋山他在想什麼，但他確實能看到關鍵。他大概覺得我看起來已經累壞了。實際上，他是對的。從剛纔起，大腿一直在痙攣。長時間不比賽的後遺症是無法掩蓋的。

「漂亮—，茂木！」

作爲經驗者的我這麼一說，隊伍裏稍微鬆了一口氣。

我一邊拍着室田同學的肩膀一邊說。

「聽說那傢伙不會對一班手下留情。雖然像是在開玩笑，但是真的要小心了」

「因爲他們太高了，應該看不清下面。我們就儘量擾亂他們吧」

身高差異在籃球中成爲了壓倒性的優勢，而且與排球不同的是，籃球中有「身體接觸」。無論是矮個子球員還是高個子球員，都必須在同一個球場上對抗。即使是格鬥技也會按照體重進行細緻的分類，但籃球中卻沒有這種區別。那些不具備身高優勢的球員，在球場上，自然地會感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對待。

他陰沉的臉，因爲憤怒變得更加黑暗。

麩菓子用陰沉的眼神瞪着我。

球被打到室田的左手上，剛好滾到了我身邊。

薄葉一定會這麼說的。

我們在籃球比賽的第一輪遇到的三班隊伍，全員都是排球隊員。

在裁判的號令下，我們站好了隊。

雖然他們最初可能是想通過正面突破來展示風采，畢竟「華麗地贏得比賽」是他們的目標。球技大會是一個重要的活動，也是展示給心儀的女孩的好機會。每個人都希望引人注目，男孩子總是希望自己能帥氣地表現。

但，如果這樣會導致失敗呢？

「這就是實力的差距！是吧小福！」

其中身高最高的是4號，據說身高和勇星一樣有184釐米。雖然是排球隊的成員，但不知爲何曬得很黑，外號叫「麩菓子」。因爲他在校內很顯眼，我也就知道了他的長相。他總是大聲講葷段子，所以他雖長得帥但女生們並不喜歡他。

上半場的十分鐘結束了。

「冷靜下來，一步一步來」

他們笑着傳出了一個高拋球。球從我的頭頂飛過。敵方的5號接住了球並向籃筐進攻。秋山迅速上前防守，但對方再次傳出高拋球。球又一次從頭頂飛過，這次傳給了靠近籃筐的麩菓子。

「好了，開始吧」

比賽前我們圍成了一個圓。

觀衆中開始傳出失望的聲音。

「那是什麼啊」

「輕鬆地就被傳球過了」

「而且那傢伙，好矮啊」

「聽說以前是籃球部的。就這」

儘管如此，我還是咬緊牙關堅持下去。

最開始就是這樣決定的。

我開始奔跑。專注於盯着麩菓子。緊緊跟住進攻發起點的他，儘可能地干擾他的動作。降低腰部像削地板一樣努力跟上。不讓他輕易地傳球或投籃。拼命地伸手，跑動。

可是，依然無法觸及。

「都是徒勞，矮子」

我拼命伸手，卻被對方用高過我的傳球嘲笑。那隻從小學五年級到初三每天都在觸摸的橙色皮球，彷彿像陌生人一樣對我視而不見，飛到我無法觸及的高度。

對方又一次得分了。

進入下半場後，我們一直沒有得分。現在的比分是20比38。幾乎是雙倍的差距。

剩下的時間只有兩分鐘了。

「啊—，真是的」

室田喃喃自語。語氣中充滿了放棄的意味。一開始他還試圖搶斷傳球，但現在已經不再伸手了。因爲根本夠不着。單憑幹勁和意志力是無法彌補「身高」的差距的。即使拼命努力也沒有用，即使不是完美主義者也能明白的道理。既然如此，誰還願意做這樣費力的事情呢？

「啊啊……」

一切都不順利。

現實真的是，一切，都那麼……。

每當嘗試挑戰什麼時，總會碰到這樣那樣的壁壘。小的壁壘，大的壁壘，一次次碰撞。幹勁被一點點削弱。即使覺得稍微有所進展，馬上又會有其他東西阻礙前進。每一次都讓人心灰意冷。

『沒關係了』

就在那一瞬間，我心中湧起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感。

雖然連摸都沒摸到過對方的高傳球，但我的指尖，這次卻輕輕的觸碰到了。

儘管如此，還是向前看着。

——不對吧。

這只是意味着，我的終點是初三的夏天而已——。

她嘴脣的動作，我看出她這麼說到。

滿臉汗水的她對着我。

吼叫着的是——我自己。

劃過空中。

——不對。不對吧。

有人在吼叫。

因爲努力是沒有盡頭的。夢想是沒有終點的。總是不斷地說「再努力一點」。但如果這樣繼續下去，總有一天內心會崩潰。

就在那時。

「福助，同學！！」

然而，

我會做到的。

觀衆席上的情景映入眼簾。

最終，內心會崩潰。

巨大的歡呼聲包圍了我，然後——。

能決定有沒有盡力的，

迴響在球場中的巨大聲音。

腳底用力蹭過地面，狠狠地踢了一下。

如果身材矮小，就跳得更高。

絕對不放手。

拼命地追逐着籃球，伸手去夠那些無法觸及的地方，發出了吼聲。

繞過那些像山一樣擋在前面的敵人。

吳羽在哭泣。

只有自己吧！

這巨大的聲音，真讓人難以置信。

是誰啊，真吵。

——已經盡力了？

「如果身材矮小，就跳得更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放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以明顯看出平時運動不足，氣喘吁吁得厲害。

她大喊。

氣喘吁吁，呼吸急促。

已經夠了。我們已經表現得很棒了。班上的同學們也會誇獎我們。一定會說，做得很好，表現出色，這種話。說到底，這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球技大賽。即便再熱鬧，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個節日活動。價值一萬日元的禮品券？教室裏的空氣循環扇？如果真的想買，可以在班裏每人出一百日元，買個便宜的。也不過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血滴落在地板上，我緊緊逼近籃筐。

這已經和捉迷藏沒什麼兩樣了。只是拼命追逐持球的對手。連小學生都不如的籃球。對方球隊嘲笑着，觀衆席上發出了嘆息。在最糟糕的氣氛中，我追着球在球場上跑來跑去。

那聲音迴盪在整個球場中，連窗戶都被震得顫動。

決定自己的終點。

會放棄。

決定何時停下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經盡力了』

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還在吼叫着。

太過於拼命了。

就像那個遊樂園一樣。

已經足夠了，我滿足了，我盡力了——這樣安慰自己。

令人驚訝的是，這聲音的來源，是班上最沉默的內向少女。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長長的前劉海，劇烈地搖擺着。

剛和吳羽有點好轉，馬上又被摧毀了。讓人認識到自己的侷限。我深知薄葉的挫折感。那稍微看到希望，然後被徹底打碎的痛苦。我真的非常清楚。

從吳羽背後，突然衝出了一個蓬鬆的粉色團。

被那聲音帶動，我跳了起來。

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放手。

我用到了全身的力氣揮動手臂，甚至不在乎指甲是否會被撕裂。球的軌跡發生了變化，滾到了傳球者麩菓子的身後。對方的7號球員急忙去撿球。但，我稍微快了一點。把球控制在手中。然而，過於激烈的動作導致我和7號球員發生了碰撞，他的肘部撞在了我的臉上。觀衆席上發出了尖叫聲，出現了巨大的喧譁。

所以，必須在某個階段做出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