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

最後的反撲也只是杯水車薪，我們在第一輪的比賽落敗了。

比賽結束整隊，隊友們的臉上都洋溢着滿足的神情。室田同學笑着不斷拍我的背，秋山同學也露出一副完成使命的表情擦拭眼鏡。這與拿下勝利的三班形成了鮮明對比。麩果子和七號正因最後的防守爭吵：「最後你明明能攔下來吧？」「那你來啊。」兩人用肩膀撞來撞去，最後由裁判出面調解，比賽就這樣在沒有行禮的情況下草草結束。

當我們回到板凳席時，一班的夥伴們以熱烈的掌聲迎接我們。

「你很厲害耶，茂木！」

「最後跳得超高的！」

大家紛紛稱讚我的表現，每次聽到讚美我都覺得很害羞，恨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我甚至想着，自己下次也戴耳機好了。

勇星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拍了拍我的肩膀，肯定了我的奮鬥。

然後，吳羽同學──

「茂木同學，你流鼻血了！」

她雙眼還有些充血，拿出一包口袋面紙遞給我。雖然鼻血已經差不多止住了，我還是心懷感激地接過來，塞進鼻孔止血。

「你、你真的很厲害，茂木同學。真的……很了不起……」

吳羽同學的聲音還帶着一點鼻音。想起之前摩天輪那件事，我不禁懷疑她其實是個愛哭鬼。

「對了，薄葉同學呢？」

我這樣詢問後，吳羽同學露出苦笑。

「她說太害羞了，就先回去了。我有試着留住她啦。」

「……哈哈。」

雖然有些遺憾，這很有薄葉同學的風格。

她那個時候大概是一時忘我地爲我加油，完全沒考慮到旁人的目光，所以才能喊得那麼大聲吧。事後回過神來，她肯定滿臉通紅。那樣的情景好像浮現在眼前。

是說，我也有點難爲情。

是因爲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薄葉同學而感到害羞嗎？還是該怎麼說呢……

『我、我是薄葉！一年一班座號五號的薄葉天裏！請、請問茂木福助同學在家嗎？』

「那、那個……失禮了。」

「……喫什麼好呢……」

◆

姐姐看着體溫計皺起眉頭。

如果能設法讓她在學校也把瀏海撥起來，應該會變得很受歡迎，個性也會更活潑吧──

時間已經來到下午五點多。我挺起身後，便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隨後拿起擺在桌上的運動飲料。飲料早已變得溫溫的，但味道依然不錯。看來我似乎還有點發燒。

我接過薄葉同學手上的超市袋子，請她進入屋內。

如果是現在，感覺就連我不愛的青椒或苦瓜都能大塊朵頤地喫下去。

已經很久沒發燒了。

話說回來，那刀工的聲音聽了很舒服。

她用手輕輕碰觸我的額頭。手冰得讓人驚訝，害我差點忍不住叫出來。平常的薄葉同學應該沒辦法碰觸男生的身體纔對。這表示她就是如此擔心我吧。

還是說，是因爲薄葉同學比較特別呢？

「那、那個……我收到你姐姐的聯絡。她說茂木同學感冒了，希望我能來探望你。」

不小心回答得有點蠢。

那宛如遮蔽着公主的簾幕，久違地掀了開來。

裏頭裝滿了蔥、小松菜、香蕉，還有兩公升的運動飲料等各種物品，彷彿以全力宣告着：「我來探病了！」

白色的矮桌上擺着一個熱氣騰騰的土鍋，還有兩人份的碗和小盤子。

◆

女孩子的手，像楓葉一樣小巧柔軟。

「總、總之先進來吧。雖然家裏有點亂。」

「茂木同學，你、你的臉好紅！還在發燒嗎？」

這名字的由來據說是哪怕每晚喫也不會膩。我曾經在某本小說看過這個名字，還想著有機會一定要喫喫看，但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是薄葉同學親手做給我。

等到她自己有這個意願的時候再說吧。

「…………」

像冰涼貼片一樣，沁入心脾。

「啊，不會，其實我也……那個，有點擔心……」

雖然早上對姐姐那樣說，我實在沒有心情加熱那些冷凍食品。身體現在沒有渴望速食。就算簡單一點也無所謂，我想喫親手做的料理。吸滿了夜汗的襯衫很不舒服。光是想着在這種身體狀況下還得啓動洗衣機並晾在房間，感覺又要燒得更嚴重了。

「……不會，這樣也許挺舒服的。」

從這裏能清楚地看見廚房。以同樣節奏輕柔晃動的頭髮與校服裙襬映入眼簾。現在會覺得心跳不已，應該不只是因爲發燒吧？

「對不起。我體溫比較低。」

「什麼都可以喫！」

原來如此。這下成功回收了早上那聲「叮～」的伏筆。

到時候，我只要能在她需要時提供協助就好。

不過，我其實覺得「感冒也不錯」。畢竟今天全身肌肉痠痛得要命，連從牀上爬起來都很痛苦，能跟學校請假一天真是太感激了。

大賽結束後的隔天，星期一的早晨。

「可以。我會隨便弄點冷凍食品之類的來喫。」

「小時候常有機會做，還算可以……」

勇星參加的足球比賽取得第一名，吳羽同學參加的女子舞蹈也奪得冠軍。雖然這兩個項目拿下優勝，其他比賽都在第一輪被淘汰，最終總分排名第四，一萬圓禮券也化爲泡影。

隨後，她端出來的料理是「常夜鍋」。

從對講機中傳來熟悉的母音。

她熟練地繫上圍裙，並用兔子造型的髮夾把瀏海固定住。

「啊，我沒事。」

「天啊，有三十八度呢。」

薄葉同學羞澀地點了點頭。

「果然還在發燒呢。我買了火鍋的材料，請用這些食物補充營養。家裏有煮飯嗎？」

姐姐看起來好像在煩惱什麼，然而她突然發出昭和風格「叮～！」的音效，還彈了響指。

一年一班在這次球類比賽的總成績是第四名。

可能是這陣子練習過度，導致抵抗力變弱了吧。

我得了重感冒。

「那個，你有什麼不能喫的嗎？」

還是不要逼她了。

緊接着，肚子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

「我又忘了帶自己的購物袋了……」

『啊，唔……』

「我今天會工作到很晚喔～喫飯什麼的，你可以自行解決嗎？」

「……嗯……」

我這樣回答，但其實身體完全使不上力。一種舒適的疲憊感湧上心頭，感覺自己真的已經竭盡全力。

「薄葉同學，妳怎麼會來我家？」

「抱歉，我姐說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話。」

──是誰在這時候過來啦？

「啊，嗯，茂木福助在家……」

雖然我一直自以爲比班上其他人更瞭解她，現在想來肯定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轉眼間，五百毫升的瓶子就見底了。

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女孩子，料理技能肯定不會差到哪裏去。

換上整套運動服後，我躺在沙發上休息。

映在畫面上的是一個全身披着白色雨衣的可疑人物。我不禁望向窗外，但外面並沒有下雨。那身防護裝備就像要進入即將熔燬的核子反應爐那樣嚴密。從體型勉強可以辨識出對方是女孩子──不對，這件雨衣我有印象。那是在「多樂」水上游樂設施穿過的雨衣。竟然被她帶回家了嗎？

她把購物袋放在流理臺上。小松菜、豆腐、鴻喜菇、豬五花，以及其他各種食材整齊地擺放開來。這是什麼鍋啊？真令人期待。待會兒至少得付錢纔行。

雖然有點莫名其妙，看來她接受了我的回答。

「我姐早上煮了一些……咦？薄葉同學會做菜嗎？」

說不定，她其實很有居家的一面？

不久，客廳裏傳來鍋子咕嘟咕嘟的燉煮聲，熱氣隨着誘人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刺激着空腹。

「那、那個……請、請不要一直看……」

她彆扭地說着這種話，反而讓我也覺得難爲情了。

我搖搖晃晃地移動到對講機前，看向熒幕後頓時喫了一驚。

我立刻走到玄關把門打開，隨後站在眼前的是正在可愛地左右晃動着身體的薄葉同學。

◆

「咦？呃……大概吧。」

沒想到，薄葉同學竟然有這樣的隱藏技能……

「所以妳有鼓起勇氣說『請給我袋子』嗎？」

站在廚房的薄葉同學回頭問道：

咚、咚、咚咚。

她雙手還提着超市的購物袋。

我在客廳的沙發上醒來時，夕陽的光線正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屋內。

不。

那圓潤又可愛的眼眸，像是散發着甜美光輝的「天裏閃光♪」。只要看着彷彿就會被吸進去一樣。即使與校內第一美少女並肩而立，她也毫不遜色。

總之先換件衣服吧。正當我這麼想時，玄關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哦哦……」

她怯生生地四處張望，眼神動來動去、靜不下來，果然很有薄葉同學的風格。

薄葉同學看起來有些開心地點了點頭。我不禁被她如此可愛的笑容所迷住。

「茂木同學，你真的沒事嗎？你看起來好像有點站不太穩。」

「是啊！那就交給小福自己搞定！要保重喔～」

所以姐姐後來聯絡她了嗎……

鍋裏的小松菜、鴻喜菇、豆腐和豬五花正煮得沸騰，鋪滿整個鍋面的蔬菜宛如綠色棉被，加上躺在上面的粉紅色豬肉片，散發着神聖的美麗光輝。

「那麼，我開動了！」

我接過她幫我分好食物的盤子，先咬了一口肉。

「……啊，好好喫……」

在所有肉類當中，對我來說最美味的就是豬五花。

肉的油脂在口中融化，與柚子醋的酸味交融，嘴裏頓時感到一陣酸。好想喫飯。真想來點白飯。

就在這時，小小的手恰好將堆得滿滿的米飯遞來。

「那個，飯量這樣可以嗎？」

「謝謝！」

我立刻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原本空空如也的胃瞬間被飯填得滿滿的，真幸福。

「啊～真好喫……」

「就是啊。」

薄葉同學的飯碗也裝得滿滿的。我們兩人一邊咀嚼一邊急忙地喫飯。雖然之前喫的披薩也很好喫，火鍋果然無可比擬。原本還想要留一些給姐姐，但我們不小心就全都喫光了。

我沉浸在滿足的飽足感中，咬着薄葉同學削好的蘋果。蘋果被切成可愛的小兔子形狀，這也令人讚歎。

「說真的，薄葉同學超會做菜耶。沒想到妳還有這樣的特技。」

她聽到後頓時臉紅，害羞地低下了頭。「你太抬舉了啦。」因爲把瀏海撥了上去，她像這樣輕輕翕動的嘴脣都看得一清二楚。

「話、話說回來，你身體感覺怎麼樣了？還有發燒嗎？」

「啊，已經好多了。喫火鍋出了一身汗，腦袋也清醒不少。」

她的表情隨即鬆了口氣。

「昨天，我有點擔心是不是因爲我才讓你那麼勉強自己。因爲我鬧彆扭的關係，纔會讓你逞強，結果就──」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啊～嗯……到時再說吧。」

薄葉同學的眼眸猶如雨後的天空一樣清澈。

「我希望你再好好看看我嘛……欸？你差不多可以直接叫我『結愛』了吧？」

「這時候就算是說謊也應該附和我吧！」

她的視線，偶爾會偷偷朝我這邊瞥來。

身邊有一個令我安心的girlfriend。

「『既然很矮，就跳得更高』──對吧？」

我看還得多修煉一段時間，纔有辦法正視這樣的笑容。

「你是爲了跟上我精湛的動作，纔會把身體搞壞吧？」

「我想久違地跟你『參拜福助』。因爲現在有一位女孩子讓我喜歡到不行，拜託你幫幫忙！」

「嗯。」

我低着頭搔了搔頭髮──這時口袋裏調成震動模式的智慧型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我想說停下來了，接着又再次震動起來。停了，又震了。停了，又震了。就在我和吳羽同學說話的這一刻，LINE的訊息前仆後繼地瘋狂湧入。

不良井上同學也湊了過來。

「嗨～阿福！」

「啊，嗯、嗯，要、要聊什麼？」

「福助，你復活了嗎？」

就在這時，我身旁有人開始「一、二、三」地做起了廣播體操。沒錯，是秋山同學。他完全無視吵鬧的教室氣氛，只是專注且默默做着每一個動作，整個人感覺就像修行僧般充滿清廉之氣，讓我差點就對他心生敬意。

「不要看旁邊嘛，也和我稍微聊一下啦～」

我們對視了一眼。

「那麼，我有個提議。」

不過──

那是隻有我知道，過分可愛的女孩模樣。

當然，現在還不能說完全融入，也還有不少人沒有直接聊過，感覺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起碼我現在多了一些信心，感覺自己應該能順利度過這一年。

「咦！」

不會吧，應該不至於──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眼前發生了震驚的事情。

吳羽同學又叫住了我。

「哦，福仔！你沒事吧！」

「有學長看到之前那場比賽，一直叫我找你加入籃球社。我不會勉強你，不過要不要找時間來參觀一次？」

更重要的是，我有夥伴。

至於她，今天也依然趴在桌上。一如往常地戴着天藍色耳機，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裏。

薄葉同學輕輕笑了笑。

然後，她稍稍抬起頭，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到後，小心翼翼地舉起手──

薄葉同學的視線移動，轉向貼在牆上的海報。那是斯普德•韋布。我很尊敬的籃球選手。比起以前，我現在更尊敬他。

啊啊。

我在班上有愈來愈多能聊天的對象了。

■　第〇話 終章

我搖了搖頭。

天裏同學緩緩從桌上抬起頭，直直看向我，然後「呸」地吐了下舌頭。

聽到如此刺激的話語，我的心臟加速狂跳，感覺快要爆開。啊啊，她這樣眼眶濡溼、抬起眼眸看着我……太犯規了。

「你昨天沒來害我很擔心呢。是因爲接我的快速球害你的手腫起來了吧？」

「我也是呢。總是被說什麼存在感薄弱，沒什麼個人特色。」

雖說到頭來還是輸了──我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什、什麼？」

「這句話也成了我最喜歡的一句。雖然我還不知道自己該朝什麼方向跳就是了。」

她依然維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勢，不過可以看見她正在操作手機，飛快地動着大拇指。一大早就在玩節奏遊戲？……怎麼可能。從剛纔像鬼一樣瘋狂湧入的訊息，大概是她傳來的。

我、我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而我的眼眸，肯定也映着天裏同學的臉。

然後是全科目四分的完美主義者室田同學。

才一天沒見到她，就已經讓我的眼睛喫不消。甚至讓人覺得能一直直視她是件不可思議的事。現在我需要的不是太陽眼鏡，而是等待「吳羽眼鏡」問世。

「我們差不多可以用彼此的名字來稱呼了吧？其實，我對『茂木』這名字沒什麼好回憶，畢竟大家都叫我『艾草』之類的。」

「沒有，完全沒問題。」

「說實話，那時候我的內心都差點崩潰了。比分差距太大，連球都沒機會碰到，難受到甚至想當場逃走。但聽到薄葉同學的加油聲後，我的內心便爲之一震。雖然不知爲何，是妳讓我鼓起了勇氣。」

難道天裏同學在喫醋？

還有我在她身旁發現的那個無比可愛的女孩。

來到學校後，我剛進教室就看到吳羽同學迎面跑來。她再次釋放「結愛光束～♥」，亞麻色長髮輕輕飄動。據說仙貝上灑着「幸福粉」，那麼吳羽同學的頭髮上想必灑滿了「可愛粉」吧。

這次換成勇星過來打招呼。

──這個該不會是……？

天裏同學的眼眸倒映着我的臉。

這件事就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因爲我剛剛對吳羽同學露出花癡的樣子嗎？

「嗯、嗯。」

「欸！茂木同學！」

班上最可愛的女孩。

爲了不被任何人發現，我悄悄地揮了揮手，她的肩膀隨即微微一顫。

「……啊～……」

「沒、沒有，我沒有看……」

因爲事出突然，一時手足無措，結果這次輪到吳羽同學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側腰。

井上同學吐槽一句後，吳羽同學就被逗得笑了出來，接着其他同學不分男女也紛紛笑了起來。

「茂木同學！太好了，你感冒好了嗎？」

我露出苦笑，含糊其詞地帶過。現在的我完全無法考慮這些事情。自己是否還有再次站上球場的那天呢？

「當然可以。」

她的臉立刻漲紅，接着又迅速低下頭。

「哈哈哈，阿福，你還真謙虛！……對了，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真是的，爲什麼你老是在看天裏呢？」

那是一個沒有完全放開、充滿羞澀的「呸」。

啊啊，她還是一如既往地耀眼……

「──嗯，福助同學！」

我戰戰兢兢地用眼角餘光偷偷看向天裏同學的方向。

「粉、粉絲？」

隔天的學校。

「當然是球類比賽啊！我到現在都還一直很感動呢──該怎麼說，我已經變成茂木同學的粉絲了！」

「哈、哈哈，是這樣嗎？其實也沒那麼厲害啦。」

室田同學壓低聲音說道：

「完全沒有這種事。」

「我們真的是什麼都一個樣啊，天裏同學。」

「沒有，完全沒事。」

我被這兩位過分美好的存在夾在中間──

看樣子原本應該是路人的自己，有了奢侈得過分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