５章

因缺氧而飄飄然的薄葉。

我把她送到醫務室，拜託保健老師檢查了一下。

在測量了體溫和脈搏後，得到了「是壓力過大和過勞呢！」這種超常規診斷，以防萬一我請求老師讓她在牀上休息了一會。在這期間，我決定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等待。或許是多管閒事，但我終究還是放心不下。

三十分鐘後——。

我走在夕陽照亮的走廊上去接她時，剛好看見戴着淡藍色耳機的她從保健室裏鞠了一躬出來。

「沒事了嗎？薄葉同學」

她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

「茂木同學，你在等我嗎？」

「我總不能自己回去了吧。畢竟這次也算是『共同作戰』」

薄葉不好意思地說「謝謝」。臉色還是有點差。腳步也有些蹣跚。在走廊裏搖搖晃晃徘徊着的樣子像水母一樣可愛，但放她一個人回家還是略感不安。

「一起到車站吧。順便談一下今天的感想」

「……好的♪」

感覺像是散發着負離子的笑容的薄葉和我一起走向了樓梯口。

從附近的體育館裏傳來球在地板上彈起的聲音、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呼喊的口號聲、哨子聲和教練的訓斥聲。其中，我聽到了一個特別突出的洪亮聲音。那是勇星的聲音。

我儘量不朝體育館看，換上了鞋。

走出校門，向着車站，配合着薄葉的步伐慢慢地走。

「今天，可以說算是成功了吧？」

我試探着說道。

「和勇星也能正常地說上話了。一開始我還以爲會怎麼樣呢，但後來你們好像聊得挺順利的」

「是，嗎……」

「其實，我是一個人住。所以得去買好晚飯。廣告傳單上寫着今天是特賣日」

難怪總是穿着開衫毛衣，沒想到竟然是爲了遮掩它？絕對是我們班裏最大的。雖然吳羽的也很大，但薄葉纔是真正的特例。

「怎麼了？冷嗎？」

一場突如而來的陣雨過後，車站前回蕩着格格不入的歡笑聲。也許是因爲我和女孩子在一起感到很開心呢，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一對一說話還勉強可以，但只要人數超過三個人，就會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和勇星單獨相處的時候我可以正常地聊天，但如果有其他人在場的話，我就只能當聽衆了。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加入話題」

雨勢洶洶完全沒有停的跡象。我的西裝外套，她的開衫毛衣，都吸滿了雨水變得越來越重。她摘下脖子上的耳機，藏進了開衫毛衣的腹部。

「……是嗎」

「那，那我，去這裏的超市裏買點東西」

差點脫口而出。

——我在盯着看什麼啊！

薄葉雙手提起書包，使勁踮起腳尖。可愛歸可愛，倒也確實是在主動表達着自己的意思。

當我準備沿着右邊，她沿着左邊走去時，她「啊」的一聲。

「唉，但是，會添麻煩的」

緊接着「咔嚓」一下雷聲大作，豆大般的雨滴傾泄而下。

「怎，怎麼辦。要被店員問『需要袋子嗎』了」

我用力點了點頭。

「這下麻煩了。要是馬上能停就好了——」

雖然有點鬱悶，但這可是上天的幫助啊。

這有什麼好糾結的？這樣想是不對的。對於社恐來說，被陌生店員搭話簡直就是噩夢。說真的，我自己曾經也不敢去那種店員會主動搭話的服裝店。

「啊，那個，七王子」

雖然是室內但也是在屋檐下，不能算是很完美的防禦。路過的車輛會濺起水花，屋頂滴落的水也會打溼衣服和頭髮。

是姐姐。

「是啊是啊。深有同感」

她用手帕擦拭完耳機，小心翼翼地收進包裏。從她的動作可以看出她非常愛惜它。

「這家店，沒有這種服務。所以，自己不主動說的話絕對會被問的」

「啦啦？」

「我們就，慢慢地走過去吧」

開車三十分鐘，不對，在這個下雨的晚高峯，估計要花多一倍的時間。

「不，不是……」

形狀也，很不得了。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隨着接近車站，人潮也逐漸湧動起來。

「嗯？」

「感冒，要是得了感冒就麻煩了。再靠過來一點吧」

不是因爲錢，是因爲這啊。

一邊關心着我，一邊把那桃子、密瓜、肉包子靠過來。靠着我的手臂，無骨般柔軟地變形——這太糟糕了，真的！

匆忙趕路的上班族差點撞到薄葉的肩膀。

「啦，啦……啦啦」

「薄葉同學，有帶傘嗎？」

「好，好的」

我也經常忘記，所以經常會付五日元買塑料袋。說是浪費也確實是，不過也就五日元。

「買袋子的時候，不是要遞一張放在收銀臺旁邊類似卡片一樣的東西嗎？」

彷彿是生離死別的兄妹一樣，兩人對心理陰影的共情程度如此之高。

……誒？

雖然理性快承受不住了，但是，這樣下去會感冒的。可能算是偏見，但薄葉看起來不太強健。今天好不容易邁出了「第一步」，但如果明天就倒下了那就「前功盡棄」了。

但她卻像是世界末日一樣的表情，

高一就一個人住，家庭關係估計很複雜吧？

罪惡感太重了。

還以爲會匆匆駛過的時候，剎車燈亮了，駕駛座的車窗探出一張熟悉的臉。

抬頭望去，陰沉沉的雲朵籠罩着天空。

像軟肉包子一樣，軟糯。圓潤。

這車在哪見過。

「還會問我大小……」

完全沒有懷疑我，純真的眼神。

「沒，沒事，好像沒怎麼淋溼」

薄葉的，胸部。

「是啊。希望從明天開始能自然地打上招呼」

「買東西時用的那個？」

強行集中注意力從它上面移開視線的時候，我的目光與薄葉對上了。

離開學校時還能看到的啓明星和夕陽都已消失不見。

「好遠!? 這不是還有三站路呢！」

她剛說完，就可愛地打了個噴嚏「阿嚏」。得趕緊讓她換身衣服。

突然一聲巨響，傳來了像是一次性撕碎了數百張薄紙一樣的聲音。

好大。

「小福！你帶着女孩子在幹嘛呢!? 」

「不去車站嗎？」

「薄葉同學，家在哪裏？」

「那個。這樣的話，來我家？」

「那個，茂木同學……？」

薄葉和吳羽，都一樣可愛。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但她們可愛的方向卻有很大不同。如果說薄葉的可愛是能讓人放鬆的治癒系，那麼吳羽就是那種可愛到讓人心情高漲的類型。各種意義上的令人「上頭」。

心想有沒有別的好方法的時候，眼前過去了一輛紅色的車。

她搖了搖頭。我也沒帶。今天帶的東西太多，就信了天氣預報把傘放在了家裏。

「不，真的，我沒事！」

傾盆大雨。像瀑布般的雷陣雨。

「我也是我也是。自己實在是太不懂了，總想着要是有人能給自己發個信號什麼的就好了。急着想要說點什麼，結果又在奇怪的時機開口說話，反而讓人覺得很奇怪」

「薄葉同學，坐姐姐的車走吧！上車！」

「薄葉同學，耳機沒事吧？」

「總，總之先去那邊的遊戲廳！」

什麼？

「只是要不要袋子這種問題，點點頭就行了吧？」

因爲吸了雨水所以衣服緊貼着身體，露出來像藏着大桃子，或者小蜜瓜般的隆起。

「那個，話說，茂木同學」

就在這時。

納悶她到底要說什麼的時候，她「誒哼誒哼」反覆咳嗽到。

這時，姐姐的視線固定在了一點上。

我從明天開始能看着吳羽的眼睛和她打招呼嗎？

薄葉同學，看起來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魅力！

薄葉主演的音樂劇開幕了。

「我家的話，離這也花不了十分鐘。也能借你洗澡換衣服。之後，我再送你回家吧。好嗎？」

我們躲進了即使在雨中也閃爍着明亮霓虹燈的遊戲廳屋檐下。我試圖進入店內，但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想法，店裏擠滿了避雨的人。戴着鼻環的店員瞪了這些人一眼，目光也和我們相遇了。旁邊的薄葉害怕地聳着肩。看來我們只能在屋檐下躲避雨水的衝擊了。

說着，我轉過頭——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飛入了我的雙眼。

「那個……啦」

「啦？」

這話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我故意放慢腳步，沿着遠離人流的人行道邊緣走着。和薄葉一起的話，慢悠悠地走在角落裏也不錯。

「我懂你」

「購，購物袋忘記拿了……」

她說不出話來，身體扭扭捏捏地。

好大。

姐姐撐着傘從車上下來說到。

「誒。好大。……好大啊……」

「姐姐，行了，趕緊讓她上車吧！」

於是，事情變得出乎意料了。

◆

女孩子來到了家裏。

沒想到我人生中第一次戀愛喜劇般的事件，會以這種形式發生。而且對方是薄葉同學。還有我姐姐陪同。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要說我現在在幹什麼的話——。

一個人在客廳，啃着HappyTurn

㊟

墊墊肚子，準備喫晚餐。

（注：一種零食，形狀類似旺旺仙貝。）

薄葉正在洗澡，姐姐正在接聽緊急的工作電話。她可能今晚還會出去。編輯真是辛苦。

薄葉，要是沒有感冒就好了。

正打算起身去拿葛根湯時，門開了。薄葉一邊用浴巾擦拭着長長的頭髮，一邊走了進來。

「啊，謝謝借我浴室」

「………………，不，用謝」

不由得看呆了，我含糊其辭地回答到。

剛出浴的薄葉。

原本就膚色白皙，微微泛紅的臉頰格外顯眼。因爲頭髮都溼漉漉的，從額頭中央分開，圓圓的大眼睛清晰可見。美到放進哪個偶像團都可以當C位，閃閃發光的美少女。

果然，完全不輸吳羽同學吧？

雖然沒有像太陽一樣耀眼的光芒，但擁有像月亮一樣含蓄的光輝。至少我可以斷言她們的外表沒有差距。

然而，這位月亮女士卻暗藏着危險的炸彈——。

「……那，那個，這麼盯着我看會害羞的……」

「我的父親，很喜歡他。他只有170釐米的身高，在世界最頂尖的籃球聯賽中，竟然在扣籃大賽中奪冠了！周圍都是邁克爾·喬丹這樣的超級巨星，卻能脫穎而出」

那一刻，薄葉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薄葉同學，你懂嗎？姐姐說的東西」

「是啊」

「170釐米，扣籃是不是太難了？」

「薄，薄葉餘。不好意思，是個不吉利的名字……」

「失，失禮呢!? 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平成出生啊!? 」

如果身材矮小，就跳得更高。

「啊啊，這個？是籃球選手。叫斯伯特·韋伯」

我早應該意識到啊。

回來的路上一直說的「啦」是，這個意思啊！

「是有名的選手嗎？」

「啊，是的，謝謝」

一看到薄葉，臉立刻就從工作模式中切換了表情。

真的？

努力地忘卻心中的邪念，從冰箱裏拿出瓶子。也從櫃子裏取出藥箱放在桌子上。

「可，可以的話和我，啦，啦啦，啦，……LINE，加下好友吧！」

那麼，是什麼鬼啊。

「啊對了，那麼，要不成爲Girlfriend吧？」

「不好意思，姐姐問東問西的」

「都說了不是了」

「座右銘是『如果身材矮小，就跳得更高』。當我從父親那裏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感覺真帥。真的很佩服他。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樣……」

這時，她的視線看向了右邊，固定在了客廳牆壁上的一點上。那裏貼着一張舊海報。是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就貼在那的海報。

「沒，沒事。真是有趣的人呢，姐姐」

本以爲她會直接說不知道，沒想到她卻低頭沉思起來。

「…………。再大一號就好了！」

「我們是，普通的朋友」

「嗯，不是很懂。畢竟是在我出生前的選手了」

「因爲人家在意嘛！小福竟然和女生混在一起，這還是第一次呢！吶，難道是朋友女？朋友女

㊟

？」

姐姐拿着手機回來了。

「那，那個，我來付錢！」

我們又不是爲了取悅姐姐纔在一起的。

「不好意思只能穿我的T恤。大小沒問題吧？」

薄葉輕輕搖了搖頭。

「誒—無聊！你們的關係不應該更有趣更刺激嗎？」

「別在意。我家的姐姐就是愛管閒事」

「不，不錯呢。Girlfriend」

「在，在？」

哪怕是184釐米的勇星，也很難做到扣籃。但是，他也許在高中就可以做到了吧。

「什麼叫可以打聽嗎，這不是已經在打聽了」

「那，那個！茂木同學！」

「纔沒有呢。不是有句俗語「餘」下的東西里有「福」氣嘛。對吧？小福？」

「太久沒用了，忘記怎麼弄了」

（校注：「ジョーカノ」。文中姐姐用來調侃男女主之間的關係，開玩笑用的。）

「不過已經不打籃球了，摘了也無所謂」

「這，在入學式早上的時候也說過吧。女性朋友的意思啦？」

姐姐展示着迷之執念。

這句話至今也，記在我的心中。

我向一臉疑惑的薄葉說明了情況。

「對不起！」

「……」

「當然，如果不嫌棄我的話！」

我回答道，看了看薄葉。

看來我還真是個遲鈍的人啊……。

「誒」

「Girlfriend這個詞，不僅是朋友，和戀人也不同，有種特別的語感。不懂嗎？那種感覺」

◆

聽到突然的大聲後，薄葉猛地把手裏的手機伸了出來。

「誒」

「話說，兩個人是什麼關係？可以打聽一下嗎？」

「茂，茂木同學？」

雖然是我的姐姐，但一談到敏感話題就開始不消停了。像朋友女這樣的說法，聽起來真的很老土希望她不要再說了。

姐姐微微一笑。

從那兒溢出來的「年糕」膨脹鼓起，氾濫成災，真是不得了。即使不去看，目光也忍不住會被吸引過去。

「不是很好嗎。就這樣」

「對。對於小余來說，小福就是Boyfriend」

「……」

「Girlfriend，嗎」

「謝謝。爲我做這麼多」

姐姐的感性是正確的，是我錯了嗎……？

終於抬起了頭。

「不用這麼認真思考的，薄葉同學。姐姐，是昭和的人」

當我用湯匙颳去粘在空盒子上的芝士時，姐姐的電話又響了起來。「打完這通電話就送你回家！」撂下這句話就走出了客廳。

「不—是—啦—！」

「哈哈，這倒是沒錯」

晚飯決定點披薩喫。「因爲是客人」所以就讓薄葉來點餐，結果她卻選了最普通的，我和姐姐就點了很多額外的小食。

「不懂」

然而姐姐，似乎沒有放鬆追擊的打算，

知道這個年糕存在的，學校的男生裏就我一個吧……。

都怪薄葉同學用手臂緊緊地抱着胸，遮住胸部……。

「嗯。一般是做不到的吧」

「別再裝模作樣、自以爲是了，姐姐」

「……啊！」

就在這樣的對話中，薄葉用手捂着臉，低頭不語。肩膀不停地抖着。突然之間怎麼了？怎麼突然隱隱約約能聽到細微的笑聲。好像在憋笑。難道是剛纔的對話戳到她的笑點了。薄葉的笑點，還真是難懂啊。

還是隻有女人能懂的微妙的細微差別？對於Girlfriend這個詞？誒誒……？

準備好人數份的茶，圍坐在桌子旁。我和薄葉坐在一起，姐姐坐在對面。……這種「家庭」的感覺，好久沒經歷過了。

「容我重新介紹一下！我是茂木福助的姐姐笑子！跟弟弟一樣，是個吉祥的名字吧？」

視線不由得就被胸口吸引了過去。

姐姐附和了句多餘的話。不用多說她的目光也和我注視着一樣的地方。

「要，要喝大麥茶嗎？順便還有葛根湯。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薄葉那邊，已經滿臉通紅，一邊低頭一邊重複着「誒，啊，嗚」。手在肚臍周圍胡亂地摸着，手指忙得似乎要骨折了。

我慌忙阻止了剛想把整個錢包交出來的她。姐姐笑着說「真是個有趣的孩子——」。我毫無異議。

三人喫掉了一個像大型卡車輪胎一樣的披薩。我覺得披薩和大家一起喫的話會好喫四成。火鍋的話就是五成。只是我自己的調查。因爲我一直是和姐姐兩個人住，可能很久沒有和很多人一起喫過飯了。

我也急忙拿出手機，準備操作……可是。

「薄葉同學你會嗎？」

「啊誒，我也，LINE也只是和結愛溝通用……」

我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

結果，拜託姐姐教了我們操作方法。

途中，姐姐一直在竊笑。肯定是因爲薄葉的臉通紅。大概，我的臉也差不多紅。

姐姐和薄葉，一起離開了家。

剩下的我洗完澡後，一個人在客廳裏疊着衣服發呆的時候，LINE的通知響了起來。

啊，是薄葉同學發來的。

『晚上好』

『發成功了嗎？』

完美，我回信到。

過了一會兒，又聽到「噗咚」一聲響。女生髮來的信息，連聲音都覺得可愛。

『剛纔，和我談籃球時的茂木同學』

『真的，很帥氣』

……哇哦。

一點也不像薄葉同學，大膽的發言。

肯定，現在，又滿臉通紅了吧。

所以，更加高興了。

她強忍住羞澀，給我發一些鼓勵我的信息。我能感受到薄葉的溫柔。

總而言之，我，茂木福助。

被女生稱讚「帥氣」。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