４章

好啦──

雖然我決心要和薄葉同學「一起練習如何變得普通」──

具體來說到底該練習什麼？要怎麼練習？

我在共鳴計量表飆升後脫口說出那些話，卻完全沒想到具體的方法。昨晚在影音網站上搜尋了「如何普通地生活」，結果出現的全是一些心靈雞湯的自我啓發頻道，害我差點都要開悟了。絕對不是這種東西。如果薄葉同學突然說什麼「茂木同學，這個世界充滿了愛」這種話，那樣有點可怕。

「唔唔唔……？」

早晨的餐桌上。

我念念有詞地攪拌着納豆，姐姐見狀不禁歪了歪頭。

「怎麼了，小福？怎麼一大早就在沉思？」

「我只是在稍微思考關於人類的幸福。」

「那還真是宏大的命題呢。」

姐姐啜飲着熱騰騰的梅昆布茶，然後像大嬸那樣「啊～」的一聲吐了口氣。她最近的舉止愈來愈有昭和風格，不過別看她這樣子，她可是時尚雜誌的編輯。我也曾經閃過「應該可以找她商量看看」的念頭，不過把和女孩子有關的煩惱告訴家人，還是太害羞了。

「不過，小福，你現在的表情好像不錯喔。」

「咦？是這樣嗎？」

「該說是很認真投入某件事的表情嗎？就像你以前打籃球那樣！」

語畢，姐姐對我比了一個贊，實在令人難以捉摸……不過我可能確實很久沒有像這樣認真思考某件事，還打算付諸行動。

「你找到能在高中投入的事情了嗎？」

「……算是吧。」

以往一直作爲路人活到現在的我，要成爲一個「普通人」。

還要和憧憬的女孩打好關係。

這個目標或許比在籃球比賽中拿到全國冠軍還要困難。

一想到我現在居然要上前向如此高攀不起的女神搭話，雙膝便不停地顫抖。感覺連旁邊的秋山同學也跟着抖了起來，嘴裏還結巴地說：「茂茂茂茂木同學的廣廣廣廣播體操很有令令令令和的感覺呢。」……抱歉，我沒有那麼新潮。

我用力地低下頭。

「有、有？」

又吸了一次。

戴着黑框眼鏡的秋山同學這樣詢問，我慌忙地回答：「我、我在做廣播體操。」秋山同學「喔」了一聲並點點頭，說着「我也一起吧～」，便站到自己身旁開始深呼吸。

「你在幹嘛？」

◆

是薄葉同學。

「吳羽同學！」

啪鏘──

由於我突然走過來，吳羽同學驚訝得僵在原地不動。和她聊天的兩名女生則憋笑迅速離開，還對我擺了很像「加油！」的手勢。周圍的視線也瞬間聚集在我們身上──咦？他們該不會以爲我要告白吧？不對，不是那樣！雖然想這麼說，事到如今也不可能退縮。

「「嘶……」」

「現、現在！」

「哎呀，聽起來真是偉大呢。」

上學路上，我也反覆在腦內開會，思考應當如何行動。

結愛光束♥

既然昨天已經跟薄葉同學說：「我要向吳羽同學道歉。」那就絕對得執行。打鐵趁熱，兵貴神速。我決定一大早就跟她道歉，迅速爲這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做個了結。

「「呼……」」

「其實我一直很想道歉。向茂木同學。」

……

「……咦？道歉？」

她從開襟羊毛衫的袖口裏悄悄露出白皙的手。

兩人默默地交換了微笑。

簡直是「專門殺死陰沉男孩的女神」……

「什麼嘛，原來是那件事？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喔！我才應該說對不起，都怪我突然跟你說話。」

然後再吐出來──

接着，再次轉向吳羽同學的方向。

「所以，那個，如果有什麼話想對我說，等放學後我會好好聽妳說。」

在不良井上同學起頭之後，其他人也陸續在我面前排起了道歉的隊伍。看來這股愈演愈烈的「參拜福助」應該可以在今天告一段落。

隨後用那隻小手害羞地比出一個勝利手勢。

幾個同學聽到這番話後，不禁露出尷尬的神情面面相覷。他們是以前來「參拜福助」的人。看來他們心裏也有些愧疚吧。

「抱歉，茂木。我一時得意忘形就到處亂說。是我不對。」

……不對。我到底在幹嘛啊？

「就是那個『參拜福助』啊。契機應該是因爲自己說了『這名字很有福氣呢』纔開始的吧？我一直很在意，擔心會不會給茂木同學添麻煩了……」

吳羽同學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後不知道爲何露出有些羞澀的笑容，還向我眨了一下眼睛。

要比喻的話是這種狀聲詞嗎？還是該說是音效聲？總之我的腦海響起了這個聲音。或許是被動畫世界荼毒過頭，但既然聽到了也沒辦法。我從沒聽說過眨眼竟然還能自帶音效。我也不曉得爲什麼她會對我眨眼。「結愛光束♥」、「結愛光波♥」、「結愛閃光♥」這類聲音在腦海中不斷迴盪。

「什麼？吳羽同學是誰？」

──然後。

不過這一次──

「……」

就這樣，我們立下了第一場戰果。

還、還是放學後再說吧？

我抱着決心走進教室，發現女神，也就是吳羽同學已經到校，她正在和朋友聊天。今天的她依然散發出閃閃發亮的耀眼光芒。好可愛。她纖長的睫毛反射從窗外灑進來的晨光，閃閃發亮。每當她輕笑時，那亞麻色的頭髮便隨之躍動。假如太陽是女高中生，無疑是這種感覺。她身上充滿會讓我如此確信的「耀眼太陽的森巴氣息」。我已經不曉得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了。kawaii。

那個井上同學尷尬地撇開視線，隨後帶着嚴肅的表情走到我面前。

她不斷在胸前揮動左手，彷彿在表示「沒事、沒事」，從那誇張的手勢可以感覺到吳羽同學的體貼。

也許是個不錯的班級呢？

我也偷偷地回了她相同的手勢。

到頭來，只是自己誤會……

「總之，應該要爲了昨天的事情向吳羽同學道歉纔行。」

我一邊聽着姐姐用牙籤剔牙的聲音，同時在腦海中模擬對策，思考該如何向教室的女神搭話。

「女神。」

我感覺胸中的芥蒂逐漸散開。

「真的、真的。雖然不能保證肯定會靈驗。」

基本上，這種事情除了「鼓起勇氣」別無他法。

「什、什麼意思？」

………………

因爲我們的目光直接對上彼此。

我總算回到自己的座位，立刻看到秋山同學露出幹完大事的表情擦拭汗水。他朝着我豎起大拇指並說：「茂木同學式廣播體操，YES。」我現在也搞不清楚到底哪個部分算是廣播體操了。

但如果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一起──

「吳羽同學，對不起！」

往胸口深吸一口氣。

「沒錯，吳羽！」

我差點怕得想臨陣脫逃，但連續兩天都逃避的話，實在超過了自尊心能夠容忍的底線。我必須過去。必須過去纔行。

就在差點要打退堂鼓、想着乾脆放棄時──我看見吳羽同學背後出現了天藍色耳機。

她今天也早早到校。

我和其中一人──井上同學對上視線。他是第一個參拜我的男生。他有着根根豎起的瀏海，再加上略帶凶狠的氣質，所以大家爲他取了「不良井上」的綽號。

整間教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們身上。在這種情況下，要是吳羽同學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參拜福助」，或是說出心儀男生的名字，她沒關係嗎？

她平常總是埋在桌上的臉稍稍抬起一些。可以感覺她正用隱藏在瀏海後面的眼睛注視着我。

就在我終於準備邁出第一步時，吳羽同學忽然轉過頭來。

目光與我交會後，薄葉同學微微點頭「嗯」了一聲。看到那個含蓄而可愛的動作後──我的內心頓時湧起勇氣。既然和我約定要一起變得「普通」的女孩子正在看我，就不能在她面前丟臉。我如此認爲。

快點去啊。現在就去。昨天不是向薄葉同學宣言過了嗎！

好，上吧！

這時，勇星從我身後用力搭住肩膀。他剛結束籃球社的晨練，溼漉漉的瀏海一縷一縷地黏在額頭，肩膀上披着一條像斗篷的運動毛巾。

「福助不會在意那種事情！身爲他摯友的我可以保證──不過，大家要是都肆無忌憚地依賴他，就另當別論了。」

這樣應該不太妙吧。

「昨天我沒有好好聽妳說話就直接走掉，真的很抱歉！」

「那我就不客氣了，現在說可以嗎？」

「不，我完全不介意。再說這又不是吳羽同學的錯。」

我將目光轉向薄葉同學，她如往常一樣微微駝背，戴着耳機坐在座位上。

吳羽同學用手指輕輕撫摸着自己修剪漂亮的指甲，同時這樣說着。她還不時偷偷地抬頭看我的表情。明明是衆所公認的美少女，她對自己的評價似乎意外地低。

吳羽同學凝視着我，不斷眨着那雙漂亮的大眼睛。

可能只是我一直沒去深入瞭解，其實這裏聚集了一羣讓人很自在的夥伴。

……

只是到頭來，依然什麼都沒想到。

一年一班。

我感覺虛空中響起了清脆的聲響。

從他的聲音和表情，我能明白他不是因爲勇星在場而心不甘情不願地道歉。看起來像是不良少年，感覺很可怕，但意外地是個好人嗎？

「……真的嗎？」

我用手按着胸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再吐出來。

◆

我和薄葉同學約在通往屋頂的樓梯間見面。

這裏沒有人會來，非常適合成爲我們「祕密會議」的地點。

我們在樓梯上鋪了毛巾，然後並排坐下──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太好了，茂木同學。」

薄葉同學不斷拍着她那過長的開襟羊毛衫袖口爲我鼓掌。臉上洋溢着柔和的笑意，能感受到她是真心爲我的成功感到高興。

「謝謝。這都要感謝薄葉同學給了我勇氣。」

我的聲音也開朗了起來。這次還意外地發現了班上同學的優點，實在是無可挑剔。

「啊，不過，我有一個疑問。」

「嗯？」

「和吳羽同學四目相對時，她突然對我眨了一下眼睛。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薄葉同學聞言，隨即點了點頭。

「喔，那是結愛的習慣。她只要緊張或是嚇到時，就會下意識地閉上一隻眼睛，像這樣啪地一下。」

「原來是習慣……」

真是個危險的習慣。

要是那麼可愛的女孩突然對自己眨眼，恐怕只能從「眼珠子掉出來」或是「心臟跳出來」二選一了。會量產出遭到殘忍殺害的男性屍體。

「話說回來，不愧是兒時玩伴。妳真瞭解她。」

「畢竟我是結愛博士嘛。」

薄葉同學的語氣中難得帶有一絲自豪。

「茂木同學也是，那位藤崎同學非常信任你呢。竟然能在大家面前那麼果斷地說是你的『摯友』，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

「我有點不好意思啦。」

「藤崎同學有什麼興趣？」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唔唔，這樣應該無法聊開吧。」

「沒問題。我會在勇星面前幫妳介紹。妳就當作普通閒聊，放輕鬆一點就好。」

確實，如果有人要自己「隨便找個話題跟吳羽同學聊天」，我也會很傷腦筋。若是沒有一個具體的話題，像我們這種社交障礙的人根本不清楚該聊什麼。

薄葉同學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兒。

「其他呢？」

「……海苔雞蛋。」

兩名路人角色，配上一名校園明星，這種格格不入的組合頓時吸引了走廊上所有人的目光。

「你該不會想加入籃球社了吧？我舉雙手歡迎喔。我想教練也會很高興。」

「薄葉第一次主動跟我搭話呢。有什麼事嗎？」

「如、如果是籃球漫畫，我也幾乎把經典作品看過一遍了！」

「……」

「嗯？」

「海苔雞蛋……」

「如果有共同的興趣，應該就可以用那個話題聊開。」

放學鈴聲響起的同時，我從座位起身。

或許是感受到那股隱隱的惡意，薄葉同學縮成一團躲到我的背後。

薄葉同學的表情原本有些陰鬱，但在聽到這個提議後像是撥雲見日般明亮起來。

我們只是互相凝視着對方。

「照我們剛纔練習的去做就行，沒問題。」

不過，這種感覺其實也可以吧？薄葉同學再一次重複着「白、白飯」，總覺得實在非常可愛。勇星或許也會覺得很有趣吧。

「籃球。」

「爲什麼要這麼小聲？」

她那被瀏海遮住一半的眼眸直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她順利說完了！

「…………」

薄葉同學的眼眸隱約蒙上一層薄薄的淚膜，而我的臉正映照在她的眼中──唔哇，我的臉太紅了吧！薄葉同學的臉頰也跟我一樣紅，總覺得胸口癢癢的。每當她的開襟羊毛衫多餘的袖口輕輕晃動，彷彿也撩動着我的心。

我叫住那個邁着大步走在走廊上的高壯背影。

那雙眼眸蘊藏着某種會讓人感到甜甜暖暖的魔力，發出了「天裏閃光♪」的音效。

「哦？怎麼了，福助？」

「哦，初次見面！我是藤崎勇星。」

他國小五年級加入迷你籃球隊，在那之後就一直投入在籃球上面。他的房間裏滿是籃球雜誌和籃球鞋，牆上還掛着一個玩具的籃球框，無聊時就投球打發時間。

聽到我的話，她彷彿下定決心般深深吞了口水，抬頭望向身高遠超自己的勇星的臉。

「……」

「蒐集籃球鞋。」

「可、可是，我最不擅長隨意聊天……」

「嗯，對。因爲昨天發生了一點事。」

我對於事情的過程含糊其辭。

她用幾乎聽不清的細微聲音，在我的耳邊低語着謎一般的詞彙。

「……」

確認老師離開教室後，我對薄葉同學使了個眼色。她帶着緊張的表情點點頭，和我會合後開始移動。

「早餐……」

「妳、妳不說點什麼嗎？」

薄葉同學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不然，我們要不要現在練習一下？練習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

薄葉同學開始繞着自己的手指。

「和茂木同學嗎？」

「那麼──你好，茂木同學。」

「……這倒也是。」

「隨便聊什麼都行。勇星一定會好好回應妳。」

我不發一語，然後回以堅定的點頭。

「那真是值得高興。那麼，她找我有什麼事？」

勇星不會在意那種事。無論何時何地，他對誰都是光明正大地直球對決。

「勇星不常看漫畫，但他對籃球漫畫倒是情有獨鍾。從這方面着手怎麼樣？」

「唔嗯？這組合還真是少見。難道你們變成朋友了嗎？」

這絕對不算一道菜。

她再次抬頭，戰戰兢兢地看向勇星位於高處的臉。

「……唔。」

儘管這樣鼓勵着她，我很清楚這種事並不簡單。

「我、我沒有自信。他就像是校園明星，我真的能直視他的眼睛說話嗎？」

這和之前被吳羽同學的「結愛光束♥」擊中那種「咚！」的心跳不同，這次是「砰通、砰通」。彷彿透明的水滴輕輕滴落那樣靜謐的鼓動。

「那個，呃，藤崎同學，我聽茂木同學說你很瞭解籃球漫畫。如果有什麼好看的作品，可以推薦給我嗎？」

「嗯，妳好。」

◆

「熟悉倒不至於，可是，那個，我很喜歡。」

「…………」

然後她慢慢地挪動屁股，移動到我旁邊──

薄葉同學微微握緊拳頭。

「好啦，接着就輪到薄葉同學跟勇星說話了。」

「嗯～……」

勇星聽到後，環起雙臂開始思索。

「啊，那個，我……」

我差點忍不住想鼓掌，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因、因爲……太害羞了……」

薄葉同學，我實在搞不清楚妳羞恥的點在哪裏呢……

「白飯。」

「勇星，你可以等一下嗎！」

雖然語速和音調像是突然開始大笑的那種人，她總算完成了自我介紹。

「…………應該沒了吧。」

而且「海苔雞蛋」根本不算菜單吧？不，香松也算一道菜嗎？我不確定。

「還、還有呢？」

薄葉同學臉頰泛紅，再次湊到我的耳邊低語。

尤其是那些女生──

姑且不論身爲男生的我，落在薄葉同學身上的視線透着冷漠與敵意。那些人大概是勇星的粉絲吧。她們看着我們，一邊小聲嘀咕，感覺像在說：「那女生是誰啊？」「真是不自量力。」

目標是──正準備背起包包離開教室的勇星。如果在鈴聲響起五秒內沒叫住他，人就會一溜煙地消失不見。縱使打擾這位把青春奉獻給籃球社的摯友有些過意不去，這件事也關係到薄葉同學的青春。

就在這時，我突然靈光一閃。

「很好！那麼放學後立刻跟我一起去找勇星吧。」

我露出苦笑。

「啊，那個……呃……」

「不，不是那樣……」

「對了，薄葉同學，妳很熟悉漫畫吧？」

不會吐槽她「明明同班卻是初次見面？」，而是禮貌地回應對方，勇星就是這種男人。

砰通一聲，我的胸口微微震了一聲。

「對。妳把我當作勇星，試着直視我的眼睛跟我說話吧。」

「初、初初初、初、初──初次見面！我是薄葉天裏！」

「雖然很老套，『早餐喫了什麼？』這種話題如何？」

「薄葉同學一定可以的。要是有什麼問題，我會立刻幫妳。我在後面看着妳。」

「其實是薄葉同學說想和你聊聊。」

始終沒辦法說出下句話。

她微微張開嘴，喃喃地「啊」了一聲。

「籃球漫畫嗎？我想想。是有許多名作，而且每一部都很經典，不過要選一部的話……果然還是灌──」

哦哦。

果然是那部經典的王道作品！

那是以神奈川的湘南爲舞臺展開故事的超級名作籃球漫畫。

如果是那部作品，要我聊再久也沒問題。無論是名場景、名臺詞、喜歡的角色還是討論每個位置的最強選手等，話題可說是無窮無盡。而且薄葉同學應該也非常喜歡，因爲她的表情像是雲層間透出了一道陽光那般，瞬間亮了起來。

然而，接下來從勇星嘴裏蹦出的是──

「灌藍──史萊姆。」

「「咦？」」

我和薄葉同學異口同聲。

「就是灌籃史萊姆。」

就算隔着瀏海，我也感覺得到薄葉同學驚訝得眨着眼睛。

「史、史萊姆先生也能灌籃嗎？」

因爲回答實在過於出乎意料，薄葉同學甚至把史萊姆尊稱爲「先生」。

「不，球本身就是史萊姆。」

勇星一本正經地回答。那是什麼漫畫啊？

「內容講的是一名被嬰兒車輾過後轉生到異世界的高中籃球社社員，在異世界加入當時盛行的史萊姆籃球聯賽的故事。他和哥布林、半獸人等同伴建立了友情，有時甚至差點在練習中被餓肚子的半獸人喫掉，或是錯把史萊姆當運動飲料喝下而差點窒息，在這些過程中不斷贏下各種比賽。」

「………………哇～好像很好看………………」

薄葉同學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她遵循了「陰沉角色不擅長即興應對」的法則，每當勇星拋出未知的故事情節便無法招架，慢慢變成像是一團軟趴趴的不定形生物。現在的她已經變成了史萊姆。

爲了挽救局面，我趕緊拿出智慧型手機，向Google大神求助──結果完全查不到相關資料。這是多冷門的作品啊？摯友，真虧你能知道這種東西。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眼睜睜對薄葉同學見死不救。

就在這時。

吳羽同學的眼角甚至微微泛着淚光。

吳羽同學俐落地舉起戴着粉紅色手錶的左手這樣說道。這動作明明只是在看手錶，爲什麼這麼可愛呢？

勇星聽到後，「啪」的一聲拍了自己的額頭。

這位表妹也太有才華了吧？

「啊，我也該去補習班了。」

「好厲害！天裏竟然交到朋友了！茂木同學，你好厲害！太厲害了！」

這時，勇星看了看左手上的運動手錶。

「那我順便問問，薄葉同學最喜歡的籃球漫畫是什麼？」

「我也是。他那種自由奔放的球風實在很讓人憧憬。」

眼見薄葉同學臉色發青、身體搖搖晃晃，我急忙扶住了她。

薄葉同學雖然拚命揮舞着雙手否認，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

勇星露出茫然的表情說：「是這樣嗎？」這種偶爾有點天然呆的一面，就是這位明星唯一的缺點吧。不過也是讓女生們覺得「這種地方也好可愛，好棒！」的優點。唔～型男無罪。

「欸欸。怎麼了？你們在聊什麼？」

「呃，對……我最喜歡的是藍峯同學。」

吳羽同學輕輕拍了拍雙手，發出帶有「結愛光束♥」這個音效的開朗角色氣場。

在周圍投來的注視目光與竊竊私語聲中，我將她送到了保健室。

還是說她依然對自己一個人感到沒信心？

「你剛剛明明說是漫畫吧！」

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件。

「不是那種特立獨行的作品，應該有更適合女孩子看的漫畫吧？」

我趕緊介入，替眼睛已經在轉圈的薄葉同學解危。

就這樣，在勇星和吳羽同學兩大巨星離開後──

很好！話題開始活絡了！

「說得也對。抱歉，薄葉。我不小心以自己的興趣爲基準了。」

「感覺這個組合好不可思議！怎麼回事？妳什麼時候和茂木同學變得這麼要好了？天裏好狡猾喔～」

這個讚美誇張到讓人有些卻步。

「啊，我、我最喜歡的是《白子籃球》。」

「我聊得很開心喔。下次再聊吧。」

「勇星，Stop、Stop。」

……咦？

「勇星的表妹是漫畫家？」

勇星輕鬆地揹起厚重的包包，就這樣離開了。他是個大忙人，不曉得下次何時才能再逮到他。

「茂木同學，可以借一下你的耳朵嗎？」

當我這樣說時──她卻像金魚那樣，嘴巴一張一合。

再來爲了讓她能和勇星單獨聊天，我先離開這裏──

正當我以爲她要直接離開時，她卻悄悄把身體靠近自己。這時，彼此的肩膀輕輕貼在一起。碰觸到會令人強烈意識到「何謂女孩子」的纖細肩膀，害我忍不住想大喊。

「總、總之，幸好妳成功和勇星聊到天了，薄葉同學。」

「是說，那個《史萊姆灌籃》的作者是誰？」

「哦～我也有看《白子》。很異想天開又有趣吧！」

正當自己準備後退時，薄葉同學用力抓住我的袖子。像是要求我「別走」那樣，不斷輕輕地拉扯。

勇星立刻做出反應。

他們兩個人單獨聊天不是比較好嗎？

「抱歉，薄葉。我差不多得去參加社團了。」

「妳、妳還好吧！」

薄葉同學拚命地瘋狂點頭。或許是因爲吳羽同學臨時參戰，讓她更加驚慌失措。

就像麻雀突然一躍而出那般，吳羽結愛同學輕快地加入對話。意外之人加入戰局。在前所未有的近距離中，她那亞麻色的長髮隨風輕舞，清新的香氣一下子攪亂了我的思緒。啊，我感覺自己也快變成史萊姆了。

「昨、昨天，我們在車站偶然遇見，剛好聊了一會兒……對吧？薄葉同學？」

「────」

聽到這番話，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點頭。

這種事有那麼罕見嗎？罕見到讓她感動落淚？似乎可以從中感受到薄葉同學那悲傷的過往。

雖然搞不清楚狡猾是什麼意思，她鬧彆扭微微鼓起的臉頰實在好可愛，甚至讓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妳這麼可愛才狡猾吧。

「天裏就拜託你了。她真的、真的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希望你能和她好好相處，成爲她的朋友喔。」

「是我表妹。」

「啊，不會，沒關係……」

「氧、氧氣……說太多話，氧氣不夠……」

薄葉同學也逐漸從史萊姆恢復成人類的型態，儘管偶爾還會結巴，已經能跟上對話。這下贏定了。

這種說法可愛到讓人瞬間喪失語言能力。

「啊，我、我才應該說對不起，耽誤你的時間。」

「不，那是她寫的同人小說。」

總之，這時候只能先補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