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惡魔紋章》 · 川原礫 · 1.2萬 字
連佑馬自己都無法分辨,在胸口深處劇烈翻湧着的情感究竟是憤怒還是悲傷。
他覺得應該兩者皆有,於是將那份如火灼熱、又似寒冰凍結的情緒,化作簡短的言語爆發出來。
「爲什麼啊…………二木!」
即使被這聲近乎嗚咽的怒吼擊中,橫躺在四公尺前方地板的少年也沒吐出半點氣息。對方默默地起身,以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傷勢的動作,輕巧地站了起來。
他的身形比佑馬稍微高大一些,身上穿着漆黑的軍風外套與工裝褲。右手握着與那身打扮極不相稱的雙刃長劍。狼頭造型的金屬面具左側已經嚴重破損,佑馬絕不可能認錯從裂口中露出的端正五官。
二木翔。雪花小學的學生會副會長,也是六年一班的同班同學。雖然稱不上交情深厚的朋友,但佑馬一直很欣賞他率真開朗又剛正不阿的性格。事實上,五小時前在「Actual Magic」世界那座古城裏遇見的二木,還不顧自身被捲入死亡危機的風險,出手幫助了佑馬等人對抗強敵巨蜥人.持斧者。
戰鬥結束後,當佑馬向他道謝時,二木靦腆地笑着回應:
──因爲好不容易找到班上同學,實在忍不住就衝了過來。
直到現在,佑馬都不相信也不願相信那張笑臉與這句話全是謊言。然而站在眼前的二木,露出的左眼正用冰冷的眼神靜靜回看着佑馬。就算剛剛纔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他的臉上也感覺不到一絲怒氣、煩躁,甚至連敵意都沒有。那只是純粹的觀察視線,毫無任何情感可言。
就在這時,露出半邊的嘴脣動了起來。
「你用了三次惡魔外掛吧,蘆原。比率0;Ratio1;上升了喔。」
「……惡魔外掛……?比率是指……?」
佑馬喃喃地重複着,隨即察覺了其中含義。
「惡魔外掛」這個名詞,是寄宿在佐羽身上的華列克所謂的「權能0;Vires1;」,也就是惡魔所擁有的特殊能力。佑馬剛纔爲了解除石化魔法,就曾發動過一次「兩次行動」的權能。之後又在面對疑似二木夥伴的黑衣雙人組同時攻擊時,以及躲過二木的突刺時各用過一次,所以確實是三次沒錯。但那樣就會導致比率上升,究竟是什麼意思?雖然Ratio原本就有比率、比例的意思,可是這裏指的是哪一方面的比率?
隱約覺得最近好像在哪裏聽過類似的用法,於是佑馬微微皺起眉頭。不過現在不是深思細想的時候。周遭須鴨避難所的夥伴們,正在被二木的魔法一一石化。
他是將射程極短的「石化0;Petrify1;」霧氣,搭配「廣範圍微風0;Wide breeze1;」的魔法,將其擴散至整個避難所。一般來說這樣會讓霧氣變稀薄,導致石化成功率大幅降低,但以佑馬觀察的情況,只要有人稍微沾染到霧氣,就會立即開始石化,可以說無一倖免。
這大概就是寄宿在二木體內的惡魔權能──也就是他所謂的惡魔外掛吧。任何需要進行成功/失敗判定的魔法,都能以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施展出來。若他用的不是「石化」,而是更高階的「致命詛咒0;Lethal Curse1;」,佑馬恐怕連使用權能的時間都沒有就會立刻死亡。這能力的威力甚至不輸佐羽的「魔法熟練度加成」,或者小凪的「無詠唱連射」,完全配得上「外掛」這種形容詞。
不過,它也並非毫無弱點。二木的權能,姑且命名爲「魔法成功率加成」的話,與小凪的能力不同,施術時仍然必須完整地詠唱咒文。這次攻擊避難所時,二木先讓兩名夥伴當作掩護,自己躲在後方詠唱「暴風0;Air blast1;」咒文,讓佑馬等人無法動彈後,再接連施放「石化」和「廣範圍微風」。爲了發動權能,必須完成這一系列步驟。不過,作爲掩護的護衛劍士A與B,早已被佑馬用右手的鐵煉打倒,兩人同時昏迷不醒。它可不是普通鐵煉──而是從「Actual Magic」世界取得的「淨鐵鎖煉」。被連近健拿着雙手劍全力砍擊都無法損壞的這條鎖鏈正面擊中可不是鬧着玩的,所以那兩人短時間內絕對爬不起來。
如今已經沒有前衛可以守護詠唱中的二木了。就算近身戰實力也可能是二木略勝一籌,但撐到未被石化的同伴支援到來應該不成問題。
爲了儘可能延後戰鬥開始的時機,佑馬開口說話: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佑馬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叫住愛莉亞。
連站在附近的佑馬也被電光擊中手臂,HP雖然減少了一些,但他卻感覺不到灼傷或觸電的痛楚,因爲九成以上的感官與思考,都被眼前的異變佔據了。
思考到這裏時,那個二木或者是僞裝成二木的某個人就抬起戴着黑手套的左手。佑馬以爲他要發動魔法,連忙提高警戒,但那隻手不是往前而是往上移動,隨即毫不猶豫地扯下了破碎的狼面具。
剛纔那道電光,既不是從天而降的「落雷」,也不是筆直射出的「雷箭0;Lighting Arrow1;」。何況愛莉亞根本就沒有詠唱咒文。那應該是──類似於小凪的「無詠唱連射」那樣的能力,也就是所謂的權能,亦即惡魔外掛。愛莉亞與寄宿於她體內的惡魔建立了連結,並借用了對方的力量。
「那個可花了我不少功夫,還報廢了一把劍呢。」
「你竟然敢……你竟然敢……」
──她是打算殺了二木嗎?
這傢伙完全是在耍着人玩。不過,佑馬現在絕對不能失去冷靜。如果讓二木再次成功詠唱咒文,這次恐怕所有人都會被變成石像。
這絕對不能算是露出破綻,只是短短一瞬間的驚懼而已,但二木卻沒有錯過。
「還有……你會問我們所用的Caliculus編號,也不是爲了貼便利貼什麼的,而是爲了破壞Caliculus來拖延我們的登出吧。」
佑馬強行壓抑住最壞的想像,把視線轉回正前方。愛莉亞因好友被石化而憤怒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這並不表示她能戰勝二木。她是不擅近身戰的魔術師,現在甚至還沒拿短杖、長杖這類輔助道具,甚至連根棍子都沒有裝備。剛纔那記雷擊咒語──多半是「落雷0;Thunder Bolt1;」──即使是在佑馬與二木對峙時完成詠唱,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實在不認爲二木會讓她再次詠唱。因爲只要在她詠唱起屬性詞的瞬間揮劍進攻,就能輕易地加以阻礙。
「二木。」
雖然這是爲了拖延時間的發問,但佑馬也真的想知道答案。在森林古城裏要是沒有二木相助,佑馬等人應該會被巨蜥人.持斧者逼入絕境……不對,甚至全滅也不奇怪。那樣的話,佑馬現在根本不可能站在這裏,二木也早已壓制須鴨避難所了吧。
臉型與身形完全相符,魔法劍士的職業也跟在AM世界出現時如出一轍。但他的頭上應該標示着姓名的HP條卻一直處於亂碼狀態而無法辨識。難道是有人僞裝成了二木?
唯一令人擔心的問題是──這麼強大的惡魔外掛,究竟能維持多久呢?
「那傢伙交給我,你別來礙事。」
「都做了這種事,現在還想說什麼……!」
他反射性地閉上眼睛,但就在那一瞬間,他確實看見了。一道黃色閃電從空中落下,直接擊中了二木的長劍。
眼前的少年,真的是二木翔嗎?
最壞的想像閃過腦海,佑馬忍不住身體微微顫抖。
只有一個理由能解釋這種現象。現在的愛莉亞,作爲玩家──也就是人類的屬性,不再是「無屬性」了。
「你竟然敢把唱子────!」
最初他以爲是「能無詠唱發動雷屬性魔法的能力」,但至少在攻略手冊上,並未記載有「讓自身帶電」這種魔法。更何況若無任何防護裝置,自己也會被電擊傷。可是愛莉亞明明只穿着緊貼肌膚的單薄戰鬥服,卻完全沒顯露出任何觸電反應。
佑馬準備用鐵煉迎擊即將於一秒後發動的武技,他的右腳纔剛蓄力的時候。
佑馬在心中祈禱,希望愛莉亞的惡魔也是那樣的存在。然而──
他咬緊牙關,準備發動第四次「兩次行動」,就在這個時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保護……?你說要保護?」
突然間,愛莉亞口中傳出呻吟聲。
佑馬迅速瞥了右側一眼。當作路障用的陳列架前,瀨良多可鬥與大野曜一正蹲在那裏。兩人都已經被石化到幾乎無法發聲了。
佑馬驚愕得輕喘了一口氣。
啪嚓!一聲爆響伴隨強烈閃光在眼前綻放,灼燒着佑馬的視網膜。
「…………!」
──不對,說不定已經太遲了。佑馬靠着連續施展「兩次行動」才勉強逃出險境,而能夠覆蓋石化異常狀態的「幻化成人的肉針」也早已融入身體消失了。在須鴨避難所的三位僧侶──清水友利、曾賀碧衣以及茶野水凪都還沒有學會解除石化的魔法。如果石化之霧已經延伸至避難所深處的話,那麼此刻佑馬背後的所有人,說不定早已變成了石像……
「二木,在AM世界進行魔王戰時,闖入的那些倒刺狼……是你引來的吧?」
然而她本人對右臂的狀況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說:
電流沿着劍身纏上了二木的身體,將他的HP再削去一成。即使無法防禦的電擊招式讓人不寒而慄,佑馬還是試着評估愛莉亞的權能──也就是惡魔外掛究竟有什麼效果。
突然間……
她的嘴角泛起一團蒼白火花,伴隨震耳欲聾的「嘎嘎!」巨響,一道極粗的雷光爆射而出。這簡直就像搶走雷電龍招牌的雷屬性吐息。二木果斷棄劍,雙手交疊抵擋這道雷光。
「這次一定要追擊!」佑馬心中這麼想着,卻發現身體動不了。從愛莉亞全身釋放出來的,只能用壓倒性「氣勢」來形容的氣息,令佑馬不自覺地被震懾住。
聽見這句話,佑馬下意識地看向右後方。傾斜的陳列架底部,一名體格壯碩的女孩正蜷縮着身體。她像是抱住自己般捲曲着的身體之所以完全靜止不動,是因爲連制服與頭髮也全部石化了。
毫無預兆地從愛莉亞左手迸出的電光,劃出一道大弧線,朝着二木襲去。應該是軌道完全超出他的預料吧,只見二木來不及反應便被電光命中右肩,身形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能沒倒下來算是意志力過人,但這一下削掉他將近兩成HP,而且看起來又陷入了暈眩狀態。
儘管陷入讓視野都泛紅的憤怒之中,思緒的一角還是忍不住在尋找一絲可能性。
垂在他右手上的長劍,毫無預兆地被濃烈的藍色磷光包覆。劍尖從幾乎碰觸地面的低處,猶如機械彈簧般反彈上升。那是奇襲型武技0;Battle move1;──「迅捷毒蛇0;Nimble Viper1;」。
完成變身的愛莉亞,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狀態般開合了幾次左手,然後稍微回頭。她用與QLEST同樣發出黃光的雙眼,緊盯着佑馬──
「如果你打算做這種事……那當初爲什麼還要在AM世界裏救我們?」
即使佑馬以沙啞的聲音呼喚着,愛莉亞還是看都沒看他一眼,逕自走過他身邊,停在距離二木不到兩公尺處。
愛莉亞一邊揮舞雙手,猶如暴風般攻擊,一邊大叫着。
啪滋!
夾雜着超越人類的尖銳嘶吼響徹整個空間。愛莉亞雙臂一張,身體後仰到極限。刺耳的「霹靂啪啦」放電聲中,黃色雷光向四面八方激射,將她身上的制服與襪子撕裂得七零八落。
冷冽的臉龐,暴露在緊急照明燈的光芒下。但讓佑馬真正確信身分的不是那張臉,而是他頭上的HP條。狼面具一被卸下,那道亂碼馬上消失無蹤。那一行簡潔的字體寫着的玩家姓名是──「二木翔」。
「住手啊,莉亞!」
換言之,愛莉亞不是靠防具,而是「本身完全變成了雷屬性」。就如同怪物化的綿卷澄香成爲「詛咒屬性」那樣。那就是寄宿在愛莉亞體內的惡魔所賦予的權能……姑且命名爲「雷化」吧。
左手手背到接近手肘爲止的QLEST電路圖樣,閃爍着炫目的黃色光芒。她將那隻左臂與半邊石化的右臂交叉擋在胸前,同時背脊微微彎曲。接着,極細的電光噼啪作響地在她身上游走。
「太天真了,蘆原。你果然沒辦法保護班上的大家。」
啪嘰啪嘰!猛烈的放電聲中,空氣中劃出四道光弧。如同雙腿一樣帶電的鉤爪碰觸到劍的瞬間,劇烈的火花爆閃開來。
「我已經不在乎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了。」
愛莉亞自己應該也明白,她無法毫無限制地保持「雷化」的狀態。只見她迅速拉近距離,不只運用左手的鉤爪,甚至連右手那半邊石化的手臂也用來展開猛攻。二木放棄以長劍防禦,只能拼命閃避,但愛莉亞的速度實在太快,令他無法完全躲開,身體各處都被鉤爪擦過。明明穿着厚重的短版外套與胸甲,照理來說這種程度的擦傷不該構成傷害,然而電擊卻無情地奪走了他的HP。
在焦黑的制服布片飄散中,愛莉亞的身體產生變化……不對,是「變身」。纖細的身體浮現出些許肌肉線條,背部肩胛骨的位置長出了蝙蝠翅膀。不知爲何唯一沒有被吹飛的叉叉髮夾下端與額頭的皮膚融合,並以此爲基點往上長,另一端則呈鋸齒狀交叉並且延伸出去。
開口發出的聲音也完全不像平時那樣尖銳刺耳,而是毫無起伏的低沉聲線。但聲音深處,卻壓抑着沸騰的情緒──是怒火。二木早已從暈眩中恢復,但仍保持着將劍擺在下段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即使是特殊化妝,長相也不可能相似到這種程度,但現在的Altair,已經存在超越常理的力量。Actual Magic的魔法、道具,還有惡魔的權能。藉由這些,要完全仿效另一個人的外貌與聲音絕非不可能──
突然,愛莉亞雙腳纏繞上電光……下一個瞬間,她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朝二木猛衝而去。剛從暈眩狀態恢復的二木連忙雙手握劍防禦,但愛莉亞絲毫不加理會,一口氣抬起左臂,將包覆着裝甲的拳頭狠狠砸了下去。
「…………!」
這本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佑馬卻動彈不得。從他右後方,有某個散發強烈氣場的人逼近。宛如空氣本身都帶上了電荷。
視力雖然迅速回復,但他應該已經暴露出決定性的破綻。即使如此,二木卻沒有追擊過來,或許是轟中長劍的雷擊貫穿了厚重手套,對他造成了實際傷害。
聲音微微帶有金屬音質,但語氣與變身前一模一樣。佑馬略感安心,看來她的人格尚未切換成惡魔。但是,所說的內容卻很危險。
在完成尖銳鑽形角的同時,背上的翅膀發出啪嚓一聲猛然張開。手腳與軀幹被一層與佐羽那套極爲相似的泳衣型薄膜包裹。最後,她的左手指節也被銳利的裝甲所覆蓋。
而且,他又一次陷入暈眩狀態,膝蓋一彎跪倒在地。失去長劍與手套,看起來就像已經喪失戰意的魔法劍士,愛莉亞則毫不猶豫地一步步朝他走去。
此時的二木仍維持着長劍突刺一半的姿勢僵直不動。HP條上出現了旋轉星星圖標,表示進入了暈眩狀態。
佑馬猛地吸了一口氣,腦中的懷疑在瞬間轉爲確信。
他應該也擁有解除石化的方法,佑馬正要說出這句話,但是卻來不及了。
「但你把唱子變成石像,這筆帳我是一定要讓你償還的。」
二木在破損面具底下的嘴脣輕輕動了起來。
黑色長筒襪、奶油色百褶裙。外露的襯衫下襬加上沒穿外套。棕色長髮兩側用叉叉髮夾別住。應該是──三園愛莉亞,但氣質與平時判若兩人。
──所以,至少再退後一公尺吧。
佑馬絕非大意,兩人間的距離也超過三公尺,可是劍尖竟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襲來。他判斷鎖鏈來不及防禦,只能拼命向後仰並且跳躍,但鋒利的劍尖仍宛如飢餓的蛇般朝着佑馬的喉嚨襲來。
可若真是如此,那麼二木當時便沒有幫助佑馬他們的理由。只要再等一分鐘……不,甚至是三十秒,友利就會被倒刺狼殺死,失去僧侶的隊伍也會瞬間瓦解──……
爲什麼在與巨蜥人.持斧者戰鬥時,會有倒刺狼闖入呢?巨蜥人是所謂的蜥蜴人,它的跟班怪物應該也是蜥蜴而非倒刺狼纔對。更何況,倒刺狼不是從魔王身邊湧出來,而是從古城外衝入。簡直就像是,被什麼……某個人驅使着一般。
黃光再度炸裂。
就像寄宿在佐羽體內的惡魔華列克,以及寄宿在小凪體內的克羅賽爾,雖然態度神祕莫測,卻曾經救過佑馬他們一命。雖然佑馬還不知道寄宿於自己體內的惡魔名字,但偶爾在心中與他對話的那個聲音,若真是惡魔,看來也是理性且友善的存在。至少,感覺不像是會馬上奪走身體控制權的那種。
在刺眼的光芒中,他手上的黑色皮革手套瞬間燒成灰燼。看來佑馬的推測沒錯,那雙手套應該不只是普通防具,而是具有一定屬性防禦力的魔法輔助器具,但就算如此,二木那已經減半的HP條還是因爲再度被削去兩成以上而轉爲黃色。
然而,肺裏的那口氣還來不及變成聲音──
「咕……嗚……嗚嗚……!」
佑馬以低沉的聲音質問的瞬間,原本始終面無表情的二木,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佑馬腦中浮現出當時在古城感到的疑問。
在Actual Magic中,存在火、風、土、雷、水、光、暗、神聖、詛咒、無,共十種屬性,且各屬性之間存在相剋關係。這十種屬性中,能夠完全抵抗雷屬性攻擊的,只有同爲雷屬性與其相剋屬性的「土屬性」兩種。即使在防具上──但她身上目前只有泳裝型服裝──施加「雷強化」或「土強化」魔法,也不可能將自身屬性百分之百轉換,所以不可能將雷屬性傷害完全無效化。
佑馬拼命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氣場的源頭。
「三……三園同學。二木他……」
這個能力不僅是變更防禦屬性而已。它能讓宿主全身帶電,以常人兩倍以上的速度行動、攻擊時附加雷屬性傷害,甚至只要心念一動,就能釋放雷擊。簡直如同雷神降世。二木所持的鋼劍根本無法阻擋觸電傷害,而就算他想用惡魔外掛「魔法成功率加成」來對抗也辦不到,因爲他的咒文根本還沒開始念,愛莉亞早就先動手了。
當二木將面具從臉上取下時,或許是耐久度已達極限,那副面具便在他左手中粉碎崩裂。從碎裂的樣子來看,那並非現實世界中的工藝品,而是從AM世界帶過來的魔法道具。倘若二木潛行到那邊的目的,是爲了獲得那副面具的話……那麼在古城中與佑馬等人遭遇時,這場襲擊早就已經被策畫好了。
佑馬拼命在心中如此祈求着。然而愛莉亞卻毫不猶豫地抬起了左手,彷佛真打算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與劍士展開魔法戰鬥。
愛莉亞用沙啞的嗓音說道。這時佑馬才注意到,愛莉亞的右手連同襯衫袖子,一直到手肘爲止都被石化了。「石化」這種魔法,一旦開始,除非使用解除魔法或者專用藥品與道具,否則無法阻止。但若能成功解除,石化部位理論上就會恢復原狀。那麼愛莉亞到底是怎麼做到將石化中途停止的呢?
無法立刻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佑馬只能眨了眨雙眼。但胸腔底部立刻有一股灼熱的怒意竄了上來。
「終於察覺到了啊。當時那樣下去,蘆原你們可能會很輕鬆就打倒魔王……我只是稍微讓你們陷入一點危機而已。」
「……………三仔……」
集中視線後,即使在這種狀態下,頭上依然顯示着HP條。江裏唱子──愛莉亞的好友之一。在HP條下方,亮起了灰色的人型異常狀態圖標。看來即使是在現實世界,石化也被視爲一種異常狀態,即使全身變爲石頭,也不會被系統判定爲死亡。但如果在那種狀態下身體破碎了的話……
如果真是那樣,就必須阻止。二木很可能身上攜帶着能解除石化的藥劑或道具,而且他突然襲擊避難所的原因至今仍不明。雖然從在AM世界引導倒刺狼,在現實世界破壞佑馬他們的Caliculus這些行爲看來顯然是計畫性襲擊,但仍需查明究竟是二木與他的兩名護衛私下行動,還是避難到四樓的全體學生所決議。再怎麼說……就算做了這些事,二木翔還是六年一班的同班同學。
她帶着沸騰般怒火的吼叫聲,彷佛化爲真正的電流。
──我要成爲三仔的盾牌纔行。
二木的嘴角微微扭曲。那不是嘲笑,而是像在哀憐即將被自己斬殺之人的神情。舉在下段的長劍泛起了淡藍光芒。
呻吟聲轉變爲叫聲。電光迅速擴散,甚至蔓延至地板與附近的貨架,爆出一連串火花。
在Altair中,HP條上顯示的名字被固定爲本名,沒有更改的方法。將大野等人石化的襲擊者果然是二木。應該是那副狼面具具備隱蔽玩家名稱的特殊效果吧。
佑馬閉眼後立刻全力往後跳躍。一着地就拼命反覆眨眼。
那彷佛在說「不過是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嘛」的口氣,令佑馬的胃再度一陣灼熱。他拼命壓抑怒火,繼續開口質問:
某個人大聲這麼喊叫,同時從佑馬的右側急奔而過。在一班中,會這麼稱呼愛莉亞的學生只有一個人。也就是班長,同時也是這座避難所的領導人──須鴨光輝。
須鴨一衝到愛莉亞身邊,立刻伸出右手緊抓住她那帶電的左臂。啪嚓!伴隨着火花四射,他卻仍不放手,繼續大聲疾呼:
「不能繼續下去了!你會回不來的!」
佑馬無法立即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雖然只有一瞬間,還是陷入茫然狀態。至於愛莉亞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而暫時停止了動作。
而就在戰場產生這片刻的空隙時,有股雖然沙啞卻充滿力量的聲音貫穿現場。
「Terra0;土啊1;!」
單膝跪地的二木,把左手往前伸。那被電擊燒傷的手掌前方,生成了一顆淡棕色的光球。
「…………!」
佑馬總算踩地往前衝去。他看到二木的雙眼閃着淡淡的綠光。那是惡魔外掛「魔法成功率加成」已經發動的證據。雖然愛莉亞一開始不知以何種方式阻擋了石化魔法,但下一次可未必還能撐過去。
「Nubes0;變成霧吧1;!」
二木念出形態詞,光球化爲細小的霧氣。須鴨試圖將僵住的愛莉亞往後拉,但他可能還在觸電中,動作異常笨拙。這樣下去,根本無法閃避兩秒後就會發動的「石化」。
「哦哦哦!」
佑馬大聲吼叫,同時將右手緊握的「淨鐵鎖煉」朝着二木的左手猛力揮下。
就在他確信來得及阻止對方時──
本該昏倒的護衛劍士突然衝入眼前,橫舉長劍擋下佑馬的鎖煉。嗶嘰咿!伴隨怪異的破裂聲,劍身被硬生生打成兩段。鎖煉去勢不減,砸中護衛劍士臉上的狼面具,將其完全打碎。
劍士A雖然整個人往後翻飛,但後方的另一名護衛劍士B幫忙撐住其背部。結果A的後腦直接撞上B的額頭,結果連B的面具也一併碎裂。在無數黑色碎片閃爍飛舞之中,二木的聲音迴盪全場。
「Petrifica0;變成石頭吧1;!」
淡褐色的霧氣轉瞬間染成暗灰色並且開始擴散。由於這次的「石化」沒有搭配「廣範圍微風」,所以有效範圍應該僅限於從二木左手起算約一.五公尺,但佑馬正好踩進這範圍之內。
「嗚……!」
他咬牙硬撐,試圖往左側閃避。但剛剛纔揮出鎖煉的動作餘勢未歇,讓他難以立刻反轉身形。
──你用了三次惡魔外掛吧,蘆原。比率上升了喔。
旁邊的小凪與友利似乎也受到衝擊,輕聲倒抽了一口氣。
「小佑!」
「……到此爲止了。」
二木以閃着淡綠光芒的雙眼俯視着須鴨與佑馬,同時冷冷地說道。
「對不起,小佑……爲了阻擋霧氣,只能這樣做……」
在轉過頭的須鴨繼續發出怒吼之前,佑馬儘量讓語氣聽起來不像命令,接着做出指示。
「那羣黑衣人撤退了,現在可以出來了!」
「三仔!」
接着以右手對兩人做出指示後,三個人一同慢慢後退,雖然一瞬間想要阻止他們逃脫,但現狀誰也稱不上佔有優勢。前方能行動的只有佑馬與須鴨,至於後方暴露在石化霧氣中的避難所情況仍不明朗。雖然想立刻確認狀況,但也不能讓三人離開視線。
「我纔沒亂講呢,她是被魔法石化的,能用魔法解開一點也不奇怪吧!」
二木的左手垂下,MP的供給中斷,霧團迅速消散。愛莉亞從霧氣之中現出身影。她露出尖牙,左手高高舉起,全身染成灰色。雙眼不再有光芒,飛舞的長髮也完全石化凝固而沒有任何動靜。
購物區深處大約三分之一的區域,完全被泛着藍光的半透明牆壁隔離起來。乍看之下像玻璃,但質感不同。其表面些微的凹凸與溼潤的光澤,看起來應該是冰。這應該是出自於「冰之防壁0;Ice Wall1;」的魔法,但要製造出如此巨大的牆壁,應該得詠唱五次以上。究竟是如何能在石化霧氣來襲的短短几秒內完成這樣的事,佑馬先是皺起眉頭,然後纔想到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水魔法使用者小凪發動了「無詠唱連射」的惡魔外掛。
聽了這番話,同學們的表情稍稍緩和。但即使恐懼消退,困惑的神色依然沒有消失。
佑馬立刻舉起右手,大聲喊道:
他往右一轉,正打算跟須鴨說話的瞬間。
「但是,還是沒能救下所有人……」
在幾近靜止的世界裏,他先壓下往前衝的慣性,然後卯足全力往左跳。下一瞬間,時間回覆正常,灰色霧氣一口氣擴散。鞋尖差點沾到霧氣,佑馬急忙收腿避開。
「愛莉亞同學……背上長翅膀了嗎……?」
「你們很快也會明白……要矯正這個世界,需要的是什麼。」
佑馬瞪大到極限的雙眼,看見了──將須鴨往後方推開的愛莉亞,全身正被濃霧吞沒的瞬間。
「剛剛是不是有人說惡魔化?」
叫喊着的佐羽從佑馬身邊退開,一口氣快速說道:
「你……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
若真是如此,自己這邊也只能動用最後的底牌。
「鴨仔……那個,是愛莉亞同學?」
──已經無法再繼續向衆人隱瞞惡魔的存在了。
「剛剛襲擊避難所的那些黑衣人,是三園同學趕走的!要是沒有三仔幫忙戰鬥,我和鴨仔現在早就被石化了!」
佑馬一邊輕拍佐羽的背安撫她,一邊看到孔洞後方的近健,也就是近堂健兒以及小凪──茶野水凪也爭先恐後地衝出,在確認佑馬平安無事後同時鬆了一口氣。但兩人隨即低下頭來。
「你沒事吧?有沒有被石化?」
隨即變爲剪影的二木,隨着一聲「再見了」的聲音逐漸消失。雖然這白煙大概只是用來迷惑視線,但單獨追上去實在太過危險。佑馬緊握着右手的鎖鏈暗暗數到五,確信襲擊者們已徹底離開後才鬆了一口氣。
他原本篤信佐羽他們已經擋下二木用風魔法擴散的石化霧氣,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超出預期的景象。
僵持的局面下,二木慢慢地向後退,並朝着疊在一起倒地的護衛劍士們喊話。
佑馬沙啞的呼喊,被「啪嘰咿咿嗯!」的清脆聲音蓋過。
確認布野龍吾與目時志壽狀況的二木低聲說道。
「石化也是一種異常狀態,應該有很多解除的方法吧,例如魔法、藥物或道具等等。雖然現在不行,但只要職業是僧侶的同學升級,或者能在AM世界裏拿到解除藥的話……」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發動權能──「兩次行動」。在腦中切換開關的瞬間,視野染上藍色,一切動作急速放慢。
「啥啊!」
轉頭一看,只見距離五公尺左右的須鴨,正用閃着陰光的雙眼狠狠盯着他們四人。須鴨雖然雙手貼在石化的愛莉亞身體上,但若非爲了支撐她的身體,恐怕早就氣勢洶洶地衝過來了吧。
二木像要表示隨時都能破壞愛莉亞般一邊高舉左手,一邊慢慢退至避難所入口,先讓兩名護衛離開。然後自己停下腳步,筆直地看着佑馬。
他的雙胞胎妹妹小羽──蘆原佐羽,在將雙手環住佑馬身體的同時稍微用力,然後抬頭急切地問道:
「別動,光輝。蘆原你也是。」
聽到佐羽合乎邏輯的反駁後,須鴨頓時說不出話來。而佐羽似乎也注意到了須鴨支撐住的愛莉亞模樣有些奇怪,於是便壓下怒氣並且詢問:
「只要稍微推一下三園……會變成什麼樣,你們應該很清楚吧?」
一聲尖銳的怒吼忽然響徹整個避難所,不只佑馬他們,連正準備穿越冰牆洞口的清水友利也嚇得身體一僵。
小凪看着牆邊幾名石化的學生,喃喃低語。佑馬輕輕把右手放在她纖細的左肩上。
而劍士B則是座號十九號的目時志壽。她將瀏海與眉毛剪齊,後方綁着短馬尾,是個給人認真又努力印象的女孩,與排球社的寺上京香、游泳社的飯田可南實感情很好。雖然志壽自己並沒有加入任何運動社團,但應該和布野在同樣的劍道道場練習。如果他們就是因爲這些原因而被選爲二木的護衛,那麼這次的襲擊果然是四樓組學生全體的……
「……知道啦。」
接着就看須鴨站起身,靠近石化中的愛莉亞,用雙手撐住她的腰部,然後佑馬才轉身看向避難所的後方。
無法理解這番話的真正意圖,佑馬不由得皺起眉頭。
「糟了啦,原來三園是惡魔嗎?」
發出咆哮的是跌坐在地的須鴨。他把手撐到地上,露出幾近瘋狂的表情試圖站起身子,但就在這時,他的動作僵住了。二木再次舉起左手,對着石化的愛莉亞。
「要是亂講話我可不會放過你,女蘆原!」
「你說的是真的吧!」
「鴨仔。」
「別這麼說,製造牆壁是最正確的選擇。小凪、近健、小羽,謝謝你們保護大家。」
「沒事,我幾乎沒有受傷喔。」
聽到佐羽的呢喃後,近健喘着說道。
佑馬轉頭一看,穿越洞口的同學們正呆立在原地。他們臉上的表情充滿驚愕、困惑與恐懼。
下定決心後,佑馬對十多名同學宣告:
雖然早就有預感,但果然都是六年一班的同班同學。劍士A是座號三十四號的布野龍吾。因爲那雙像是幾乎閉上的細長眼與一分頭的光頭,讓他整個人有種修行僧般的氣質。他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男生,但總與一班最吵鬧的──不,應該說原本是最吵的「裴洛西」三浦幸久,以及比三浦稍微穩重點的大野曜一混在一起。
「……沒錯。」
這時打破沉重沉默的,是從後方傳來的驚訝聲浪。
但來不及穩住身形,佑馬整個人從左肩着地,直接在地板上翻滾數圈後撞上貨架才停下。空氣瞬間被從肺部擠出,他爲了取得氧氣而喘着氣,拼命撐起身子。
她朝點頭的須鴨走了幾步──
馬上傳來熟悉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顆小球滾至二木腳邊。應該是布野或目時從後方投擲的球,發出輕微的聲音後炸裂並噴出大量白煙。
「真的假的……」
隨即,劍士A先撐起身體,接着扶起劍士B一同站了起來。由於狼面具已被破壞,兩人都暴露出真面目。
一道人影伴隨着叫聲衝了出來,宛如撲撞般地抱住了佑馬,這也讓他差點整個人翻倒。
「……小佑,沒能一起戰鬥真的很對不起……」
當時沒機會問清楚比率的意思,但從二木的語氣來看,這東西恐怕不像等級那樣,上升是件值得開心的事。雖然目前身體還沒有異狀,但應該趁早弄清楚意思纔行。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看見這兩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紛紛道歉,佑馬連連搖頭並且回答:
想到這裏,佑馬便切斷思緒,集中精神面對眼前的狀況。二木的HP與MP都所剩無幾,在不使用回覆藥水的情況下應該無法再次發動廣範圍石化魔法,但也不能排除他還藏有其他手段的可能性。
「你們倆還能站起來嗎?」
「…………惡魔化了吧。」
「幫忙撐住三園同學,不要讓她倒下。」
須鴨再度怒吼。佑馬一瞬間甚至考慮要不要乾脆無視他,但被點名的佐羽卻毫不退讓地回擊:
這麼判斷的佑馬瞄了佐羽一眼,對方似乎也做出相同的結論,只見她立刻用力點頭回應。
須鴨擠出滿懷怨恨的聲音。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着,卻仍維持着蹲姿沒有動作。須鴨也明白,若是石化狀態的愛莉亞倒在地上,極可能會造成致命的損傷。況且,愛莉亞是在試圖攻擊二木的瞬間遭到石化,此刻就像是隻靠一條腿站立般,竟然還能維持平衡才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佑馬拉開距離後,冰牆中央發出紅光。看來是從內側用火魔法加熱,冰牆很快融化,在地面形成一灘積水。雖然將其儲存起來也許能作爲飲用水,但目前Altair的自來水設備仍然正常,自動販賣機取得的瓶裝水也還有庫存。
突然,二木的聲音在耳中迴響。
愛莉亞已經藉由「雷化」提升了敏捷力,所以應該能夠迴避那片霧氣纔對。但一秒後,佑馬的確信旋即轉爲驚愕。
「首先請大家幫忙,先把那些被石化的人搬到安全的地方。之後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們……那些黑衣人的真面目,還有三園同學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這句話後,須鴨先是咬緊牙關,然後勉強壓下怒火點了點頭。
佑馬一邊在腦內記事本中於「尋找有線通訊終端」以及「在AM世界中取得寢具」下方,新增「調查比率的含義」,一邊將淨鐵鎖煉收入道具欄,接着走向冰牆。在確認石化霧氣已經消散後,他便朝牆壁後方喊道:
「那不是小凪的錯。而且,一定會有解除三仔她們石化的方法。」
「大家聽我說!」
「知道了,我們要把牆溶掉,稍微退後一點!」
比較麻煩的反而是融水的排水問題,但那是之後再考慮的事了。魔法火焰在冰牆上開出約一公尺高的橢圓形洞口後迅速熄滅。佑馬正想彎腰往洞內看,但是在他這麼做之前──
「嗯!一定有的!」
「…………二木──……」
須鴨爆出一聲連主大廳都能聽見的怒吼,讓佑馬皺起眉頭。「你根本什麼都沒做吧」,硬是把這句抱怨吞回去,以壓低的聲音呼喚:
當佑馬意識到放在外套內袋裏那張卡片的微妙重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