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惡魔紋章》 · 川原礫 · 4659 字
好溫暖。
感覺就像是全身稍微浸在潺潺的清澈溫水裏一樣。
希望能一直浸下去。想閉上眼睛,放鬆手腳的力量,在什麼都不想的情況下直接睡着……
「小佑……起來,小佑。」
身體被人搖晃,佑馬在閉着眼睛的情況下回答:
「再一下下……」
「快點起來啦。」
這次換成臉頰被用力拉扯。沒辦法的情況下,只好抬起沉重的眼瞼。
模糊的視界裏浮現出兩道人影。反覆眨眼之後,焦點開始一點一點聚集起來。
從右邊以一臉擔心表情窺探着佑馬臉龐的是把長髮綁成兩條馬尾,戴着黑框眼鏡的女學生。也就是圖書股長清水友利。
而從左邊伸出手來扯着佑馬臉頰的是留着前高後低的鮑伯頭,身上罩着黑色風衣的女學生──雙胞胎妹妹蘆原佐羽。
「醒了嗎?」
聽佐羽這麼一問,佑馬就微微點了點頭。之後左邊臉頰才終於不再被拉扯。
「……我……」
雖然想接着說「到底是怎麼了」,但喉嚨深處卻一陣刺痛而無法發出聲音。結果友利就把扭開瓶蓋的寶特瓶貼在他的嘴邊。
貪心地喝下一點一點流進來的水。雖然不冰冷,但是卻好喝到讓人有種滲透全身的感覺。喝着水時才終於覺得舒服多了,接着便深深呼出一口氣。
「謝謝妳,清水同學。」
以沙啞的聲音道完謝並撐起身體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制服外套被脫下來作爲墊子使用。稍微用指尖觸碰了一下,襯衫、褲子跟外套都沒有變溼。
如此一來,剛纔浸在溫水裏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說起來,自己爲什麼會被搬到這種通道的角落來躺着呢──
用手撐住地板,心想這次一定要起身而用力的瞬間,雙手的骨頭就開始隱隱作痛。
「Vir……Vires是什麼?」
佐羽似乎在思考該怎麼解釋般眨了兩三次眼睛後,纔像是在專心聽什麼聲音般歪起脖子。佑馬雖然也豎起耳朵,但能聽見的就只有「轟哦哦……」這種微弱的回聲。
不會要我交出靈魂吧……當佑馬畏畏縮縮地這麼問完後,華列克就縮回左手回答:
以及變身成異樣姿態,以超強火力的魔法燒死怪物的──佐羽。
這時友利又代替茫然的佑馬提出新的問題。
「……要做什麼?」
「……近健。」
「華列克,要先謝謝妳救了我們。太感謝了。不過……附身會不會對小羽造成危險?小羽長出角跟翅膀也是附身的影響吧?」
好友被巨大怪物──「尖頭毀滅者」打飛,應該受到失去一大半HP的嚴重傷害纔對。佑馬抓住依然閉着眼睛的近健肩膀,原本打算大叫「你沒事吧」,但是看見他沒有出血,臉色也不會太難看。到了這個時候纔想起也可以確認小隊成員的HP,於是再次看向左上角。近健顯示在佑馬HP條下方的HP條已經回覆到七成。兩個女孩子則是幾乎沒有受傷。
佑馬猛烈地吸了一口氣。佐羽眼睛的顏色變得跟三秒鐘前完全不同,現在是泛紅的金色了。雖然沒有發光,但是地球上的任何人種,應該都沒有這種顏色的虹膜纔對。反射性往上看了太陽穴附近,結果從頭髮之間稍微露出的植物嫩芽般可愛的角就跟之前一樣,看起來沒有變長。
「小羽,謝謝。如果不是妳幫忙擊倒那個龐然大物,我跟近健就死在這裏了。」
佑馬終於忍不住加快了說話的速度,而華列克則是報以諷刺的笑容。
佑馬一邊呼喚對方一邊靠過去。
「…………但是小羽,妳剛纔的變身是怎麼回事……?而且妳是如何使出那麼上級的咒文……?」
「她說要自己說明。」
面對這毫不留情面的指責,佑馬只能咬緊牙關,不過她說的一點都沒錯。衆人是在下午三點被關進ALTEA,現在是下午五點二十分,所以在短短兩個小時又二十分鐘裏就不知道經過多少次生死關頭了。
心想「確實如此」的佑馬便再次低下頭來。
「現在擔心一年後的事情有意義嗎?明明連能不能活到明天都無法保證了。」
「嗯……」
「笨蛋,我怎麼會搶奪小學生的零用錢呢。」
「Vires……原本是拉丁語裏表示『力量』的語詞。」
「啊……呃,嗯。」
「…………小羽?」
「……這個嘛…………」
「希望你們去迎接小凪。」
雖說目的完全相同,但那怎麼可能會是解救自己性命所要付的代價。因爲對方自稱是惡魔,所以佑馬猜測就算不用付出靈魂也可能有什麼陷阱,結果友利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詢問:
在畏畏縮縮地如此呼喚的佑馬面前,佐羽的嘴脣稍微露出微笑的模樣。但那是過去一起生活了十一年又八個月的妹妹從來沒有展現過的表情。那是感到憐憫、有趣般超然的微笑。
接着那些大人就融合並且誕生出巨大的怪物。
因爲戴着風衣的兜帽所以臉的上半部籠罩在陰影當中,不過眼睛的顏色跟以前一樣是紅褐色。變身時那種不像人類的金色光芒已經消失了。也看不見長長的角與巨大的翅膀。
「惡……惡魔!」
「說要付代價……但我又沒什麼錢……」
「初次見面,哥哥。」
依序望了一下啞然的佑馬跟友利,華列克就像呢喃般表示:
「Anima……?Fucsia?」
「…………!」
「別忘了我可是惡魔喔。剛剛救了你們性命的代價都還沒支付,現在又對我提出這麼多問題,你會不會太過天真了?」
「或許吧。因爲我的魂體Anima是Fucsia色。」
最後轉向後方,就看到該處躺着跟佑馬一樣上衣被脫下來的近健。
佑馬把殘留在耳朵裏的名字說出口的瞬間,眼前未知存在的笑容就稍微加深並點了點頭。
接着環視起周圍。
突然這麼呢喃後,佐羽就抬起臉來說:
「她……是?」
「有件事想請你們幫忙完成。是跟你們的目的相同的事情喔。」
一瞬間,佑馬有了這樣的確信。那確實是屬於妹妹的聲音,但是抑揚頓挫與音程都跟平常的佐羽完全不同。
「剛纔不是說過回答問題的時間結束了?想要我回答的話,就先把工作完成吧。」
「不在這裏的任何地方。」
雖然忍不住跟友利面面相覷,不過友利似乎也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之所以能承受着對雙胞胎妹妹道謝的羞恥並且向對方低頭,完全是爲了連結到接下來的問題。
沒有回答佑馬的問題,佐羽把風衣的兜帽往後褪下,然後閉起雙眼。在低着頭的情況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抬起頭來瞬間張大眼睛。
佑馬以僵硬的發音這麼問完,華列克就像要表示「這是重點嗎?」般抬起一邊的眉毛然後回答:
「雖然被稱爲怪物有點遺憾,不過大致上是這樣。我確實附身在佐羽身上。平常在她的心中處於半睡眠狀態,不過只要佐羽呼喚我就能像這樣跟她交替,也能夠使用『權能Vires』。」
不是因爲技能熟練度這種小事而感到驚訝的時候……佑馬對自己這麼說道,接着腦袋角落一直在意的疑問就重新復甦,於是便怯生生地問道:
「……那麼,長期的話呢?」
在想詢問「妳是誰」的那個剎那,幾分鐘前的情景就再次於腦袋裏復甦。「變身」之前,佐羽舉起右手,叫出了像是名字的聲音。
那種說法聽起來就像是還有具備其他權能的惡魔存在,不過華列克根本不給質問的空檔。
佑馬再次合不攏嘴。
「那是指……『Actual Magic』裏的怪物嗎?從遊戲世界來到現實,然後附身在小羽身上嗎……?」
「……爲什麼妳會關心茶野同學呢?」
「熟練度最大值……!」
「…………咦?」
佑馬只靠腹肌的力量撐起身體後,就從至近距離凝視着妹妹的臉。
「…………」
「我的權能呢,以你們最喜歡的遊戲風的說法,大概就是『魔法技能加成』吧。」
「妳是……華列克嗎?」
「………………」
全部都是夢嗎……?雖然一瞬間這麼想,但是被怪物直接踢中的雙手仍然感到刺痛,流入鼻腔的空氣也還帶着焦味。而且,如果這全是夢的話,那就不應該只是剛纔那一幕,而是被關到這個大規模遊樂設施「ALTEA」後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作夢纔對。(注:原譯爲Altair,本集起更正爲ALTEA)
「沒錯。我就是華列克……也就是你們人類所謂的惡魔。」
當佑馬準備確認QLEST還剩下多少餘額時,華列克就以左手食指壓住他的右手。明明只是輕輕觸碰,感覺卻像是鋼鐵棍棒般沉重。
被怪物打中後像塊破布般飛出去的好友近堂健兒。
左側是漆着「PLAYROOM 02」這幾個字的牆壁。右側則是並排着已經損壞的「Caliculus」膠囊艙。稍遠處的地板上被打出一個宛如隕石坑的巨大孔洞,現在仍有小小火焰搖晃着。
蹲坐在2號遊戲室牆壁邊的許多大人們。
「謝謝妳幫忙回覆。」
「要我們去迎接,就表示妳知道茶野同學人在什麼地方嘍?」
佑馬把憋着的氣呼出,接着將身體轉回來後,就再次對依然抱着瓶裝水的友利低下頭來。
從她的嘴脣裏發出像是呢喃的聲音。
說起來之所以會來到這間2號遊戲室,本來就是爲了尋找小凪。雖然是無法浪費任何一秒鐘的狀況,但是也不能就此結束跟華列克的對話。爲什麼要附身在佐羽身上,對於佐羽的肉體和精神會不會有危險,還有爲什麼Actual Magic的怪物能依自己的意志說話呢?還有許多需要確認的事情。
「我出現的時候,就能暫時將佐羽學會的魔法技能的熟練度提升到最大值。所以剛剛纔能使用『獄炎大標槍Infernal Pilum』的魔法。嗯,不過MPMagic point沒有增加,所以發射一發後就用光了。」
當佑馬因爲宛如咒文的語詞而歪起頭,華列克就發出有些焦急的聲音。
「只是大概知道而已。」
「不過,這件事總該告訴我們了吧。小凪她究竟在ALTEA的什麼地方?」
但是華列克卻在友利的嘴巴前面豎起食指──
這樣的疼痛感彷彿變成了開關一樣,讓佑馬的腦袋裏重新浮現出幾道光景。
過去玩過的所有MMORPG,想把技能熟練度提升到上限都得花費龐大的時間──應該說,記憶中從未將任何技能提升到上限過。Actual Magic的成長系統應該也差不多,所以「把技能熟練度加成到最大值的能力」根本就是破壞平衡度。
「妳所說的權能,指的是……使用上級魔法的力量嗎?」
佑馬忍不住跟友利面面相覷。
「你說的危險如果是會不會對健康有所危害的話,那就不用擔心。至少短期上是如此。」
「難道說……小羽使用『治癒水滴Healing Drop』魔法時,特效光不是本來的白色而變成粉紅色,就是因爲技能加成的影響嗎……?」
「妳是指誰啊……?這裏就只有我們……」
「還有其他應該要問的事情吧?」
「…………那要用什麼支付?」
「……知道了啦。」
「……小羽,妳……」
這一點確實令人在意。對於華列克來說,自己附身的佐羽的性命應該比較重要吧,小凪跟她應該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纔對。
點了點頭後,佑馬就凝視著有着妹妹長相的莫名存在,接着問道:
佑馬的視線從保持沉默的佐羽臉上移開後,直接朝向視界的左上方。該處浮着現實世界不可能存在的東西──HP條。被怪物踢飛後應該減半的HP之所以已經回覆到八成左右,一定是僧侶職的友利以魔法幫自己治療吧。雖說等級一口氣從9提升到11,但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那不是小羽。
「拉丁語……」
「華列克,妳知道這個ALTEA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們要怎麼做才能到外面去呢?」
結果華列克就像要表示「這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吧」般抬起眉毛,不過還是輕輕點頭並且表示:
然後再次把視線移到佐羽身上──
「──知道了。」
雖然想分享驚愕的心情而回過頭去,但是近健仍未醒過來,並非遊戲玩家的友利則像是不甚清楚。佐羽正跟華列克交換,至於小凪……則是根本連人在哪裏的線索都沒有。
佐羽,不對,是華列克收起笑容,先是歪了一下脖子然後才點頭表示:
必須儘快與小凪會合,找到逃出ALTEA的方法。要擔心附身造成的影響等到那之後也不遲。
發出這種喘息聲的是至今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友利。她的上半身稍微後退,不過立刻就回復原本的姿勢並且問道:
「小凪所在的地方不是現實而是虛擬世界Virtualis……你們稱爲Actual Magic的那個微型花園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