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礙事蟲—6

聽到一聲呼氣我抬眼看去。

爲我說明聖夜宴席舉辦步驟的女官阿格尼絲將文件合上。

「走神了呢，愛蓮雅娜大人」

我現在在王宮中，專門爲我準備的房間內。被指出注意力不集中，我滿懷歉意向對方道歉。

坐在我對面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的阿格尼絲，說出了我的憂慮。

「您很在意王妃大人提過的，殿下的側妃問題？」

聽到這話我立刻開始口乾舌燥，我真的不適合耍心機。阿格尼絲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我覺得王妃大人應該不會說，還是我來說吧……」。

我抬眼望去，對上了阿格尼絲筆直的視線。

「我認爲，唐納子爵夫人極力推薦自己的女兒瑪蒂爾達大人是爲了讓她完成自己沒有完成的夢想」

「誒……」

「子爵夫人原本也是陛下的婚約者候補。甚至放話，沒贏過安莉葉塔大人只是因爲背後實力的差距。陛下的側妃問題被提出時她已經結婚了，好像還因此有了離婚鬧劇」

我稍稍眨眼。

唐納子爵夫人是位令人頭疼的存在，我也是在4年前才知道。她經常在茶會和晚會還有社交場所等地方過度擺出與王妃針鋒相對的架勢。王妃大人雖然覺得不快，但顧慮政治背景也就不痛不癢的應對着。

阿格尼絲冷靜地分析狀況。

「那個家族，曾因愛蓮雅娜大人穩固的風評與優秀而安靜過一陣子……。但愛蓮雅娜大人的父親，也就是貝倫斯坦因侯爵每年都會控住軍事預算，這讓軍部的人不痛快。唐納伯爵之所以如此高調，是爲了均衡宮廷內的權勢——然後將自己的孫女捧上側妃之位，從而挾持殿下」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緊緊攥住。

確實，擔任財務大臣的性質偏文官的父親，與高喊富國強兵的軍部，從以前就合不來。爲了和諧相處，採取這樣的方式我也能理解。

阿格尼絲平靜的眼眸盯着我，問道。

「就這樣，愛蓮雅娜大人，您有何打算？」

「打算是指……」

「鐵線川的施工現場發生事故了？」

我的失言，晚會上發生的事情，宮廷內的動向——有很多需要商量的事情。

～・～・～・～・～

雖然心中還有很多無思緒理不清，但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下定決心前往了殿下的辦公室。

若是現在見到殿下，我可能會順口問出來吧。

我想見殿下。——但是，又害怕見到他。

安莉葉塔大人與我談話時，某個想法一直藏在我心中。某個非常醜陋、自私的想法——。

「我——」

「我不認爲她們會做出背叛王室的行爲。若存在對我別有深意的人，我相信她們也絕對不會做出玷污王妃大人名譽的行爲」

「經常讀書的愛蓮雅娜大人肯定能懂吧。無需王妃大人指出來，歷代的王都有側妃問題。無關後繼是否有人——。您能接受殿下有側妃嗎？」

即便現在與當時的心境有所不同，當時的所思所想也是千真萬確的。

不知不覺間我抬起了低垂的眼眸，對視上一雙深邃的眼睛。

說完後我纔回神自己都說了些什麼。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什麼事都沒做成的我，實在過於信口開河。

然而。

世上不止存在好事……雖然很遺憾，但想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忠於王室，這是能理解的。因此我曾一度懷疑過。

阿格尼絲冷靜地繼續提問。

對面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笑聲，將視線轉回來就對上了常年面無表情的阿格尼絲的眉開眼笑。同時，從室內也傳來了輕微的笑聲，我知道那是守在那邊的侍女的笑聲。

然而，阿格尼絲一改方纔的姿態，像往常一樣一絲不苟的打開書頁。

嚴肅的聲音繼續詢問狀況如何。

「在做成某件事情時，若是因爲在意背叛而猶豫不決，便無法步入正途。不能想着會被別人怎麼看，而是要想着能爲人民做什麼，應該做什麼。——將此牢記於心，我認爲纔是領導者該有的姿態」

阿格尼絲收起笑臉，看上去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眼角卻又多出了一絲柔和。

我說不出話，只能緊抿雙脣。接下來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但並非是爲了等待答案的沉默，更像是爲了等待我平復心情的沉默。

但是，即便是書蟲公主的我也明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若如此，我不就從初春那件事發生以來都沒有任何改變嗎？從見到殿下與其他女性關係友好，陷入剛愎自用時，從未有任何改變。

今時不同往日。不去懷疑殿下的心意，這是我們在夏季的約定。

正因如此——當時的我才下定了決心。即便是虛有其表的關係，我也會當一名不辱沒殿下及王室威名的婚約者。

眼看一下子就變成了閒聊結束的氣氛，我只好轉換心情，放棄詢問。

四年前——，在我剛當上殿下婚約者的時候，我就對王室的用心良苦有所察覺。在王宮工作的侍女以及雜役，積極錄取的都是十五年前因「灰色噩夢」而喪失親人、子女或者家中頂樑柱的女性和孩子。

……我所想只是我所願。更準確的說，不是認爲她們不會，而是出於人的善意，更願意去相信她們不會。

剛剛好像要抓住點什麼了。如果能弄明白，說不定我也能直面懦弱的自己。

若出事，那必然會成爲操持後宮的王妃大人的責任。

「與您有關的情報泄露——您是否懷疑是後宮就職的侍女所爲？」

「誒」，我非常想反問此話何意。

對此，我是既安心又失望，真是自相矛盾。

在通向辦公室的通道中我稍作深呼吸。

「請時刻謹記，您有您自己的強項」

我一邊在心中確定等會兒自己要提出的話題順序，一邊猶豫着是否該詢問關於米蕾耶大人的事情……。實在在意所以還是問問吧，我緊握雙拳欲下決心……但是轉念一想、如果——事已至此我卻又想退縮了。

我來不及思考，下意識的就否認。

「——愛蓮雅娜大人」

「不是」

我腦中浮現了沙拉等一衆在後宮工作的年輕侍女的面龐。

不能想着會被別人怎麼看，而是要想着能爲人民做什麼——。

但是那些話，是現在的我能說的嗎？一個到現在還只會拖殿下後腿，成爲負擔的婚約者的我——。

在王宮那般能被稱之爲國家顏面的主要場所，桑斯林德的王室優先接受了遭逢國難的人民，當時的我內心深受震撼。

我極力嚥下要脫口而出的話，緊握膝蓋上的雙手。

即便被說天真，愛做夢。

哪裏有不爲民着想，不相信民衆，便可領導國家的王。

再次被問，下意識想到的仍然是否定。

做好與殿下面對面交談的覺悟，我懷着自我鞭策的心情，站在了辦公室門口。

在我躊躇不前之際，面前的門打開了，在門外就能看見抱著文件的侍從。侍奉殿下時間長久的這位，認識我並對我露出友好的笑容。從門對門傳來了殿下的聲音。

昨天，我終究是逃跑般的離開了殿下的辦公室，晚上勉強出席了與他國大使交流的晚餐會，但也未與繁忙的殿下見上一面。

「還有一點，愛蓮雅娜大人」

滿腦子都是那位寫的字，明明從未見過對方，我的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門衛一如既往的輕易讓我進了門。看氣氛，殿下是在裏面的。

「因橋樑踩踏處塌陷引發的事故，造成數名人員受傷。現場負責人的威爾遜卿是位經驗不足的年輕人，現場的人不服管教，也是有可能的」

「不對……威爾遜是蔚藍地區出身。在當地人中有些面子，安排輔佐他的格雷格經驗老到。很難想像現場會出現意見分歧」

「我知道殿下賞識威爾遜卿的毅力。但也應該考慮這毅力是否會落得一場空」

與阿列克謝大人爭論過後，室內陷入了令人深思的沉默。所有的侍從也爲了等待下一個指令，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椅子發出了挪動聲。

「我去現場看看。阿列克，重新安排我的日程。格雷，備馬」

「哈!? 現在就要去蔚藍地區啊，那聖夜的宴席要怎麼辦？」

「有個三天就夠來回了。我親自去現場看望也會提升士氣。別廢話了，快去準備」

「又搞強行軍啊」格雷大人哼哼唧唧的抱怨，阿列克謝大人也忍着頭痛提出意見「這種事情不用殿下特地跑一趟也……」。

而早就走到門口的殿下叫了一聲。

「愛蓮……！」

就在我以爲見到了面上和聲音都透露着喜悅之情的殿下的下一瞬——。

我的視野被衣服的陰影遮擋，身體被熟知的氣息與溫暖包裹。感受着這平穩的力道與呼吸，緩了一拍我才反應過來我被殿下抱在懷裏了。

「殿、殿下……」

我慌忙掙扎的動作彷彿鉗制一般，抱着我的手加重了力道。從頭頂傳來了毫無幹勁的嘆息。

「……愛蓮不足……」

然後殿下抱得更緊了，感受到對方傳來的心跳和體溫，我呼吸簡直要停了。

殿下狀似艱難地壓抑着感情繼續呢喃。

「明明在同一座王宮內，爲什麼就是見不到愛蓮。究竟是誰的陰謀詭計——。差點、險些就要找格雷學怎麼私會了……」

什麼？

無法動彈的我就從其他方向聽到「說話別那麼難聽！」的駁斥。阿列克謝大人也憤怒地說「哪有什麼陰謀，本就是殿下——」，而殿下的嘆息聲像是掩住我的耳朵。

頓時，我滿臉羞紅，鬆了手。身體也向後退了點，卻被不由分說的拽了回去。

「沒錯，還有大把不近人情的工作堆着呢。有時間蜜裏調油，還不如快點把工作做了」

徒留終於見到殿下，卻比再見前更爲如鯁在喉的我在室內。

畢竟殿下如此繁忙，說不定我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

我疑惑的眨了眨眼，爲何有時間限定？

「……唔」

「你感到寂寞了嗎，愛蓮？」

雖然有話要說，但也不好挽留行色匆匆的殿下。

殿下見我如此，只是眨了眨眼，微微一笑，伸手撫摸我的臉龐。

「要走就快點走，冬天的太陽落得可快了」

我的手卻與我的意志相悖，緊緊攥住殿下的衣服。

殿下喘了口氣迅速切換狀態，鋥亮的眼睛注視着我。

殿下的大手溫柔撫摸着我的頭頂。爲了不給繁忙的殿下再增加負擔，我壓下心中傷感，笑着對他說。

溫柔的藍色雙眸近在咫尺。殿下正想要開口時，視野之外的兩人說話了。

阿列克謝大人和格雷大人在一旁越說越起勁，我則因爲在衆人眼皮子底下感到慌張。

殿下無奈的嘆了口氣將我鬆開，絲毫不介意周遭的反應，溫柔的看着我。

「愛蓮，雖然有些不合時節的毒蚊子在飛，但驅蟲是我的工作。我已經做好措施了，你不用擔心。你並沒有錯」

……什麼？

「完全無法抽出時間陪你，對不起啊，愛蓮。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忙……在放年假之前，我一定會抽出時間的」

「……竟然妨礙戀人的重逢，真是不解風情的一羣人。所以他們不是被安排了女童婚約者，就是被說氣場冷得像寒冬讓人不想靠近，你不覺得平日裏的行爲說明了一切嗎，愛蓮？」

殿下戀戀不捨的鬆開我的髮絲，帶着格雷大人與阿列克謝大人快步離去。

然而。

而且——從剛剛談話的內容來看，出了傷員的事故，有殿下親自慰問現場狀況會更好。不能因我個人的煩心事將人留下。

果然，殿下什麼都知道了，同時深感自己的無力。

「嗯，時間倉促，對不起呀，愛蓮。我會盡快回來的」

殿下蹙眉咂舌，我也因無法冷靜，默默移開殿下的手並撤到一旁。

「殿、殿下，那個……」

「殿下……」

「謝謝殿下關心。……出門在外，殿下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