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礙事蟲—4

事件發生在隔天的晚會上。

七天後還要出席聖夜的晚宴，晚宴結束后王宮內的各個官署也會進去新年的停業期。狩獵節結束後，很多貴族都會返回領地，到時交際圈也會陷入停業狀態。

爲此，在聖夜晚宴舉行之前，舉辦了一次晚會，請諸國大使以及外交官，還有身兼要職的人士齊聚一堂，一時間氣氛熱烈。

王妃大人在偏殿主辦的這場晚會，有點像前夜宴，各種各樣的男女老少皆有。

克里斯托弗殿下昨日雖然說了「等會兒見」，但政務繁忙的殿下與被公務耍得團團轉的我，總會失之交臂。

就連晚會也無法一同出行，我也只能與沒有繁忙的陛下陪同的的安莉葉塔王妃一同入場，候在坐上主座的王妃的一旁。

正當我露出不太習慣的笑臉與前來打招呼的各方人士交談時，迎面走來了兩位女性，同時心底浮現出一抹疑問。

「——晚上好，安莉葉塔王妃大人，愛蓮雅娜大人」

安莉葉塔大人的指尖在膝上閉合的扇子上敲了敲。

跟在身邊四年，我也已經明白了這是安莉葉塔大人提示重點關注對象的暗號。

雖然我表面上理解了，但今天在另一層意思上充滿疑問。

「晚上好，——唐納子爵夫人，還有令千金瑪蒂爾達」

安莉葉塔大人一如既往冷靜的應對着。

上前問安的事一位看起來約莫四十五歲的豐腴夫人和一位，與之相反，身材頎長約莫二十出頭的女性。

繼安莉葉塔大人的話語之後，在我回完問候禮抬頭之前，唐納夫人笑道。

「王妃大人，此次我試着縫製了我女兒設計的禮裙。這禮裙也是我女兒瑪蒂爾達，自己設計的。我也萬萬沒想到，女兒竟有如此才能。明年開春，女兒設計的禮裙一定能流行。您意下如何？」

唐納夫人高亢的聲音引得四周矚目。我看着唐納夫人與瑪蒂爾達抬頭挺胸撐起的禮裙，一臉茫然。

夫人豔麗的紫色禮裙，使用了大量的寶石和蕾絲進行點綴，想要營造女性身材的優美曲線，但被夫人的體型壓了一頭，裙子有些變形了。

大膽地將胸前敞開，用蕾絲做裝飾的設計……確實挺搶眼的。奈何蕾絲粗糙的縫製反倒顯了眼，隱約可見下面的肌膚……非常失禮的說，就是看着很低劣。

且非常遺憾，瑪蒂爾達大人也半斤八兩。

王妃大人優雅地撐開扇子遮住嘴脣，然後緩緩吐出一句。

嘈雜聲四起，這次震驚更甚先前。

「需要收拾嗎？」

我的心臟又是一跳，從前天開始都不知蹦躂了多少下了。

王室御用商會的人，後宮的侍女們，侍奉王妃大人的侍女和宮女，負責護衛的衛兵——。

在她們視野的角落，安莉葉塔大人用扇子掩面嘆息。前來打招呼的人，也告了段落。

撇開唐納夫人的圖謀不談，母親以女兒才能爲榮的感覺，顯而易見。瑪蒂爾達大人謙恭地低下頭，但渾身洋溢着自信。

「——長蟲子了呢」

「本人才疏學淺，卻也時刻不忘能爲國家做貢獻。但是我能派上用場的，也僅僅只是嫁人並減輕對方的顧慮，爲對方繁衍子嗣吧。——我認爲，完成女性的使命是身爲女性的榮耀」

『長蟲子了』——安莉葉塔大人是這麼說的。

「未曾想我的女兒竟如此有淑女風範，真是走到哪都令我面上有光呢。果然有無母親的教誨也會左右女兒的性格呢。知識過於偏頗，現在圖個新奇，日子一長，說不定哪天就晃了夫家人的眼，被冷落了呢。淑女可不能強出頭，要在身後默默的支持男子纔對嘛」

與在場幾位面露困惑的人相同，我也無法看懂安莉葉塔大人有何打算。

瑪蒂爾達千金畢恭畢敬的用尖嗓子作答。與說出的話截然相反，聲音與雙眼中都洋溢着自信。

唐納夫人笑得甚是滿面春風，我則極力壓下因困惑而浮上心頭的焦躁，努力維持表情。

「王妃大人。——恕我斗膽一問，可否將我女兒的設計加入王妃大人的穿戴中？女兒的才能如您所見，我相信她一定能實現王妃的期望」

夫人背脊挺得更直，並大聲說。

「是呢……再觀察觀察吧」

看着這侃侃而談而模樣，我彷彿看見了什麼耀眼的東西。

「瑪蒂爾達非常瞭解東方的諾輪國的歷史，所以才萌生了用那裏有名的玥兒花做設計的想法。女兒如此博學，我也很驚訝呢。女神喜愛花朵的原因，和以此爲題材的創意等等——。我家爲了進口玥兒花，也已經在與大型商會談判。一定能爲和諾輪國之間的友誼做一份貢獻」

聽到這有如模範賢妻良母般的話語，數名保守派的人都點頭同意。見王妃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夫人探出身子說。

大概——。

畢竟，這相當於有了靠近王妃身邊的權力——等同於，被認爲是可能侍奉王室之人左右的人物。

然後——這也證明了，我的身邊有泄露我情報的人。

安莉葉塔大人的指尖摸了摸扇骨，平靜的回答。

雖然突然出聲，但後面該說什麼卻毫無頭緒，更何況四周眼目衆多，我便歇了心思。

聽到這話，周遭的皺眉人羣都大喫一驚。看向王妃大人的視線之中，笑容滿滿的唐納母女眼中滿是得意。

彷彿是爲了印證女兒的話一般，唐納夫人放聲大笑。

耳邊隱約還能聽見晚會上華麗的音樂，鏡中映照出我沒出息的表情。

離開會場來到化妝間，我一個人坐着，重重的嘆了口氣。

就這樣，我滿懷疑惑與焦躁的行了禮，便被旁邊的侍女催促着離開了。

安莉葉塔大人是給我獨自思考的時間，避免我在主座上出醜。

「……愛蓮雅娜，髮型鬆動了，去整理一下」

這句話大概也是在回答我對唐納夫人她們產生的疑惑吧。夫人們所穿的禮服並非錯覺也不是偶然，源頭正是我前些天無意間的發言。

聽了安莉葉塔大人的呢喃，站在附近的宮女阿格尼絲不動聲色的發問。

「——我會考慮的」

但這反而激起了我的興趣，我目不轉睛的仔細觀察了一會兒，那身裙子上的刺繡參照的好像是玥兒花。

「我覺得衣服挺奇特的，構思還不錯」

玥兒花的特徵是五片花瓣的前端都是向外彎曲的鋸齒狀，雌蕊的尖端則是像漩渦一樣盤着的。無論是作爲原模原樣的繡品還是用作參照的原型，還原的難度都是衆所周知的，而瑪蒂爾達千金身上這件禮裙透露着趕工的粗糙。

王妃大人的聲音一起，依舊充滿了可靠的感覺。

然後將視線轉向我，看着我的王妃大人再次輕聲嘆了口氣。

這話引起了對國情敏感的他國大使及一衆貴族的注意，衆人一陣交頭接耳。

「王妃大人……」

「瑪蒂爾達千金是希望能在外交上有所建樹，還是說，至今沒有對象，是想靠設計師一途安身立命？」

在退下前，瑪蒂爾達大人掃了我一眼。眼中充滿嘲諷。

～・～・～・～・～

瘦長的身材穿着顏色極淡的淡紅色禮裙，再搭上一張在這個年齡段稍顯嚴肅的細長面容，明顯失調，其次禮裙上繡着的點綴用花紋，濃豔刺目，宛如正在被毒蛇絞殺的可憐花朵。

聽到如此引以爲榮的斷言，再想想纔過去不到兩天的事，我的心靈受到了衝擊。

從王妃大人面前退下的二人，便在場中一角展開了熱鬧的社交活動。

討論的無疑是女性最關心的着裝話題，另外，還有羣見瑪蒂爾達千金展露利於外交之才，見機行事想攀上關係的人。

與正充滿困惑的思考着該作何反應時，安莉葉塔大人微微一笑，回到。

侍奉王妃大人的侍女，將我帶到化妝間後行了一禮，說「請在要回去時傳喚我」便退下了。

懷疑起來，沒完沒了。

越想，心情變得越糟糕。

在聖夜的宴席結束前我都會在王宮留宿，實在不想去懷疑身邊照顧我生活起居的人。

可這或許也是給統帥後宮之人的試煉之一。

還是說，這是因我能力不足而引發的事情。

「…………」

當想法變得越來越陰暗時，內心也逐漸變得不安。

壓在我心頭的是，王妃大人的視線與嘆息聲。這般不中用的我，是否會被認爲不適合待在克里斯托弗殿下的身邊——。

雙手在膝蓋上緊攥着的時候，忽然察覺有腳步聲混在晚會的音樂聲中朝這邊靠近。感覺其中有數名女性的氣息我立馬起身。

在思緒與情感都是一團亂麻時，實在不想將現在的自己暴露在外人面前。

情急之下，推門進入隔壁房間，可不料，隔壁不是房間而是專供用人們使用的通道。但是，現在也無法回頭，我提起厚重的裙襬向通道深處前行。

避開有人的地方，穿過形式通道的房間，感覺自己像一隻喜歡穿行於黑暗之中的老鼠。

我彷彿被追趕着，毫不停歇的穿過走廊和樹蔭，不知不覺間，我獨自一人從離宮回到了王宮附近。

寒冬中冰冷刺骨的空氣滲入溫熱的喉嚨，當我被這寒冷與黑暗中呼出的白氣喚回心神時。

有細微的人聲傳入耳中。

「……對吧，克里斯托弗殿下」

這是有史以來，我心臟跳得最快的一次。

我條件反射般的尋找聲音的來源，從面朝外的二樓走廊朝下方探去，黑夜中，透過建築物反射而來的亮光，是一頭耀眼金髮的主人。

在稍有些距離的地方可以看到跟隨的近衛兵，正巧在經過走廊時被叫住——看起來像是這樣。

站着說話的對象，是彌澤拉虜公國的女騎士大人。名字好像是叫艾倫。

勉強能聽到的，果然還是艾倫大人的聲音。

「……米蕾耶大人也與您想法一致呢，克里斯托弗殿下」

艾倫大人忍俊不禁的呵呵笑出聲，輕聲呢喃被喧囂掩蓋。

無法上前搭話的我，只能默默地看着。

聲音比艾倫大人更爲豔冶驚心，那是殿下的聲音。艾倫大人聳聳肩，像是要避開殿下那冷冰冰的態度。

吸氣時刺痛喉尖的冷意，彷彿冰塊般直墜我心頭。

說着，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遞上。

艾倫大人嬌媚的聲音穿過黑夜傳入了我的耳朵。回應她的卻是冷靜的嗤笑聲，黑暗中的雪花似乎更添了幾分冷意。

「請別無端把氣撒我身上，我只是個使者」

殿下只是靜靜地看着被遞出的信，宛如事不關己。因年末而忙碌的官員的嘈雜聲，從附近的辦公室傳了出來。

我下意識探出身子，樓下對角，附近就是官員的辦公室，談話聲被喧囂掩蓋，但還是斷斷續續的傳了過來。

「我嗎？你以爲我是帶着什麼樣的疑問在等你的答案？彌澤拉虜的女騎士閣下」

「——這是米蕾耶大人的來信」

我連自己都沒察覺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自認這會是你想要的答案……」

沉默過後，我親眼看着殿下的手接過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