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擾人蟲—2

被迫三次試穿禮服的我，到最後還是被決定身着一件初春最搶眼的亮黃色禮服，頭戴高雅端莊的銀製裝飾品，受花朵樣式的髮簪點綴，相得益彰。

僅是如此，我也感覺有些乏力。但是，這相比往日已經好上數倍。

換做往常，幫襯王妃大人的各位夫人會拿着各式各樣的服飾交換意見，只是決定一套衣裝也要花費數倍的時間，而且試穿的數量也是翻倍的。

雖然我明白大家是在爲沒有母親的我操心……但偶爾，也會有自己被當成了更衣人偶的錯覺。

我這樣想是不是太失禮了……。

趁着商會的衆人向安莉葉塔王妃與我告辭，收拾室內的空檔，我悄聲向一名侍女道謝。

「莎拉，關於前些天泌潞潞螺的事情，謝謝你的幫助。也代我向你的家人們表示感謝」

充滿好奇心的開朗侍女，顧慮着周遭，回應我。

「小事一樁，愛蓮雅娜大人。託您的福，蔚藍地區村子或許會出現生機。若要道謝，也應該是村子的人向您道謝」

什麼？看着歪頭疑惑的我，莎拉笑得更燦爛了，這時，聽見一道無懈可擊的聲音，「愛蓮雅娜」。

聽到聲音後我趕忙調整狀態，莎拉也似個有模有樣的後宮職員行禮後退下。室內恢復平靜，被跟隨王妃大人的一位女官與數名老師女佔據。

隔着桌子，一把別緻的扇子唰的一聲展開，令我不禁屏氣凝神端正坐姿。

坐在我正對面的安莉葉塔大人，現年歲四十三。纖長的身體中滿是令人無懈可擊的威嚴，令與之相對者都會肅然起敬。

優雅的扇着扇子，一雙棕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嚴厲的注視着我。

「愛蓮雅娜，我每次都有對你說，你是這個桑斯林德王國的下任王太子妃——總有一天，是要擔起王妃大任的。一直受克里斯保護，只顧讀書，若有萬一到時苦的可是你自己」

話語頭頭是道，我鄭重的稱是。

在王妃大人在例行公事以及其餘諸事上，還有在外國賓客參見時，我都曾以王太子婚約者的身份伴其左右，自然也有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

在衆人眼中，安莉葉塔大人是位對他人正顏厲色，眼裏容不下半粒沙子的人，但正因如此，在我眼中，她是最嚴於律己的人。

無論在何等緊張且需要保持威嚴的場面下，都能令人無機可乘的那副英姿，令我多次產生憧憬之心。因此，被這位當面如此嘆息，我自覺沒有出息，也在情理之中。

「說實話……春季各千金的禮儀見習一事，原本就有爲你挑選今後近侍的意思。但那孩子老是將我們與你隔得遠遠的，順帶事情也朝着奇怪的方向發展——。雖然那孩子的窩囊也是個問題，但保護過度也讓人困擾啊」

但是，在我開口謝罪前，安莉葉塔大人身後的宮女向她耳語。

……雖說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但對於有一定年齡的人而言還是一場記憶猶新的噩夢。

帶着與一年前不同的情感和覺悟，我決心出口擁護殿下。此時，扇子啪的一聲合上，安莉葉塔大人向我投來銳利且嚴肅的目光。

「愛蓮雅娜，我前幾天也說過了，稱呼我爲

婆母

時不要如此羞怯。這豈不像是我在強制你嗎？」

「愛蓮雅娜，你至今都被免除着詳細的王妃教育。大家都什麼都不說，有很大一部分是看在你的優秀還有功績上。但是，既然婚期已正式敲定，就不會容許你恃寵而驕。身爲王室的一員，必須要懂得揣摩人心，掌握和身經百戰的老狐狸們周旋的本事。這點，你在社交這方面，讓人覺得爲時已晚。你自己也明白的吧，愛蓮雅娜」

給我的印象是，理解自己的立場，且不會與任何一個國家有逾越之舉。

我慌了，這話聽着雖然像克里斯托弗殿下會說的，但氛圍卻完全相反。

安莉葉塔大人的話聽着像是容許我們二人之間可以不拘小節……但是，剛剛纔被說過要懂得揣摩人心，現在這話也不知能否照單全收，我彷彿正在接受考驗般，思緒千迴百轉。

但，王妃大人突然就皺起了眉頭，以一副好像遇到了什麼糟心事的口吻，直呼我的名字，「愛蓮雅娜」。

見此，我驚嚇更甚，身子再次稍稍後退。那不祥的聲音貌似是從王妃大人手中的扇子上傳出的。眼見發生與前些天相同的光景，我心中瞭然，果然做出了錯誤的應對之舉，臉色瞬間要垮了。

王妃大人，您的表情——。

但即便如此——。

充滿威嚴的聲音，彷彿在詢問我的決心。我鄭重其事的點頭回答。

「現在，彌澤拉虜公國的來客正住在埃森納赫家，但是你也知道我和彌澤拉虜公國的關係」

「算了——，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說」

「——是，安莉葉塔王妃大人」

當我以爲自己做錯什麼事而倒吸一口涼氣時，安莉葉塔大人眯起眼睛看着我說。

因此，當安莉葉塔大人嫁給國王時，兩國都是舉國歡慶。此後，兩國間加深了友好關係，前不久克里斯托弗殿下也正是爲此纔去出席儀式的。

我不自覺的閉上眼，感覺臉頰微微發燙。明知這絕非淑女所爲，膝蓋上的雙手卻不由自主的扭捏着。

『既然你到春天就要成爲我的

兒媳

了，那就改口叫我

婆母

吧』。我雖然因爲開心而乖乖聽話，但這樣的行爲對王妃大人果然還是失禮了。

我不知道安莉葉塔大人對我與克里斯托弗殿下當初的交易知道多少，但是現在我能明白，殿下將我出席社交的必要性限制在了最低的限度。

「前些天我也說過吧，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你應該怎麼稱呼我」

「……是」

心中一咯噔。有一瞬，呼吸差點停滯。

聽到窸窣一聲，我嚇得眼睛微抬，便撞見了王妃杏目圓睜，露出彷彿要將人生吞的表情，那不苟言笑的嘴角一抽一抽的樣子。

安莉葉塔大人這纔回過神，調整儀態，輕咳一聲展開扇葉遮面。……扇骨好像有些微扭曲。

「…………

婆母

大人」

今天王妃大人的幫襯不知，大概是與王妃大人想說的內容有關吧。我也端正坐姿悉心聽講。

溫柔的殿下與嚴厲的王妃大人。

對於我而言，被喚起的回憶，非常令人懷念又欣喜，包裹着一層獨一無二的溫柔。即便王妃大人的話中有話，但也無法阻攔我溢出的思念。

「我想，也差不多該和你好好說說了。正巧，彌澤拉虜公國也來了客人。……愛蓮雅娜你記得十五年前的灰色噩夢吧」

既不積極，也不會因爲血緣關係而過分親近彌澤拉虜公國。

雖然不太明白我究竟爲何被訓斥了，但我還是畏畏縮縮的道歉了。

我所有的爲人處事都會牽連到對克里斯托弗殿下的評價上。

「灰色噩夢」——那是從距今十五年前的桑斯林德的東北方傳出的絕症。傳染力強，且病源與有效的治療藥物至今也未明確的這個病，根據發病時皮膚會出現灰色斑點這一特徵，將其稱爲「灰色噩夢」。

「誒……」

安莉葉塔大人雖然出身於本國的貴族世家，但其生母大人——也就是克里斯托弗殿下的祖母大人，原本是彌澤拉虜公國的公主，被下嫁到友邦桑斯林德的公爵家，然後生下了安莉葉塔大人。

但是現在安莉葉塔大人話裏有話，而我也大致想到了是什麼。

「是」

「是……非常抱歉」

——之前，克里斯托弗殿下說安莉葉塔大人不擅長外交，但她不想然人有機可乘，因此不會顯露出來。在我的眼中與其說是不擅長……不如說是被劃分了界限。

然後，安莉葉塔大人再次輕咳，一轉氣氛，在扇後嘆了一聲。

安莉葉塔大人平靜地點頭，並若有所思地閉上眼。

前些天，安莉葉塔大人教授我王族禮儀時，突然被提了一嘴。

一時席捲桑斯林德的魔爪，終於也伸向了身在王都的安莉葉塔王妃大人——而且，也奪走了我母親的性命，肆虐三年，出現了大量的死者，但伴隨季節的變化也迎來了終結。

自從敲定婚期，且臨近迎接一年結束與新一年開始的桑斯林德聖夜的宴席，即便是我，花在社交與打扮上的時間也比花在讀書上的時間多了。

突然。

懷揣着能再次將稱呼脫口而出的喜悅與思慕之情，我輕聲開口。

牢騷也發到克里斯托弗殿下身上了。

心臟正不受控的怦怦亂跳，因爲距離我說出那個稱呼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以上是貴族和大多數國民都知道的事實。

安莉葉塔大人患病時才二十九歲，克里斯托弗殿下年僅七歲。聽說，爲了不傳染給王室的各位，安莉葉塔大人離開了王宮，安身於寂靜高雅的地區與病魔作鬥爭。

戰勝病魔的安莉葉塔大人身上毫無當時的影子。只要不說，想必有很多人都不記得了。

安莉葉塔大人的言語，平淡得彷彿沒有一絲情感。

「——因爲我身患絕症，當時不停的呼籲聲也加強了。因爲自我嫁給陛下直至克里斯出生，歷時不短，因此沒少被周遭閒言碎語」

我身體一僵。

王室的事情，也是桑斯林德貴族衆所周知的。我也在成爲克里斯托弗殿下的婚約者時，被宮女再次告知過。與我說那些的宮女就是現在站在安莉葉塔大人身後，名爲阿格尼絲的王妃大人的女性心腹。

現在，桑斯林德王室所懷的問題。

就是，嫡傳的繼承人只有一名，即克里斯托弗殿下僅此一人。

這也是，原本在陛下加冕的同時，爲了避免不必要的爭鬥需要奉還繼承權降爲官宦的特奧托爾大人，至今還是王弟的原因。

事實上，在我成爲克里斯托弗殿下婚約者的當時，宮廷內分裂成了擁立特奧托爾大人，與擁立克里斯托弗殿下，還有保持中立的三個派系。

但是聽說，特奧托爾大人對王位毫無覬覦之色，也沒有與哪家結親，一直孑然一身，因此擁立的派系也失去倚仗半空解體了。

然後——。

據我推測，正因特奧托爾大人處於這種狀態，所以現在也能穩坐王宮圖書室負責人這一遠離權利的地位。

當然，喜歡書籍也是一方面的理由。可一位優秀之人，卻能不彰顯能力，也能不與有優勢的家族結親，甚至讓自己置身於可能被視爲放棄王族義務的立場，也可以看做是在避免不必要的王權爭鬥。

當時，克里斯托弗殿下年僅七歲，相對的，特奧托爾大人剛成年，正值風華正茂。

若是與特奧托爾大人敵對的勢力，也許會採取安全策略，爲保護王室嫡系血脈，企圖增添除克里斯托弗殿下之外的孩子也不足爲奇。

一想到安莉葉塔大人當時的處境，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您是說妾妃嗎？」

克里斯托弗殿下之後再無子嗣的安莉葉塔大人。之後染病，周圍或許已經視作再無懷胎的可能了。

扇子之後，眼神輕眯，無聲的點頭。我忍不住地說。

「你覺得這很過分？對症和病魔產斗的我很無情？但這便是嫁入王室的女性的宿命」

說出口後，我才察覺。安莉葉塔大人用外交時也會有的眼神冷漠的看着我。

啪的一聲，安莉葉塔大人合上了扇子。

安莉葉塔大人就這樣靜靜的看着我，並平靜的開口詢問。

「當時彌澤拉虜公國的大公，可是擁有能將只是一個小國的彌澤拉虜拉扯成了一個海洋大國的手腕，甚至得了個海洋王的稱呼。他是不可能放過能滲入桑斯林德王室的機會的。反倒是那國家，覺得我無法承擔王妃的職責——就擺出了一股要把自家公主送來的架勢」

平日裏看向我的嚴肅眼神之中，現在彷彿充滿了能將我看穿的幽深。

「愛蓮雅娜，相比社交等方面的不足——你最不足的是嫁給王室之人的覺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絕非事不關己，即使某天落到你身上也不奇怪」

充滿肯定的話語脫口而出。

其名爲不安的波濤。

我吞聲直起身子，安莉葉塔大人那茶褐色的雙眸直勾勾的看着我。

這平和的話語在我心中激起一絲小小的漣漪，漣漪逐漸化爲波濤將我淹沒。

「但是安莉葉塔大人，有彌澤拉虜公國這一後盾——」

「怎麼可以這樣」，我一臉驚愕。對身患絕症，處於生死危機中的安莉葉塔大人如此窮追猛打的行爲令人心寒。

「作爲立於桑斯林德王太子，克里斯托弗身側之人，你有這個覺悟嗎，愛蓮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