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小故事 ～圖書館的亡靈～

我是圖書館的亡靈。

也許你在想這傢伙在說什麼蠢話，但本人這麼說了，就是不爭的事實。

我住在貝倫斯坦因侯爵建造的歷史悠久的圖書館中，這裏有我喜歡的舊書的氣味且全是陰暗處，簡直就是亡靈的理想家園。

順帶一提，我與貝倫斯坦因侯爵家非親非故，只是把這當安樂窩定居的亡靈。

在雨天或是天氣不好的黃昏時分，偶爾會出現能看見我的人，然後他們會發出很棒的悲鳴，當然也有直接昏倒的人。

我簡直所向披靡。——至今爲止。

「——那麼，千金，我傍晚的時候再來接你。請答應我不要離開圖書館」

有個聽傭人的話然後面無表情點頭的孩子。頭髮蓬鬆但色素稀薄，灰藍色的眼睛，是個長得像人偶一樣的小孩。

今天又來啦，我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着那個孩子。

眼下，這孩子是我的天敵。

不久前開始頻繁往來圖書館，但不管我是站在容易被識別的暗處還是她的跟前，她都絲毫沒有察覺。

既然如此，我就試着發出腳步聲，或是將蒼白的手放在她的肩上，但果然還是絲毫沒有察覺。

明明連來接孩子的傭人都清楚的看到了我還發出了特大聲的悲鳴。

真是個對亡靈失禮至極的孩子。

亡靈就是要被目擊被恐懼的對象。

因此我身爲亡靈的使命感被點燃了。一定要想盡辦法讓這孩子知道亡靈的恐怖，不然有失體面——不對，是關係到我身爲亡靈的尊嚴。

進而，今天。我正在思索要用什麼樣的手段讓這孩子認知我的存在時。

孩子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讀書室，而是拿着想要的書坐在了梯子上。那個眼神！無疑是看到了我。

「難道是………」

那小嘴發出了驚訝的聲音，我不禁胸口一熱。

不、不會的，這一定是錯覺。

來吧，盡情的害怕吧。

「畢竟是貝倫斯坦因的血統嘛……但，確實不像個孩子。只是沒有母親就會那樣成長嗎」

「——你不覺得怪嚇人的嗎？那個小孩」

這個時候終於來了。

這時，傳來了圖書館職員的說話聲。

「——邁克達卡特博士的醫學書！」

…………哈！不好不好，我竟然因爲受太大的打擊而開了這麼舊時代的笑話。

在嘈雜且充滿不安的館內，從書架之間突然出現了一名少女。

害羞的模樣彷彿遇見了憧憬的異性，看着興高采烈地解開書籍封條的她，我滿心苦不堪言。

嗯，這不都能聽到背景音樂了。

另一人勸說。

在談論不止的職員旁，我心情比剛纔更糟了。

而我，完全被無視了，只因是亡0;不存在的1;靈。

雨季特有的潮溼的空氣，到處都是陰沉的溼氣，陳年的書籍更進一步增加了給予人的壓迫感，環境中繚繞着陰鬱的空氣，對亡靈而言真是格外清爽。

我現在是住在貝倫斯坦因家領地裏的『圖書館的亡靈』，就這樣。

一想到至今的辛苦就感慨萬千，甚至有種標榜了『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報』這一王道主義的錯覺。

讓她反應劇烈的，是我身後書架中的一本書。

嗯嗯。

她確實是個奇怪的孩子，但這和有沒有母親完全是兩碼子事吧。

之後，我進一步研究起了更恐怖的外貌，是自不必說。

…………大概是，一定是。

能看見我的人怎麼可能不慘叫。

「——成功了！快跑！」

那是在，一個讓人預料雨季開始的的下雨天。

難道……她能看見我？

我沉醉在合適的角色中，滴滴答……的哼着小曲的時候。

嗚哇……！我瞬間栽了跟頭。

竟、竟然能嚇到身爲亡靈的我，還挺能幹的啊，這本書。

前方傳來女性盛大的悲鳴，小孩子大聲嚷嚷的聲音瞬間充斥了整個寂靜的圖書館。

……嗯，我覺得讀書傾向該稍微糾正一下。特別是小孩子，容易沉迷在自己喜歡的東西里。

孩子的聲音充滿陶醉感，令人退避三舍。

我擦了擦根本沒冒出來的冷汗，對面色紅潤一心盯著書籍看的小孩望而卻步，爲了轉換心情離開了那裏。

我有見過發號指令的那個小孩，但我還沒來得及批評就被那羣十歲左右的搗蛋鬼逃掉了。

比起亡靈的我竟然更注重書籍，果然是個失禮的孩子。

現在的我一定很適合做個自帶陰暗面與憂鬱的貴公子。不對。另一個，嘴角叼着葉笛，裝清高耍流氓也不錯。

窗外剛好烏鴉叫着飛過，孩子的視線又回到了書中。大概，只是聽到烏鴉叫所以抬頭了吧。

「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孩子翻開的頁面，有個被剝了身體一半皮的人體，描繪了詳細構造的插畫迎入我的眼簾。那眼睛好像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蓬鬆的頭髮，人偶般面無表情的臉。是我的天敵。

還是個孩子的她爲了知曉圖書館內爲何吵鬧與事情的原委而靠近職員，但見職員們受到驚嚇往後退步，她靜靜地行了一禮，有禮貌的按住裙子前端離開了圖書館。

返回孩子身邊，她還在專心致志的讀書。

任雨聲在耳邊繚繞，我巡邏起了作爲我地盤的圖書館。

「噓，那可是領主大人的千金，要是被人聽見可就糟了」

在她經過我身邊時，我也看見了，想她小小的裙子中飛躍而出的長了腿的蝌蚪和成熟體的青蛙。

我不禁對這不討喜的孩子產生了同情心，輕輕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我獨自一人，在煙雨朦朧的窗邊，以貴公子的身姿用深謀遠慮的面龐注視着窗外的景象。

～・～・～・～・～

作爲亡靈再次迷茫於人間已有數年……。既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記了生我育我的家鄉，飽經風霜…………呣？誰啊，叫我徘徊老人的傢伙？

我用經我日夜反覆研究出來。最恐怖的外表，露出陰森的笑臉。期待着她接下來將發出的小孩子特有的悲鳴聲。

然後，灰藍色的眼睛抬起。…………好像與我四目相對了。

把不甘掖在懷裏，一臉不爽的從旁窺探，究竟是什麼書籍值得讓她兩眼放光。

「是沒錯啦。但是總覺得，她實在不像個孩子。之前拜託我幫忙找的書竟然是『帕內特數學理論』誒？我問是誰要的，她說是自己要讀的。一般來講，那個年齡的小孩讀的都是圖書或者童話吧。而且之後那本書還真的是自己讀。……就覺得邪門，怪嚇人的」

因爲，她罕見地笑了。

也罷。

看樣子，剛剛發出悲鳴的是守在一旁的侍女。

我目送將青蛙彷彿髮飾放在蓬鬆的頭髮上的小孩，看氣氛摸着（不存在的）鬍渣，看心情嚼着（應該）帶有苦味的葉笛，回憶起前幾天的情景。

那是一如往常，我的天敵在無人的書架旁讀書時發生的事情。聽到了逐漸激昂的少年的聲音，我露出頭查看情況。

然後，我看到了與天敵年齡相仿的少年拼命朝着少女叫喊的景象。

雖然不干我事，但我還是不由得想上前制止。這小丫頭在熱衷讀書時，幾乎察覺不到別人在叫她。

然而在我現身前，終於察覺面前有人的丫頭抬起頭來，眨着眼睛看着氣喘吁吁臉紅得像蘋果一樣的少年。

這領內稚氣未脫的少年，不知是不是出於一直叫她的尷尬，現在一變因氣喘吁吁而紅透了的臉，氣着對少女說了句。

「──醜八怪」。

看着喊完就跑的少年和眨着大眼睛的少女，我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彷彿撞見了少年少女相遇的酸甜場景。我甚至看見了少年的手中拿着，兩三天前少女綁頭髮的緞帶，那感覺就更強了。

之後，就是這不坦率的少年約定俗成的一系列操作。

爲了引起少女的注意，往她頭上放蟲子是家常便飯，往她正在讀的書上扔蟲子的屍體，前不久驅逐蝙蝠時，虛弱的一隻蝙蝠掉到了跟前……那，大概是巧合。

在少女要上下的樓梯腳邊，撒了一些像玻璃球一樣圓的東西，踩到的侍女和職員全都發出喊聲摔倒了。

再者，那名侍女似乎非常怕蟲子和兩棲類，少年的惡作劇也只對那名貼身的侍女起作用。對前天登場的特大蛤蟆，侍女也是發出慘叫直接昏倒了。

那隻蛤蟆也讓我莫名的深受感動。

儘管突然從舒適的家中被帶到陌生的地方，也一臉昂首挺胸無所畏懼。流露出的風度與威嚴。

那就是所謂蛤蟆中的蛤蟆吧。想必名聲響徹天下，當我想上前詢問尊姓大名時，卻被職員無情的分離。

呱的一聲，聽起來簡直就像是面帶冷酷的笑容，對我說了一聲再會。

這是何等深入人心的演出與耐人尋味。和哪個大遲鈍截然不同。

一想起這事我滿心歡喜，但回過神來。不對不對。

我也想盡了辦法去嚇她，所以我也不是不懂少年不甘示弱的心情……但是，讓我束手無策的對象卻因幼稚的惡作劇發出慘叫，光想就惱火。

「是我阻止了讓。本以爲，能讓你交到同齡的朋友。但是……對書動粗的人，不適合當你的友人呢。下次再見到他們就讓讓趕走他們，不會讓他們再靠近你了」

看樣子，見到少哭的妹妹的哭臉哥哥多少也有些心痛，我見狀諾諾點頭。

——噁心的『書蟲公主』。沒朋友的怪人。大家都說你很嚇人。說是領主大人的千金，其實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吧——。

對這小丫頭不論被怎樣惡作劇，既不喫驚也不會發出驚叫的大膽子，大無畏到讓我甘拜下風。

因爲是小孩子做的事情職員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對領主大人的千金，也差不多出現了不知如何是好的狀態。

我立即面露難色，這是還想把無情的惡意施加在這丫頭身上嗎。

可惡～～～，在我獨自憤慨時，這對兄妹將書交給職員，前往了可以清洗眼睛的場所。因此，我不知道之後他們有這樣一段對話。

就算這孩子再怎麼面無表情，被惡作劇到這份上也不可能什麼都感覺不到吧。總覺得有點無精打采。

回程有點步履蹣跚，拍打雨滴的樣子甚至有點扎心。

我被氣到了。這小子真不是男人。是自己闖下的禍，就拿出氣概自己來收拾殘局。

……才，纔不是萌生了父愛，也沒有可能可以知道小丫頭弱點的閃念。

「就算我是怪人，有因此給他人添麻煩嗎？覺得噁心嚇人的話，不靠近不就好了。這裏是圖書館，是想安靜讀書的人聚集的地方，不是對書又踢又踩的人來的地方，請出去！」

但是，比起自己，少女看著書架上自己沒有遮擋到的書籍，潸然淚下。

「這水，大概是一青潭的水。那邊的土是酸性的……」

我之所以靜觀少年們的暴行，甚至默認他們打破我地盤的地盤的寂靜，只是爲了觀望少女是否能結交到同齡的友人。

……沒辦法，今天就用我新想出來的恐怖外貌來把事情解決吧。

少女急忙將被打溼的書籍拉出，用裙襬的內側擦除水分，下個瞬間孩子們回過神來將錯就錯，對着少女嚷嚷，都是你不好。

堆起數本書從欄杆上探出身子的少年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回過神來對少女一頓破口大罵。

少年惡作劇的同伴逐漸增加，主旨已逐漸變成了一定要弄哭少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少年心情。

總有種聚衆在欺負一個可憐的孩子，而且還是欺負女孩子的感覺。

重要的是眼下這少年少女狀況不斷惡化，酸甜卻給人添亂的騷動。

說時遲那時快。

「擺、擺什麼架子啊，領主大人的女兒就這麼了不起嗎！」

「——你怎麼能把書踩在腳下！要底座的話還有其他東西吧！」

但是少年看着少女泣不成聲的樣子說不出話來，甚至貌似心有不甘彷彿自己也想哭的緊要着嘴脣，轉身離開了。

「啊～，那裏的紫陽花很藍呢……誒，愛蓮，水滲進眼睛了？」

少女在我朝着他們發火前，鄭重其事的對他們說。

一個人說出口，其他人也隨聲附和。只有最開始欺負她的少年一副又氣又惱的樣子，態度模棱兩可沉默不語。

眼睛眨個不停的小丫頭，皺着眉頭說了句意想不到的話。

「兄長大人……」

正當我獨自沉浸在喜悅中時，「——愛蓮！」，聽見了孩子們慘叫聲的少女的哥哥自己職員連忙趕來。

聲音真悅耳。

我站到少女的背後，面向其他孩子。

用靈敏到連我都嚇一跳的速度飛奔而出，推開了正從欄杆上瞄準目標的一名少年。行動起來堅決果斷沒有一絲迷茫，令人瞠目。

以連大人都自愧不如的魄力，被有條不紊的譴責，那羣小鬼都嚇到了。但其中一人不服輸的反駁。

嗯，欺負人的孩子我已幫你驅逐了。別哭了，小丫頭。

什麼！

「是的」

正當我品味着久違的聲響時，元兇的少年扛着逃跑的孩子之中被嚇癱的一人，對着小丫頭喊了一聲，喂！

我跟在孩子後面踏上樓梯，剛纔逃跑的一羣小鬼正準備向樓梯下的人扔水球。見狀，女孩瞬間怒目橫眉。

聽到這些話的瞬間，我挑起眉毛。就算是小孩子，也該清楚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少女罕見的哭個不停，竟然是因爲酸性的水滲進眼睛。

真沒想到。虧我還做了件與自己不符的事。把我的義憤之情還我！

「喂……！」

「住手……！」

然後，情緒亢奮的其中一個小孩嚷嚷着「什麼啊，不就是書嗎！」揮起手扔出水球，少女發出悲鳴。

哥哥充滿歉意的回看擦拭眼角後看向自己的妹妹。

我露出從前天就開始反覆琢磨創造出來的『新・天敵用』的，無疑連大人都會被嚇得面色全無屁滾尿流，地獄看守都0;應該會1;相形見絀的面容。音響效果是那位青蛙大人的低音，用三重奏比較應景吧。

茶色的頭髮和灰色的眼睛雖然與少女不太相似，但是一頭栽進書裏面就對周圍的事情不管不顧的地方，真的就是血濃於水。

這是我在天迪周邊見過幾次的，貝倫斯坦因侯爵家的嫡長子。長相和藹可親爲人感覺不錯的，十三、四歲的少年。

家兄見狀急忙拿出手帕給妹妹擦除身上的水，彷彿在以此安撫流淚的妹妹。然後輕聲吐露。

在我內心各種糾結時，映入我眼簾的是，在雨中到館外的池子將青蛙放生的小孩的身影。

嚷嚷的少年張嘴抬頭看着我，其他的孩子也一樣。從因驚恐而不停微顫的嘴中，接二連三的發出了大聲的慘叫。

……誒，重點在那？眨眼的大概不止我一個人。

水球擊中擋在書架前的少女，水花四濺，孩子們回過神來，一片寂靜。

嗯。

「對不起……愛蓮」

「……兄長大人，我沒事，有朋友的，請不用擔心」

「……你是說，在王都圖書館遇到的少年？」

「王都？不是，是來這裏之後遇到的」

哼～？哥哥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妹妹則笑眯眯的。

後來，我聽到了一個非常過分的傳言。

沒想到！

那個小丫頭竟然被取了別的綽號，那名字竟然叫，『圖書館的亡靈』。

……爲什麼！那本該是我的名字，爲什麼被叫的竟然是那個小丫頭。

可惡～～，憤恨不平的我再次發誓。

那小丫頭是我的天敵。不僅威脅到身爲亡靈的我的存在意義，甚至不顧我從集體霸凌中解救了她的恩惠，剝奪了我的名字！

打倒小丫頭！天敵罪不可赦！

打着奪回我名字的旗號，我今天也致力於研究恐怖的亡靈。

※有部分令人不悅的表述，在此向各位讀者致歉。

明明是自己寫的，青蛙的大合唱卻在腦內響個不停……0;￣。￣;1;

主角2人的故事預定從下一話再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