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第四幕—3

「但是，功勞最大的莫過於馬爾杜拉國一事」

我收緊下巴聽殿下說。而且，我確實記得自己在那件事上插了不少嘴。

那是在平日開會的人員與負責管理農作物的各位聚一起，討論防止今年豐收小麥的跌價對策時的事情。

當討論方向朝出口周邊國家發展時，我不禁開口提議。

「——我認爲儘可能由國家全部收購比較好」。

已經習慣了我中途插話的殿下等人直問我理由，我事先講明，對之後所說的內容並未有明確的把握。

「半年前，在王宮書庫幫忙晾書，然後找到了，看似是三代以前的管理負責人的筆記……」

即使我講話讓他們摸不着邊，他們也習慣了，阿列克謝大人催促我趕緊繼續往下說。

「根據上面寫的內容，在桑斯林德如果當年豐收，他國便會被寒流或旱災侵襲，受此影響內政產生混亂，還受到過馬爾杜拉國的進攻」

「你想說今年也會那樣？」

「……請恕我冒昧，我並未從氣象官處收到那樣的報告」

負責管理農作物的各位臉上充滿疑惑。農作物管理官與氣象官是在同一官署工作的。我稍加猶豫地回答到。

「豐收的那年，不一定會有氣象災害。所以，我想氣象官的各位也難以預測。——那份筆記提到，那位人士小時候在他國經歷過同樣的現象——雖然寫着是小規模的……但也寫了，或許有形成條件和規律」

「形成條件——」

「是的。因此我有些在意，就進行了調查……」

不僅桑斯林德，只要阿爾斯大陸的一部分地區豐收不斷，其他地區就會發生氣象災害。並不是絕對，引發這一現象的條件還不清楚。

只是，想到做統計並對其進行預測是可能的，於是就請有空閒的氣象官和氣象專業書籍的作者幫忙，也與特奧托爾二人商量收集了他國的氣象情報……理所當然的，非常難入手。

所謂的他國情報，往往是難以得手的。於是，現在正順着大陸商人過去的記錄進行調查中——。

「恐怕，有七成的概率，包含馬爾杜拉在內的西北地區會受寒流侵襲」

緊張的情緒蔓延整個室內。

殿下手腳利索地作出指示，大家都遵照指示開始行動。

「但讓它復興並帶到這裏的，是愛蓮對吧」

做好的芕蘭紡織品被她們看到，就是運數已盡。

「假設寒流災害的預測正確。——我國有什麼理由收購所有的小麥」

我回想起自己當時種種狂妄自大的發言，覺得無地自容。殿下溫柔地看着這樣的我。

叔母

有三位女兒，三位聚一起就有一臺戲——是非常熱鬧的一羣表姐妹，對着裝打扮不遺餘力。

陷入深思的阿列克謝大人，小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被他國用武力威脅時，只強化了本國的防衛能力就安心了？以蠻力還以蠻力就是所謂的文明國家該做的事情嗎？——我們不是野蠻的民族。應該是持有名爲智慧的武器的文明人」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們就說着『我們幫你用交際圈傳出去！』就把東西拿走了。

「……但是，那也並非我一人的功績」

斯托列孚伯爵家是亡母老家的親戚。身爲母親妹妹的

叔母

，代替早逝的長男招了入贅女婿，繼承了家業。就是前些天，傷到腰，然後讓我接連不斷朗讀戀愛小說的那位

叔母

。

「但是……看穿策爾喀贗品的，並不是我。那是兄長的功勞」

「——每當被挑起戰爭就一一打回去嗎？」

「自那件事以來，愛蓮在軍人家的女性人羣中人望不小哦。——畢竟，誰都不樂意把自己的丈夫或兒子送上戰場」

「是阿列克輸了呢。——確實不論有何種正當理由，戰爭都是殺人行爲。比起戰後所得，殘留的禍根更根深蒂固。我作爲一國之君名下的一員，不能輕易選擇開戰。如果在那之前有辦法阻止，就該先想辦法吧。

「愛蓮雅娜千金所說的是正論……但你認爲那理論對誇耀匹夫之勇的國家能講得通嗎？」

克里斯托弗殿下小聲失笑。

把愛蓮雅娜調查的統計拿過來，把

叔父

和氣象官叫上。通知陛下與大臣下午第一時間召開緊急會議」

我微微一笑。

「不認爲。但是，爲什麼我們要配合對方的水準來處理事情？我們應該有屬於我們的做法。然後，爲此絞盡腦汁，不正是文官大人的工作嗎」

「挑起戰爭容易。但是，因此失去的事物多至數倍（主要是書籍）。這是史實給予我們的教訓。不要等着對方發動戰爭，而是要在那之前消除戰爭的苗頭，這纔是文明國家應有的姿態」

因氣象關聯一事在閱覽大陸商人舊時的記載時，覺得現在已經不存在的紡織品的記述非常新奇。

聽殿下說得如此興致勃勃，我越發無地自容。

反倒是，該着眼於商人與市場管制，阿列克謝大人如是說，格雷大人也頂着一副軍人面孔應和。

聽了這話我沉默不語。

叔母

及表姐妹們對母親早逝的我疼愛有加是事實。

我冷靜地回問。每當讀歷史書時，都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契機都是愛蓮哦，殿下雖這麼說但簡直是棉花上打拳（東方見聞錄裏有寫）。我想到了如何反駁。

而且，能發現氣象災害，也是因爲有那份筆記，有氣象官和其他人的協助才得以實現的結果。

以前，在紙張還未像現在這般普及的時代，有將當時的記錄留在織布上的風俗習慣。

室內一片死寂。我將我所想的事情脫口而出。

「但是，在交際圈把芕蘭紡織品推廣開來的，不是我」

芕蘭紡織品轉眼就被推到流行的風口浪尖，邊疆伯爵領地的紡織工人寄來了夾雜着悲鳴的抗議書，這些就都是後話了。

殿下露出如惡人般的笑容。

這就是之前分隊隊長說過的，避免了與馬爾杜拉戰爭的事件。

爲什麼戰爭不會消失。

管理官的各位問，是否能讓他們看統計資料，於是我將我的用意轉達給在書庫的特奧托爾大人。正指示侍從前去取資料，卻被阿列克謝大人一句稍等冷靜地制止了。

當然也有人反對。但是，壓制住反對的聲音，通過支援馬爾杜拉國向他們賣人情，進而向周邊諸國宣揚桑斯林德的人道主義行爲的，是殿下及中樞部的各位。

「愛蓮被家人保護着呢。她們好好護住了愛蓮在交際圈裏的評價」

格雷大人臉上稍冒冷汗。阿列克謝大人冰藍色的雙眼看似變得銳利了。

無言以對。

「也是，確實穿到交際圈去披露的人，是斯托列孚伯爵夫人和她家的千金們」

「對啊。應該強化對馬爾杜拉國界附近的警戒。馬爾杜拉攻過來的可能性非常高。須要與邊疆伯爵商討對策」

爲什麼挑起戰爭的人，不從前人身上學習。

但是那個——。

受好奇心驅使就託關係，與熟識技法的工人進行對話並委託製作，芕蘭紡織品就如此這般的入手了。

我也需要對自己調查的統計負責，雖然不勝惶恐，但我也出席了會議。

姑且試着反駁一下，但果然殿下還是面帶微笑。

「率先察覺到的，是愛蓮哦」

那是發生在約一個月前的事情。

走出書庫進到辦公室的我，正巧碰見了殿下與阿列克謝大人神情嚴肅地圍着一件陶瓷。

正當我盯着瓷器看的時候，注意到我的殿下向我說明「發現了疑似策爾喀的瓷器」。

王室的祕寶，因陶瓷這一稀世稱呼，我止不住好奇心目不轉睛地盯着它看……誒，我忽然產生了疑惑。

「已經請人鑑定過了嗎？」

「——東西送來的時候有附上鑑定證書。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聼了阿列克謝大人的回答，我稍稍皺眉。雖有疑惑，但既然有附隨鑑定證書應該是不會錯。

但是，總覺得……。

「愛蓮雅娜？」

聼克里斯托弗殿下叫我的名字，我回頭，凝視他的雙眸，好像明白了什麼。

「這件陶瓷也許是贗品」

我走到驚訝的兩人跟前，稍稍彎腰仔細觀察陶瓷。用沒有拿書的另一隻手在陶器上遮出陰影，進行確認。

「……策爾喀被視爲王室祕寶，是因爲用現已不存在的礦石進行獨特的配比而成的被稱爲策爾喀藍的顏色受到重視，美術書上是這麼寫的。

——策爾喀在古文中有黎明的意思。即是說，所謂的策爾喀藍色，就是指黎明時分那有意境的藍色。……但這瓷器的顏色，在我看來非常單調」

「——你確定？」

阿列克謝大人神色緊張地發問，但我沒有自信心存膽怯。

「………我並不精通美術工藝品……。兄長大人的話，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兄長的亞爾浮雷德在藝術0;書籍1;方面的造詣很深，想必知道的會比我詳細。因此，我將這一想法告訴他們，殿下立刻傳喚兄長前來鑑定。

然後不知爲何，就和像剛纔那樣的事情扯上關係了……。

被幹脆利落地斷言了。

兄長所作的說明比我更爲詳盡，連花紋的不同也浮出水面。

之後，格雷大人也和他們一起面露難色地進行了私下討論，而我並沒有參與其中。

「是贗品呢」

「慶幸在受王宮寶庫的鑑定師公開鑑定之前發現。差點就該向卡蘇魯伯爵追究責任了」

兄長聽了此話稍稍挑眉，但殿下一句，這件事請還請保密，此事就此收場。

殿下扶額將身體依在椅子上，面露難色輕聲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