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9
《生活跌到谷底之後 一切喧囂都是希望》 · 墨白shelter · 5950 字
哈。
略感疲勞的打了個哈欠。
杯子洗淨,我把它們整齊的疊在了櫥櫃裏,雖然身體疲憊,臉上卻帶着無法掩蓋的欣喜。
「遇到什麼好事了嘛?」
暫時收拾完桌椅,看了眼沒有新進的客人,月走進後屋靠近了我,把今天的便當遞了過來。
「嘿嘿,沒啥,就我妹妹考試過了。」
看月接手了剩下的工作,我便靠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打開便當大快朵頤了起來。
漢堡肉,小香腸,雞蛋卷,幾片蔬菜和白米飯。
雖還談不上頂級,但與最開始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了。
「哦,那挺好的嘛,看你表情考的挺好嘛,打算去什麼學校?」
把東西都收拾好,月輕巧的晃到了我身旁,踮起腳尖把頭疊到了我的頭上。
她還真是喜歡這個位置。
配合的把頭略微低下,我打開手機給她看了張照片,那是名次排行榜。
「不是統一考試啦,是南慶的入學召考,她考了第4。」
帶着幾分自豪,我把手機遞給了月,拿起一旁的咖啡喝了一口。
本來最開始,月是打算給我燉湯的,但一不想再過多麻煩她,二是每日銘拉花失敗的咖啡實在太多。
「那是我們這最好的高中了吧,真好啊,我當初想考都沒考上。」
欣喜出現在她的臉上,對我道了聲恭喜,便把頭從我頭上挪開,拿出手機敲打着什麼。
「你覺得要叫上銘一起嘛?」
「哈?」
「這,這不是怕你等久了嘛。」
突然想起工作的安排,我帶着疑惑看向月,她滑動着屏幕的手指僵在了那裏。
理清邏輯,我帶着幾分遺憾和月說明了情況,她看起來相當難受,五官皺起來像苦瓜。
額。
唔,唔!
……
無奈一笑,有長輩在我也不好再開玩笑,便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讓人骨頭髮酥的聲音傳來,我感覺全身雞皮疙瘩一緊,咳嗽了一下,情緒上帶着三分不滿七分尷尬。
腦子裏進行着無力的反駁,我沒有回答,自顧自的說出自己的想法。
嘎吱。
不容置疑的安排好時間,影叔對着我倆笑了笑,看了眼時間,示意今天可以下班了,便先一步走出了房間。
「你覺得要是外人聽見你剛纔說的話,是覺得我虧欠你了還是善待你了?」
……
有些脫線的想着,影叔把日曆翻了過來,指着22號那天。
「所以就徹底不考慮銘啦?」
「哈哈哈」
對雨和她無言不談的情況感到有些無奈,我選擇性無視了紅充滿歧義的話語,看着已經到達的目的地,咳嗽了一下,讓她趕緊下來給我開門。
吐出眼圈,紅帶着幾分恍惚看着天花板,然後輕緩的低下頭,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不管別人怎麼看,210平的房間,你收我的房租比以前房子還便宜……我也不是小孩,就算知道你不是施捨我們,我也不願意佔你便宜。」
在第一次見面過後,雖然拒絕了她收養的提議,但無奈於我感覺雨確實需要一個人陪伴,也實在無法抽身出來陪她,便只能和紅商量,讓雨每天下午來她這裏休息。
熟悉的街角處,月把手放在耳邊,做出接電話的手勢,另一隻微晃着,和我道別。
因爲寒冷搓動着雙臂,紅犟着嘴,往二樓走去。
經過這麼多天的相處,我也發現月的神經多少有點……說好聽點叫不拘小節,說難聽點就是大大咧咧。
唔。
說起爲何會大半夜到紅這裏,理由倒也簡單。
店門打開,紅穿着蓬鬆的連衣裙,感受着夜晚的微風,渾身一抖,招呼着我趕快進屋,然後迅速把大門緊閉。
無奈一笑,我又坐回了椅子上,拿起最後一口咖啡一飲而盡。
沒有順着往日的道路回去,我拐過另一條熟悉的街道,手中撥打着電話。
「啊,時間,唔,時間,阿霧,雨什麼時候有時間啊?」
畢竟就算她不提,我也確實會給雨準備點禮物,只是不一定是出遊。
已經看見學校的大門,我略微加快了腳步,注意着不打擾周邊壓低了聲音,發出詢問。
嘟,嘟。
「……你就不能披個外套再來嘛。」
「嗯哼,我相想怎麼開頭,我爸媽死的挺早的,因爲車禍……或者說,因爲我。」
「是27號之前,後三天我們要搬家……等等,這麼說起來我假期還得留到月底,你的計劃這個月是泡湯了。」
吧嗒。
一根菸抽完,紅無奈一笑,摁住熄滅,把菸蒂放到了菸灰缸裏,然後單手撐住下巴,另一隻手把玩着雨做的羊毛氈,眼神裏帶着幾分回憶。
屋門推開,影叔一如既往的笑着,把幾包材料放在了櫥櫃裏,帶着幾分慈祥對我們詢問。
我有說過要出去玩嘛?
每次遇到無法完美解決的事,月扭捏的小表情就會變得十分可愛。
窩在客廳的被爐裏,紅披上了一件深紅的大衣,坐在我對面剝着橘子。
這個丫頭。
「嘿嘿,抱歉嘛,小雨說她一個人躺着睡不着,我就來陪她一起睡了,嗯~看了小霧你平時的懷抱她很滿意啊。」
「我還是之前的說法,這個價格我不能接受。」
手指對搓着,月思考着給出解決方案。
無視我的訴求,她一點點的把橘子皮撕開,放到一旁,最後把一顆完整的果肉放到了我的面前。
「你們打算哪天去呢?」
「這天是我妻子的生日,就當爲了家庭的和睦,這天就關門歇業吧,給你們放個假。」
憂傷如水波流轉,哀傷的情愫瀰漫着身旁,檯燈的微黃輕撫在她的臉上,那點黑色的淚痣好似墨水一般,映襯着悲傷。
內心無奈吐槽,我壓制住睏意,也確實產生了幾分好奇,微微點頭,等着她述說。
果然。
「呵呵,沒事。」
一串游玩地點出現在搜索引擎上,如月般柔和的眼睛盯着我,月的表情帶着幾分糾結。
呼~
「有興趣聽聽我的過去嘛?雖然不一定能讓你同意,但起碼能讓你知道,我對你們並無惡意。」
都快三點了吧。
熟悉的大笑聲從電話裏穿出,我一臉黑線的快速掛斷,把電話塞到了包裏。
遊樂園,水族館,海邊旅社……
把我的準備的錢盡數退回,紅的臉上帶着滿意的笑容。
『這不是施捨,我喜歡小雨而已,當然現在也包括你哦。』
聽着我和月的雙簧,影叔依舊保持着他那副商業化的微笑,翻閱着手中的日曆。
果然,雙手撐着臉龐,她揉着自己的白嫩的臉蛋,眉毛皺在了一起,嘴巴嘟在一起,像一隻倉鼠。
我沒有動作。
出來工作已經幾個月,雖說還沒做過房產相關的工作,但就算不動腦子我也知道,哪怕是同樣的面積,這裏的價錢也只會比別的地方更高,租金也絕不可能便宜。
「那你負責在羣裏和銘說。」
「咯,喫橘子。」
……唉。
「紅姐,不是你說等我下班的嘛,睡着啦?」
「話說別的不談,我們有幾個人同時放假的那天嘛?」
「那個,不然你請個假,我叫我朋友來給我頂一天?」
與雨的初中相隔百米,與南慶的距離也是10分鐘的步行,附近就是醫院,散步就能到商圈。
嘿嘿一笑,我帶着調侃的表情看着她。
……
「喂~」
「今天16號嘛,4月開學之前都行,她都有空。」
可話是這麼說,一味受人恩惠的感覺,還是讓我覺得不太合適。
滴。
這棟五層的小樓都是紅的資產,第五第四層租了出去,也是她的主要收入,第二層則是她自己的住處,至於第三層。
整理着桌椅,看着留下鑰匙已經消失不見的影叔,我對着月發出了詢問。
這裏又沒有外人。
她的語氣平靜的好像事不關己,只是聲音裏摻雜着幾分顫抖,以及臉上的悲傷述說着真正的情緒。
扭頭看了眼時鐘,我本能的想要拒絕,但回頭一望。
「唉,你還真是犟。」
我這算是苦命半生,遇到貴人了嘛?
唔~
其實這些都無所謂,只要對雨有幫助我都會盡力去做,對紅也只會充滿感激,讓我唯一不滿的只是有紅從頭到尾都不願意收我一分錢。
「唔,去年這個時候,你們放假了嘛?」
被她不着調的疑問整的一愣,把飯盒收好,我靠近了她伸過來的手機。
她就是喜歡在我面前抽菸,既不在雨的面前抽,也不讓我抽。
嘿嘿一笑,我擺了擺手表示明天見,看着月緩步離開,便也然後轉身離去。
至於爲何連住所也變成了這裏,因爲臨近考試,與學校住的近更益於休息,何況晚飯能喫上口熱菜,總比天天都喫我的便當要好。
嘿嘿一笑,她從大衣的口袋裏掏出煙盒,挑出一根叼上。
你才考慮這個嘛?
話語一出,月的臉有些糾結的垮了下去,畢竟既然是家庭聚會,他自然就不能去了。
思考着開學時間,我做着回應,隨後想起了一件事,補充了一句。
沉默了一會沒有回答,月站在原地思考着,最後對我搖了搖頭。
腦裏冒出不合時宜的疑問,但看她一臉熱情的準備着計劃,我便無奈一笑,選擇接受了。
釋懷一笑,我感覺心中一暖,對店長的照顧述說着感激,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看着她嘟過來的嘴,我嘆了口氣,熟悉的從沙發旁邊摸出火機。
要是不聽的話,我怕你今晚睡不着啊。
說起來,除了面對銘以外,我還沒見過他有過別的表情。
沒錯,和月說明的搬家的地點就是紅這裏。
知道說不過她,我把頭扭到一邊,把橘子分開,一瓣一瓣的塞入口中。
「那你回家記得和雨說這件事哦,我就不給她打電話了。」
「那年我20,在一箇中等大學混日子,因爲家裏是辦房產的,所以也沒考慮過要學什麼,就天天在街上閒混,泡吧,看看live,拿着父母的錢往地下偶像身上砸,然後嘛,我遇到了他。」
話說到一半,紅無奈一笑表示主角登場,然後掏出手機滑動着,把一張照片擺到了我的面前。
一個地下舞臺,左邊的男人不高,一頭銀髮遮擋着半邊臉,倒也勉強能看出幾分俊俏,奇怪配色的西服套在身上,像美術生常用的畫板,看不出設計的美感,右手插在褲兜,左手攬着一個女人的腰。
至於右邊的女人,倒是能看出是年輕時的紅,只是頭髮長了很多,看着有幾分青澀,只是肚子看着有些微凸。
嗯?
眉頭一皺,我猶豫着把手指點到了那個位置,紅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點了點頭。
「他叫煙子,藝名,我在一個搖滾樂隊認識他的,去久了,聊多了,就在一起了。」
嘴沒停下,紅緩慢的站起身,走到冰箱門前,打開,隨意挑選着。
「那時他很溫柔,也很會照顧人,每頓都會親自做飯,休息時會帶我到處玩,因爲我偶爾肩膀痛,他還去自學了按摩。」
鑽回被爐,紅拿着兩個杯子,一瓶麥茶和一壺米酒,麥茶遞給我,自己滿上了酒杯。
「結果嘛,有天晚上按摩按過頭了,呵呵,你懂的。雖然我並不想在結婚前就做,但看他當時忍耐的模樣,又承諾會好好對我,我就同意了,畢竟當時……我覺得他挺有擔當的。」
原本應該是悲劇的開端,紅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波動,只是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我懷孕後的頭幾個月,他都還是挺關心我的,也因此,我徹底相信了他,聽他的沒有和家裏說,學校也沒有再去。」
喝完了最後一口,紅的臉上有些微紅,我想要制止,她卻只是搖了搖頭,又倒滿了一杯。
「大概是在我懷孕7個月左右吧,他說要帶我去海邊度假,修養修養,然後嘛……哈哈。」
如同哭泣一般的笑聲,紅緩緩的靠近我,然後身子猛的一探,臉靠近了我的頭顱,表情顯的有幾分癲狂。
「小霧,你猜猜,他做了什麼?」
「額,我,我猜不到。」
被她嚇得一愣,我身子往後一倒,靠手肘支撐着纔沒有躺下。
「呵呵,他啊,那個畜生,把我和肚子裏的孩子一起賣了。」
「抱歉。」
「那個,你回來後就沒想過找那個男人,就是那個煙子嘛?」
全身的神經繃緊,我本能的感到錯誤,鑽出被爐打算低頭道歉。
「第二任買家不知從哪裏知道了我父母,就聯繫他們讓他們贖回我。」
無奈的對着我一笑,紅把我搬到沙發上,拿起一旁的水壺,倒了杯熱水,給我遞了過來。
沙啞的聲音傳來,我被嚇的一抖,睜開雙眼看向一旁。
靠到沙發上,紅微笑着,伸手攬住了我的肩膀。
「樓上的房間我們就不租了。」
釋懷一笑,她掏出煙盒,但看眼牆上的鐘表,又收了回去。
「回來?」
…………
輕聲的回應,眼淚滴在了我的身上,她同意了我的請求。
「如果我的孩子正常長大,會不會和你們一樣,也是互相關愛的兩兄妹呢?」
「那,那你後面是怎麼回來的。」
緩緩的蹲下身子,紅把臉埋在了雙腿之中,情緒漸漸失控,沒喝完的酒瓶碰倒,酒液和眼淚一起撒落在了地板中。
看着淡然微笑的紅,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她發出了疑問。
「暖和一下,你要是因此感冒了小雨會怪我的。」
液體滴到我的臉上,感覺腦子扭成了一團漿糊,看着眼前流下眼淚的紅,微微張口,想要安慰,卻不知如何開口,感覺喉嚨被堵。
「那,那個什麼,那你的孩子呢?」
暖流流入胃中,我感覺大腦也清醒了幾分。
帶着疑惑看向她,她指了指臥室,那是雨所在的房間。
「從那之後過了兩年多吧,警察纔在一個土村裏救出了我……不是因爲我爸媽,他們就在籌錢趕來的路上,就因爲車禍摔死了。」
簡單的疑問,我無奈的搖了搖頭,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該說做什麼,安慰?可該說什麼,而且她應該也不願意聽我多說什麼,是不是當個傾聽者就行……
溫暖的懷抱。
紅緩緩回頭,眼神空洞着盯着我,勾起了嘴角,原本平靜下來的表情又變得哀傷。
咕咚。
然後安靜的站在她身旁,陪着她消化悲傷。
選擇了沉默,我看着地上不斷顫抖的身影,只是從地上撿起被她甩落的大衣,幫她披上。
「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後來被賣出去後又生了一個女孩。」
「……你還真是善良。」
深鞠一躬,我發出了真誠的請求。
費力的站起身子,紅拿起杯子一飲而盡,臉對着陽臺。
「相應的,請把這層樓空閒的房間租給我們,謝謝!」
是因爲已經釋懷,還是被酒精麻木,紅的語氣又恢復了平靜,只是臉上染着病態的紅色,看着多了幾分疲憊。
「你,你好點了嘛。」
我能感同身受嘛?
腦子亂作一團,我感覺汗水浸溼了衣服,想說什麼卻開不了口。
頭髮被自己揉的亂糟糟的,雙眼有着明顯的紅腫,紅帶着歉意站起,拍了拍我的肩膀。
啪。
看着窗外微亮的天空,我壓制住痛苦,擠出微笑向她詢問。
嗯?
雖然看不到臉,我卻能感受到紅的情緒,欣喜而快樂。
「他留下的,都是假資料罷了,警察都找不到,我自然也找不到,大概對我來說,能靠着父母留下的資產安心等死,就是我最好的結局了。」
「嗯哼。」
扭動着全身的骨頭,我離開了她的臂膀,端正身姿,嚴肅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因爲他是被綁匪帶在身邊的,所以最後,最後就被當成了人質……發現逃不了後,那羣混蛋,就當着我的面,用,用刀捅進了我兒子的喉嚨……明明,明明他才,才三歲都不到,明明,他纔剛會叫我媽媽……」
……
哇!
「救我出去的那天,不知道什麼原因,警察被提前發現了,躲在外圍的綁匪就帶着我女兒跑了,我和另外幾個女孩,還有剩下的綁匪被堵在一個房間裏……我兒子也在。」
吧嗒。
「不過嘛,現在就不一樣了。」
從這天起,我和妹妹多了一個家人,雖不能填補母親的空缺,但抱着追求着同樣的救贖的目的,我們與她,各自填補着缺失許久的感情。
因爲站着睡着讓我的骨頭痠痛異常,被她一碰,彷彿有雷霆擊如大腦。
輕輕點了點頭,紅對着我擺了擺手。
隨着心意發出疑問。
渾身一抖,雖然並不恰當,但基於人類最基本的共情能力,和多少能換位思考的大腦,我勉強理解了她的悲傷。
完了,問錯話了。
……
逃避的扭過頭顱,不敢面對她哭泣的面容,只能勉強運作大腦,順着她的回憶往下問。
我想,就算是前半生的苦難纔多幾倍,我也無法體會紅的痛苦吧。
「說到最初的話題,其實答案很簡單。」
「嗯。」
擺了擺手,她制止了我,只是順着回憶往下說。
儘量溫柔的回抱,我看着迷糊着打開房門的雨,微微一笑。
詫異的表情出現在紅臉上,我伸出手製止了她的問話,然後對着她微微一笑。
只是,如果死在我面前的是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