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3
《生活跌到谷底之後 一切喧囂都是希望》 · 墨白shelter · 5775 字
咔。
擰動鑰匙,我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掃視了一下家裏的佈局。
已經,離開了嘛。
心底不自覺的產生一絲憂傷,雖東西不多,但父親平日裏擺放在家裏四周的生活用品,還是在悠久的時光裏給我留下了印象。
啪嗒。
把揹包放在地上,我來到廚房,把喫剩的飯盒放到了水池裏。
雖然月表示沒有必要,但不能一味受人恩惠的思想還是讓我堅持要自己洗,原本還打算付一些餐費,可一想到4月開始雨就要上高中了,爲了學費着想也只能委屈下自己的自尊了。
思想在轉動,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下,熟練的把污垢擦掉,我把飯盒晾在了窗臺上。
說起來,雨知道爸爸去哪了嘛?
想起早上的匆匆離別,大腦的脹痛讓我有些不想思考。
只知道父親說會給雨留封信,但具體寫些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抱着幾分擔憂我跨過客廳走向房間,看見妹妹裹着原本是父親的被子已經睡着。
說起來,父親走後我們也能在房間裏睡覺了。
抑制不住的想法從大腦裏鑽出,但雨熟睡的背影還是讓我多了幾分難以形容的惆悵。
50平的小房只有三室一衛,一間廚房,一個客廳以及一間小小的臥室,廁所貼在臥室和客廳的中央。
原本一家人都是擠在一張牀上,可自從父親受傷,我和雨就只能窩在客廳的地鋪上了。
靠近妹妹的軀體,原本打算把被子拉上一點,卻被她緊皺成一團的臉龐給停頓了目光。
側躺在牀上,枕頭被她的眼淚給浸溼了大半,淚痕把幼小的臉龐染上了疲憊的模樣。
一封被打溼的信件壓在雨的手下。
注意着不驚醒她,我輕輕把信抽了出來。
讓妹妹把頭靠在肩上,本想先一步安慰她,說到一半,堵塞的感覺卻溢滿了胸膛,眼淚不自覺的落了下來。
「我想出去玩。」……
「哥哥……」
意識斷線的前一刻,我聽見了雨哭泣的承諾,感到一絲安心,昏睡過去了。
但稚嫩的嗓音還是響起,她還是和童年時一樣,依舊相信着我,好像從來沒有過變化。
只是我滿意與否,現實都是無法改變的形狀了。
總之,我變得沉默不語,不願與人交流。
附近鄰居的小孩,總是會這樣罵我。
「嗯……哥哥。」
或許是嘆氣的聲音太大了吧,雨被吵醒了,用纖細的手臂撐起身體,另一隻手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看着我。
「怎麼啦,難受就要和我說哦。」
迷糊的打了個招呼,她咧嘴一笑,貼上來抱了抱我。
感到微小的力拉住了衣裳,我輕搖了下頭,轉身蹲下,坐到了雨的身旁。
這算什麼?
感覺到意識在逐漸遠去,我緩慢失神的說着什麼,看到遠處的一羣大人往這邊奔跑。
看出她真實的想法,我微微一笑,不等她拒絕,前往了廚房。
小小的手掌放到了我的頭上,她的嘴脣微張,擔心的模樣溢於言表,我無奈的笑了笑。
可看着父親每次對着他們的父母點頭哈腰,意識到身份的差異,我選擇了默默承受。
原本,我是想給你們留下點資產的,可這次的手術和因爲年輕時的衝動,爸爸確實是有心無力了,只能期盼你哥哥能帶你過上更好的生活了。
或許是覺得她也遲早會和我一樣會看清局勢自己成熟吧,對於妹妹的要求我沒有厭煩,但也沒有過應答,只是任由她生氣,害怕,流淚,睡着,然後趁我不注意偷偷打開家門溜了出去。
雨呢?
並非沒有過這種想法,也並非沒有過反抗的念頭。
「……嗯,我相信哥哥。」
媽媽的離開,並不像爸爸說的那麼美好。
她是想去找爸爸還是單純想出去玩呢?
那是我8歲時候的事了,同時也是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年。
啪嗒。
回頭看了眼還窩在被子裏的雨,我有些無奈。
「……我,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別再一個人,一個人出來了。」
這麼說起來,新年快到了吧。
抱歉,我親愛的女兒,做爲你的父親,我並不稱職,大概未來也沒有稱職的機會了,對你和你哥哥,我都只能表示愧疚了。
混亂的思想在亂竄,悲傷?平靜?感動?又或者是憤怒?
她自然是不適應的。
不太禮貌的回想着,我扶着頭想爬起,卻被右側的軀體給包裹。
做了個回憶過去的夢。
事後在家修養了一個周,和雨的關係也逐漸熟絡,父親意外的沒有責怪我,雖然賠了不少錢,但強硬的和鄰居爭辯到了最後。
但大概是感覺我已經成熟了吧,又或者是工作的地方不讓?在某天我放學後的下午,雨被留了下來,和我一起看家。
明明,我們都知道,有些缺失的部分,已經不僅僅是靠物質就能填補的了。
搞半天,還得靠妹妹來安慰我啊。
性格使然還是已經麻木呢?
對於自己無力改變的現狀,我的做法一律是與其噁心自己,不如放棄思考。
「我……」
「再不洗漱要遲到了哦,說起來今年新年……給你買件新的外套怎麼樣?」
還是被注意到了嘛。
明明已經接受了事實,爲什麼還是會悲傷。
「睡吧,爸爸不也說讓你相信我嘛,等哥哥努力工作,我們就換個寬敞的家。」
「哥哥,嘿嘿,早上好。」
失神的跌坐在地上,歪着頭,靠在一旁的樹上,我看着鮮血順着地縫聚到一起,雨崴着腳,一點點爬到我的身邊,驚恐的流着眼淚,手指輕觸着我的臉龐。
「畢,畢竟以後……以後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一起,生活了哦。」
拿起手機,我看了一眼日曆,12月26號。
擠出微笑,我拿出手帕抹着她留下淚痕的地方。
把話說完,我用力的把雨納入懷抱,希望睡眠能驅散悲傷。
「我要爸爸。」……
「哥哥我餓了。」……
回拍了下她的肩膀,我站起身,打算多放個雞蛋補償一下她昨晚的眼淚。
猶豫着想了想自己的錢包,我微笑着發出了詢問。
也是因此,5歲的妹妹從來都不願意靠近我,總是貼着爸爸。
鬧鈴聲響起,我感覺頭皮有些脹痛,想起夢中那件事的結局。
無奈摻雜着無力的感情生出,我輕搖了搖她的軀體,長長的睫毛微顫,她水潤着眼睛盯着我。
3年級以前,父親還是會帶着妹妹一起去工作的,留我一個人看家,做飯,打掃衛生,自己學習之類的。
是怨恨父親的欺騙呢?還是對沒有母親的自卑呢?
「4號吧,等過完節我們一起去。」
長嘆一口氣,我放棄了思考。
……
或許都有吧,總之,隨着一股熱流順着脊椎衝入大腦,我感覺理智被本能壓制了,隨意撿起地上流浪漢的酒瓶,慢慢走到領頭人的身後,冷着臉掄了上去。
平日裏辱罵我的小孩圍着她,踢打着,罵着,口中的唾沫時不時吐一口下去。
「沒有媽媽的小孩。」「野種。」「嚕嚕嚕,沒人要的孩子。」
彷彿自尊在怒吼,用力的往下一擰,大腿上傳來的疼痛讓我暫時清醒,得以再次擠出微笑看向雨的面龐。
扭頭一看,雨像樹瀨一樣抱着我,眉頭微皺,嘴裏的細細低語雖聽不太清,但也能大概猜出是對於父親的念想。
爲什麼要罵我?我做錯了什麼?
只知道我抱着焦躁和一絲憤怒找到她時,是在附近的一個公園裏。
爸爸要去往的,是你爺爺奶奶,也是我爸爸媽媽所在的地方,放心,他們很愛我,爸爸是去享福的。
對於自己的父親是否稱職,我並非沒有過想法。別人的家庭總會在節日團聚,別人的家庭總會給孩子的未來安排好,別人的家庭不會把所有的期望都推給孩子。
這封信,霧應該也能看見吧,但鑑於我們已經做過分別,接下來的話,我就全當是和雨說的了。
憐惜的摸摸她的頭,我起身打算洗漱休息會。
瞪大的雙眼好像閃耀着星光,燻紅染上她的臉,紅潤的嘴脣微張,像充滿渴望,但猶豫了會又閉上了嘴巴。
「……才四點不到呢,再睡會吧。」
大概是因爲上小學了吧,同學間的交流,老師的關懷,身邊鄰居的照顧,種種跡象都像我說明着一個事實。
看着幾個流着鮮血倒下的小孩,我感覺右邊大腦的腫脹讓我的思維有些混亂。
氣憤嘛?無奈嘛?是對自己的懦弱感到悲傷,還是對那羣小孩感到憎恨呢?
想指責嘛,還是想道歉呢?疲憊和沙啞,讓我沒說出來一句話。
唉。
還站着的幾個小孩恐慌着,叫罵着,跑到周邊去叫大人了。
原來他還有過這麼強硬的一面啊。
親愛的女兒:
我做錯了嘛?
我從未知道,或許雨自己也忘了吧。
愛你的父親。
「我相信哥哥!以後都會相信哥哥的!」
迷茫着向着四周,我尋找着妹妹的身影,感覺有液體順着臉頰滴到了地上。
習慣性的逃避讓我不去也不敢思考問題的答案,摸了摸雨的頭,抱着她默默躺下,輕輕的把被子蓋好。
「哥哥對不起,我不該一個人跑出來的。」
「去洗漱吧,我去做早餐。」
跪坐在地上,雨撲到我的胸膛,淚水從臉上滴下,混着突然撒下的雨水一起落到地上。
嘟,嘟。
嘣。
……
別哭了!
呼。
冬日的天空總是亮的很晚,走在上班的路上,我哈着氣,思考着未來。
就目前來看,因爲父親已經離開,距離雨高一也還有四個月的時光,憑現在的收入,如果再抽空在網上幫人寫寫稿,應該可以在入學前搬到妹妹的學校附近。
「喂。」
可難得買件新衣又想給她買件好的。
「喂!」
「哇啊!」
肩膀上突如其來的衝擊嚇了我一跳,回頭一望,銘帶着幾分不滿站在我的身後。
「想啥呢,沒睡好嘛。」
倒是確實沒睡好。
心裏雖這麼想,我還是對他發出了抱歉的目光。
「抱歉抱歉,在想新年的事,你怎麼在這,找我有事嘛。」
對我的生分有些無奈吧,他搖了搖頭,示意我不用在意,指了指街旁的摩托。
「還能幹嘛,我也是上班唄,湊巧,一起。」
猶豫了一下,我點了頭,跟着他坐上車。
其一是確實能感到他的真誠和隨性,其二嘛,隨意拒絕他人好意帶來的懲罰,我深有體會。
把車停好,銘用力推開咖啡店的大門,懸掛着的門牌滋滋作響。
無視影叔的略帶殺意的眼神,銘哼着小調前往店後換衣間,我陪着笑,打算跟着他一起前往。
「哦,等等小霧。」
被聲音叫住,回頭一望,影叔翻閱着一本筆記,從桌臺下拿出一個信封給我。
「那個,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她去買衣服?」
換好衣服,我的心情格外陽光,讓一旁的銘懷疑我喫錯了藥。
額,我沒聽錯?
「拜拜,提前新年快樂。」
沒有預想中的批評,月也跟着笑了起來,劉海飄蕩,身後的馬尾也跟着一顫一顫的,意外增加了可愛的成分。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調侃自己沒朋友而已,前輩你別在意。」
平復了下心情,她帶着幾分嗔怒對我責怪道,聲音裏好像多了一絲水蜜桃的味道。
「我小時候母親就去世了,我爸比較特殊,現在只有我和我妹妹一起住……抱歉,我沒想訴苦,只是想說明情況。」
用一隻眼睛瞥了瞥我,她哼了一聲,把臉又對準了我的方向。
感覺她臉上的紅潤又多了幾分,咳嗽了一下,微微點了下頭。
果然,她也是一樣嘛。
這下,可以過個愉快的春節了。
「那就謝謝月……前輩了。」
帶着幾點玩笑對月深鞠一躬,被她嬉鬧着敲打了一下,玩鬧了一會,看了眼時間,我和她收拾起來,做好準備回家的收拾。
「那天我陪你們一起去吧,剛好我的公寓就在北街那邊。」
感謝的心情充滿了胸膛,我微微鞠躬,真誠的對他表達了謝意,帶着幾分欣喜,做起了工作的準備。
本來只是帶着自我調侃的詢問,月的臉卻莫名其妙的紅了幾分,扭過頭不再看我,把溫熱的咖啡送入口中。
「4號嘛……」
止住了微笑,她又喝了一口杯中的咖啡。
「嗯,好……月。」
回過神來做出回答,她的耳朵染上了點橘紅的顏色,想了想做出回答,她在最後對我露出了懷疑的目光。
「唔,抱歉,確實挺沒禮貌的,不過嘛。」
「新年快樂……4號見。」
咕咚。
把嘴裏的飯菜嚥下,感覺今天的調味又清談了不少,我略微想了想,帶着幾分自嘲看着她。
站起身來對着她拱手鞠躬,我做出真誠的道歉。
可沒等我發出拒絕,影叔就抬起頭比了個『噓』的手勢。
「怎麼會。」
自信的自嘲,我微笑着說出了原因。
帶着幾分忐忑抬頭,月的臉上露出了幾分憐憫的目光。
走在回家的路上,欣喜抑制不住的充斥着我的大腦,因爲手機裏多出了一個號碼,此生第一個朋友的號碼。
煞有其事的點點頭,月擺出認真的模樣,雖然我總感覺她有別的想法。
還是在那處街道,熟悉的分別,但我們都沒有了第一次的生疏,微笑的互相回望,目送對方的身影一點點變小。
「不管理由是什麼,你以後都得叫我月,不然被察覺到了,就真的不禮貌了。」
有熟悉的人肯定更能找到划算的店,都是女孩她的建議肯定也比我更適合雨,而且。
看着她真心好奇的模樣,我咳嗽了一下,望了望四周,把臉貼了上去。
有些彆扭的叫出她的名字,我感覺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說起來,月,你知道初高中的女生一般去哪買衣服嘛……月?」
尷尬着微笑,我把頭縮了回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就原諒你啦,不過你叫學長都是直呼其名,爲什麼叫我就是前輩。」
內心充滿着悲傷的想法,站起身,我打算對眼前的少女表示歉意。
不太好吧。
對着我甜甜一笑,她給出了建議。
「讓你媽媽帶她去不就行了,還是說你是那種要單獨給妹妹驚喜的類型?」
都怪自己沒有朋友,叫個名字都這麼彆扭。
「咳,那個,主要銘沒有前輩的氣場,所以嘛,哈哈……」
「當然會想啦,畢竟前輩你對我這麼好,不如說放假就能和朋友一起,前輩你會想我嘛?」
「放心,不是對你一個人的關照,月也有的……別告訴銘,你安心收下就好。」
「噗,哈哈。」
內心對自己發出責怪,我咳嗽了一下,想起了雨新衣的事。
「我這邊新年應酬很多,銘也得和我一起,所以從明天到下月5號前就暫時閉店了,這幾天的報酬都在裏面。」
「……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謝謝店長,我會努力的。」
帶着疑惑詢問,他抬起頭看着我笑了笑。
看了看眼前少女的甜美微笑,我無奈的點了點頭。
店角的桌子上,月單手撐着臉龐,調侃着向我詢問道。
「明天就見不到了呢,雖然才認識幾天,但你會想我嘛。」
「有點不禮貌,我說了前輩你可別和銘說哦。」
被打斷了節奏,我思索着大腦給出了回答。
「啊,啊?哦哦,我知道啊,一般在北街的那圈商場,怎麼,你要給女朋友買衣服?」
話語說完,我放棄了微笑,低下頭,拿起飯盒刨乾淨了最後一口。
還是一如既往的微笑,他隨意擺了擺手,示意我趕緊去換衣服。
月把手指放在嘴脣,露出了思考的模樣。
「啊,那個,大概在4號左右吧。」
「這是?」
「我想給我妹妹買件新外套,但不熟悉這些,又沒什麼朋友,就問問你。」
對月發出詢問,她卻像失了神一樣把臉藏在咖啡杯後面。
擺出更爲疑惑的模樣,做爲日結工資的工作,放假就等於停工是理所當然的事。
是因爲怕我借錢,還得覺得我太晦氣了呢?
笑容僵住,我組織着詞句,把頭低下,又擠出微笑面向她。
「嗯~」
苦澀的感覺充滿了胸膛。
沒有如往常一樣果斷拒絕,我有些猶豫。
這麼多年來,只要瞭解到我家境的朋友,無不例外的選擇了離開。
沒有預料中的安慰和勸導,月對我問出了和以往不一樣的問題。
凌晨1點,不知是因爲有些地方已經放假,還是前一日的悠閒只是偶然,到了現在,店裏的客人才逐漸走光。我也得以喫上月帶的便當。
把最後一口飲用,她做出了思考的表情。
「笨,笨蛋,知道我對你好還問會不會想,你誠心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