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盤尼西林
《無名戰記》 · 吖撈 · 番外短篇 · 4045 字
報紙《帝國新聞》編輯部
『漢斯,你昨天的那稿子過了嗎?』
『沒過呢,本來就不抱什麼希望,陸軍的審覈越來越嚴了,我們下次應該把聖經直接交上去,這樣他們肯定不敢駁回。』
『你真是做夢,就算是教皇親手寫的文稿,他們那幫雜碎也敢丟進垃圾桶。』
我和路德維希互相又對陸軍的審查抱怨了一陣,然後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工作崗位。
《帝國新聞》是早上發報,本來每天早上應該是我們編輯部最忙碌的時間,可是現在辦公室的大夥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無所事事,有的人在磨咖啡豆,看樣子是打算來一頓高雅的早餐了,還有人聚在一起下棋,當然也有人正趴在桌子前寫着什麼東西,但我能肯定他們寫的不是總編輯要求的東西。
我拿起桌子上的報紙開始閱讀,本來幹我們這行的,天天和報紙見面,也就只有剛入行那幾年纔會願意花時間讀報紙,但現在一整天實在無所事事,我又重新撿起了以前的老習慣。
早知道不如報名去當戰地記者了,和我們這些無所事事的人比,現在戰地記者風頭正盛,他們只要跟在一位元帥或者將軍的屁股後面記下他們說的每一句話,甚至可能是無意識的夢話,都能寫出一篇刊登在頭版的新聞。
雖然戰地記者可以說是每一個記者的夢想,不過我除外。上個星期纔有一艘輪船被潛艇擊沉,上面很不幸正好有一位我們外勤部的同事,他孩子纔出生沒多久,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我把心思收回,重新看向報紙。本國的報紙內容千篇一律,所以我看的是中立國和共和國那邊發行的報紙。
幾份報紙的頭條無一例外都是關於『魔女』的。魔女、魔女,最近這個詞成爲了我們稿件中的高頻詞。所有的報紙都在譴責我們將女性派往戰場的最前線。
哼,無聊的政治口水戰。共和國自己也應用了女巫,現在竟然還好意思在報紙上批判我們。
中立國的報紙也是如此,不過是名義上的中立國罷了。
我把報紙好好地收了起來,雖然閱讀他國報紙名義上並不違法,但這個時期還是少做點惹人注目的事情比較好。
我又再次看了一眼辦公室內的其他同事,沒有人注意到我,於是我把上鎖的抽屜打開,謹慎地確認了一下里面的東西沒有丟失後,從中取出一些稿紙。
現在經濟很不景氣,工資雖然還有,但是物價越來越高,藥物、肉類這種東西甚至只能在黑市上用高價購買,我迫不得已得要想一些養家餬口的小手段。
大部分同事現在都學聰明瞭,他們無不盡華麗讚美之詞來鼓吹陸軍,就算是一場敗仗在他們嘴裏也會變成堪比聖約翰大帝統一大陸的豐功偉績。真是無恥。
相應的,陸軍每個月都會撥調新聞經費給各個報紙,撥調的唯一標準就是誰的馬屁拍的夠響。說白了就是買稿的費用,這幾乎可以算是大家主要的收入來源了。
不過因爲這活沒門檻太好乾了,競爭很激烈了,全國大大小小几百家報社一起爭這個,所以後來又有了新的來錢法子。
有的人會偷偷寫一些不怎麼利於陸軍的稿子,然後寄給海軍或是空軍。雖然新聞都是陸軍在管理,但是他們管不到海軍空軍自己發行或是贊助的一些報紙。
他們做這種生意的,竟然敢用這種一踹就開的門,我下次應該考慮要不要繼續和他們交易了。
我接過手上拿着的袋子,裝回公文包中,門馬上就關上了。
這個男人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你家裏人生病了?』
雖然風險很大,但還是有不少人這麼幹,不過我有更加容易來錢的路子。
『這次的內容保證會讓你覺得等待的五分鐘是值得的。』我把藏在公文包裏的牛皮紙遞了過去。
『我代表報社帶了點東西給你們。』還沒等她開口,我就舉起了手上的公文包。
我馬上從公文包裏取出兩個信封遞了過去,『多的就當是盤尼西林的預付款吧。』
『砰~砰~砰~』我敲響了公寓的門。
『兩份?』
彷彿是看穿我的想法,他說道『我還有一筆交易要談,你先走吧。我們分開走也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在他閱讀的過程中,我一直緊張地注視着周圍,這個交易的時候是最難熬的,每次一聽到大門被推開的聲音,又或是老闆清洗杯子發出的碰撞聲,我就會很害怕。
還好碰面的地方並不遠,是附近街道一個深巷裏的咖啡館。因爲有很多報紙雜誌的編輯社在附近,所以接頭的人選在了這裏碰面。
我完全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如果被抓,他會死的比我還慘。
『需要什麼?』
安下心來後,我就站起身準備離開,這裏的日子真的很煎熬。可是接頭人卻沒有走的打算。
那個男人又是掃視了我一輪,『盤尼西林不好搞,如果你真的要我可以留意一下,罐頭現在很緊缺,價格要再漲兩成。』
過了好久,不,也許可能只是過了一會,我太緊張了,已經不能判斷時間了,總之接頭人把稿紙重新塞回了牛皮紙袋,然後從他的公文包裏掏出一個信封給我,接着又彷彿意識到什麼似的,又從公文包掏出一個信封,一起遞給了我。
我對着暗號敲了敲門,木門因爲常年缺失維護保養,已經開始有些鬆動了。
『別害怕,漢斯。』接頭人出聲安慰我。
馬上,一張枯瘦的臉就出現在我面前,他把門只開一條小縫,門上的鉸鏈還是鎖着的
市民們可能還對前線抱有希望,但我們這些人天天看沒有經過陸軍篩選的前線新聞,誰也不想參軍。
不過這件事風險挺大的,一旦被陸軍那邊知道,飯碗肯定就不保了,而且後面很有可能因爲失業而被強徵入伍。
門過了很久纔開,是一位年輕的女子。
還有交易?算了,這些不是我該問的事,知道的越少,風險越小。我緊緊地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走出了咖啡館。
我再次整理了一下手上的稿件,將它們裝入牛皮紙密封好。抬頭看了看時間,便走出編輯部的大門。
『廢話,來我這還能要什麼。』
『你先坐吧,我在給孩子做飯。真是不好意思,沒辦法招待你。待會你就留下來喫個飯吧。』
『是的,你這次的貨不僅值得我等五分鐘,還值得兩份。』
『唉,真是不好意思。』那位女子馬上讓開了一條路請我進去。
海空軍非常歡迎這種稿件,基本上是有多少收多少,而且價格給的很高,也沒什麼人競爭。所以一旦有一些很有價值又被陸軍退回的稿件,我們都很喜歡發給海空軍。
沒有交通工具真是麻煩,我走了快兩個小時纔到達目的地。不過就算有,我大概也不敢坐,那太顯眼了。
『沒事,這是我們大家的一點心意。』
『是,我帶夠了錢,你不用擔心這個。』
『你遲到了五分鐘,漢斯。』
我並沒有回編輯部,反而是走入一條小道開始往西郊走去。
現在還是工作時間,街道上的行人很少,我走的也是小路,所以應該不容易被發現。
好了,事情終於做完了,該回去了。路途遙遠,這一來一回花了我不少時間,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阿司匹林和雞肉,如果有盤尼西林和罐頭我也可以要。』
推開了咖啡館的門,他已經坐在哪裏等我了。
我快速地把那兩個信封接了過來,收進自己的公文包,然後再次環顧咖啡館周圍。應該沒人注意到我剛纔的舉動。
我在貧民窟的一個破爛房子面前停下來。其實我是不喜歡來這裏的,這裏路又遠,環境差,商品的種類少,唯一的好處可能就是人比較少很難被發現吧。
我快速地看了一眼咖啡館周圍,除了我們只有另外一個角落有兩個人坐着,他們那邊看不清我們這邊桌子,老闆也在前臺低着頭清洗杯子,沒注意我們。
走到大街上,基本沒有什麼人,雖然時間很趕,但是也沒有汽車可以坐,基本上所有帶輪子的東西都被軍隊徵用了,現在雖然有公共汽車,可沒有許可不能乘坐,我只能依靠雙腿步行了。
『肉和藥。』
貧民窟本來應該是有很多人的,但是大部分都去參軍或者進入工廠生產軍工了,戰爭反而使得這些無業遊民有了工作,對於他們來說可能是一件幸運的事吧。現在這裏安靜的可怕。
他接過了牛皮紙,確認了一下附近沒人注意我們後,快速地拆開,然後閱讀起來。
那個男人接過信封,快速地點了一下,就把門又關上了。房間裏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過了一會,門又打開了,不過只有一隻手伸了出來。
『不用,小夥子還沒好嗎?』
『唉,一個星期了,醫院那邊還是沒藥,我又要上班,沒什麼時間照顧他。』
『我帶了點阿司匹林,你看。』我從公文包裏取出藥。
『這——這怎麼好意思。』
她匆匆接過了藥,然後走進了一個房間。
我也跟着走進了房間,一個小男孩正躺在牀上。他頭上掛着一塊溼毛巾,面色潮紅,兩眼閉着,好像在睡覺。
女子在輕聲呼喚着男孩,可是他好像沒有反應。
情況真的很嚴重啊。
『我過幾天還會帶抗生素過來,他一定會好起來的。我還帶了點喫的,你給孩子弄一下,他現在生病很需要營養。』我把公文包裏的東西取出來放在客廳的桌子上,然後轉身離開了。
次日
我從貧民窟回來了,那個男人說還沒有找到,要我再多等幾天,我哪裏等得下去。
下午的時候,我又去找了市區內的黑市,但是很多敲門都沒有反應,估計早就搬走了。
一無所獲的我打算回去編輯部。
還不到四點,人已經基本走光了。
我本想問問幾個相熟的同事有沒有路子,看來也沒戲了。
打算直接就走人的,但是我突然發現我的桌子被人動過。
東西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鎖也被人撬開了,而且對方完全不打算隱瞞自己的暴行。
所幸昨天把東西就交出去了,而且錢也沒留下來,他們應該是一點證據也沒有。
我感到很生氣,現在總編輯還在他的辦公室,我大踏步衝進他的辦公室,把他辦公室的門狠狠地撞在了牆上。
可還沒等我開口,裏面的一幕就讓我閉嘴了。
那盒盤尼西林該怎麼辦呢?
『帶走吧。』那個軍官對着押着我的憲兵招了招手。
『漢斯先生,你現在以涉嫌出賣國家機密和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被逮捕了。』
『證據。』我的聲音已經細若蚊吶了。
坐在總編輯辦公室椅子上的是一位穿着軍裝的人,總編輯正站在那個軍官的對面滿臉堆笑地道歉。
我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此刻我腦海中只有一個問題:
『你們幹什麼?』我一邊掙扎着一邊吼到,但是按住我的力道卻更大了,我感覺關節都已經脫臼了。
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軍官使了個眼色,站在他旁邊的兩個憲兵就衝上來把我按住。
看到我進來,他們都把目光移向了我。
『漢斯先生,你藏得很好,我們確實沒發現什麼證據,不過嫌疑人也就你一個,你還是承認了比較好。』
『證據呢?你們憑什麼這麼說?』我心裏其實已經不抱希望了,但還是習慣性地反問過去,話語連我自己都覺得沒有什麼底氣。
『好啊,你還敢回來。少校,就是他。』
被抓只是遲早的事,但是不是因爲確實的證據而暴露還是讓我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