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威士忌酒糖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1.8萬 字
1
九月的第二個星期六。翡翠咖啡廳每逢週末都處在從開門到打烊始終忙得團團轉的狀態,今天的人潮卻在午餐時間結束後戛然而止。明明纔剛過下午兩點,店裏就只剩窗邊的座位還有一位客人了。
「真是門可羅雀啊……今年這個時期生意也不好呢!」
如此直言不諱的是一位姓伊東的客人。她是一位經營和服店的七十多歲女士,今天也把一身作工精細的碎白道花紋和服穿得很有味道,挺直的背脊和口齒清晰的說話方式更令人感覺不出她的年紀。伊東女士是翡翠咖啡廳十年來的常客,她總是期待着每週六要來店裏,無論再忙都會抽空露面。
「您說……這個時期嗎?」
美久一邊在玻璃杯中加水一邊問,伊東微笑回答:
「沒錯,因爲正逢秋季慶典啊!」
吉祥寺的秋祭慶典舉辦在九月的第二個星期六、日。據說本來是配合祭祀吉祥寺當地神明的武藏野八幡宮每年一度的大祭典,商店街聯合起來派出人手抬神轎遶境,後來演變成慶祝活動,總之整個商店街熱鬧非凡。不只是八幡宮附近,全長將近三百公尺的SUNROAD商店街全都掛上大燈籠裝飾,無論走到鑽石街還是和平大道,處處都能聽見祭典的樂聲。東急和丸井百貨附近會出現小型的節日攤商,以車站北口商店街爲中心的整個區域都瀰漫着祭典的喜慶氣氛。然而從南口出來步行十分鐘可到的翡翠卻與這一切無緣,客人全被拉走還被晾在一旁。
「這種日子不該開門營業啦!」
伊東略帶責備之意地看了吧檯裏的真紘一眼,正在擦玻璃杯的真紘卻開朗地說道:
「伊東女士會來光顧,我們怎麼能不開門呢?」
你真會說話──伊東的表情和緩下來,似乎也沒那麼不滿意。她將目光轉回美久身上。
「美久小姐要去看看秋季慶典嗎?」
「不,我明天也排了班。今年的事情很多,煙火大會和許多祭典全都錯過了。」
「唉呀,真可惜……」
「的確……祖母還幫我縫製了浴衣,但我一直沒機會穿出門。本來想說至少拍個照寄回去給她看看也好……」
美久低聲呢喃,伊東聽完卻突然一臉認真。
「那可不行。既然是祖母特地爲妳縫製的,怎麼好在別人欣賞不到的地方穿呢?」
「我也這麼覺得,但現在穿浴衣似乎有點太遲了。」
「唉呀……妳知道得真清楚。」
伊東顯然相當佩服。
「啊!還沒拍。」
「怎麼連真紘先生都跟着起鬨啊!?」
然而真紘卻不動如山,正面對上少女充滿殺氣的眼神,沉穩地開口說道:
真紘這句話似乎略帶責備之意,接着又一派爽朗地說道:
「好了……悠貴,你跟小野寺小姐一起去參加慶典吧!」
明明只是隨口閒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就算上門的客人不多,真紘也太隨性自由了。美久張口結舌,伊東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浴衣上藍紫色的植物花樣豪邁地幾乎佔滿整個白底,間或點綴着白色和橙黃色的花朵。腰帶是顏色較深的橘黃色,繃上腰帶立刻讓全身服裝很有整體感。多虧伊東出借了腰帶上的飾品和花樣可愛的足袋,讓給人盛夏印象的浴衣成爲適合秋天的打扮。最後在編好盤起的頭髮上插一支日式布花髮簪,伊東就自信滿滿地把美久送出門了。
雖然不覺得穿上浴衣的模樣會受到悠貴稱讚,但這反應也太淡定了。
表情激動的少女岔開雙腿,雙手扠腰站在門邊。
又帶着開朗的笑容發出驚人之語了──!
「咦!就算您這麼說,我也……」
少女的話還沒說完,真紘已經把玻璃杯輕輕放到她面前。
突然被指名的悠貴訝異地抬起頭,眯起眼睛嫌麻煩似的瞪着真紘。
「那我可以幫妳拍嗎?」
看到悠貴斷然拒絕又回去看書,美久不禁瞪大眼睛。
個性敦厚的真紘不時會若無其事地脫口而出一些可怕的話。正因爲他沒有惡意,反而讓人難以善後。美久每次都被嚇得冒冷汗,悠貴則是早就習慣了。所以他沒有生氣,只是淡定地回嘴。
面對美久的吐槽,真紘依然一派爽朗。
悠貴終於忍不住吐槽了。
「叫偵探出來!」
伊東抿了一口冰開水,忽然惡作劇似的笑了起來。
「不去,我對浴衣和慶典都沒興趣。」
「雖然浴衣的確是夏季的服裝,穿法稍加變化就行了。傳統固然重要,死守傳統就無異於化石了。」
除了溫泉區街上常見遊客出浴後穿着的那種,一般浴衣通常被視爲適合在盂蘭盆節之前穿着的服裝,再晚大概也只會穿到八月底。
「我穿浴衣的模樣倒無所謂……但是你討厭慶典嗎?到了現場一定會發現樂趣的,何況還有節日攤商和神轎遊街……」
「堪稱今年最愚蠢的計策!」
「別擔心,會仔細聽妳說的。」
「我也得回去準備,就跟妳一起走吧!」
「這樣回程應該可以來我店裏一趟。好吧!麻煩妳去把浴衣拿來,由我幫妳穿成符合個季節的模樣。能穿去參加祭典就更好了。」
「我不是說過不去了嗎?而且你那麼說對我很失禮喔!」
這個「委託」其實更像是威脅。少女的身體彷彿散發出激昂的怒氣,凌厲的目光有如野獸,要是沒達到目的可能真的會幹出什麼好事。
「不會再有客人上門了啦!每到慶典期間總是如此。上倉先生,你也想看看美久小姐穿上浴衣的模樣吧?」
「什麼!?」
真紘溫和地微微一笑,放下相機回到吧檯裏。從櫥櫃裏拿出一隻高腳的玻璃杯,接着打開冰箱。
往店裏打了聲招呼,立刻就聽見真紘回應:「妳回來啦!」站在吧檯後的真紘盯着美久瞧了一會,露出溫和的微笑。
少女扯開嗓門,整個人探進吧檯裏威嚇真紘。
「妳還在磨蹭什麼?快回去啊!」
「妳的眼神非常直率呢!」
「噢?大概要二十分鐘吧……?」
真紘笑着從吧檯裏走出來,熟練地舉起相機按下快門。拍了幾張之後才把影像拿給美久看。
「等一下……這說不定是條妙計。戴面具不但能遮住臉,看起來還形跡可疑,這樣就不用擔心被搭訕了吧?而且很有參加廟會祭典的感覺,可說是一石三鳥呢!嗯……悠貴,只能這麼辦了。我給你零用錢,去買你喜歡的面具吧!」
說出這番話的真紘手裏已經拿着單眼數位相機,還是相當專業的機種。
❖
「剛纔看到小野寺小姐穿浴衣的模樣,你不是說沒什麼不好嗎?既然覺得不錯,就該扮演護花使者啊!秋季慶典的活動地點分成好幾個,很容易搞錯。你去爲她介紹一下如何?」
「呃……謝謝您的好意,但我正在工作……」
「其實是我想看,所以別放在心上。我還要謝謝妳的配合呢──悠貴,你也有點表示吧?」
「回憶要用好的相機拍下來纔行啊!」
「我非常想看。」
一個半小時後,回到翡翠的美久惴惴不安地伸手握住門把。一拉開大門就聽見清脆的「叮鈴」聲。
美久將目光轉回真紘身上。
美久微微一笑。
蹺班還被稱讚實在有點尷尬,回答「謝謝」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小了一點。
「沒什麼不好的吧?」
在「快點快點」的催促聲中,美久半被迫地和伊東一起離開了咖啡廳。
真紘的表情一如平常般溫柔。
染成金黃色的頭髮、貼了好幾層假睫毛的眼睛,夏季制服的裙襬短得異常,十分符合「辣妹」這個名詞。
真紘的聲音讓美久再次回視前方。
「這麼高級的相機……!」
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穿着店內製服的悠貴就坐在正後方的餐桌座位上。正在看書的悠貴抬眼一瞄──
「我回來了。」
「這幾張拍得不錯。我把檔案傳給妳,記得寄給伊東女士和妳祖母看看。」
一杯加了許多牛奶,冰涼香甜的奶茶。
突然接到話題的真紘毫不猶豫地秒答:
粗暴的進門方式嚇了美久一跳,同時轉頭望向門口。
祖母爲美久縫製的浴衣穿起來非常舒適自在。
「你說啥!?」
「悠貴在陌生人面前太注重形象了啦!」
美久打算婉拒,伊東卻笑了。
「這年頭哪裏還有高中生會被面具收買啊!」
「戴面具反而更引人注目,而且把我搞成可疑人士避免被搭訕是什麼餿主意!?我怎麼可能會戴那種東西?就算你拜託我也休想!」
現代即使到了九月或十月還是相當炎熱。而和服本來也是日常穿着,跟現在人穿西式服裝一樣,什麼時候穿、如何穿着都是個人自由。不過和服的世界裏提前換季才叫時髦,天氣都轉涼了還做盛夏時的打扮不但不符季節,再被嫌過時的話就白打扮了。
竟然就這麼拍板定案了!?
美久瞥了店內一眼,似乎沒有新的客人出現,用餐座席也空蕩蕩的。本來還擔心有團體客上門會突然變忙,看來是白擔心了。不知道遇上這種情況該不該高興,感覺有點微妙。
少女惡狠狠地逐一瞪視美久等人的面容,目光最後停在真紘身上。她大步大步地走向真紘,一掌拍在吧檯上。
「喂!你瞧不起我嗎?還是以爲我什麼都不會做?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會找學校家長會或警察說這家店的壞話!不想這樣的話就乖乖聽我說──」
「真紘,你真是……」
「小野寺小姐,妳拍照了嗎?」
「對了,妳住在哪裏?從這裏回去要多久?」
後面那句話是對着美久身後說的。
悠貴闔起書本,抬頭看着美久。
「平常老是被陌生人搭訕就夠麻煩了,去參加什麼慶典還得了?那些興奮的傢伙不是纏着我拍照就是邀我一起逛,光是趕走他們就累死人。」
「我是爲了你好才那麼說的。慶典就該盡情享樂,不必在意形象和外人的眼光啊!對了……既然你那麼在意,要不要買張面具?把臉遮起來就不會有人認出你了吧?」
還真的非常令人困擾……!
「大家太注意我,讓我覺得很煩。」
「真紘先生,謝謝你。在上班時間離開崗位實在很抱歉,但是能穿上浴衣真的讓我非常開心。」
啊……他果然沒興趣。
「好的,謝謝你!」
「妳真是一點都不懂。」
「等……等等!你竟敢不理我!」
「會嗎?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啊……」
「現在回去拿嗎!?」
「是祖母告訴我的,她說浴衣是夏季的服裝,這就跟天氣涼了總不會再穿無袖洋裝或T恤短褲出門一樣。」
「真的非常好看。小野寺小姐,日式裝扮也很適合妳呢!」
美久話還沒說完,就被少女的怒吼打斷。
就在悠貴如此斷言的時候,店門突然被用力拉開,門上的鈴叮噹作響。
「歡迎光──」
「偶爾也要把那種彆扭的個性表!別人看啊!再彆扭下去的話連我也受不了呢!」
「爲什麼啊?」
不客氣──真紘邊說邊笑咪咪地看向悠貴。
「反正店裏現在是這種狀態,我一個人就顧得過來了,沒必要拒絕伊東女士的好意啊!回來的時候記得從大門進來別走廚房後門,把浴衣弄髒就不好了。」
「你就是偵探吧?跟我裝儍也沒用!傳聞中的翡翠就是這裏吧?我全都知道了!你最好接受我的委託,否則我就到處宣傳在這家店裏被人非禮!」
害怕人潮擁擠的人不算罕見,有這種困擾的人還是第一次遇到。雖然很想說這叫作自我意識過強,然而對象是悠貴實在無法如此斷言,令人心有不甘。
「所以能不能先請妳告訴我,爲什麼會一臉走投無路的表情呢?等妳冷靜下來再說也沒關係。慢慢來,試着從頭開始說。」
少女兇狠地瞪着真紘,彷彿要用目光射殺他。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好像隨時都會動手揍人。然而就在下一瞬間,兇狠的表情整個垮了下來。
忿怒的面具被拆穿,藏在忿怒下的不安與畏懼表露無遺。
「幫幫我……」
少女的聲音也在顫抖。
「拜託,請幫幫我。智哥要去殺人了……!」
2
堂前佳奈,就讀公立高中的高一生。一邊安慰一邊問出的資訊只有這些,花了不少時間才讓她平靜下來好好說話。
等到佳奈冷靜下來,真紘才介紹起偵探悠貴。幾人移到餐桌座位區睡她說明委託內容,結果卻沒聽到什麼重點。
「我剛纔不就一直這麼說嗎?智哥要去殺一個什麼博士啦!我在澀谷聽到的,而且是被威脅的感覺。說什麼失敗三次、動手時不要看他的臉,一聽就很不妙吧?地點?吉祥寺的某個地方啦……我就是不知道纔會到這裏來啊!」
情況就是如此。悠貴本來讓佳奈自己說,或許是判斷這樣下去難有結論,於是改採提問的方式。
「請容我照順序提問。首先,請問智哥是哪位?」
「我有照片!」
佳奈拿出手機,向坐在對面的美久和悠貴展示畫面。
「平古智勝先生,本來住在我家對面,現在就讀東京都內的大學。他非常非常聰明,而且長得很帥……」
照片應該是在房間裏拍的,拍到了大賣場裏賣的平價桌子和櫃子,以及代替收納箱的瓦楞紙箱。簡潔的房間裏有個抱着小貓的青年,臉型看起來很秀氣,似乎因爲突然有人拿相機對着自己而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笑。
「那隻貓本來虛弱得快要死掉,是智哥發現並照顧牠的。智哥是不是很帥?是不是帥到無法無天了!?」
悠貴陪着笑臉應了聲「是啊」,佳奈卻忍不住嘆息。
「明明在大學裏領獎學金,還勤奮地去打工耶!花在貓身上的錢和生活費之類都是自己出的,根本是人類的楷模嘛!」
「罷先生現在一個人住吧?」
「對,住在大學附近的破公寓……這就是問題所在。自從搬出去一個人住,智哥就變了。」
「現在才問好像有點……那個人真的可靠嗎?」
美久念出聲來,佳奈的臉色也轉爲陰沉。
「當然是去平古先生那裏。」
聽到美久的話,佳奈頻頻點頭。
「對對對,就是這件事!我昨天跟朋友一起去了澀谷,然後智哥也在那裏。可是他完全不陪我玩,所以我想趁機嚇嚇他,就跟朋友道別跑去跟蹤他了。」
「拜託,是你問了我纔回答的耶?再說我還有更明確的證據。」
「然後呢?」
難過時沒人可以依賴又不被信任,實在太哀傷了。美久心想:如果能幫她稍稍脫離那種絕望的心境,也算是達成委託的第一階段。
「一定。」
「超聰明!雖然生起氣來也很嚇人,但平常既溫柔又風趣,而且很帥!」
悠貴把手機還給佳奈。
「無咎而亡……?」
太好了,她好像比較有精神了。
「……什麼意思?」
「那麼您是什麼時候看到平古先生遭受威脅的呢?」
「兩個人在那種地方單獨對話不是很怪嗎?只有兩個人耶?太不合理了!我本來想再靠近一點,小巷中間還是有緊急逃生梯或建築間隙之類的地方,可是躲在那裏太顯眼了啊!正在想該怎麼辦纔好,就聽見智哥說話的聲音……內容聽起來很不妙啊!」
「咦?出發?去哪裏?」
「您知道對話的前因後果嗎?」
「……你能幫我阻止智哥嗎?」
佳奈說那條小巷既窄又長,裏頭應該很深。
「和智哥分別之前我一直假裝沒事,其實心裏慌得要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後來碰巧遇到認識的朋友還商量起這件事,但對方一點也不相信……我一個人思索到天亮,越想越害怕只好打電話給智哥,可是他一直不接電話。留了好幾通留言還傳了訊息,但完全沒收到回覆……」
「變得如何?」
「我上網查過了,『咎』的意思是罪過或惹人非議的行爲。所以無咎應該就是沒有罪吧?意思是沒有做壞事卻要死?」
❖
佳奈突然停下來,有些難爲情地低下頭。
「我哪知道啊!但是那傢伙一點也不像智哥的朋友,而且約在小巷算什麼啊?一般人會約在那種地方見面嗎?還說什麼下手時別看對方的臉,怎麼想都不會是好事吧!?」
「沒有人相信我說的話。無論我朋友還是警察,大家都不認真聽我訴說。是我這種形象造成的嗎……」
「好吧!另一個條件呢?」
佳奈忽然壓低聲音,揚起下巴比了比悠貴。
美久看了看坐在身旁的悠貴。悠貴點點頭,眼神彷彿寫着「我明白」。
外表看起來不像優等生,敘述事情也無法條理分明。這種高中女生嘴裏的話聽起來可能荒誕無稽,那份心意卻是真誠的。
不惑博士,無咎而亡。
「就是……我往小巷裏偷瞄的時候正好看見那個男的交給智哥某樣東西,所以刻意在車站前叫住智哥,跟他說這麼巧啊?一起喝杯茶吧!反正我本來就有這個意思。後來智哥說要請客,我就先去佔座位了……拿着智哥的包包。」
「是喔……」
「『地點在吉祥寺』、『暗號是失敗三次』、『動手時別看對方的臉』……聽得清楚的只有這些,但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跟智哥說話那傢伙的鞋子啦!智哥談完之後好像要往我過來,我就躲在自動販賣機後頭了。後來關門聲響起,過了一會智哥才走出來。我正想追上去,那傢伙就從小巷裏出來了。我覺得跟他對上視線的話很不妙,所以低下頭,就在那時看見他的鞋子。那傢伙穿着運動鞋,鞋帶亂七八糟的有夠奇怪。一定是手很拙的關係,不然就是視力非常差吧?」
悠貴抬起一隻手推了推眼鏡,深深嘆了一口氣。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美久清楚明白他心裏一定正波濤洶湧。
「智哥不但收下這張紙條,還接受了奇怪的指令耶!這不就表示他要去傷害某個人嗎?還說什麼暗號是失敗三次,動手時別看對方的臉……肯定不對勁啊!」
「店的後門在小巷裏嗎?」
一切都不確定而欠缺真憑,難怪警察和在澀谷遇見的朋友不當一回事了。
「您有沒有看到或察覺其他事情?讓您留下印象的事情也不妨一提。」
佳奈的論述之中,有根據的僅止於平古和人密談以及那張謎樣的便條。便條上的內容確實讓人看了不舒服,但也不過如此。平古和別人的密談也是,只是在可疑的地方談論可疑的話題,硬要說是犯罪也太牽強。
「可是人實在太多了。我還去了派出所,說智哥受人威脅可能會犯案。警察一開始有認真聽我說,聽完剛纔那段話卻笑了起來。年輕女警只注意到我剛纔給你們看的那張智哥的照片,還問我有沒有其他張……開什麼玩笑啊!真令人火大。所以我決定自己找人,但又不知道該從何找起……」
「謝謝。」
佳奈的笑裏有些自嘲。
悠貴把合約交給真紘保管,看了看時鐘然後站了起來。
佳奈瞪着天花板努力回想,突然啊了一聲。
悠貴抬起眼,卻看見佳奈臉上露出「糟了」的表情。自己提起之後又不大想說的樣子,最後還是不幹不脆地開口了。
「變得如何……嗯……啊!減肥營養品之類的算嗎?」
「咦?妳說悠貴?」
悠貴直言不諱,佳奈也有點自暴自棄起來。
悠貴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只是繼續發問。
「其實我有段時間跟父母處得不好,就在上國中的時候。總覺得全世界和學校都讓人火大,真想亂搞一通然後丟下不管。那時候的我每天都蹺課出去玩到晚上,有一天碰巧遇見了從補習班下課回家的智哥,結果被他狠狠訓了一頓。爸媽和老師也會罵我,但智哥跟他們完全不一樣。我不太會形容,總之就是認真地跟妳生氣那樣……然後冷靜下來聽我訴說。我很不會說話對吧?但是他沒有不耐煩的樣子,很有耐心地聽我訴說。」
「這件浴衣滿可愛的。」
「那就出發吧!」
照這句話看來,的確是那位不惑某人沒有罪過卻要死去的意思。
「您偷看了包包裏的東西吧?」
「鞋帶綁得亂七八糟的。」
佳奈急得快哭了。
佳奈說到這裏就沉默了。不知是不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只見她惴惴不安地緊握着手機。
「對,那間店的名字叫『現場』。我盯着看了很久,所以記得很清楚。後來有個男人從店的後門出來,害我嚇了一跳,想也沒想就躲起來了。那時我還沒走進小巷,只能緊緊貼着背後的牆壁。」
悠貴今年就讀高二,只比佳奈大一屆。這件事沒必要隱瞞,但現在提起恐怕只會加深佳奈的不安。
這樣的態度讓佳奈不大服氣地哼了一聲。
「對。後來仔細一看,總覺得他跟我差不多大啊?」
據說是傍晚時分,平古往道玄坂方向移動,佳奈則跟在他身後。一心跟蹤人家的佳奈太過專注,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來到具樂部和賓館林立的陌生區域。
「那附近有人走動,感覺並不是危險的地方。但那根本不像智哥會去的地方嘛?所以我有點擔心,打算出聲喊他。結果智哥卻走進店旁的小巷,還有一個男人從後門走出來。」
熒幕上顯示出一張便條紙。留有摺痕的薄紙片上印着幾個字:
佳奈一臉訝異地看着悠貴。剛纔只談妥了委託一事,關於平古身在何處還毫無線索。
「智哥明明一點都不胖,卻說什麼老是坐着容易胖,開始喫這種東西。還說什麼好萊塢名流也在喫,從國外買了一整箱回來。我覺得智哥就算變胖也很帥啊!」
「您能正確回想起另一個男人說的話嗎?」
「證據?」
「對啦!智哥的包包裏只有智慧型手機和書!可是有一張奇怪的便條。」
「對了,妳說平古先生也很聰明對吧?」
悠貴說明完代價,佳奈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她的決定沒有因爲看到黑色的合約而改變,當場簽名蓋章訂下了合約。
〈九月十二日酉 不惑博士,無咎而亡〉
「這種粉紅色女性化的包裝搞不好是女朋友要喫的,害我緊張得要死。後來還跟智哥吵起來。都是因爲智哥搬出去一個人住,我要擔心的事也變多了……重點是離我家好遠,他也不像以前那樣會陪我玩了。」
「我也知道這樣做不對啦……可是感覺很差嘛!一想到智哥可能牽扯上什麼壞事……」
可是我──佳奈哽咽地繼續說道:
佳奈由衷地擔心平古的安危,希望確認他平安無事。面對這樣的心意,怎麼有人還笑得出來呢?
「一般而言是解決案件的報酬,但這次要請您先簽訂合約。這是要我接下委託的必要條件。」
美久的感想如此,真紘和悠貴也毫無嘲笑佳奈的意思。對於懷抱一線希望上門的委託人,悠貴更不會袖手旁觀。
「我想幫助智哥。如果他遇到困難,我希望能第一個趕到,爲他盡一份心力。」
說着說着,佳奈不開心地鼓起腮幫子。
佳奈在手機上滑點一番,然後遞給悠貴看。
一提到平古,佳奈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智哥也從來不向我表露脆弱的一面。感冒的時候只告訴我已經好了,結果喫了將近一個月的止咳藥,說是忙着打工沒辦法去看醫生。要是他告訴我實情,我也可以去照顧他啊!可是他完全不肯依賴我。」
「沒問題的,悠貴的腦筋非常好。」
然而悠貴滿滿地微微一笑。
悠貴剛說完,佳奈立刻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
佳奈點了點智慧型手機的熒幕,放大照片的一角。櫃子上放着讓人聯想到女性的粉紅色包裝盒,上頭寫着「ephedlamine」──麻黃纖。
對佳奈而言或許是印象深刻的特點,當作鎖定特定對象的線索卻不夠有力。悠貴似乎也這麼覺得,喃喃說了聲「原來如此」就陷入沉默。
剛出現在店裏時,佳奈那種渾身帶刺的態度恐怕是內心不安的反射。或許是因爲悠貴接下委託讓她輕鬆了一些,表情也比較開朗了。
悠貴、佳奈和美久三人沿着吉祥寺大道往車站方向行進。由於沒時間換衣服,美久身上還穿着浴衣。浴衣和一般服裝不同,像平常那樣行走的話很容易鬆開,所以美久的步調自然慢了下來,始終落後悠貴和佳奈一小截。於是佳奈也放慢腳步,和美久並肩而行。
美久開口道謝,看着現在的佳奈也鬆了一口氣。
「我已經瞭解情況了。接受委託之前,我有兩個條件要請您答應。堂前小姐,無論結果如何,您都能接受事實嗎?」
所以到翡翠咖啡廳啊──總算弄清來龍去脈了。
「所以纔會來吉祥寺找平古先生……」
悠貴等了一會纔開口。
「問妳喔……」
「悠貴……」
當時的情況美久只能想像,從佳奈的表情卻能看出她真的從平古身上得到了救讀。
「我能考上高中也是智哥的功勞。明明自己也忙着補習,還花時間來看我念書。簡直就是……帥到一個驚人的地步。要是沒有智哥,我一定考不上高中。都是因爲有他在身邊,我纔有辦法努力上進。」
原來是因爲喜歡啊……
佳奈帶着靦腆笑容的側臉十分惹人憐愛。單純因爲喜歡那個人、光是爲那個人着想就覺得幸福,心裏暖洋洋的──這種心情真切地傳達了出來。就連剛認識她的美久都能感受到,佳奈的心意就是如此單純而直接。
「我們快去找平古先生吧!」
美久一說完,佳奈立刻用力點頭。
走到車站前的十字路口,兩人終於趕上正在等候的悠貴。這裏的雙向人行道並不夠寬,沒多久便聚集出一羣等紅燈的人潮。覺得越來越擁擠的美久環顧四周,突然聽見身邊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
「請問一下……和平大道該怎麼走?我們不太會看地圖……」
兩位結伴同行的女子怯生生地向悠貴搭話,手裏還拿着秋季慶典的活動手冊。
悠貴瞥了轉爲黃燈的行車燈號一眼,露出彬彬有禮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您該不會是要去參加慶典吧?我們只要跟到活動會場就好,能不能一起……」
就在女子開口邀約時,佳奈一把抓過悠貴的手臂,眼神犀利地瞪着她們。
「我們真的在趕時間。」
乾脆的一句話加上犀利的眼神魄力十足,兩位女子退縮了一瞬間,佳奈已經拉着悠貴往前走了。悠貴臉上掠過一絲驚訝,立刻又溫文有禮地向兩位女子點頭致意,不知爲何好像還有點開心。
他大概沒有那樣拒絕過別人吧……?
走在後頭的美久暗自這麼想着。雖然悠貴既跩又腹黑,外表的良善可是宛如銅牆鐵壁。剛纔對他來說肯定是新鮮的體驗。
穿過高架橋進入車站北側,街上比平時更熱鬧了許多。不知是不是神轎即將經過,站前大馬路上出現大量的警察,正忙着疏導交通、禁止車輛通行。現場的人潮跟平常根本不能比,不知道有活動的一般遊客和來參加慶典的遊客擠得人行道水泄不通,想前進只能配合周圍衆人的步調。
「啊……擠死了!哪來這麼多人啊?真的能在這麼多人之中找到智哥嗎?是說你真的知道智哥人在哪裏嗎?」
佳奈對着悠貴亂髮脾氣,悠貴只是聳了聳肩。
鬱嶋漸漸緩過氣來,看着佳奈說道:
「妳看,就是顧這個攤位。」
「欸,你說那個暗號的解答是什麼?話說該怎麼解啊?」
看着邊哭邊精神抖擻地「嗯」了一聲的兒子,母親略顯無奈地笑了。
「……還是沒解開暗號代表的意思嘛!」
「沒錯,丑時三刻相當於現在的凌晨兩點到兩點三十分。以前人把午夜十二點稱爲子時正刻,正刻的前後一個小時都算在子時之中。所以丑時就是子時的下一個時段,凌晨一點到凌晨三點。這些以干支區分的兩小時又細分爲一刻、二刻、三刻和四刻。」
「回到正題好了。紙條上寫着『酉』,而且是在日期之後,可以推測出應該是指時間。酉就是酉時──所以我才知道是指現在的傍晚五點到七點這兩個小時。」
悠貴背後有個攤位,裏頭是神社祭典時常見的遊戲。裝了水的巨大塑膠容器中漂浮着許多五顏六色的水球,讓遊客拿前端附有掛鉤的紙卷勾着玩。
「濁點……改成濁音的意思嗎?」
「跟無咎而亡的道理相同,要自己標上沒有標示出的濁點。」
「對不起,是我弄錯了。當時應該好好聽妳說纔對,所以我纔會來這裏。我很擔心你,剛纔也一直在找妳。」
「將『フヮクハカセ』在伊呂波歌中的順序套用在五十音──一般あいうえお排序的相對位置上。例如『フ』是伊呂波歌中的第三十二個字,而五十音裏的第三十二個字則是『ミ』。再用同樣的方式將第十三個字的『ヮ』置換成『ス』,如此一來就能依序排出一個對照單詞。フヮクハカセ變成ミスフウセン。」
佳奈似乎想表示佩服,悠貴卻聽出她其實根本沒搞懂,於是聳了聳肩。
秀氣的臉型看起來和照片中幾乎一模一樣,表情卻十分認真。平古將一個四歲左右的孩子扛在肩上,扯開嗓門用力大喊:
「智哥又在這裏幹什麼?」
仔細一看才發現鬱嶋滿臉是汗,瀏海都貼在額頭上。剛纔大概一直東奔西跑地尋找佳奈吧?
平古回頭一看,驚訝全寫在臉上。
美久正要離開,卻被鬱嶋叫住。鬱嶋向美久遞出名片。
「啊!所以你剛纔說從五點開始!那地點在哪裏?知道時間還不知道地點嗎!?」
聽到佳奈不高興的語氣,美久轉頭看向她。
美久接過名片。
「太好了,找到妳了……!」
「算了,沒差啦!有話之後再說,我現在趕時間。」
「我是公益團體的人。晚上會上街巡邏,避免國、高中生牽扯上犯罪事件。」
「只有站前這一段比較擁擠,過了PARCO百貨之後就沒什麼人了。」
路上人滿爲患,不知是要去參加慶典還是在購物途中。無論目的爲何,每個人的神情都十分愉快,問題是沒有一張臉孔是熟悉的。
悠貴發現美久沒跟上,但是沒有等她。因爲她停下來和鬱嶋說話,理應會落後一些,也有可能熱心地深入詢問而暫時不會跟上來。無論如何,回去叫她都太浪費時間,所以悠貴決定拋下她。
「請您不用擔心,還有我們跟着她。」
雖然有印象,似乎還是無法正確地回想起來。
「小學的時候好像學過……」
!望着馬路前方,走在身旁的佳奈顯然有些煩躁。
「大和,能找到媽媽真是太好了。你剛纔很努力喔!」
「那是古時候算時間的方式。以前人算時間不是用數字,而是以干支加以區分。妳聽過『丑時三刻』這種說法嗎?」
「不,是我沒能離開攤位出去找您,非常抱歉。」
他一邊把這些字拿給佳奈看,一邊解釋。
「歌詞裏沒有清音和濁音之分,所以有些地方要自行分辨。請妳依序念出每一句的最後一個字,應該能完成一句話。」
平古還自言自語地說着對剛纔那對母子很抱歉,佳奈儍眼地望着他,嘴裏低聲呢喃。
「拜託妳,出了什麼事的話請跟我聯絡。那孩子好不容易纔振作起來,萬一又誤入歧途……」
等到那對母子走遠,佳奈立刻跑到平古身邊。
「妳認識她?」
「夠了,聽起來都很恐怖!有夠嚇人!」
過了沒多久,一位年輕女子便往平古奔過來,一直很乖巧的小孩也「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年輕媽媽從平古手中接過孩子,立刻低頭道歉。
「不惑博士,無咎而亡──看到那句話就想通了。那句話直接念起來沒有意義,其實是一段暗號。」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
らむうるのおく やまけふこえて あさきゆめみし ゑひもせす」
悠貴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佳奈。
搞不好已經把人殺了──佳奈似乎要說出這種話,悠貴卻露出微笑。
「智哥!」
「いろはにはへと ちりぬるをわか よたれそつねな
鬱嶋忍不住苦笑,說了聲「麻煩妳了」然後深深一鞠躬。
「真不好意思!我稍微一不注意,這孩子就跑得不見人影……!」
就在佳奈望着馬路彼端呻吟時,某個地方突然傳來女性的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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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寫着『九月十二日酉』。」
「好的。不過應該不用擔心,因爲佳奈是個非常正直的女孩。」
八幡宮的入口越來越近。隨着人潮進入神社境內,裏頭的混亂擁擠讓兩人的腳步更接近停滯。悠貴以幾乎沒在前進的速度慢慢步行,同時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人羣間若隱若現的境內情況。
昨天也就是佳奈目擊密談現場的日子。她說自己和認識的人談過,看來就是這位女士了。鬱嶋皺起眉頭,向佳奈道歉。
「哦……」
悠貴點點頭,將目光轉回馬路。八幡宮已經在不遠處,境內傳出的樂聲清晰可聞。悠貴一邊注視着那邊,一邊回答佳奈。
「嗄?你在說什麼?紙條上哪裏有寫?」
美久告別鬱嶋後轉身繼續前進,往前一看卻愣住了。
「……哪裏沒有意義?意思不就是念起來那樣嗎?」
「打工……?」
佳奈忿忿地回道,鬱嶋則露出被人直戳痛處的表情。
平古用壓過祭典樂聲和人聲鼎沸的大音置不停叫喊。不少人往往有意或無意地迴避在衆人面前大喊,卻爲了孩子而一再出聲。
悠貴和佳奈兩人離開車站前,往五日市街道方向前進。
佳奈照着指示一一念出來,突然驚訝地大叫。
「昨天看到妳那麼晚了還在澀谷逗留,神色也不太尋常,讓我有點擔心。」
「什麼意思?妳昨天明明不相信我。」
「今天是吉祥寺秋季慶典的舉辦日。說起祭典中和水球有關的地方,就只有這裏了。」
「釣水球……」
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有個人正撥開人羣往這邊靠近。出現在眼前的是個身穿套裝、年約三十五歲的女士,一邊喘氣一邊對佳奈說道:
「請等一下!」
看了看手錶,時針和分針正指着五點三分。這個時間說不上最好也不算最壞,以目前的行進速度應該能在十分鐘左右抵達目的地纔對。
「這是應該的,真的不必客氣。」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在這裏打工啊!有人拜託我幫忙顧攤。剛纔遇到一個迷路的孩子,可是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水球(ミズフウセン【水風船】)!」
「啊!你說會有幽靈或鬼魂出現的那個?」
「鬱嶋阿姨,妳怎麼在這裏?」
「不會的,因爲紙條上寫的是傍晚五點到晚上七點。」
「啊!是無咎而亡!?什麼意思啊?感覺好詭異!」
悠貴把手機收回口袋,嘴裏繼續說道:
ミス……ミズ……佳奈喃喃重複了幾遍,突然啊了一聲。
平古指了指背後的釣水球攤位。
「歌詞裏藏着別的語句,就跟暗號差不多吧?關於伊呂波歌的說法很多,有人說作者柿本人麻呂因爲不實的罪名遭到流放,心懷怨恨而詠唱這首歌謠;也有人說歌詞裏用了四十七個假名,是比照忠臣藏故事中的四十七位赤穗浪士。不過這些都是民間傳說罷了。」
「欸,往這邊走對嗎?這樣慢呑呑的可以嗎?現在已經是傍晚了,這個時間智哥搞不好已經……!」
佳奈頭上彷彿出現大量的問號。悠貴邊走邊向她說明。
那就是造成誤解的原因啊──悠貴笑着說道。
「我看看と、か、な、く、て、し、す(咎無くて死す)……?」
「佳奈?妳來這裏做什麼?」
喃喃自語的佳奈忽然臉色大變,因爲發現了站在店前的那個人。
「我常在外頭鬼混的時候認識的。只要我晚上出現在澀谷,這位阿姨就會跑來叫我早點回家,還說什麼在外遊蕩很危險。」
「佳奈!」
完全看不到悠貴和佳奈的身影。
「別這麼說,我還要謝謝您呢!」
「孩子的媽媽在現場嗎?大和小朋友的媽媽在現場嗎?」
不停鞠躬道歉的媽媽讓平古不知所措地頻頻搖頭。
等得不耐煩的佳奈忍不住開口。悠貴沒有看她,反而望着林立的攤販回答:
悠貴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打字。
「據說『無咎而亡』這句話是隱藏在伊呂波歌之中的暗號。妳有沒有聽過いろはにはへと這樣的音節排列?其實那是一首歌謠,用上所有日文假名且完全不重複,是以前人習字──也就是學習背誦假名的範本。在不同的時代和地域分別有幾種不同的版本,其中之一就是將整首歌謠每七字斷成一句。いろはにはへと、ちりぬるをわか、よたれそつねな……就像這樣。」
走吧──佳奈向悠貴招呼道。雖然接受了道歉,似乎還沒辦法立刻原諒對方。看到悠貴和佳奈準備繼續前進,美久迅速地向鬱嶋小聲說了幾句。
平古說完又在孩子面前蹲下。
「姑且不論這些傳說的真僞,重點在於不少人知道『無咎而亡』這句話是藏在伊呂波歌中的暗號。既然紙條上那樣寫了,上一句『不惑博士』(注:原文爲フヮクハカセ。)當然也該視爲某種暗號,而且應該同樣能用伊呂波歌解開。」
佳奈突然覺得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當場跌坐在地上。悠貴走了過去,在佳奈背後輕聲說道:
「這就是暗號的解答。」
「我簡直像個笨蛋……!腦筋差到一個境界……對了……」
佳奈一個挺身站了起來,上前質問平古。
「我一直在聯絡你耶!爲什麼不回覆啊?害我好擔心!」
「我也沒辦法啊……因爲正在打工就把手機關了。」
「拜託!你真是太離譜了!」
佳奈舉起雙手在頭上亂抓一通,最後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轉向悠貴,臉上有些尷尬。
「那個……對不起,鬧出這麼多事……謝謝你。」
佳奈不好意思地說道。順利見到平古,又發現擔心半天的事只是自己會錯意,她心裏一定高興得想跳起來。這樣的結局應該再好不過,然而──
悠貴目光微斂,靜靜地一語道破。
「不,您的委託尚未完成。」
目光轉回平古身上,悠貴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
「平古先生,我建議您去自首。」
3
神社境內一片喧囂,太鼓與笛子的樂聲、熙來攘往的人羣愉快的對話聲不絕於耳。祭典熱鬧的氣氛中,只有釣水球的攤位前瞬間安靜。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來這裏打工很正常吧?」
或許是受到四周快活的氣息影響,佳奈並沒有把這句話當真,還以爲他故意開玩笑而哈哈大笑。然而悠貴始終沒有說話,佳奈的笑聲也越來越小,終於消失。
佳奈的表情嚴肅起來。
「你是認真的?」
「只是打工的話不需要暗號吧?何況還只做五點到七點這兩個鐘頭。」
「麻黃素──」
那是一把業務用的大型美工刀,大概是平古拿來割綁水球的橡皮筋用的。佳奈兩手緊握着美工刀,嘴裏喃喃念着:
「我想到的辦法都很花錢,而且效果不如那種藥。所以纔在前幾天去跟知道那種藥的人見面,而對方竟然表示願意竇給我。我說我現在沒有錢,對方就說有個不錯的打工機會,於是我今天才會……」
「抱歉,我醒悟了。」
佳奈緩緩踏出一步,直率的眼神中毫無迷惘。她雙手用力,又往悠貴的方向靠近一步。就在這時,一雙大手蓋住了佳奈的雙手。
「喂,你別說出去喔!這個委託是我提出的,我纔是委託人吧?我可以決定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吧?」
「你不要太過分了……!」
「我是靠獎學金上大學的,如果成績無法維持一定水準,獎學金就會被取消。別看我這樣,唸書還是挺認真的。但之前有一次罹患重感冒加上打工無法請假,成績就退步了。就在我擔心這樣下去很不妙時,大學同學告訴我有一種『喫了會變聰明的藥』,還分了一些給我。」
「這是個人主觀問題吧?」
微弱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哭泣,平古無力地一笑。
「據說錢已經付過了,我只要交貨就好。其他就跟一般打工一樣,剩下的藥則是我的酬勞……只是沒想到當時佳奈竟然在場。」
「如果能讓頭腦清晰、專注力提高,還有其他用途──比方說用來唸書。」
佳奈像捱了罵的小孩似的縮成一團。她慢呑呑地拿出手機,操作了一會才遞給悠貴。
「會瘦的成分是什麼?」
平古沒有回答,這樣的反應對悠貴而言就足夠了。
她是認真的啊──悠貴心想。這個辦法既稚拙又魯莽,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還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你能不能幫我們保密?」
「少胡說八道了!智哥怎麼可能碰那種東西!智哥,我沒說錯吧?你纔不會碰那些怪東西,就算好玩也不會那麼做!」
「佳奈,妳爲什麼要給警察看我的照片?」
「您購買這些東西果然不是爲了變瘦。」
平古插嘴問道,佳奈突然嚇了一跳似的僵住了。
「可以請妳找出之前給我看的那張照片嗎?」
「我看到了啦!」
「智哥說他只是幫人顧一下攤位啊!」
佳奈打斷悠貴的話,皺起眉頭看着他。
佳奈的聲音顫抖,怒氣轟然爆發。
佳奈只是凝望着平古,握着美工刀的手動也不動,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悠貴也將目光轉向平古。
佳奈似乎想反駁,聲音卻出不來。她瞪大眼睛,臉色鐵青地望着平古。
「換句話說──就是欺騙大腦的藥。」
佳奈尖聲大叫,手裏彷彿有什麼亮了一下。
平古倒抽一口氣,彷彿大受打擊。不知是因爲佳奈的行爲,還是因爲密談被人撞見。衝擊過後,平古臉上浮現慍色。
金黃色的膠囊透出高級威士忌般澄澈的琥珀色澤,藏在巧克力色的水球中就像一顆威士忌酒糖,然而內餡卻是劇毒。在祭典這層喜慶活動的糖衣下,包藏着違法的交易。
「和您談話的人似乎是這麼說的──『暗號是失敗三次』、『動手時別看對方的臉』……而您現在正在釣水球的攤位上打工。」
平古的眼神飄向某個方向,那是想到那樣「物品」時眼球的反射動作。
悠貴答得斬釘截鐵,只見佳奈眼中蒙上一層朦朧的光。
「的確,我在意的其實是您從國外購買這件事。這類營養品應該不便宜吧?您一直靠打工賺取生活費,爲什麼要大量購買昂貴的物品呢?國內應該有很多類似的產品,爲什麼要特地從國外訂購?」
「你到底想說什麼?感冒藥和減肥營養品什麼的完全沒關係吧?」
「那是因爲……」
悠貴打斷了佳奈。
「所以您嘗試了自己想到的辦法吧?」
「毒品和藥品不過一線之隔。就像嗎啡在醫療場所被當成合法的鎮痛劑,某些種類的市售藥品中也含有少量類似麻醉藥的成分。平古先生之前一直喫止咳藥,也是因爲發現它能提神醒腦吧?然而喫成習慣之後就沒有效果了。」
悠貴一邊把手機還給佳奈一邊說:
呼吸、眼球的動作、姿態──平古下意識的表現全被悠貴看在眼裏。悠貴緩緩地繼續說道:
佳奈激動地大叫。或許是連珠炮似的逼問讓她無法好好思考,開始自暴自棄地說個不停。
平古一臉放空地低聲呢喃。並非對誰訴說,只是喃喃自語。
佳奈不斷重複着這句話,走投無路的表情和初到翡翠咖啡廳時一模一樣。然而現在和當時有個決定性的不同,佳奈不再需要幫助了。她已經找到自己需要的,並且優先考慮守護這一切。
悠貴在平古開口前如此說道,接着看向佳奈。
「聽說您有段時間連續喫了一個月的止咳藥?聽到堂前小姐這麼說時,我就確定了。你是期待減肥藥能發揮跟『那個』相同的效果……不對,或許該說更佳的效果,所以才訂購國外的產品。」
「咦?」
「可疑的還不只這一點。堂前小姐,妳之前說去派出所報案時警察都不怎麼理妳,只有女警對平古先生的照片感興趣對吧?女警問妳還有沒有其他照片時,妳是否問過她們爲何那麼說?」
「別說出去,這又不是很難的事……」
「以前有些商品爲了加強瘦身效果而添加高劑量的危險成分,喫了或許真的會瘦。但後來逐漸出現藥物成癮症狀,甚至有病例報告顯示藥物的副作用會導致腦中風或心肌梗塞。現在日本國內流通的減肥藥品幾乎不含那些成分,就算有也會將劑量壓到最低。所以平古先生才從國外訂購,爲了得到成分較高的產品。」
平古的表情一僵,回視悠貴的眼神彷彿在看什麼可怕的東西。
呆站在原地的平古只是回望着悠貴,而悠貴繼續說道:
佳奈轉頭看着站在攤位深處的悠貴。
悠貴犀利地反問。
「你給我閉嘴!明明沒有證據還一直把智哥當成罪犯看待……」
悠貴淡淡地繼續說道:
「欸,你從剛纔到現在究竟在說什麼?」
「就是剛纔提到那種危險藥物的名稱。麻黃素在日本受到藥事法和其他法規管制,也是興奮劑取締法的對象之一。而平古先生購買了冠上這種藥名的國外減肥營養品,女警看到商品名稱時恐怕就發現不對了,所以纔會問有沒有其他平古先生的──不,應該說是其他拍到這種減肥營養品的照片。」
「是我不好,所以放下這種東西吧!」
「堂前小姐的行爲雖然不值得鼓勵,卻也是爲您着想。」
「智哥,其實你也不願意來打這種工吧?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而已吧?」
「嗄?我對那種東西又沒興趣。應該是因爲裏頭有會瘦的成分吧?」
「等一下!」
「從紙條上只寫了時間和地點看來,對方恐怕沒告訴您買家的身分和人數。買家會裝作釣水球的客人,然後連續失敗三次。這應該就算打暗號了吧?之後只要把另外擺放的水球成安慰獎交出去,就算交易完成了。如此一來即使一般遊客就在附近也不會起疑。其實單純失敗三次仍有可能是一般客人,所以應該還有其他條件纔對,只是堂前小姐沒聽見罷了。」
「我看見你跟奇怪的男人見面,還收下一張便條,昨天一起去咖啡廳時就趁機搜了你的包包!結果找到寫着奇怪內容的紙條,以爲你被人威脅所以才跑來這裏,還去了派出所……!」
平古點點頭。
聲音越來越低啞,最後幾乎微弱得聽不清楚。
「等一下,你們在說什麼?」
「聽說您常喫這種名叫麻黃纖的減肥營養品,還買了很多。恕我失禮,您的身材應該算標準,在我看來還有點偏瘦……」
「我哪知道!不是燃燒脂肪嗎?或是讓人覺得肚子不餓,不需要喫飯之類的吧?」
「辦不到。」
平古全身都在顫抖。雖然強作鎮定,眼裏卻浮現懼色。
「但是喫了之後腦子真的變得很清楚,能夠非常專注……這樣還不足以形容,簡直像進入另一個次元一樣。半天就能背下一整本外文教科書,還寫完五個科目的報告。是不是很難相信?於是我拜託大學同學再分我一些,但對方說得透過特別管道,而且不容易弄到手。」
「如果不是好玩呢?」
平古皺起眉頭看着她。
佳奈整個人僵在原地。
平古的大叫宛如哀號,悠貴卻比他快了一步,一用力就捏破了水球。隨着「啪」的一聲輕響,水花四處飛濺。
悠貴冷冰冰地看着平古。
起初我也不相信啊──平古的聲音裏滿是疲憊。
平古的眉頭皺了起來。
悠貴手裏只剩下一包裝在小塑膠袋裏的膠囊。
「正如我剛纔所說。部分減肥營養品裏含有影響大腦的成分,可以作用在中樞神經使其興奮,進而抑制食慾。睡意和疲倦也會隨之消失,甚至讓人情緒高昂。就結果而言確實會瘦下來,但並非因爲成分發揮了瘦身療效。而且這種藥品的本質其實更接近毒品。」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智哥喫那些不是爲了減肥,而是在嗑藥?」
平古緊緊握着佳奈的手。
悠貴沒有漏看這個動作。他迅速穿過平古身旁,站在其視線所向之處──放在攤位後方的小水桶前。小水桶裏塞滿水球,悠貴伸手就近拿起一顆褐色的。
然而如果能夠讓悠貴閉嘴,佳奈恐怕不會排斥拿刀刺過來。爲了保護平古,即使自己雙手染血也在所不惜。
慶典的熱鬧喧囂宛如虛幻。處處是歡樂的笑語和祭典的樂聲,來往的行人都樂在其中,唯有釣水球的攤位上一片死寂。然而大家都專心享受着慶典的樂趣,沒有人留意到這裏的異樣。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沒跟妳說過要打工的事吧?還有暗號是什麼?妳到底來這裏做什麼?又是怎麼找到我……」
「那有什麼好問的啊!」
「我會這麼說,當然是因爲有關係。堂前小姐,妳知道爲什麼喫減肥營養品會瘦嗎?」
「所以我正在拜託你啊!不要說出去。」
佳奈突然開口。
「我在接受委託時就說過了。無論結果如何,妳都得接受。」
「『玩射擊說不定還比較簡單』……如果是『客人』的話,失敗三次之後會說這句話。」
「即使持續服用這種營養品,也感覺不到效果了吧?不難想像您會爲了更佳的效果而尋求其他產品。然而就在這個時間點,堂前小姐在澀谷目擊了您和某位男子談話的場景。」
「怎麼會……」
熒幕上出現抱着小貓、露出苦笑的平古。悠貴點了點平古身後露出的架子,放大粉紅色的箱子,然後將手機遞到平古面前。
「不準說出去!」
「您這是違法販毒。」
「無論妳把這個人怎麼樣,都沒辦法解決問題。既然在派出所給人看了相片,就還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妳要傷害所有知情的人嗎?拜託妳別這樣。做錯事的人是我,我不希望連妳也跟着錯。佳奈,算我拜託妳了。」
平古的聲音如泣如訴。或許是因爲如此,佳奈的表情出現些許變化,握着美工刀的手也不停顫抖,大顆大顆的淚珠決堤而出。
從佳奈手中抽出美工刀後,平古緊握着她的手。佳奈微弱的哭聲縈繞四周,卻被熱鬧的祭典音樂掩去,不久便混在其他聲音中無法分辨了。
❖
從水球中收回藥品,再用塑膠布蓋起水槽。攤位上拉起繩子避免外人進入,最後掛上暫時離開的告示牌。完成撤場工作來到吉祥寺車站前時剛過六點,太陽已經下山了,天色卻還很亮。
悠貴站在遠處望着佳奈陪平古走進派出所。聽兩人說話的員警臉色越來越凝重,最後關起了派出所的大門。
白天來過派出所的佳奈因爲女警的一番話而發現減肥藥的名字不對勁,進而勸平古來自首──派出所裏現在應該正進行着這樣的供述。
黑色的合約上明文規定,從悠貴的姓名到關於偵探的一切都不得對外泄漏。後來又口頭叮囑過佳奈和平古,應該不用擔心他們說溜嘴纔是。何況佳奈還曾經拿美工刀威脅過悠貴,隱瞞悠貴的存在對他們來說纔是明智之舉。
回收的藥品全都裝在塑膠袋裏由佳奈拿着。警察之後應該會調查釣水球的攤位,不過恐怕查不出什麼。就像平古受僱來交貨一樣,那個攤位應該也只是租的。
悠貴轉過身,往車站方向邁開腳步。
話說回來,那傢伙最後還真的沒出現。
悠貴邊走邊想起美久。跟平古說話時,關成靜音模式的手機謖動了幾次,應該是美久打來的。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拿起手機確認,果然有美久打來的未接來電。
悠貴暫時不予理會,打了通電話給真紘。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通了,真紘的聲音傳來。
「真紘?是我。」
「哦……悠貴啊?辛苦了。」
真紘的聲音聽起來與車輛行駛聲以及人聲重疊在一起。問他現在人在哪裏,真紘一派悠哉地答道:
「在高架橋附近啊!我想跟大家一起在夜市喫飯,就提早打烊過來了。」
「這樣啊……」
「案子解決了嗎?」
「算是吧?還有一點令人介意的地方就是了。如果你要過來,那就見面再說。約在放煙火的廣場可以嗎?」
還是從上往下俯視的角度。
是一張美久橫躺着彷彿睡着了的大特寫。
半是無奈半是厭煩地點開訊息──悠貴僵住了。
真是的……到底跑去哪裏打混摸魚了?
八成是跟鬱嶋小姐聊到忘我了吧?不但愛管閒事還是個無藥可救的爛好人。只要有面露苦惱的人靠近,美久就無法置之不理。
約好十五分鐘後集合,悠貴掛斷電話。點開通訊錄正要聯絡美久時就收到一封訊息,是美久傳來的。
浴衣袖口露出的手臂無力地垂落,編起的頭髮也散落在臉頰邊,雙眼還緊緊閉着。
訊息沒有標題也沒有內文,只附了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