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砂糖、牛奶外加滿滿一匙推理解謎

第一話 檸檬紅茶

《點餐請洽偵探》 · 近江泉美 · 2.1萬 字

雨滴沿着塑膠傘表面緩緩滑落。打在傘上的雨聲輕柔婉約,莫名有種鳥兒啼囀的感覺。距離吉祥寺車站不過十幾分鍾路程,都會的風景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四周轉爲一片深濃的綠意。沒有車流的噪音和市區的喧囂,澄淨的空氣中瀰漫着濃綠的芬芳。雨幕中的羣樹青翠蓊鬱,宛如一幅優美的圖畫。

沿着馬路漫步,突然發現樹木間有什麼在閃閃發光。

原來是玻璃窗──一棟洋樓造型的兩層樓高木造建築,正隱身於羣樹之中。雅緻的建築大門上鑲着玻璃,留白部分顯示着幾個字。

〈咖啡廳 翡翠〉

靜靜佇立在森林中的咖啡彷彿邀人前往不可思議的國度。

1

翡翠咖啡廳的早晨並不早。平常十一點才營業,週末假日也只提早一個鐘頭,開店時都十點了。算上準備開店的時間,九點半上班就綽綽有餘,但小野寺美久還是提醒自己早一點出門。

甩幹傘上的水滴,從後門進入作業區,立刻開始着裝準備。白色荷葉邊罩衫配黑色短裙,腰間繫上深褐色的圍裙,領口用細緞帶打上一個蝴蝶結,最後將寫着「小野寺」的嶄新名牌別在胸前,信步走出作業區。穿過廚房鑽出門口,眼前就是客席。

美久站在吧檯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涼爽的空氣中融入了淡淡的咖啡香。

或許是因爲下雨,店裏顯得比平時幽暗,但仍能透過窗外的自然光一覽無遺。泛着糖褐色光芒的餐桌、皮製的椅子──平時洋溢着客人笑語的客席如今一片靜謐,只聽見老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逐漸漾開。

美久很喜歡開店前的這個時刻。

空無一人的店內不見店員也沒有客人,卻沒有寂寥的感覺。

開店前的寧靜就像日出前的片刻,彷彿即將發生什麼美好的事,令人興奮莫名。

今天也會是每好的一天。

懷着滿心期待,美久開始準備營業。

首先開門掃地,然後搬下椅子、擦拭桌面。邊想着順序邊走向門口,突然瞥見收銀機旁櫃子上的俄羅斯套娃。

店裏擺着各式各樣的飾品,有瑋致活(Wedgwood)、明頓(Minton)之類的高級餐具,也有來自國外的紀念品,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擺飾。俄羅斯套娃大概是國外的紀念品,淡褐色眼睛的可愛娃娃由小到大排成一列,馬克杯大小、寶特瓶大小、雜誌大小、真人大小……

──真人大小!?

美久大喫一驚轉身一看,俄羅斯娃娃的臉上竟綻開微笑。

「太好了……」

沒有任何文宣或看板,店裏也只貼了一張不知是真是假的文宣──「解答你的不解之謎」。即使如此流言依然不脛而走,隨着「魔法師藏身翡翠森林」這句話成爲都市傳說。

「不,妳工作過度了。因爲一般人偶爾才說蠢話,但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幹蠢事。休息一下不說蠢話會死嗎?」

「不好意思,因爲妳看起來很年輕,我還以爲妳是大學生……」

「您有事瞞着我對吧?」

女孩似乎弄明白了,又笑着繼續說道:

真紘回頭看向二樓的門口,大門正好打開。

女孩笑吟吟地答道。美久一邊感到欽佩,一邊卻有點沮喪。

真紘是翡翠咖啡廳的受僱店長,年僅二十七歲,容貌乾淨俐落。雖然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卻意外地不讓人有壓迫感,美久總覺得他像一棵挺拔的大樹。

「早啊!」上倉真紘笑着回應。

「應該快下來了。」

「妳是不是工作過度了?」

「奇怪……?我明明還沒開店門……」

聽說咖啡廳十點纔開始營業,年輕女性立刻臉色鐵青。

「請問……妳怎麼知道……」

「不,我在跑業務。等一下要出去拜會新的客人。」

望着洋洋得意的美久,翠子難掩臉上的驚訝。

翠子屏住呼吸。

正要上樓梯,頭上就傳來人的聲音。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身穿襯衫配黑褲的男生正要下樓。看到對方的臉,美久便露出笑容。

身爲店員好像不該這麼幫腔,但美久說完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悠貴,你夠了喔!?幹麼一大早就這麼沒禮貌啊!」

「悠貴,早安。委託人已經在店裏了,麻煩你立刻過去!」

「咦?小野寺小姐?」

聽見對方開朗地這麼說,美久連忙回應。

傳說中煞有其事的偵探,就在這家彷彿有所隱藏的店裏與人聯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又直又長的腿。

「那些事……的確發生過,但今天那位真的是委託人啦!」

美久似乎想讓對方放心,說完卻微微皺起眉頭。

「咦!?」

修長的手腳,勻稱纖細的身軀。和真紘一樣穿着黑褲配襯衫,簡單的服裝卻讓他的站姿更顯優美。臉孔線條柔和、五官對稱,細邊眼鏡後的眼眸美麗無比,彷彿能把人吸進去。踏着輕盈的腳步下樓時,簡直就像從童話故事裏走出來的王子。

「有個委託人來了。悠貴在嗎?」

「大原小姐……」美久改以姓名稱呼,直視對方的眼眸。

「您說得沒錯,但我們目前還在準備中……」

「店門沒鎖啊?」

「真紘先生,早安!」

啊!難道她──

悠貴哼笑一聲,彷彿在說這句話不值得置評。

悠貴看了看美久,端正的臉龐蒙上一層擔憂。

娃娃鼓起腮幫子抗議,美久這才發現對方是真人。

「什……纔不會死呢!」

突如其來的惡言相向讓美久目瞪口呆。

想到這裏,美久恍然大悟。

「妳好厲害喔……其實我目前正在找工作,可是一點也不順利,被拒絕的次數多到連自己都感到喫驚。不像妳年紀輕輕卻非常能幹呢……」

「啊──!我沒騙妳啦!別看我這樣,已經工作第二年了!」

看到她喫驚大叫的模樣,就足以說明一切。美久再次露出笑容。

「一定是真紘先生!啊……真紘先生是這裏的店長,偶爾會有點粗心大意。大概是他昨天關店時忘了鎖門吧?」

「可是你們還沒開始營業吧?距離十點開店還有半個小時……」

「真難得,小野寺小姐妳竟然會過來我們家。」

看着目瞪口呆的美久,對方略顯不滿地鼓起腮幫。

歸納紛散的事實後,推測轉爲確信。

原來這個人在撒謊……!

悠貴斬釘截鐵地說完,眼神更加凌厲。

「我不是娃娃啦!」

「真的啦!對方叫大原翠子,是位跑業務的小姐。她在店裏等了很久,而且從開店之前就開始等了喔!她本來說是來附近洽公的,但這附近是住宅區,星期天出來跑業務也太奇怪了。一定是怕認錯店家很不好意思,纔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委託案件的!」

「翠……子,我叫大原翠子。請問有什麼……?」

美久斂起笑容,嚴肅地看着對方。

突然改變態度的美久讓女孩訝異得直眨眼。只見她面有難色、目光遊移,過了一會才終於開口。

「其實我也常犯錯啦!今天也是記錯時間,纔會來得太早。本來想先來客戶公司附近走走,結果不但下雨,離約定的時間還很久,又走到一個像是森林的地方……正煩惱該怎麼辦纔好時,就發現了這家店。」

「魔法師藏身翡翠森林──大姐,妳也是聽說這個傳言而來的吧?」

爲什麼她會在空無一人的店裏等待?又爲什麼要說謊?

這裏有個宛如魔法師的偵探──無論想找什麼都一定能找到,任何難解之謎都能立即解答。

大部分的人可能只把這句話當成玩笑,但也有人對這不真切的說法懷抱一線希望,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來到店裏。翠子恐怕也是這些人之一。

話還沒說完,美久已經鑽過吧檯。

身穿一襲淺色系套裝,是個嬌小的年輕女性。圓滾滾的眼睛加上斜撥向側邊的瀏海,簡直跟俄羅斯娃娃一模一樣。大概是因爲櫃子恰好跟她的臉齊高,纔會讓人看走眼。

翡翠這家店表面上是咖啡廳,實際上還有另一個身分。

「不好意思……!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擅自闖進來的,只是看到很多可愛的擺飾有點着迷……真的非常抱歉!」

今天是星期天,所有公司都休息,應該不適合出來拉新客戶。何況這附近是住宅區,並沒有值得探訪的公司──

但店門爲什麼沒鎖呢──剛想到這個問題,答案立刻浮現腦海。

「這位客人,恕我失禮,可以請教您貴姓大名嗎?」

美久再次請對方坐下,她纔開心地坐上高腳凳。

「請別介意,畢竟您都來到店裏了。」

「請您坐下來稍等一下,我現在就拿菜單過來。」

「非常抱歉!我沒想到店裏有客人……!」

我真厲害──自從進入這家店工作,推理功力突飛猛進。

「所以妳才以爲我也正在找工作嗎?」

盯着包包的美久想到了答案。年輕女孩爲什麼帶着一個不符個人喜好的大包包,原因只有一個。

悠貴和真紘互看了一眼,接着聳聳肩邁開腳步。

「請問妳正在找工作嗎?」

「我想也是。就妳的狀況而言,蠢病是死也治不好的。」

「唔哇啊啊!俄羅斯娃娃會說話──!?」

上倉悠貴,真紘的弟弟,今年剛升上高二。而他正是翡翠中的魔法師──偵探本人。

仔細一看才發現女子非常年輕。微卷的長髮垂在肩上,化着淡妝的臉龐還透着些許稚氣。點綴着水鑽的指甲、搭配套裝顏色的低跟包鞋都非常時髦。在這麼一個年輕時髦的女子身上,毫無裝飾的黑色公事包反而顯得突出。

美久無奈地笑着說道,同時拉來一張吧檯旁的高腳凳。

「啊……請別介意,我能理解您的感覺!畢竟這間店的位置有點奇怪,裏頭又放着許多怪異的東西,難免讓人好奇嘛!」

「妳來對地方了,偵探的確在這家咖啡廳裏。」

「是妳說的話太離譜了吧?」

美久滿懷自信地問道,對方卻不解地歪了歪頭。

等悠貴走到平地,美久纔出聲叫他。

走出後門左轉,沒幾步就看見找了很久的外側樓梯。

真紘邊下樓邊說說道。

「店裏一個人也沒有,我正煩惱該怎麼辦呢!幸好店員小姐妳出來了。」

「咦?可是這裏是店面吧?有客人不是很正常嗎?」

「之前也把普通客人誤認成委託人吧?人家打瞌睡被妳說成太害羞不好意思提出委託,打翻玻璃杯也能胡說什麼緊張就證明對方是委託人,連在店門口抓到野貓都能讓妳有委託人即將上門的預感,太莫名其妙了!」

「果然沒錯!」

咖啡廳二樓就是真紘的住家,不是平常沒事該來的地方。但今天情況不一樣。

她是業務小姐……!也就是說……已經出社會了!?

年輕女性訝異地說道。

「咦?怎麼會呢?我很喜歡工作啊!」

「咦咦!?」

「其實我一直建議他設個招牌,但他完全不聽我的話。大家來找偵探都是因爲有事煩惱,讓人家漫無目的地尋找是不是很過分?其實這位偵探接過不少令人難以置信的案件,例如尋找失蹤的幽靈、恐怖的女兒節娃娃……啊!妳現在沒心情聽這些吧?請稍等一下,我馬上帶偵探過來!」

「是的,我才十九歲。但是高中畢業就開始工作了。」

如果店門鎖着應該不可能有人進來,看來她說得沒錯。

傾聽對方訴說的同時,美久不禁感到詫異。

細雨中,悠貴從小路繞到店的正面。等美久追上時,他已站在門邊的凸窗旁了。

透過凸窗的玻璃能窺見店裏的情況。

翠子離開吧檯旁的座位,正拿着公事包欣賞展示櫃。

親眼看見這幅情景,悠貴總算點頭了。

「……看來今天這位真的是委託人。」

「是不是!我的推理能力也不差吧?」

美久挺起胸膛得意地哼了一聲,悠貴卻完全忽略她,逕自握住門把。

「叮鈴……」清脆的門鈴聲響起,大門隨即開啓。聽見聲音的翠子一回頭,悠貴立刻朗聲招呼。

「抱歉讓您久等了,我叫上倉悠貴。」

端正的臉上帶着光彩耀人的微笑,要是在少女漫畫中,背景大概會是盛開的白玫瑰或白百合──一副完美無瑕的美少年模樣。

一如往常,變臉的速度還真快……

美久有點佩服地這麼想着,悠貴卻壓低聲音念她:

「喂!讓客人罰站是什麼待客之道?」

「咦?我剛纔請她在吧檯席就座──」

現在沒空聽妳辯解──悠貴撂完狠話就回頭招呼客人。

「非常抱歉,我們的店員太沒禮貌了。請問您吸菸嗎?」

盯着悠貴的臉出神的翠子猛然回神,眨了眨眼搖搖頭。

「那就請往禁菸區。在這邊,請慢走。」

悠貴若無其事地從翠子手中接過公事包,立刻丟給美久。

「包包給妳。」

小鎮沿着山坡而建,是個放眼只見農田和民宅的鄉下地方。母親的老家位於山頂,總而言之就是坡道很多。只是去拜訪鄰居也得走個數十公尺,讓住慣大樓的翠子相當震撼。儘管如此,她卻並不討厭這個地方。

悠貴微微皺起形狀優美的雙眉,露出有些困擾的微笑。

翠子嚇了一跳抬起頭,就看見站在桌邊的大智。

「但那是純白的蠑螈耶!愛麗絲之所以迷路掉進奇幻國度,也是爲了追一隻白色蠑螈啊!」

「唉呀!我真是的……!那是我早上拿來修理腳踏車脫落的鏈條用的。大概一忙亂就隨手塞進包包裏了,好丟臉……」

「認真工作的大姐比我厲害多了!」

三人移至餐桌席,正式進入委託的正題。美久和悠貴並排就座,翠子則隔着桌子坐在對面。真紘出來點完餐,不久之後便端出三人份的冰開水,以及翠子點的檸檬紅茶。

鑰匙、脣資、打火機、原子筆──散落的物品幾乎都在手裏了。正想着這些大概就是全部了,目光卻停在椅子底下的某樣東西。

「……她追的是白兔吧?」

連着兩個問題,翠子都搖頭。她喜歡的不是蠑螈。

「我再和店長商量商量。或許有機會介紹給其他需要的店家,可以讓我留下這份簡介嗎?」

「……我纔不怕呢!」

「咦?精靈?有那種東西?不是來找妖怪的嗎?」

「好美的故事……」

「妳在意那種事?」

「妳很呆耶!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啦!」

聽到「白袍」這個字眼,班上同學們的表情突然都認真了,熱烈討論起那些人究竟是大學教授或是研究學者。翠子也想加入討論,卻遲遲提不起勇氣。

美久由衷地道謝,專心致力於收拾散落的物品。

「是喔?妳敢上山?山上有一大堆噁心的蟲子喔!而且山上很暗,又有鬼怪出沒,還會聽到奇怪的叫聲呢……妳敢去那種地方?」

翠子在美久身旁蹲下,笑着收拾起包中的物品。

唯一令翠子心情沉重的就是學校生活。

「也不是什麼重大的問題,只不過是一點小事罷了。但是我一直耿耿於懷,始終沒辦法忘記……」

翠子熱愛童話故事和奇幻動畫,這個沒有都會氣息的小鎮對她而言簡直是夢中仙境。跟着掉在地上的橡子說不定會遇見妖怪,鑽進森林也許能找到公主沉睡的荊棘城堡。光是值運無際的幻想就夠她神遊一整天了。

聽見奇怪的傳聞時,已經是她轉學到這裏十天後的事了。

這麼說來──另一個孩子接着開口。

「在法文裏就是綠光的意思吧?那是太陽從地平線升起或落下時,瞬間閃現綠光的一種自然現象。由於非常難得一見,我記得有些地方傳說看到的人會得到好運,或是會發現真愛。」

美久剛開口,身旁便傳來流利的外語。

「大概是聽說這裏住着一些奇妙的生物,所以外國人也來找吧?好像是藍眼睛、長得很高大的外國人喔!還穿着白袍拿着網子呢!」

「le rayon vert.(綠閃光)」

翠子陶醉地喃喃自語,大智忍不住噗哧一笑。

年輕女生滿臉通紅縮起身子的模樣真是可愛。

「纔不是呢!小矮人(korpokkur)也是一種精靈啊!說不定精靈的世界也國際化了!」

「小野寺小姐知道得真清楚。」

「本公司專門生產代理各種行銷贈品,從面紙、火柴到試用套組,種類十分多元。」

儘管很想出聲,話卻哽在喉間出不來。就在她畏畏縮縮地盯着同學們時,頭上傳來一個聲音。

「真是對不起……!」

綠閃光……是什麼光?以前沒聽過這個說法。

回答的聲音越來越小,讓大智聽得咧嘴一笑。

咬着嘴脣的翠子似乎十分懊悔,一字一句地說出經過。

「這個嘛……由於本店屬於針對特定區域服務的商家,這些東西恐怕……」

悠貴這麼一問,翠子立刻期待已久似的打開公事包,從資料夾裏取出公司簡介。拆下一角的夾子和小卡片,把單子放在桌上輕輕前推。

悠貴笑咪咪地說明,翠子又是一臉佩服。

鄉下地方的孩童不多,全班同學幾乎都互相認識。孤身闖進一個人際關係大致底定的世界,的確需要很大的勇氣。

下課時間,隔壁桌的閒聊瞬間吸引了翠子的注意力。

「對對對……當初發現長得像千手觀音的青蛙時,大人還超開心地說那是神明派來的使者呢!」

「這麼說來,大原小姐是業務吧?」

翠子嘆息似的喃喃說道,隨即垂下眼眸。

她顯得有些緊張。

「請別在意。我的包包很重,對吧?」

美久百般無奈地伸手接過包包,然而出乎意料的重量卻讓她手指沒勾穩。腦海中剛閃過一個「啊」,公事包已經隨着嘈雜的響聲掉落地面。撞擊力道使包包裏的物品彈出,灑得到處都是。

想到這裏突然有種親切感油然而生,讓美久莫名開心。

「您知道得真清楚。」

「其實……我看見綠閃光了!」

「呃……請問……那是什麼?」

或許是明白這時應該打住,翠子並沒有繼續推銷,只是點頭表示請多指教。

「我也跟坎貝爾小姐一樣親眼見過那道光芒。可是……我不但沒有找到真愛,反而失戀了。」

翠子沉默片刻,認真地望着美久。

翠子小學二年級時搬到那座小鎮。當時正逢母親懷孕加上父親調職,於是決定在安定下來之前先由母親帶着她回孃家暫住。

悠貴剛說完,翠子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

「騙人!膽小鬼,明明怕得要死。」

2

「當然敢,有什麼……好怕的……」

那是一段甜美奇幻卻殘酷不堪的故事。

「大原小姐,這也是妳的嗎?」

「就在前天,下鎮有人在田邊發現白色的蠑螈呢!這一帶從以前就流傳着很多神祕的故事,例如有人被山神帶走,或傳說中的槌蛇出現。」

美久眨了眨眼。

「檸檬油會讓紅茶變苦,所以只能將果肉部分加入紅茶,檸檬皮則是用來增添香氣。飮用時拿檸檬皮摩擦杯緣,香味更加怡人。」

翡翠店裏提供的擰蒙片是皮肉分離的,這當然有特殊的理由。

真紘離開後,翠子驚訝地望着小碟子上的檸檬片。

這個女生好溫柔……!跟悠貴完全不一樣。

「當然有!」翠子抗議。卻馬上被嘲笑──「哪裏有?」

「那麼是否考慮舉辦週年慶之類的活動呢?可以準備些小禮物送給平時常來光顧的客人,例如印有店名的杯子蛋糕毛巾?造型非常可愛喔!」

「您過獎了!」

「我明明就不怕!」

「但聽起來真的很專業,非常厲害!」

翠子有點賭氣地答道:

意思大概是叫她拿過去。

大智是住在翠子家附近的男孩,個頭只比翠子高一點點,頭髮理得很短,眼睛十分明亮。

美久解說完畢,翠子似乎非拜地望着她。

「咦?檸蒙皮剝掉了……」

美久指着地上的一字起子,翠子的臉唰地紅了起來。

上學第一天,翠子被當成稀有動物圍觀,不過一週後大家就興致缺缺了。但還是有些女生不時來找她說話,雖然進展不快也逐漸適應了新學校。

美久對翠子的印象是每天早起出門工作的勤奮女孩,不過這只是她能一面。

其實只是從真紘那裏現學現賣,當面受人誇獎難免有點害臊。

「妳喜歡蠑螈?」

幾個同學圍在桌邊,聊得十分起勁。

下鎮──也就是位於本鎮下游的小鎮,翠子後來才反應過來。

美久立刻蹲下撿起公事包。「妳到底在幹什麼!」悠貴爲之氣結的聲音掠過耳邊,卻在另一個開朗的聲音下幾乎抵銷。

「非常感謝您!」

「真的有啦!去山裏或森林裏找找,一定能找到通往奇幻國度的入口。」

「因爲法國奇幻文學家朱爾‧凡爾納(Jules Gabriel Verne)寫過一部同名的作品。小說中有位坎貝爾小姐爲了親眼一見那道閃光,決定隨着叔父們踏上旅途,結果總是在最後關頭錯失機會,懊悔萬分。然而她最後卻在旅途中結識一位名叫奧立佛的青年,兩人一起見到翡翠般的光芒並抓住幸福。」

鄰鎮和這裏學區其實不算太遠。

「真是的,什麼大原小姐……請叫我翠子就好。被人稱呼姓氏感覺好像工作場合,我會緊張的。」

「喔耶!膽小鬼!」

「沒關係,因爲這附近沒有兔子,只好派蠑螈出來。原來精靈真的存在,好羨慕見到白色蠑螈的人喔……」

美久的回應十分中肯,翠子不禁笑了。

「聽說有外國人來這裏尋找精靈呢!」

悠貴拿起公司簡介,大略瀏覽一遍。

實際上果然還是個十九歲的女孩。

「現在可以進入委託的正題了嗎?」

爲什麼男生總是這麼壞心眼呢?

翠子氣呼呼地鼓起腮,大智還不放過她。

「既然妳這麼強調自己不怕,那就帶我去通往奇幻國度的地方啊!我看妳根本不知道在哪吧?」

翠子驚訝地眨了眨眼。

「這是……要陪我一起找的意思?」

大智不自覺地「呃」了一聲,但翠子並沒有發現。她從椅子上站起,撐着桌面逼近大智。

「你能陪我去學校的森林或後山嗎?」

「笨……!誰說要陪妳了……」

翠子目光炯炯地逼近,反而是大智有些顫抖地往後仰。

「真的?你真的肯陪我一起去?」

直盯着大智的眼神彷彿在祈求,讓他只能面紅耳赤地點頭說:「好……好啦!」

可以去山上和森林了──光是這麼想,就讓翠子的心彷彿生了翅膀般輕盈。

「謝謝你!」

翠子由衷地感謝大智。

打從那天起,翠子和大智在一起的時間就變多了。校園、空地、後山……探索的地點多不勝數,尤其是幾個傳說有精怪出沒的地方,都被兩人仔細地繞了一遍。附近不是水田就是旱田,就算有奇妙的生物藏身其中也不奇怪。再加上時常看見帶着網子的外國人徘徊流連,讓翠子心急起來,也更加賣力地展開探索行動。

「妳爲什麼喜歡精靈之類的東西?」

兩人一如往常地探尋奇異的事物時,大智突然開口問道。

翠子眺望着微翳的天空,歪着頭想了想。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奇幻或神奇的事物總會讓我感到興奮。」

是大智的體溫──一想到這個事實,心底忽然一陣悸動。大智的手剛鬆開,瞬間讓翠子寂寞得有點想哭。

爲什麼連我也開始緊張啊?儘管腦子裏這麼想,卻控制不了越來越快的心跳。

要是真有通往奇幻國度的入口,除了在這附近別無可能了。

大智的手心很熱。明明自己的手也差不多,卻覺得他的手熱得彷彿正在發燒。

翠子指着草原對面清晰可見的小河,一隻小小的生物正搖搖晃晃地走在河邊。那是一隻隨處可見的土褐色水蛙,然而右前腳卻握着一支柺杖。

翠子遲遲沒有回答。大智說了聲「走吧」便牽起她的手,扶着她爬下岩石。

望着大智的翠子驚訝得眨了眨眼。大智的視線退縮似的飄移了一秒立刻又回到原處,再開口時連耳根都紅了。

大智說完咧嘴一笑。

翠子也愣了許久才點頭。

「走吧!」

大智的話裏有些遺憾,但翠子只是隨口應了一聲,繼續往瀑布方向前進。

「綠閃光……」

「那個……前幾天……在教室裏的時候……對不起,我說得太過分了。因爲不知道妳和我一樣真的喜歡這些,以爲妳只是說說而已。」

「因爲我是科學宅啊!家裏有很多有趣的科學雜誌,還有實驗套組呢!我覺得科學和神奇的事物差得不多,雖然不是魔法,但是能做到像施展魔法一樣的事。」

想像着翡翠寶石般的太陽,翠子的眼睛閃閃發亮。

「阿大,你看!」

「我再找一下!」

大智的虹膜顏色不是很深,那雙亮晶晶的眼眸相當漂亮,不比綠閃光遜色。

「啊!這裏就是妳家底下那一帶嘛……搞了半天又繞回附近了。」

剛聽說的傳聞忽然掠過腦海──難得一見、有如奇蹟出現的瞬間,太陽發出翠綠光芒的奇異現象。

要摔下去了──想到的瞬間,手已經被什麼人拉住了。

「我喜歡妳。」

四目交會的瞬間,大智面紅耳赤地別開了視線。

翠子放好書包剛坐下,就聽見鄰座傳來同學們興奮的對話聲。正想問他們在聊什麼,原來又是關於白色蠑螈的事。

面對低頭道歉的大智,翠子搖搖頭。

「阿大,謝謝你。」

不知道發熱的究竟是大智的手還是自己的手,或許是兩個人的熱度融爲一體──?一想到這裏,翠子只覺得心臟噗通噗通地彷彿要跳出胸口,面紅耳赤地抬不起頭來。

原來如此──阿大的心地其實並不壞嘛……

眼前的景象令翠子一時忘了呼吸。

「下次……再給我答覆就好。」

隨着時間漸晚,雲層也越來越厚,只剩下微弱的陽光若隱若現。兩人沿着小河來到上游的小瀑布時,豆大的雨滴已下。

凡是神祕科幻的事,大智都很清楚。只要和他在一起,彷彿就能相信精靈和不可思議的世界就在身邊不遠處。

「哇啊……」

「呃……嗯。」

「看到綠閃光的事不要對別人說喔!那麼漂亮的景象藏在心裏就好,是隻屬於我們倆的祕密!」

正如傳聞所言,那景象在轉眼之間便消失無蹤,映入眼簾的翡翠色光芒卻不曾褪色。

「我看見綠閃光了!」

就在這時,翠子發現四周突然大放光明。

「應該會中個彩券之類的吧?真令人羨慕!」

翠子和大智面面相覷。

我還親眼見過更厲害的東西呢──我和大智兩人看到的才厲害,美得不可思議,讓人不敢那景象真的存在這個世上。

「我明天也會陪妳一起尋找不可思議的奇幻國度,每天都陪妳也行。所以今天先到此爲止吧?我不希望妳受傷,因爲我……喜歡妳。」

大智似乎有點生氣,邊說邊拉着翠子站穩。

四周幽暗的景緻在夕陽映照下熠熠生輝,灰濛濛的草木恢復本色,嫩葉的綠色更顯嬌豔。雨露彷彿散落的寶石般閃閃發亮,點綴着茂密的林木。從嫩綠、藍綠到深綠不一而足,放眼望去盡是耀眼的綠色世界,連映着陽光的小小瀑布也閃着同樣的光芒。

「綠閃……?」

「喜歡是沒有理由的嗎……」

一回神才發現說溜嘴了。

夕陽從烏雲的縫隙間探出頭,照亮兩人身邊。

「嚇我一跳,還以爲會摔下去……」

翠子緊握着大智的手,抬頭仰望他。

「喂……我們回家吧?太陽都快下山了!」

傾瀉而下的水彷彿吸收了那一瞬間的陽光,透着翠玉般的光輝。

「看吧!剛剛纔叫妳小心一點……」

大智心有慼慼地喃喃自語,突然一臉豁然開朗。

班上同學一起轉過頭,十分好奇地團團圍住翠子──「咦?綠閃?」「那是什麼?」

就在這時,大智眼裏浮現堅定的光芒,彷彿下定決心。

「那麼看見白色蠑螈的人會有好運嗎?」

比翡翠更加柔和,比剛抽芽的嫩草更加鮮豔的的綠色。

大智咧嘴一笑,接着突然沉下臉,彷彿有些話難以啓齒。

翠子聽到一半,突然覺得心臟開始噗通噗通地狂跳。

他邊走邊告訴我許多神祕現象,諸如聖艾爾摩之火、布洛肯光,還有星星的光芒來自數萬年前……

翠子鬆了一口氣,這才感到害怕。萬一真摔下去可不是鬧着玩的,如果沒有大智在身邊,自己恐怕已經身受重傷了。

「咦?什麼?哪裏?」

「阿大,你看那個!」

翠子不經意地轉頭注視,赫然瞪大雙眼。

「綠閃光。太陽西沉的時候會發出一瞬即逝的翡翠綠色閃光。在夏威夷和其他地方有人看過,據說是非常難得一見的現象,看見的人就會得到幸福。也有傳說指出看見那道光的人將領悟真正的愛。妳說是不是很神奇?」

隔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濃重的潮氣無所不在,一走進教室就感受到一股夾雜汗味和灰塵味道的氣息撲鼻而來。

無論在動畫或童話故事中,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肯定就在主角身邊。這個想法一浮現,更讓人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處──於是翠子開始檢視周遭的各個地方。

「唔哇!真的假的?是水蛙爺爺……!」

翠子探頭窺視岩石間的縫隙。

就在兩人興奮大叫時,水蛙已經拄着柺杖蹣跚地消失在草叢裏了。

──看見那道幸運光芒的人將領悟真正的愛。

異於自身所在的神奇地帶、幻夢和魔法構築的世界,種種奇妙的事物深深吸引着翠子。儘管說不出明確的理由,但她彷彿更確定自己喜歡這些了。

「啊!對了……」

「水蛙先生拄着柺杖!」

現在的感覺正是如此──似乎突然從哪裏蹦出精靈也不奇怪。翠子剛這麼想,草叢裏就真的出現了動靜。

翠子驚訝地望着大智,完全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在意當時的事。

感動到說不出話來。總覺得不能出聲,彷彿一開口就會破壞什麼。然而即使沒有交談,卻莫名明白大智現在的心情和自己一樣。

「因爲白色是象徵神明的顏色啊!就像白蛇也被說是神明的差使嘛!」

竟然出現會用輔具的水蛙,神祕的奇幻國度一定就在這附近。

正要邁步回家的大智似乎想起什麼,回過頭來。

大智頓了一下,誠摯地說道:

兩人手牽着手,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大智一路沉默,翠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所以開不了口──就這樣牽着對方的手向前走。

「對了,妳知道綠閃光嗎?」

「好美喔……阿大,你知道一個很棒的傳說耶!」

真無聊──翠子心想。相較於自己昨天見到的景象,白色蠑螈一點也不稀奇。然而同學們卻像看見什麼精靈似的熱衷討論。

直到穿過田埂踏上附近的馬路,大智才停下腳步喃喃說道:

「沒事的,我不介意。你還知道其他不可思議的傳說嗎?」

原本只是傳聞的一句話,突然化爲別具意義的實體直戳心底。

翠子拉起大智的手,往水蛙消失的方向奔去。

「其實……」

雖說是瀑布但高度還不到兩公尺,水流也很細。如果上游就是翠子家,那麼爬上去也只會看到自家住屋和祖父的田園。

聽到我拜託他繼續分享,大智笑逐顏開。

「小心危險!」耳邊傳來大智的提醒,翠子仍不管不顧地爬上岩石。正要探出身子往河邊觀望,卻一腳踩上青苔滑了出去。

雖然心想糟了,又覺得閉口不提昨天見到的奇景實在太可惜。同學們的熱烈反應實在讓人難掩自傲。

「不能告訴別人喔!」翠子假裝有點不想透露,最後還是開口了。

關於那難得一見、宛如翡翠之光的傳說──領悟真愛那一段因爲太難爲情所以省略,但大家一聽說她是跟大智一起看到的,還是興奮地哇哇大叫。

而大智就在這時走進教室。

「阿大!你們在哪裏看見翡翠之光的?聽說瀑布也像翡翠融化在裏頭一樣閃閃發光?我也好想看看!」

班上同學的聲音讓大智繃起臉,彷彿結凍似的停下腳步,只有目光瞟向翠子。

翠子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阿大,對不起……我說溜嘴了。」

既然對方是大智,大概只會說聲「真拿妳沒辦法」然後就算了……

「我沒看見。」

──應該是這樣纔對。

「我沒看過那種東西。」

大智別過臉,走向自己的座位。這下換翠子緊張了。

「阿大,你胡說什麼……?我們昨天一起在瀑布那裏看到的啊!」

大智沒有回答,默默地開始爲第一堂課做準備。看到大智的反應,同學們忍不住發出失望的聲音。

「搞什麼嘛……原來是瞎編的。」「我就覺得不像真的。」「故意撒謊引人注意太差勁了!」

翠子臉色鐵青。

「不對,那是實話!我真的看到了!」

她越是解釋,同學們的眼神就越是冷淡。

被逼急了的翠子腦子裏一團混亂,她猛然起身過去質問大智,幾乎把椅子掀倒。

「泡澡劑……?」

滿心懊悔。

大智捂着臉頰,泫然欲泣地望着翠子。教室裏一陣騷動,還有同學衝出去叫老師。但翠子什麼都聽不見。

「假設那些研究人員一邊收集生物個體一邊調查環境,泛着翡翠綠光的瀑布那樣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面也比較有真實感了。」

「一種綠色熒光染料,又有熒光黃之類的別稱。有些泡澡劑呈現鮮豔的淺綠色對吧?就是那個顏色。」

「我必須事先說明,除非正式接受您的委託,否則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我方不收取任何費用,但會要求相對的報酬。關於報酬──」

「正因爲他說沒看見,我才能斷定河裏確實發出綠光。」

「熒光素還可以運用在很多方面,比方說調查水流動向。在河川里加入熒光染料,追蹤染料水的流向、觀察濃度擴散情形,就能瞭解河流的變化。這種研究方式叫示蹤法,那天應該也有人利用這種方式調查水質。」

相信這種故事的人反而有問題。

她直接反問時的表情太沒有戒心,反而讓翠子一時無言。

沒想到喜歡的心情能讓世界變得如此閃耀。

翠子說到一半,悠貴卻好像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斬釘截鐵地斷言。

悠貴如此說道,接着繼續解釋。

「什麼意思?」

爲什麼突然提起水蛙?翠子臉上浮現些許不悅。

「那並不是柺杖,而是水蛙的腿。」

白色的蠑螈、宛如千手觀音的青蛙……雖然不太清楚生物學上的分類,但恐怕正如悠貴所言。

「綠閃光是什麼東西?河川怎麼可能發出綠光啊?妳儍了嗎?這點常識連幼稚園的小孩都知道。真是無聊。」

「對。您以前居住的地區接連傳出發現奇異生物的消息對吧?您沒發現那些生物都屬於兩棲類嗎?」

還是坐在翠子正對面,看來聰明伶俐的美少年。

翠子皺起眉頭。

「的確如此,但是您看見閃耀着翡翠綠光的河川卻是事實。」

正因爲是真切體會過的事實,痛苦的心情也至今難以忘懷。

悠貴微微揚起嘴角,抬手伸向眼鏡的鏡腳。

「我明白了。」

翠子依然無法理解,悠貴又接着開口。

翠子突然插嘴。金錢以外的報酬是什麼都無所謂,就算只是假設也罷,只要能一聽關於那一天的真相,什麼要求都可以答應。

「你的意思是……河裏泛着綠光是因爲那個熒光什麼的染料?但你無法證明當天確實有人進行河川調查吧?何況大智都說他沒看見了。」

「結果大家都站在大智那一邊。因爲他不會說謊,而且在班上很受歡迎。後來同學們都叫我騙子,甚至沒有人願意和我說話。」

然而美久卻不解地眨眨眼。

「不妨這麼想吧?那些外國人的確在尋找奇異的生物。但他們是調查兩棲類的研究人員,並不是去找妖怪精靈的。」

「妳爲什麼毫不懷疑?」

一想起大智就心跳加速,看到他的笑容就高興得想哭,聽他叫喚自己的名字更覺得心尖一顫。

「時間那麼短?」

那一天──第一次覺得自己喜歡某個人。

「翠子小姐,妳看見了非常珍貴的景象呢!那種東西可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一定是因爲妳平時做了很多好事!」

「沒錯。因此觀察太陽時可能發現它變成翡翠綠色,但並不會連周遭風景都染上綠色。更何況綠閃光現象只能在特定的大氣透明度之下才觀測得到,還必須具備許多天候條件。基本上下雨天應該不太可能看見。」

「就是懷疑有人污染水質,纔會在河裏加染料試劑。喜愛科學的大智同學應該馬上就發現河川泛出翡翠綠光的原因了,又或者只是事先得知示蹤研究的消息。既然沒有其他民宅位於比府上更高之處,受調查的對象自然只有府上了。」

看見美久認真苦惱的模樣,翠子不禁愣住了。

「那麼就由我來說明您遭遇的事件真相,答案就在這裏。」

悠貴微微一笑,接着轉移話題。

「枴杖是什麼顏色的?」

「腿!?」

「的確有可能,但這又代表什麼?」

「正如您所言,綠閃光是太陽沉沒在地平線時發出翠綠色光芒的現象。然而閃光出現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恐怕還不到零點二、三秒。」

又是一個濫好人。

大智用力大吼,然後咬着嘴脣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妳想的那樣。」

「我換個說法好了。河裏被加了染料,也就表示您家遭到調查了。」

少年拿下眼鏡,露出一個美得令人害怕的微笑。

聲音裏沒有同情和鼓勵,更沒有美久那種徹底的相信。單純宣告事實的語氣反而讓翠子心情複雜。

「沒關係。」

3

這個人真儍──儘管心裏這麼想,臉上卻浮現笑容。

「這麼說來……我果然沒有看見綠閃光……」

「您該思考的並不是『那天看到的景象是否屬實』,而是『朋友爲什麼要說謊』。」

「那是怎樣?你明明也看見綠閃光了啊!」

「但你剛說那不是綠閃光……?」

總而言之──悠貴繼續說道:

「咦……!?」

雖然隱約知道會聽到這種話,被人當面直說還是覺得胸口彷彿開了一個洞。

並不是因爲被班上同學說成騙子,也不是因爲大智說她無聊。而是因爲大智──否定了那一瞬間。否定了她以爲兩人心手相連的感覺和體溫,也否定了兩人曾經共享的一切。

「如果這件事被附近的人知道,您會怎麼樣呢?」

不是想談戀愛,而是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更不想知道那種心情被一腳踩碎時的痛苦。

也沒想到只是在喜歡的人身邊就感覺如此幸福。

「咦……?」

臉龐倏地熱了起來。

翠子皺起眉頭。人家明明說「沒看見」,爲什麼反而變成「看見了」的證據?儘管解釋的內容支離破碎,悠貴的聲音信滿滿。

「爲什麼要懷疑?」

「不過我也真夠儍的,怎麼可能有翡翠綠色的光呢?即使當時年紀小,也該明白這一點的。綠閃光不過是──」

「……謝謝妳,很高興有人這麼對我說。不過一定是我記錯了,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而翡翠綠色的光也──」

「好厲害……」

「瀑布就位在您家旁邊對吧?我認爲瀑布的水可能流經發現柺杖水娃的地方,再流向其他市鎮。您說是不是?」

「你爲什麼要說謊?我只說了綠閃光的事,沒有把那件事也說出去!」

「因爲熒光素。」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有了這種想法──沒有人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互相理解只是一種錯覺。

「其實那是我的初戀……結果卻連第一次被告白都不了了之。」

身體熱得彷彿在燃燒。因爲怒火而沸騰的腦子、打了大智一巴掌的手,都熱得像着了火。連眼眶深處都泛着熱意,還有彷彿一切都被燃燒殆盡的痛楚。

「關於您說看見拄着柺杖的水蛙,那應該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拄着柺杖吧?」

黏人的溼氣和帶有灰塵味道的雨水氣息。直到現在,每到梅雨時節還是經常想起那掌心着火般的痛楚。

一聲低喃讓翠子抬起頭,正好對上美久閃閃發亮的雙眼。

悠貴理所當然的一番話讓翠子瞪大眼睛。

「我記得是跟水蛙一樣的顏色……」

「蛙類靠皮膚呼吸,也靠皮膚攝取水分。由於皮膚的滲透性高,相對地難以抵抗環境中的有毒物質。萬一水和土壤受到污染,蛙類可說是最容易受影響的生物。根據您描述的狀況,拄着柺杖的水蛙很可能是在成長過程中變態產生腿,但腿的前端又長出一截腿。再考慮到前往當地尋找精靈的外國人,讓您以爲見到綠閃光的現象本身已經不言自明瞭。」

「誰知道啊!」

揚起的手劃破空氣。隨着啪的一聲巨響,大智踉蹌了一下。

「如果瀑布上游只有府上一戶住家,這麼推測應該不爲過。一旦發現畸形生物,首先被懷疑的就是化學物質,例如農藥和除草劑。土壤必然受到污染,其中的化學成分還經常被雨水帶到下游。話雖如此,造成蛙類腿部增生最常見的原因其實是寄生蟲,並不是化學物質。」

「不過您似乎對事情有所誤解,請容我先行糾正。」

水蛙、穿着白袍的外國人、河裏映出的翡翠綠色光芒……這些毫無關聯的事物如何拼湊出那天謎樣情景的解答?實在讓人莫名其妙。

「但是如果綠閃光的傳聞屬實,大智同學爲什麼會說沒看見呢?他明明是真心喜歡妳的啊……爲什麼非說那種話不可?一定是有什麼理由……」

翠子啞口無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翠子思索片刻,慎重地發問。

美久自顧自地嗯嗯點頭,突然面露愁容。

「沒錯,我當時還覺得牠看起來行動非常不便。」

越堅持自己所言屬實越被人當儍瓜看待,班上同學不信就算了,連一起見證的大智都否定自己的話。竟然還能相信如此對待自己的大智是真心的,天真爛漫也該有個限度。

「我真的很生氣。覺得自己說的都是事實,爲什麼大家要排擠我。所以我決定在學校裏一句話也不說,後來又決定轉學……結果就只有那一次,後來再也沒有跟大智一起出去玩了。」

「不,小野寺說得沒錯。翡翠之光就在您眼前。」

翠子不記得曾經有人來家裏調查,畸形生物也和老家無關。然而悠貴詢問的重點恐怕不是這些。

問題是遭到調查這件事。

調查結果如何其實無關緊要。在孩子的世界裏,只要發生被調查的事實就夠了。光是這樣就會成爲笑柄,受到衆人冷落,甚至變成被霸凌的對象。

「要是傳出奇怪的流言,剛從外地轉來的您在學校裏恐怕會難以自處吧?所以大智同學纔要您保守祕密。」

心底湧現一陣苦澀。翠子緊握雙拳,試圖保持冷靜。

「那他大可以直接對我說清楚,這樣我也不會……」

「對相信那就是綠閃光的您直接明說嗎?」

這句話直戳進翠子心裏。告訴她綠閃光傳說的人正是大智,看到河裏閃耀着翡翠色光芒時,他應該馬上就明白那並非傳說中的閃光纔對。他大可當場指正卻沒有這麼做,理由只有一個──

「他不想讓翠子小姐傷心吧?」

一直靜靜聆聽的美久喃喃說道。

「得知自己家裏遭到調查的妳一定會相當難過,與其如此還不如讓妳相信那是傳說中的綠閃光──大智同學是這麼想的吧?」

可是……翠子喃喃自語。

話一出口,就再也壓抑不住滿腔的苦楚。

「可是……可是……!就算真是這樣,他也用不着當着大家的面說沒看見吧?害我被當成騙子的人就是阿大啊!是他背叛了我,連告白也毀在他自己手上!都是因爲他當時說了謊話!」

「翠子小姐……」美久溫柔地打斷她的話。

「其實妳已經明白了吧?大智同學是爲了妳才撒謊的。」

一股熱流從咽喉深處湧了上來。

沒錯──大智撒了謊。

謊稱自己沒看見綠閃光,害自己的告白得不到回應,竟然還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一臉十分受傷的模樣。

翠子已經痛切地明白對方當時爲何會露出那種表情。

或許是從美久僵硬的表情察覺了什麼,悠貴哼笑一聲。

美久睜大眼睛用力點頭。如果她身上長着尾巴,現在肯定是搖到快斷掉的狀態。

「妳白癡嗎!好歹也該發現了吧?那個女人是小偷!」

捧起茶杯的手已不再刺痛。

翠子轉而看向站在悠貴身旁的美久。

話還沒說完,一張紙已經湊到美久鼻尖。

「這是事實吧?」

「呃……你們在做什麼?」

美久剛問完,悠貴的眼神立刻犀利起來。

「合起來?大山野或大原野……咦?」

「把兩個單詞合起來呢?」

透過門上的玻璃還能看見那嬌小的背影,正輕快地漸行漸遠。

悠貴把櫃子檢查完一遍,開口問真紘。

「但是她給我聯絡方式了啊?還光明正大地說自己名叫大原翠子。」

悠貴面向展示櫃,逐一拉開玻璃門和抽屜仔細檢查內容物。真紘先在吧檯旁檢查了一圈,又走出用餐區查看收銀機。

「真的非常謝謝你們,總覺得心裏的陰霾感終於消失了。」

翠子站在店門口微微一笑,眼眶還紅通通的。

「咦?」

「就是這麼回事。大概是看見妳的名牌纔想到的吧?連名字都取得超級隨便。叫什麼翠子,想也知道一定是從我們店名『翡翠』來的。妳緊握在手裏那張聯絡方式絕對找不到她。」

「悠貴同學,你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呢!」

不知哭了多久,一杯熱氣氤氳的飲料默默出現在吸着鼻子的翠子面前。

「沒事,都沒問題。」

「可以不要口出惡言還一臉若無其事嗎!?」

「我叫小野寺美久啊……」

「呃……咦咦咦咦!?小偷……翠子小姐是小偷!?」

「妳看清楚!右上角有個迴紋針留下的印子。那傢伙拿出公司簡介時花了不少時間吧?這裏本來應該有名片纔對,多半是爲了拜訪客戶未遇時方便投遞而準備的。既然如此,爲什麼不附上名片?我還特地說可以問問其他店家,幫忙拉生意呢!所以那傢伙不是沒帶名片,而是有名片也不敢拿出來的冒牌貨。」

然而悠貴卻面無表情。他瞄都沒瞄美久一眼,逕自看向吧檯後的真紘。

「真紘……」

「大?」

美久在心中默唸完,轉身對悠貴露出笑容。

隨着顏色的轉變,盤據心底的泥濘彷彿也漸次消散。

「妳叫什麼名字?」

還以爲是什麼東西,原來是翠子留下來的公司簡介。

「下次回鄉下老家,我會試着去找大智。」

「小野寺小姐真是個優秀的人。非常努力又神采奕奕,而且毫不懷疑我說的話。」

妳的名字──被再次逼問之下,美久纔不情不願地回答:

當時的大智不夠聰明也不夠成熟,說不清自己的真心,也無法在特殊狀況下保護翠子。因爲他年紀太小、心思太笨,明知道會受傷卻只能全呑進肚裏。因爲他是最體貼也最爲翠子着想的人。

「小的反義詞是什麼?」

「小野寺小姐,這次也很感謝妳。」

翠子笑咪咪地點點頭,記下約定轉身離開。

聽見美久連聲稱讚自己,翠子不禁噗哧一笑。

多虧這個好像有點愛瞎忙活的人,自己纔有機會改變想法。

「別這麼說,要不是妳特意挽留,我恐怕永遠無法走出那一天的陰霾。」

「附帶一提……您剛纔提到凡爾納的小說對吧?其實故事中的主角坎貝爾小姐也沒有看見綠閃光。」

「那傢伙剛纔沒遞名片吧?」

「野?嗯……山野或原野?」

現在的我應該有勇氣問大智那天的事了,也許能把遺忘在當時的心意一併傳達給他。

迎向自由的喜悅自然令人腳步輕盈許多。戶外一片光明,前方的道路一定更加燦爛。

「再見!」

翠子忍不住痛哭失聲,根本忘了擦拭止不住的淚水。哭到不停打嗝,連氣都喘不過來,依然無法停止掉眼淚。

悠貴直指關鍵的瞬間,翠子忍不住掉下眼淚。

悠貴堅持不收謝禮,委託合約也只有薄薄一張紙,內容更是簡單到令人意外。儘管漆黑的紙張令人有點在意,但翠子還是毫不遲疑地簽名並蓋下拇指印。

聽見呼喚的真紘默默點了點頭。

翠子小姐,加油!

翠子從身邊的餐桌上抽出一張紙巾,借了一支筆寫下自己的簡訊信箱和電話號碼。

「那邊呢?」

拉開店門一看,外頭的雨已經完全停了。

真紘說了聲「等我一下」便走進廚房。

「我說妳啊……在這種狀況下還說得出夢話?我知道妳腦子不好,沒想到根本沒腦?」

「其實他們當時正注視着彼此。即使沒看見綠閃光,但兩人眼中的命運卻都產生變化,閃爍着奇蹟般的光芒。」

美久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悠貴只能一臉欽佩地看着她。

「那就還需要一個袋子……我們應該有夾煉塑膠袋吧?」

溫柔的熱度一如那天牽着自己的手。

「沖泡紅茶的祕訣在水溫喔!我下次再告訴妳。」

正要再次道謝時,悠貴突然開口:

店門在清脆的「叮鈴」聲中關上,美久還望着門扉,心裏暖洋洋的。

翠子眨了眨眼,覺得那樣的光芒似曾相識。

悠貴停了一下,露出微笑。

「是的。綠閃光的確出現在他們面前,但當時兩人卻分別注視着不同的目標。」

飄着檸檬片的紅茶正散發清新的香氣。

「怎麼可能……!」

「那麼我們已經算是朋友囉?」

「妳的腦袋是空殼嗎?那絕對是假名,聽到的瞬間就該發現了!」

問題是不知道悠貴根據什麼斷定翠子是小偷,也無從反駁。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自翠子心頭湧現。

美久臉色大變,連忙拿出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撥打寫在紙巾上的號碼,聽到的卻是令人不安的語音:「您撥的電話沒有……」再試着傳簡訊,也立刻收到地址有誤的英文訊息。

「因爲只有撒說才能保護您……即使明知道那樣會被您討厭。」

上前送客的悠貴一派謙虛,直說能幫上忙就再好不過了。

就在以爲看見綠閃光的那一天、那一刻──大智眼裏也曾浮現美麗的光芒。在那一瞬間,兩人的確心意相通了。

「她不是跟一位名叫奧立佛的男子一起看到了嗎?我剛纔是這麼說的吧?」

「這種狀況是什麼狀況?跟平常一樣,沒什麼不對勁啊?」

「可……可是!雖然名字可能是假的,訊息也傳不過去……但你怎麼知道翠子一定是小偷呢?她明明說自己是業務員啊!」

所謂覆水難收,過去的一切無法改變,現實生活也一如往常,但的確有什麼已經出現變化。

「聽到『野』這個字首先會想到什麼?」

「只是沒遞名片……?拜託,別嚇我好不好!只是忘記帶而已吧?悠貴你真是的,才見面就認定人家是小偷……哇!?」

美久啞口無言。要怎樣才能這麼會懷疑別人啊?

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桌上。

她呆呆地望着茶杯好一會,發現原本赤紅色的紅茶沿着檸檬緣逐漸變得清透。

「哇啊啊啊啊……」大受打擊的美久只能發出不像呻吟也不算低吼的聲音,卻依然不肯死心。

然後兩人飛快地展開行動。

「如果她自稱山田花子,那是可疑了一點,但翠子可是很普通的名字啊!而且我一問她馬上就回答了。要是假名的話哪有反應那麼快的?」

「如果所有人都像妳這麼笨,世界大概會很和平。東西被偷了不會有人發現,或者該說完全不具備陷害別人的智力,也不會發生犯罪事件。不對,這麼說來……根本無法發展出文明吧?」

唔唔……跩什麼!

美久眨了眨眼。大原野?大……原……!?

「謝我?不,我沒幫上什麼……」

悠貴揉着太陽穴,彷彿頭痛萬分。

「咦咦!?沒那回事啦……!我反而覺得翠子小姐既年輕又能幹,人很親切又會看臉色,實在很厲害!」

細緻鏡框下的那張臉漂亮得宛如天使。想起他剛纔爲自己做的一切,更覺得他就是天使下凡。

「請傳一則空白簡訊告訴我妳的信箱,下次我們約出來喝茶。還有,這裏的檸檬紅茶好喝極了。雖然很多店家都有這種飮料,但我還是第一次喝到味道那麼棒的。」

美久氣得咬牙,這時真紘拿着塑膠袋回來了。

「悠貴,找到了。」

悠貴只說了聲「謝啦」,接着便把塑膠袋翻過來套在手上。他走回用餐區,拿起翠子用過的冰水杯。

「雖然妳智力很低,至少還記得那個女人的穿着打扮吧?」這句話是對着美久說的。

悠貴在吧檯水槽裏倒掉玻璃杯中的水,邊用塑膠袋套起杯子邊說:

「首先是她手上的長指甲。看到業務員的指甲那麼長,客戶心裏會怎麼想?如果懂得看時間、地點、場合穿着打扮,想必會避免突顯不必要的個人特色。還有她腳上的高跟鞋,一看就知道不是穿來長時間跑外務的,所以她自稱業務員顯然是撒謊。既然不是業務員,爲什麼又帶着公司簡介?」

聽起來像是提問,其實並不需要別人回答。

「當然是爲了假裝業務員。畢竟一般人想不到小偷會穿着套裝,還笑咪咪地主動來搭訕。萬一遭人質問,假裝成擅自闖入的業務員也比較不可疑。更何況對方是年輕女生。」

美久回想起剛見到翠子的情形。

店裏有人固然讓她嚇了一跳,但作夢也沒想到對方竟是小偷。

「關鍵性的證據則是螺絲起子和打火機。不抽菸的人爲什麼隨身攜帶打火機?怎麼想都只可能是用來燒熔玻璃以便闖空門。」

「燒熔……?」

「破壞玻璃門窗時的一種手法。別以爲小偷都帶着開鎖道具和電鑽到處跑,帶着那種東西一遇上員警盤查立刻完蛋。螺絲起子可以敲破玻璃,也能用來撬開鎖具。」

翠子說是拿來修腳踏車的,原來那也是謊話嗎──思索到這裏,美久突然想起什麼。

「你把包包交給我時……是故意弄掉的?」

悠貴沒有回答,只是揚起嘴角。

「好過分……!你從那時就開始懷疑翠子了?但爲什麼現在才說?而且還像接待真正的委託人一樣對她?」

「當然是爲了看看逃不掉的小偷要怎麼脫身啊!」

悠貴直截了當地回道。明明設身處地地傾聽對方的委託,心裏卻懷着如此黑暗的想法。這個性實在太扭曲了。

「雖然內容太無聊害我有點失望,不過能當場編故事出來已經很不錯了。」

「我後來再也不會忘記鎖門了,所以店裏不可能有客人。」

悠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接着望向美久。

美久忍不住吐槽,真紘也正經八百地點頭。

「因爲以前有一次忘了鎖店門,結果被悠貴關在屋外,還是在寒冬中冷風颼颼的日子。我一直站在門口等,越等越困……一回神才發現身上和臉上都結霜了。看到太陽昇起時真有一種『啊!我得救了!』的感覺呢!」

美久眼裏難掩懷疑,真紘也毫不隱瞞。

「真是笨得無藥可救。」

姑且不論悠貴,一向敦厚溫和的真紘實在不像那麼敏銳的人。

美久震了一下,笑容凝結在臉上。

「說起防盜……」

「笑什麼?真噁心。」

「合約上籤的也是假名吧?你也受騙了喔!」

然而聲音裏卻帶着若有似無的溫柔。

從門口往店裏看時,本來被帶到吧檯座位的翠子正站在展示櫃前。如果只是欣賞擺飾,沒必要特地揹着沉重的包包。

美久無一言以對,只能垂頭喪氣。

突然被扯進爭執的真紘露出苦笑。

但是要送到哪裏採指紋呢?美久不明就裏,但覺得問了悠貴又會說出什麼惡劣的話,還是算了。

「換鎖的費用得由妳來出喔!」

這是什麼可怕的故事──!明明不在山上也會遇難!

即使無法改變過去,未來還有機會。如果撬開店裏的鎖結果讓她找到通往未來的門,也是美事一樁。門鎖被撬開也沒什麼不好,換鎖的費用根本不算什麼。

「……要報警嗎?」

加了檸檬片的茶杯裏還剩着一點點紅茶。茶色早已變得清淺澄透,閃着晶瑩的光芒。

看着悠貴笑呵呵地稱讚人家技術好,美久只覺得背脊發涼。

「悠貴,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翠子的?」

「因爲翠子她一直對大智心存誤會,現在終於明白真相,知道大智是爲了她才說了善意的謊言。本來或許是個悲傷的回憶,現在卻不同了。」

「嗄?當然是蹩腳店員大聲嚷嚷有委託人的那一瞬間啊!還沒開始營業的店裏遭人闖入,毫不懷疑的人才有問題。結果還誤把小偷當成委託人,特地跑來叫我……妳最好有被扣薪水的心理準備!」

「你剛纔是不是又叫我蹩腳店員?我今天的推理表現十分優秀好嗎!」

「說的也是,應該認真防盜纔對。畢竟下次上門的小偷未必是可愛的女孩子。」

悠貴幹脆地打斷美久,從後頭推着真紘回到廚房。

「妳是說錯得十分優秀嗎?」

「這麼說來……剛纔翠子說的故事全都是假的……」

「抱歉,聽說店門沒鎖時我也馬上就發現了。」

想着想着就覺得心裏暖了起來,同時也有點擔心。

……收回前言。這傢伙一點也不溫柔。

「嗄?」

接連曝光的真相早已讓美久沒力氣驚訝,只是很想知道一件事。

那是他和委託人簽下的合約。翠子的確在上頭簽名了,但是……

「真紘先生,那不是重點!應該先生氣纔對吧?你可是因爲沒鎖門而差點死掉啊!」

美久笑咪咪地說完,儍眼的悠貴只能嘆氣。

美久鬆了一口氣,看着握在手裏的紙巾。

「咦咦!真的嗎!?」

「那當然,而且還順便做了防止她逃走的準備。」

雖說自己多少有錯,但被要求負起全責也太過分了。不過──

裝在塑膠袋裏的玻璃杯就是爲了這個。

美久也跟在兩人身後鑽進吧檯。

美久皺起眉頭。

「報警對我有什麼好處?」

「說什麼儍話?只要拿到指紋,處理她的辦法可多了。」

悠貴從胸前口袋裏取出黑色的信封。

悠貴不可能輕易放過小偷,所以美久才這麼問。結果悠貴卻哼笑一聲。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會放過她囉?」

「話說回來,小偷這種人還真有意思。利用髮夾之類的東西弄開店門,實在很厲害。鑰匙孔周圍看不到任何刮痕,鎖芯裏也沒有卡卡的感覺。」

拚命試圖保護某個女生的男孩,錯過心儀對象的女孩。如果沒有來到這家店,誤會恐怕永遠無法解開。然而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爲什麼由我出!?」

美久突然呵呵低笑,惹得悠貴不舒服似的眯起眼。

「怎麼可能?她沒聰明到能立刻想出那麼多劇情吧?」

別說聯絡方式了,就連職業和姓名都是假的。儘管如此,美久卻絲毫沒有厭惡的感覺。即使一切都是謊言,她的眼淚和笑容卻假不了。

悠貴今天只碰過店門一次,這麼說來……

沒發現美久已經快被嚇死,真紘繼續朗聲說道:「唉呀……真沒想到自己長大了還會被一個小學生弄哭。」

「沒什麼。只是覺得……真是太好了。」

「什麼……!等一下,給我站住!」

吵鬧的店員們離開後,店裏再度恢復寧靜。空無一人的用餐區中,只有一張桌子上留着一隻茶杯。

「喂!蹩腳店員,妳要儍笑到什麼時候?還不快點準備開門營業!」

「你起初特地繞到店門口……該不會就是爲了確認這件事?」

「妳有意見?如果妳想切身體會防盜的重要,我倒是無所謂。」

原來翠子當時想要逃走……

「誰說要放過她了?」

「咦!?我……我的確沒發現她是小偷,但你那麼快就發現了也很奇怪啊!真紘先生也完全沒發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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