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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帕尔玛吉诺的孩子们

《魔女与猎犬》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5.9万 字

《魔女与猎犬》5 第三章 帕尔玛吉诺的孩子们插图(1)
《魔女与猎犬》 · 5 · 第三章 帕尔玛吉诺的孩子们 · 第1张插图

1

蹲着的少女吐下口水,目标是搬运蚱蜢尸体的蚂蚁队伍。

收获了大猎物、正意气风发地搬运着的蚂蚁们,被突然降下的唾液团吓了一跳,四散逃开。看到它们慌张的样子,少女觉得有趣极了,又吐了一口口水。

她想象着蚂蚁们的心情,扮作它们说话。

「哇快逃啊——」

「要淹死了——」

「救救我们——」

想象其他事物的思绪,细细揣摩,这是名叫玛雅的医生教给她的「成为人类的特训其一」。最开始是想象猫狗的心情,那只狗在生气,这只猫很悲伤——动物没有表情,所以很难读懂它们的情绪;接下来是思考花草的心情,被摘掉会疼,枯萎了会痛——植物不仅没有表情,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因此难上加难。

但少女很优秀,在医生玛雅的用心教导之下,现在连昆虫的心情都能体会了。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满意,于是微笑起来。

这时,她发现有一只蚂蚁虽然慌慌张张,却不愿离开尸体。是舍不得这个大猎物吗?真是个贪心的家伙,还是说是出于对蚁后的忠诚?如果要代替这只蚂蚁表达心情的话——

「必须逃跑,但是食物……不把这个带回去的话会被女王陛下骂——」

另一边,她又发现了一只蚂蚁正拖着断了条腿的同伴逃跑。被拖着的同伴还活着,腿在扑腾扑腾地挣扎。到底要把它拖到哪里去呢?少女思考着,应该不是在救它吧,受伤的蚂蚁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

过了一会,她想到了理由,于是代替拖着同伴的蚂蚁说道。

「蚱蜢就放在这里吧,今天的晚餐吃这家伙——」

少女的右手背有伤,那是一道从手腕到手背斜斜划开的大裂痕,同时与之交叉的还有一道。两道合起来形成了十字伤疤,是她被神龙认可为魔法使用者的证明。

「莫奈!你在哪里,莫奈!快来帮帮我。」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名字,少女抬起了头。

在一片鲜红的花田中央,黑发的莫奈站了起来。理着寸头的她经常因为短发而被误认为是男孩,但她其实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她四处张望,直到花田中高高探出了一只白色的手臂。

「这里,莫奈,快来。」

莫奈沿着田间小径一路小跑,找到了妹妹埃莉奥诺拉。

「不,那怎么行……」

「我待会儿会好好教训莫奈,还有之前也说过,你不用加阁下的敬称,葛琳达。」

「莫奈阁下!快回座位坐好,老师要来了!」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靠这种方式分类,会迷失本质。」

书掉到了下面的沙地上。

听到葛琳达的信号,原本乱哄哄的学生们一齐跑回了各自的座位。

「是啊,莫奈,这种时候应该说『谢谢』才对。」

「应该就是这样,我们带它回去吧。」

那里原本是座庄园,由某个加入罗盘同盟的南部望族提供,以支持「创办魔法学校来对抗《翡翠家族》」这一目标。

听到这样的调侃,葛琳达忍不住小声反驳。

课刚开始,捡完书回来的葛琳达就听到后座的埃莉奥诺拉悄声说道。因为坐轮椅,她把原来的椅子移开,直接对着桌子。

「你知道这孩子在说什么吗?」

「为什么?」莫奈回头看向妹妹,「明明是她弄掉的。」

「我们现在不是在同一个教室学习魔法的同学吗?对朋友用敬称很奇怪啊。」

「嗯……」

「怀着自己是被选中者的自觉,成为出色的魔法师吧。」

(注:作者在这卷中存在「魔法使い」和「魔術師」混用的情况,为了译文流畅,在不影响原义的情况下,部分地方会用魔法师统一代指。)

「……有何贵干?」

「错的是莫奈阁下,不是埃莉奥诺拉阁下。」

「没关系的。」

葛琳达也坐回座位,挺直腰板等待帕尔玛吉诺。真是出色的指挥,老师一定会说「不愧是被龙选中的孩子们」,然后大大夸奖修道教室的学生们,尤其是作为班长的自己——葛琳达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可就在这时——

莫奈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从埃莱奥诺拉的长发中飘来淡淡的肥皂香。姐妹俩重新开始午后的散步。

「葛琳达,窗外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葛琳达的橙眼睛湿润了。本想被老师夸奖,现在反而出了洋相,都是莫奈的错,她心怀怨恨地举起了手。

「……咦?莫奈阁下呢?」

「什么叫不过脑子……!罂粟可是很漂亮的!这么说,那莫奈阁下就是……」

「……肚子饿了、吧。」

十四岁的葛琳达·波比站在当时用作教室的大厅门后,向外探头。看到戴着鸟面的帕尔玛吉诺从铺着地毯的长廊尽头走了过来,她慌忙缩回脑袋。

「可恶……!」

「谢谢你,莫奈。我真是……成了累赘。」

「哇,对不起……怎么办,是很重要的书吗?」

葛琳达和这对姐妹的身份大相径庭。与经营花卉业的葛琳达家族不同,莫奈和埃莉奥诺拉姐妹出身的《蓝海港家族》同时也是罗盘同盟的东部代表,是从特兰斯马雷人渡海来到奥兹岛时就存在的悠久名门。这种精英家族的孩子为什么会在这个培养前线战士的学校里,真是令人费解,不过埃莉奥诺拉很平易近人。

葛琳达一开始加了敬称,随后改口道:

但是像莫奈和埃莉奥诺拉这样通过割礼觉醒魔法天赋的孩子十分罕见。大多数孩子都无法觉醒天赋,手术以失败告终。

「莫奈就是百合!漆黑诡异的百合……!」

被问到后,莫奈稍微想了想。

「老师……我把书掉到窗外了,可以去捡回来吗?」

埃莉奥诺拉的右手背上也有一道巨大的裂伤。

埃莉奥诺拉的膝盖上躺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正「喵喵」地叫着。埃莉奥诺拉正是为了救这只小猫,车轮才卡进沟里的。

在农业和花卉业兴盛的南部,广袤的土地上盛开着花朵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像这样鲜艳的红色花田,即使在南部也不多见。

葛琳达环顾教室寻找着莫奈,却发现她已经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莫奈歪着头,一副「咦?吾吗?」的表情。

(注:莫奈的自称是男性化的「僕」,由于涉及到后面的某个伏笔,翻译成「俺」也不太合适,另外她称呼别人用的也是特别的「君」,所以姑且采用了「吾」和「汝」的组合。)

「对不起,车轮卡进沟里了……」

后座的埃莉奥诺拉为葛琳达解围:

发梢内卷的柔软金发衬托着充满稚气的圆润眼角,一对泛黄的橙色圆眼睛散发着纯真无邪的光芒,葛琳达活泼开朗的笑容总是能让周围人心情愉快。

葛琳达有些扭捏,坐在她旁边的莫奈双手拿着葛琳达捡回来的书,垂头丧气。她用葛琳达也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

大厅前方摆着讲台,约二十套桌椅整整齐齐地朝向讲台排列,这个领主馆的房间俨然成了教室的模样。

波比

是种花吧?真是奇怪的姓氏。」

(注:Poppy即罂粟花。)

然后他在鸟嘴前竖起食指做出嘘的手势。

「我不是说过上课时要坐好吗?钟你会看吧?葛琳达,你作为班长不起模范作用怎么行呢?」

葛琳达回过头,发现进入教室的老师和已经就座的同学们全在盯着自己,于是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不必了,毕竟是我弄掉的。」

蝴蝶被甜美的香气吸引,驻留在红花上。

按照顺序等待割礼的、以及术后恢复体力的孩子们,不会进入培养魔法师的「修道教室」,而是在「普通教室」里接受剑术和弓箭的训练。他们一边上课准备成为罗盘同盟的士兵,一边在职员的指导下种植农作物,自己做饭,管理校内设施。

话被无视了,既然不听,那就只能强制执行了。葛琳达大步走向教室后方,站到莫奈身后,从后面探头,好奇地想知道莫奈到底在看什么,结果却发现莫奈并不是在看风景。她双肘撑在窗台上,手里摊开的是一本书,因为专心看书,所以没听见葛琳达的声音。

「发梢又翘起来了。」

她手下有九个使徒,其中一个就是教葛琳达她们魔法的老师——帕尔玛吉诺。这位使徒总是披着遮盖全身的长袍,戴着皮手套,脸上还覆着巨大的鸟嘴面具,因此学生们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我就是我,没有界限。重要的是你们如今……正在师从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这个事实。」

「看书……!那也请回自己座位上看啊!」

原来的领主曾在这深山里种植红花,因此园内除了领主馆和接待客人的会馆外,还有大量的配套设施,像是作坊、马厩、以及宿舍等等,供给下地干活的劳工们使用。食堂和水井也一应俱全,能让上千名孩子同时在此随心所欲地生活。

「……请别在意。」

葛琳达歉疚地看向身边的莫奈——然而,后者又不见了人影。

邻座的学生不在。葛琳达环视教室,同学们都已就座,除了某个在教室后方用胳膊肘撑着窗台的人,她没有回到座位,而是一直望着外面,是莫奈。每到这种时候,让葛琳达头疼的总是莫奈。任性又自大的莫奈完全不听葛琳达的话,是班里排行第一的问题学生。

「葛琳达,现在是上课时间。」

「……对不起,葛琳达。」

「可、可是,莫奈阁下她……」

和煦的春日阳光从蓝天洒下。

「回去后给你梳头发。」

莫奈注意到轮椅前轮有些歪,于是蹲在椅子旁边,调整起车轮的方向,此时埃莉奥诺拉摸了摸莫奈的黑发。

「奇怪……!在南部可是小有名气的家族。」

小猫乱糟糟的毛发上沾满了泥土,紧闭的眼角还有眼屎。尽管埃莉奥诺拉抚摸着它的脖子说「很可爱吧?」,莫奈却不这么想。

「你看,我在田里发现的,一定是暹罗猫的小宝宝。」

葛琳达端正坐姿,面朝前方,只是稍微偏过头来回答。

小一岁的妹妹反而像姐姐一样。

书是葛琳达弄掉的,她去捡回来不是天经地义吗?为什么要感谢呢?莫奈想不明白,目光始终落在书上,闷闷不乐。

不过也仅有这一道,她的割礼只进行了一次,双腿瘫痪就是这次手术的后遗症。尽管如此,手术还是成功了。龙爪撕开皮肤,将玛娜注入她的体内,使她获得了感知魔力的能力。埃莱奥诺拉成了魔法使用者,但她的身体却无法承受一次性注入的大量魔力,虽然能够使用魔法了,但同时也不得不过上了轮椅生活。

老师帕尔玛吉诺说,随着时间推移,状况也许会好转,重新站起来走路也不是不可能。或者,通过重复手术进一步提升魔力,说不定就能有所恢复,类似电击疗法一般。话虽如此,老师大概只是安慰她才那么说,到目前为止,出现瘫痪症状的孩子中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例子。

「真是的,快去吧。等葛琳达回来就开始上课。」

「可是她也帮你把书捡回来了呀,这不是应该感谢吗?」

埃莉奥诺拉比莫奈小一岁,年仅十二,因为双腿瘫痪无法活动,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那是一种加装车轮的木椅子,属于奥兹岛的特制品。等到莫奈扶起花田中倾斜的轮椅后,埃莱奥诺拉充满歉意地笑了笑。

恼火的葛琳达粗暴地拽了一下莫奈的肩膀。紧接着,「啊」的一声,书从莫奈手中滑落,葛琳达慌忙把身子探出窗台。

与黑发的莫奈不同,埃莉奥诺拉的头发是烤点心般的焦茶色;与黑眼睛的莫奈不同,埃莉奥诺拉的眼睛是闪闪发光的翠绿色。究其原因,两人同父异母。埃莉奥诺拉是正妻的孩子,是《蓝海港家族》的正统继承人。相反,作为私生女,莫奈是蓝海港大公一时兴起的产物,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站在讲台上的帕尔玛吉诺身后挂着一幅装饰画,上面是一个年幼少女的肖像。她纯白的长发和衣服散发着神圣的气息,温柔的微笑让观者感到安宁,这就是露西教的教祖「龙子」露西。

学校坐落在远离人烟的山间,占地广阔,很少有人出入。这个封闭的空间作为隐秘之地,很好地将魔法学校的存在瞒过了《翡翠家族》。

「唔……可是,那是因为莫奈阁下你……不听人讲话……」

「哎!好不情愿的『嗯』呢。」

「原来如此……汝确实很像罂粟,就是那种啪的一下不过脑子就绽开的花朵。」

埃莉奥诺拉抚摸着莫奈的头,遗憾地说道。但莫奈没有留长的打算,长发只会让人烦躁,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一长长她就自己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剪一通,结果每次都被埃莱奥诺拉责备,被迫理得整齐些。

「葛琳达·波比……」

另一方面,熬过割礼、觉醒了魔法天赋的孩子则免于劳动。被神选中的人没有闲暇干活,作为魔法师的雏形——也就是修士和修女,他们要将全部生活投入到祈祷和魔法学习中。

她是南部经营花卉业的农民波比家的女儿。波比家是个大家族,土地众多,每到收获季就会十分繁忙,连孩子们都要暂停学业,下地干活。他们的家训是「不劳者不得食」,这种勤劳精神在学校里也得到了充分体现。葛琳达作为班里的年长者之一,被帕尔玛吉诺任命为班长。

修道教室作为他们的学习场所,位于庄园最高级建筑——领主馆的二楼,覆满爬山虎的古老大宅就是他们的校舍。

学校里有许多成年职员,但孩子的数量要多得多。这个自给自足的庄园就像一个小村庄。

由于声音听起来像是温和的男性,所以大家都猜测他是男人,但面对好奇心旺盛的学生们,帕尔玛吉诺这样回答他们的疑问:

老师既伟大又强大,在修道教室学习的孩子们勤奋努力,无不希望回应老师的期待。他们是被龙——以及身为一流魔法师的老师所选中的孩子。「请挺起胸膛」,帕尔玛吉诺如此说道。

两人经常散步的花田就在她们就读的学校内。

「……总觉得不太习惯。」

葛琳达从座位上站起身,瞪着那个后脑勺剃得像个少年的背影。

「好好留长打理的话,绝对会很漂亮。」

现在最重要的是上课,必须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课——葛琳达正要转向前方,却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从旁边盯来,是莫奈。

「重要的书脏了……」

「老师来了!大家快回座位,老师来了!」

被帕尔玛吉诺点名,葛琳达咬住下唇,指向旁边的座位。

「可是莫奈她!」

不知何时莫奈已经打开书本,视线全落在书上。她抬起头,歪着脑袋又是一副「咦?吾吗?」的表情,好像就葛琳达一个人在胡闹似的。

「可恶……!」

两人身后,埃莉奥诺拉轻声笑了起来。

这一时期,修道教室里从九到十四岁总共有十七个孩子。作为年龄最大的学生之一,葛琳达右手背上有一道和埃莉奥诺拉相同的伤痕,证明她挺过了第一次割礼。

教室里有「一年级」十三人,以及挺过两次割礼的「二年级」四人,而莫奈就是这四人之一。两次都被龙认可的莫奈魔力比葛琳达更强,本来应该是敬重的对象。葛琳达渴望早日升上二年级,迫切期待着第二次手术,但割礼的时机由老师判断,孩子们只能等待被选中。如果自己也能尽快成为二年级,那莫奈一定也会认可她作为班长的资格吧。

在觉醒魔法天赋的孩子中,三分之二是女孩,也许女性在凝练魔力的技巧上更有天赋,或者更能忍受痛苦。确切原因不明,但这都是从孩子们身上得到的宝贵数据。帕尔玛吉诺将通过无数次割礼获得的数据逐一数值化,详细记录下来。

2

炼金型魔法师使用的炼成魔法有两种,一种是给武器或道具赋予属性和魔法效果的「

附加

」,另一种是用魔力从零开始像捏黏土一样创造道具的「

创造

」。

「——那么,这两种魔法中哪种更高级呢?」

帕尔玛吉诺提问后,学生们齐刷刷地举起手。姿势最端正、手臂举得最高的是葛琳达,帕尔玛吉诺指着她,让她站起来。

「是『创造』,老师。」

「正确。你很用功呢,葛琳达,明明是变质型的魔法使用者。」

「当然,老师您说过学习其他类型也很重要。」

「说的好,大家,给葛琳达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葛琳达「欸嘿嘿」地害羞着坐下。

「『创造』是施术者运用魔力从零开始创作道具的魔法。因为是根据施术者需要创造的,所以用途灵活,不需要随身携带,也不会占地方。」

帕尔玛吉诺竖起食指。

「另一方面,『附加』也不容小觑。与基于魔力的『创造』不同,它是对原本存在的道具施加魔法,所以可以转让给他人。此外,『创造』出来的炼金物会在施术者死亡后因魔力中断而消失,但对现有物品『附加』而生成的炼金物不需要魔力供应,即使施术者死亡效果也不会消失。」

因此很多人都想要附加了魔法效果的道具。对于不是魔法师的普通人来说,这样的炼金物才是最能让他们亲身感受魔法的梦幻道具。

虽然无法根据喜好来选择魔法类型,但通过了解自己的魔法可以让人变得喜欢上它。帕尔玛吉诺向孩子们传授的就是每种魔法的魅力和其高效的使用方法。

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帕尔玛吉诺用手堵住了裘德的手镯。

奇奇把带来的麻袋在桌上倒了个底朝天,沙石土块撒了一桌,周围的同学们发出「哇」的抱怨声。

「……嗯。」

「大概吧,既然物理上不行,那就用魔法解决好了。」

「那把刀可以用于拷问,身体被切离的恐惧在视觉上具有强大的威慑力。此外还能用于谈判,把切下的身体部位当作抵押,时不时拿捏一下,或许能有奇效。」

奇奇隔着桌子露出脑袋,她肩膀上的魔像还在颤抖。

裘德摘下戴在手腕上的金手镯,放到嘴边,对准奇奇。熟悉他魔法的学生们慌忙起身,莫奈和葛琳达也离开座位,逃离裘德手镯指向的轨道,捂住双耳。

莫奈站在葛琳达前方,伸出缠满魔力的右手,做出了如同握手般的姿态,其中既不能感受到速度,也不能感受到杀意,但那些缠绕的魔力分明散发着一种邪气。莫奈的魔法是能改变所缠魔力性质的变质魔法,可以将魔力变质为「吸取生气之物」,被她的魔力碰触的事物会失去力量,变得虚弱。

「那样的话……会很恶心吧,老师。」

一旦按照他说的去感受魔力,就能察觉到不知何时移动到教室角落里的塞勒姆的存在。塞勒姆迎着全班同学的目光,吓得连忙解除了魔法。

「葛琳达的魔法真的好漂亮!」

莫奈迈开步伐,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道,尽头就是葛琳达的身影。

瞬间,葛琳达就感觉手臂使不上力气了。

「确实,物理意义上很强……我的魔像对上会不利吗?」

「哇,」裘德向前一个踉跄。他并没有碰触到手臂的实感,就像是被一股轻飘飘的神秘力量按着,他的攻击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在教室正中央举起手的是十二岁的少女奇奇,这名头发在后脑勺绑成双马尾的少女是班里最矮的那个。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却比任何人都结实,嗓门比任何人都大,性格也比任何人都活泼。

然而葛琳达身上的白色魔力宛如雾霭一般翻涌起来,被莫奈的黑色魔力不断吸走。后者吸取生气的魔法连对手的魔力都能吸取,随着白色的魔力被消除,莫奈很轻易地就抓住了葛琳达的手腕。

葛琳达的魔力呈白色,卷起袖子让魔力缠绕在手臂上,就会使手臂看起来像是被浓雾所包裹,雾中还能看到粒子一闪一闪地发光。葛琳达每次慢慢挥动手臂,都会拖出白色的残像,宛如白色的面纱。

「通过『附加』制作的炼金物十分珍贵,请感到自豪吧。不过不能仅仅满足于此,如果想作为炼金术师继续精进,还要学会使用高级的『创造』魔法。」

裘德像是掩饰害羞一般低下头,重新戴上了手镯。

「哈?有用的好吧!笨逼,擦亮你的狗眼。」

虽然这番话有些难懂,但坚持冥想的塞勒姆确实使自己的存在感随着日子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稀薄。

「啊?认真不放水吗?」

葛琳达自鸣得意地挺起胸膛,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也拍手称赞。

「如何?葛琳达,要试试看吗?」

她舔了舔上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这个拳头大小的石头就是奇奇的「附魔物」,随着施加完魔法的石头被放在桌上,刚才撒出的沙石就以发光的附魔物为中心聚集起来,凝固成人形。诞生在桌上的是一个小到可以站在肩膀上的魔像,它挺着胸膛,抬起双臂,做出炫耀肱二头肌的姿势。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样子像是在「哦哦」地咆哮,威吓着周围。

埃莉奥诺拉大叫的下一秒,葛琳达膝盖咚的一声弯折倒地,莫奈才终于放开手。

「……可是……」

「没错。」帕尔玛吉诺朝埃莉奥诺拉点了点头。

金手镯发出光芒,奇奇「呀」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小魔像也跳到了她肩膀上,紧紧抱住了她的肩膀。

「我的魔力虽然如今还只能缠在手臂上,但等到能缠满全身,不觉得会变得很厉害吗?谁也碰不了我,然后我就会成为无敌的魔法师。」

奇奇惊魂未定般站起身。

帕尔玛吉诺严厉的口吻还是让裘德乖乖放下了手镯,其上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莫奈,快住手!」

「快看,老师!我现在可以造出更大的『精灵』了哦!」

「如果被发觉使用了魔法,那再好的透明化也没有意义。请努力做到不仅在视觉上,在感觉上也能透明化。」

帕尔玛吉诺在讲台上说道:

「那就请创造出不恶心的战士吧,比比·卢,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而且被切离的肢体还能重新接回原处。帕尔玛吉诺着眼于这一点,认为如果钻研「嫁接」这一部分的特性,或许能开发出新的魔法以供使用,并举出了几种可能性。

「哇!」「你在哪里?」「好厉害啊,塞勒姆!」——面对惊讶不已、四处张望的学生们,帕尔玛吉诺说道:

「就是说,我的『附加』魔法,即使在我死后也不会消失吧。」

「别依赖肉眼,我们是魔法使用者,请试着去感受魔力。」

「真的可以做到吗?老师。」

「啊,喂……放手……」

「话说回来,汝要是害怕的话就算了。」

「可以,但要看你的努力和神龙的旨意。请不要小看名为魔法的奇迹,坚持锻炼自己,你一定能成为伟大的魔法师。」

「与自然的波长调和,融入自然,化为风景的一部分。」

「是防御系的魔法吧,不会被攻击命中真是厉害,在战场上肯定会有活跃表现。」

「通过冥想来磨砺心灵。」

平时沉默寡言的比比·卢苦着脸说道,帕尔玛吉诺温柔地笑了笑。

「没、没问题……试试就试试。」

裘德的炼成魔法对金手镯进行了「附加」,通过手镯的孔洞说话可以改变声音的音质,从轰鸣内脏的低音,到常人无法发出的尖叫——甚至可以放大音量,像扩音器一样使用。

「很漂亮对吧。喂,裘德,朝我的脸颊打一拳试试?」

比如,和葛琳达同为最年长的十四岁少女比比·卢——这个来自西部的褐肤少女是个挺过两次割礼的二年级学生,但她对自己的固有魔法感到困扰。

「是的,奇奇,你的魔像看起来比谁都强。」

「老师,老师!」教室里响起了大嗓门。

但即使是如此恐怖的魔法,只要不碰触到她的手,就不足为惧。像刚才面对裘德时一样,用魔法偏转莫奈伸出的右手就好了。葛琳达挥动环绕白色魔力的手臂,打算挡开莫奈的手。

她的魔法是作用于短刀的「附加」魔法,会让刀变成一种神奇的炼金物——用它伤害生物时,对方不会受伤。即使用它切断手指,断面也只会露出黑色的切口,既不出血也不疼痛,但感觉却依然相连,还能活动被分离的指尖。

听到裘德的反问,莫奈静静地站了起来。

「欸嘿嘿!」

「比如,创造出拥有十条手臂的战士……之类的。」

帕尔玛吉诺博学多识,无所不知,还在大陆上的时候,就曾帮助许多修士修女升阶为魔法师,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师。他会与每一个学生面对面交流,指导他们如何吸收玛娜、锤炼魔力、以及应用魔法。

「事实上,你刚刚不就对裘德的魔法感到了恐惧吗?你引以为傲的魔像也在发抖。声音是能越过障碍物进行攻击的强力武器,进一步发掘的话,甚至能做到通过来音波反射来判断周围的障碍物,从而在黑暗中行动自如,就像在昏暗的洞穴中自由飞行的蝙蝠一样。」

被同学围在中间,葛琳达十分得意。

又比如,从东部来的内向少女塞勒姆·温纳——这个众人中年龄最小的九岁少女,她的魔法是将环绕自身的魔力变质为透明状态,即所谓的透明化,是一种实用性很高的变质魔法。当塞勒姆在教室里发动魔法时,她的姿态就无法用肉眼看见了。

「……欸?」

「那么小的魔像哪里变大了!小矮人做的魔像果然也很小呢!能和猫比划比划吗?要是能赢就好了呢,我支持你哦。」

「看!怎么样?是不是比之前大了一点?肯定比『创造』更强!」

「好了好了,停下。」

「那我的操作魔法呢?和『创造』相比强不强?」

埃莉奥诺拉微笑着回答,但她并不打算无中生有创造鞋子。她喜欢的就是这双鞋,这双银色的鞋被施加了魔法才是好的。

被指名的裘德握紧拳头,走到了葛琳达面前。他用力挥动手臂,朝葛琳达的脸颊打出一拳。他的意思本来是点到为止,但在那之前他的拳头就被葛琳达竖起的手臂挡住,没有朝脸颊,而是朝完全不同的方向撇去。

「……吾倒是自有办法打败。」

莫奈一边走一边卷起袖子,露出了拥有两道伤痕的右手。她的手臂上渐渐缠满了黑色的魔力,那是与葛琳达白色的魔力不同、酝酿着灾厄气氛的魔力。

「如果能凭空把魔力凝练成美丽的鞋子,就可以称为一流的魔法师了。」

「明白,我会努力的,老师。」

「欸?要怎么做?」

大声开怼的是和奇奇同龄的十二岁少年,名叫裘德,来自东部,使用的是炼成魔法。他无法容忍自己眼中的重要课程被人打扰,而且说操作魔法比炼成魔法更强也很让他不爽。

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高兴地念叨着。她把自己的炼成魔法施加在了心爱的鞋子上,虽然割礼留下了瘫痪的后遗症,导致她无法用双脚行走,但埃莉奥诺拉总是穿着那双鞋。一想到自己死后那双银色的鞋子会和自己施加的魔法一起永远留存下去,她就感觉非常浪漫。

当作魔术来看或许很有趣,但用一把怎么切都切不断的刀到底该如何战斗呢?连比比·卢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种固有魔法,可帕尔玛吉诺却大加赞赏。

奇奇是从北部来的矮人少女,右手背上有一道伤痕。

塞勒姆不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周围的学生们同样摸不着头脑,不知要让人察觉不到魔力的透明化该如何练习。

「住手,裘德。你忘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吗?」

「打败?凭你的魔法吗?」

「哈?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你的魔法在战斗中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每个人所拥有的「固有魔法」特性据说基于施术者的个性,但其中的规律至今无人知晓。就像喜欢剑术并不意味着就能拥有剑术天赋一样,人们无法随心所欲地获得自己所期望的魔法类型。

「傻逼!现在是炼成魔法课呢!不会看气氛的矮人闭嘴!」

「试着躲开吾的手臂,准备好了吗?」

胜负已定,可是莫奈没有放开葛琳达的手腕,反而在抓着的手上持续施加力量,冷冷地观察葛琳达的表情,她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葛琳达的脸庞。莫奈到底在想什么——葛琳达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是好可怕。咕呜,葛琳达口吐白沫。这家伙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听到裘德的询问,帕尔玛吉诺点了点头。

「无论什么魔法都是神赐之物。裘德的炼金物也能成为很厉害的武器,不是吗?声波攻击可是很凶猛的。」

「然后是你,奇奇,不要故意挑事。我也不认可你把作为龙之奇迹的魔法说成无用之物。」

帕尔玛吉诺说道。

帕尔玛吉诺开设的魔法课很有趣。魔力各有各的特点,学生们互相观摩彼此的魔法,互相赞美,有时还互相比较谁更出色。

「嚣张的矮人,我要让你耳朵嗡嗡响,接招——」

奇奇愁眉苦脸地抱起双臂,思考着究竟怎么做才能攻克这一难题,她肩上的小魔像也以同样的姿势歪着脑袋。

裘德想必也不期待使用声音的魔法,然而魔法乃是神龙所赐之奇迹。如果对这份奇迹心怀怨叹,视其为「次品」,那只能说是施术者的使用方法有问题。

曾经有同学因为她是矮人而看不起她,当时她就亮出了右手的伤痕,装作要打架的样子说道:「神龙大人认可了我,你们难道对神龙大人有意见吗?」歧视的声音从此消失。确实,撑过割礼的事迹足以让人赞叹,没有人会刁难一个被神龙认可的矮人,除了某人。

在这里退缩的话,葛琳达作为班级领袖的名声就完了,于是她也卷起了右边袖子。

突然冒出的嘀咕声让围在葛琳达周围的学生们齐刷刷回头,位于那里的是桌上摆着打开的书、手撑着脸颊一副无聊模样的莫奈。

「……声音可以作为攻击手段吗?」

看到葛琳达仰面倒下,旁边的奇奇立马抱住她的后背。

「葛琳达!你没事吧?」

「老、老师!我去喊老师!」

裘德丢下一句,立刻转身穿过人群,往走廊跑去。

「老师!葛琳达死了!葛琳达死了!」

「活着……还活着呢……」

奇奇的臂弯中,葛琳达目光涣散,脸色惨白,面部不停抖动。

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用责难的眼神瞪着莫奈,莫奈耸了耸肩。

「只是开个玩笑。」

「你的魔法才是最可怕的!」

奇奇叫道,她的怀中,葛琳达白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3

统治奥兹岛的特兰斯马雷人长期以来都围绕着领土展开斗争。

尽管如此,人们也曾努力试图给岛屿带来和平。他们组建同盟,又毁弃同盟,遇到农作物因大旱减产、无暇顾及战争的时期,也曾签订过休战协定。

然而临时抱佛脚的和约毫无意义。人类贪婪成性,热衷争斗,一旦以为和平到来,必定会有人在某处表达不满,诉诸武力,重新点燃战火。恨与被恨的循环,夺与被夺的轮回,周而复始。

就在这个时期,分为东西南北四大阵营的家族们,面对《翡翠家族》这个共同敌人,开始结成同盟,一致对外。从各地聚集来的孩子们在学校学习战法和兵略,等待着被培养成强悍的士兵。

这是为了保护岛屿,抵御暴虐的《翡翠家族》的侵略。

这是为了保护珍重的家人,阻止「异世界人」和「科学」。

这无疑是正义之举。

在修道教室里,打倒《翡翠家族》的精神也深深渗透到孩子们心中。他们一方面从魔法师帕尔玛吉诺那里学习魔法和露西教的历史,另一方面也从其他教师那里学习通用的战术、剑技以及奥兹岛的历史。

领主馆里设有礼拜室,专供作为露西教徒培养的孩子们使用。

「哇,真是讨人厌的说法!虽然我不否认。」

「嘿,耶——」加油声和欢呼声在青山间回响。

「读的一直都是同一本书吗?」

」哇……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确实,话是这么说……」

莫奈直起身。

「当然想被认可。波比家的座右铭是『不劳者不得食』,如果不好好表现出工作的样子,连饭都吃不上。」

莫奈或许是在讥讽她,但葛琳达耸了耸肩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莫奈的回答言语不详,难以理解,但总之是说莫奈在故乡《蓝海港家族》接受过心理疾病的治疗吗?作为治疗的一环,她在进行「成为人类的特训」。

「那样的话就不会自称王家,刺激周围的各大家族了。」

「吾不想听人说教,可以走了吗?」

莫奈保持着下巴趴在双臂上的姿势,侧脸压着手臂看向身旁的葛琳达。

「胜负已分!」「哇啊!」——广场上,少年间的对战似乎分出了胜负。在摔了个屁股蹲的少年旁边,获胜的少年高兴地举起长棒。

「汝的话只是理想而已,在战场上最先死去的就是抱有汝这种想法的人。」

「那就是罗盘同盟败了,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格林家族》原本只是普通农家,却以《翡翠家族》的名号自称王家……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东西南北的人们生气也能理解。但《翡翠家族》真的想侵略我们吗?到目前为止,实际上没听说他们攻打过哪里吧?」

葛琳达自顾自地开始说话,莫奈不悦地撇过脸去。

「又在看书?」

「……那么,干脆让罗盘同盟承认王家,由《翡翠家族》统一奥兹岛怎么样?」

葛琳达像逃跑般移开视线。她把手放在栏杆扶手上,俯视着广场。

黄昏时分,葛琳达像往常一样,在领主馆三楼的阳台上找到了逃避「晚祷」的莫奈。这个阳台位于馆邸深处,平时很少使用,几乎没有人来访。

葛琳达嘟起嘴唇,一阵沉默降临。对莫奈来说,这是毫无意义的沉默。如果没什么要说的,现在回去就好了,莫奈想要独处。

「欸……?」

「因为吾读过书。」

「当然不行,吾都说了想一个人待着。」

「老师说过,我们魔法师要站在人们前头,打倒《翡翠家族》,但说句心里话,我其实想和《翡翠家族》和睦相处。」

「可是你看!绿锡兵团还没有袭击任何地方,真的是为了侵略而组建的兵团吗?一切不都是还没有搞清楚吗?毕竟〈宝石之都翡翠城〉在岛的正中央吧?既然周围都是一直打仗的家族,那建高墙来保护城市也是理所应当。为了不让墙壁被破坏,组建兵团也是自然而然。」

「系列作品,这是第四卷。」

「……就算汝同意,人民会认可吗?」

莫奈一边看着格斗的少年们一边说道。

「啊,找到了。」

「玛雅是这么说的。」

「……有完没完啊。」

「输了就是输了。」

「汝好像已经恢复精神了,明明倒下的时候还是一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模样。」

「与其说接受……不如说作为承认王家的条件,让《翡翠家族》答应我们的要求。罗盘同盟的领地及其居民的生活维持原样,大家互相协力。」

葛琳达瞟了一眼莫奈手中书的封皮,正是之前从教室里掉落、由葛琳达捡回来的那本书。书名是《炼金术师之恋》——据说是一位曾经精通炼成魔法的大魔法师写的自传型长篇小说。既然标题里有「恋」字,那大概是恋爱小说吧,莫奈会读这种书倒是出人意料。

「汝想把吾纳入集体,而吾不想被纳入,不是很像吗?打算发动侵略的《翡翠家族》,和不想被纳入的罗盘同盟。这样就只能战斗了,作为共享同一座岛的住民。」

莫奈双肘撑在石膏栏杆上,葛琳达盯着她的后背。本以为她在眺望那些一成不变、毫无意思的群山,结果发现那个黑发乱作一团的背影正低着头,胳膊搭在栏杆上,一如既往地看着书。

「那汝是想打仗吗?」

「这里又不是波比家,不工作也有饭吃。」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葛琳达惊叫道。

修士和修女的一天永远从祈祷开始。除了星期日必须参加礼拜以外,每天结束所有课程后,孩子们也要前往礼拜室,向神龙汇报今日的成长,感谢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今天,然后才能回到各自的房间就寝。

「你怎么会这么想!」

「吾没有闹别扭,本来就是因为汝太弱才倒下的,错在汝,吾没错。」

「……如果能和平解决,那就可以了。成功阻止流血事件,我觉得很好了。」

泛黄的橙色眼眸摇摆不定,倾注着强烈的祈愿。

」爱怕就怕去吧。强大如吾,有必要照顾汝等这些弱者的感受吗?」

「……你真的只有十三岁吗?脑袋意外地聪明呢。」

「……这是问题发言吧。」

「……太夸张了,别把领土问题和你的任性混为一谈。」

「不行。既然是在同一间教室学习的修女同伴,就好好交流一下呗。」

「《翡翠家族》说不定也在考虑和我们和睦相处呢。」

「你不是人类吗……?」

听着传到阳台上的喝彩掌声,葛琳达轻声询问道。

「不否认吗。」

「与其说有趣……不如说这是特训。」

「以为坐轮椅就上不来这里?真是一肚子坏水。」

「……」

莫奈不禁笑了出来。自尊心——这或许也是人类特有的情感之一。

「不过脑子就是不过脑子,葛琳达·波比。」

「特训?」

「工作这件事已经深入骨髓了。反倒是你应该更努力一些,学生的『工作』就是努力学习!修女的『工作』就是献上祈祷!这两样你都没有好好做到。」

「……吾说啊,吾待在这里就是不想被人管束……」

「听说你之后被老师训斥了,所以才在这里闹别扭?」

「……我说句只限这里的悄悄话,行不行?」

「欸?」

莫奈断言道。原本是农家的《翡翠家族》,拥有了力量后就自称王家,这等于是宣战布告,在四方势力逐鹿的地方表明了参战意图。当然,这么做肯定是因为有获胜把握。

「玛雅是谁?」

「哦,一定很有趣吧。」

二人下方铺着红土,是一处宽阔的圆形广场,用于锻炼和运动。尽管已是傍晚,但普通教室的孩子们仍然围成一圈,观看着中央的两个少年挥舞长棒对打。他们把棒子当作长枪,正在练习枪术。在两个少年之间还有个体格健壮的大人,应该就是担任裁判的指导员。

葛琳达站到莫奈身旁。夕云飘渺的茜色天空中,几只乌鸦飞过。

「特意来找吾的吗?吾专门跑到三楼来,就是为了不让埃莉奥诺拉发现。」

「我们魔法师啊,总有一天必须要领导那些孩子。」

「……异世界人确实令人不安,『科学』这个词也不明所以,让人害怕。可是啊,我觉得正是因为害怕才不对。如果了解了,说不定会意外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葛琳达直直地盯着莫奈。晚风中,整齐梳理的金色发梢轻轻颤动。

「莫奈!你又翘了祈祷,埃莉奥诺拉正在找你呢。」

莫奈用食指夹住书页合上,懒洋洋地回过头来。

「……」

「对,玛雅教给吾的特训。」

莫奈经常逃避这种祈祷,实在是不虔诚到了极点。

「有个单纯的疑问,葛琳达·波比。汝为什么这么努力?有这么想被别人认可吗?」

对于这个意外的回答,葛琳达侧目看去,只见莫奈抵着栏杆,把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双臂上。

「汝现在正试图侵略吾,不对吗?」

「言归正传——」

「如果能更好地了解对方,说不定能和睦相处呢?《翡翠家族》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个岛上的人类啊。」

「《蓝海港家族》的专属医生,虽然是个女性,但据说是精神领域的医学权威,很了不起的样子。」

「那可不行,我年长,被委任为班级的领导者,所以必须团结修道教室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什么东西,好奇怪,特训?」

「为什么?」

「接受侵略的意思?」

「老是说这种话,所以班里的大家才会怕你啊。本来『吸取生气的魔法』就已经够让人不安了,大家都被吓坏了。」

「稍微睡了一会儿就恢复了。我的恢复力很强吧,所以不算输。」

吸取生气的魔法导致葛琳达昏厥是白天的事情。那之后,被送到疗养室的葛琳达缺席了下午所有的课程。

「把意见分歧断定为『任性』真的好吗,这种傲慢正是战争的导火索。」

「……」

莫奈一边发呆般凝望着景色,一边回答道。

此时,《翡翠家族》对罗盘同盟的作战还没有开始,但可靠的消息源报告称,他们躲在环绕〈宝石之都翡翠城〉的高墙内,一步步打造着以重装备为主的〈绿锡兵团〉,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争准备。正因如此,有了危机感的四大家族才结成同盟,建立了这所学校来作为抵抗《翡翠家族》的力量。

「也就是说,为了满足汝之自尊心,要吾遵守规则?」

「『成为人类的特训其二』——想象书中登场人物的情感并表演。」

「不可能。」

罗盘同盟不了解「科学」,因为不了解,所以只能推测。这样一来总是会想象最坏的情况,凭空诞生恐惧,觉得那些家伙一定会入侵,一定会进行灭绝人性的屠杀。妄想因恐惧而膨胀,创造出了强大的敌人。

莫奈无奈地叹了口气,葛琳达则装作没听见。

莫奈把胸口贴近栏杆,俯视着下方那些在广场上挥舞棒子的少年。

「汝看看那些孩子。他们高举着打倒《翡翠家族》的旗帜,如此刻苦地训练自己。突然说要承认王家,已经举起的棒子哪有那么轻易就能放下?」

「所以要花时间和《翡翠家族》对话啊。那些孩子也是,如果敞开心扉和翡翠居民好好谈谈,一定能相互理解的。」

「汝有吗?和翡翠居民面对面谈过?」

「……没有。正因为没有,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坏人啊。」

「汝的臆测罢了。怎么说呢……好让人烦躁啊。」

莫奈把手伸向栏杆上的书,放在了封皮上。

「这本书是由曾经精通炼成魔法的大魔法师『玛蒂尔达』所著。」

「哦,那又怎样?」

「那个玛蒂尔达说,人类不能简单地分为善恶两类。所谓好人坏人,会因观察者而改变,比如捕猎幼鹿的狼看起来像恶,但从狼的角度看,捕猎是为了养家糊口,那就是善。明白吗?」

「……大概明白。」

「也就是说《翡翠家族》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根本不重要,他们有他们的正义。真正该看的是对方是否拥有力量,而拥有力量的强者,不可能体恤弱者的心情。」

「不可能吗……?」

「不可能。汝想,狼会吃小鹿吧?当然会吃,肚子饿的时候,想吃就能吃到。强者会从败者的家族和民众身上榨取一切,不管是掠夺,蹂躏,还是凌辱,因为胜利者的侵略不是『恶』,而是『权利』。」

「……」

「怎么样,理解了吗?吾等和《翡翠家族》是不相容的。」

葛琳达紧抿嘴唇,表情显示她并不信服。

「能相容的,毕竟同为人类吧?既然是人类就应该好好对话。」

「正因为是人类才无法对话。汝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知何时,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站立的姿势,莫奈张开双手。

围绕着圆形广场搭起了凉棚,摆上了桌子。同盟里赫赫有名的领主及其家眷、富商、政治人物、各地骑士团的干部等众多权势人物都前来观看演习。

「啊!好险!」

「……总之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一听到官员们吹笛子的声音,大人们就会慌忙把孩子藏起来。城镇里甚至出现了描绘轻快地吹着笛子、把孩子们拐走的「吹笛人」的讽刺画。

「你打算用那个?」

咣当一声,少年手中的长棒掉在了红土上。一屁股坐倒的少年一边摩擦着屁股一边往后退,用敬畏的眼神仰望着站在面前的魔法使用者比比·卢。

定期举行的割礼会让学生人数产生变动,有新入学的修士或修女,也有无法承受第二次割礼而被送进疗养室、甚至死去的孩子。

「汝一个人去吧,吾再读一会儿书就去。」

「……那个人、蓝海港大公是你们的父亲吧?他对你似乎很严厉,对埃莉奥诺拉却很温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众打人太过分了。」

比比·卢把夺来的手掌断面朝向少年,递了过去。

另一边,少年却是一脸严肃。为什么打不中呢,焦急的少年冷汗直冒,面对走向自己的葛琳达,他害怕地后退着,然后轻而易举地就被夺走了武器,然后脑袋挨了一棒倒在地上。

清官难断家务事,作为外人的自己插手也不合适,葛琳达停下了脚步,但是莫奈挨打了却无法反驳的懦弱模样,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莫奈「嗯」了一声简短地答道,目光没有离开广场。

莫奈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般,而且称呼亲生父亲为「他」。

「干得好,奇奇!奖励你一年份的带骨肉!」

少年警戒地举起长棒。随着那团东西越来越大,他的脸也越抬越高,最终他震惊的脸庞被阴影所笼罩。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魔像,它挺起胸膛,像是炫耀肌肉般做出威吓的姿势。华丽的魔法引起了观众的强烈反应,魔像的登场让观众席响起了这一天最大的欢呼声。

在广场上挥舞长棒的孩子们结束了锻炼,开始收拾器具。上一秒还威风凛凛的孩子们,一旦放下武器,就脱口而出「累死了」或者「晚饭吃什么」,露出符合年龄的表情。

「埃莉奥诺拉的母亲是血统高贵的正妻,吾的母亲是萍水相逢的娼妇,而且听说她还威胁父亲要求赔偿金,最后把吾丢给他就逃了。对于那种女人的女儿,他怎么可能温柔对待呢。」

她本打算跑向摇摇欲坠的莫奈,但埃莉奥诺拉比她更快,驱着轮椅就冲过去,像要保护莫奈一样来到了后者身边。埃莉奥诺拉仰望着蓝海港大公,似乎在申诉着什么。

「哼。」

罗盘同盟之所以如此竭力满足帕尔玛吉诺的要求,是因为他确实展现了一定的成果。虽然有学生因为反复的割礼再也无法恢复,但那些挺过来的孩子们,魔力确实得到了提升。

「说什么呢!你也要去的。」

面对面站着的两人与其说是父女,更像是严厉指导的长官和部下。平时总是无精打采驼着背的莫奈,此时却双手握在身前,身体绷得很僵。葛琳达还是第一次看到莫奈如此紧张的表情。

「怎么样!恐惧地颤抖吧!」

「看招!魔像冲击!」

「你会用棒子吗?我从来没见你用过。」

「什么事?」

广场上,裘德正在和少年对战。他摘下金手镯,凑到嘴边。

晚风轻抚着汗湿的肌肤,春天即将结束。

「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吵架吧?」

葛琳达抓住莫奈的手腕,想要把她从栏杆边拉开。刚准备硬拽的时候,葛琳达注意到了莫奈瞪大的眼睛,于是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

想打倒这个魔像,按理说要么破坏作为核心的「附魔物」石头,要么攻击躲在后方操控的奇奇,但少年当然不知道这个制胜方法。他老实地用棒子戳着魔像,但外壳坚硬如磐石的魔像纹丝不动。

4

奥兹岛上除了帕尔玛吉诺之外,再也没有其他魔法师。在这个露西教区外的岛屿上,能有一位被列入九使徒的伟大魔法师来执教,本身就是可望不可求的情况。

由于学校正好建在山间的风口上,时不时就有凉爽的夏风吹过。

「不讲理对吧,但世道说不定就是如此。」

广场另一边就是大人们常驻的交流馆,以及普通教室孩子们居住的宿舍。大概是因为开始准备晚餐了,一楼食堂被灯笼的烛火照得透亮。注视着那柔和的光芒,葛琳达喃喃道。

葛琳达转向观众,接着捏住裙子的两端提起来,用惹人怜爱的姿态弯腰致谢。在低着头接受掌声喝彩的同时,她抬起眼睛看向某位贵族。

葛琳达扭头看向风景,莫奈不禁发出了「哈?」的一声。

在鼓掌的观众附近也能看到帕尔玛吉诺的身影。他不惧夏日的炎热,脸上旧然戴着那副鸟嘴面具,全身则被长袍遮得严严实实。不过他似乎不太喜欢阳光,在有日照的地方都撑着遮阳伞。

比比·卢右手握着短刀,左手拿着少年的手掌。那是被她的炼金物短刀切下来的手掌,切口只是发黑,既不出血,也没有疼痛和身体损伤。然而手腕被切断这种体验的冲击是巨大的,少年半哭着投了降,周围响起了掌声与喝彩。

九岁少女塞勒姆·温纳身上缠绕着透明的魔力,演习一开始就消失了身影,观众席立刻响起「哦哦」的赞叹声。演习对手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棒子就自己浮了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看起来十分滑稽,观众席上甚至传来了笑声。

「这座岛不是分成东西南北,一直在打仗吗?明明同是岛上的居民。试想,汝出身南部,而吾出身东部,若是在别的时代,早就杀个你死我活了。」

葛琳达已经能够让白色魔力包裹全身了。演习对手无论如何挥舞长棒,都打不中身缠白色面纱的葛琳达。不管是刺、是横扫还是上挑,少年的攻击都总是被化解或躲开。「好好打啊!」有人对少年起哄。

前往村庄的官员们首先会吹响笛子,向村民们发出聚集到广场的信号。

「他无法容忍宝贝的埃莉奥诺拉坐上轮椅,而吾却依旧活蹦乱跳。他骂吾为什么不能替她受伤,不觉得活着羞耻吗。」

和刚才在蓝海港大公面前萎靡的样子不同,莫奈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讨人厌的姿态,这让葛琳达莫名感到安心。她瞥了一眼莫奈的左脸颊,还红肿着。

官员们收集孩子的手段毫无节操,有从奴隶商人那里大量收购的,也有巡访孤儿院一次带走一大批的。人们对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感到怀疑,加之这里位于露西教区外,所谓魔法师的存在并非广为人知,于是坊间竟流传起了「有个长着鸟头的可疑男人,派遣官员到处收集孩子」之类的奇怪谣言。

莫奈被叫到凉棚旁,接受着蓝海港大公的大声斥责。究竟在骂什么,只是远远观看的葛琳达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包含了「废物」、「不知羞耻」之类的刻薄话语。

呼应着奇奇的挥拳动作,魔像一拳打飞了少年的身体。可怜的少年在空中飞舞,最终倒在了红土上。

蓝海港大公的身旁,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静静地待在那里。作为《蓝海港家族》的千金,她不是演习的一方,而是被叫到了观众席。她的膝盖上正酣睡着悄悄养在房间里的暹罗猫。

少年不明白她的意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比比·卢用下巴示意他把胳膊伸出来。少年屁股还坐在地上,于是战战兢兢地把被切断的胳膊伸向前方。比比·卢将手腕的断面与胳膊的断面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切口顿时发出光芒,光芒消失后伤口也随之不见。少年愣愣地握着拳头,张开又合上,观众席再次响起了喝彩声。

「……其实刚才,我无意中看到了,你被打的那一幕。」

「天都黑了还怎么读书。既然找到你了,就一定要把你带去!」

奇奇从背着的麻袋里把沙石和土块倒在了红土上。

再加上随从们,人数相当可观,有用扇子啪嗒啪嗒扇风的贵妇,还有戴着时髦假发的领主,不一而足。对于这所被山林环绕的偏僻乡下学校来说,这些贵族显得格格不入。统领北部各家的《紫岩石家族》领主甚至让人在桌上准备了葡萄酒,同时还吸吮着切好的橙子,一副悠哉悠哉的郊游模样。

「别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口气,吾就是讨厌这点。」

「怎么没好好说,是汝不听罢了。」

「并不过分。」

另一方面,在凉棚旁观看演习的学校职员们却坐立不安,因为这次发表会很可能关系到学校的存亡。他们祈祷着不要让赞助方们扫兴。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葛琳达走到她身边。

「哼——?无所谓。」

普通教室的少年们和修道教室的学生们平时没有交流,因此少年们不习惯看到魔法,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对施展出来的魔法感到由衷的惊讶,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修道教室魔法使用者们。

某个夏日,魔法学校的出资者们——所谓的赞助方兼罗盘同盟的干部们,来到了学校。他们要确认魔法是否真的对《翡翠家族》有效,以及这所学校作为教育机构的成果和实用性。

罗盘同盟是求着他来指导的一方,不能说什么强硬的话,反而还要按照他「请收集更多、更多的孩子」的要求,派遣官员到各地村庄,不断补充新的学生。

演习还在继续。

演习总体上大受好评。

莫奈面无表情地回答。

「不知不觉都聊了这么久。必须走了,还有祈祷!」

「你这人啊,虽然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让人害怕……但是意外地想得挺多,是个话痨,而且讨厌人类。」

葛琳达想起了莫奈的魔法,警觉是「吸取生气的魔法」,随即反射性地松开了手。

日落西山,不知何时天空中朦朦胧胧亮起了月亮。

「不是小孩子就不能哼了吗,瞧你一副不打算好好说话的样子。」

她把拳头大小的石头投入其中,以这个「附魔物」为中心,倒出来的沙石土块卷起红土,聚集成一团,逐渐显现出人形。

莫奈在广场外侧看着奇奇的出彩表现,等候着自己的出场轮次。

「因为吾没展示过。汝是打算时时刻刻监视吾吗?」

对话唐突被中断,莫奈心里留着郁闷,把手放在了栏杆上。

「什么叫哼……汝是小孩子吗?」

那是个用发蜡梳着黑发、蓄着稀疏胡须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身材高大,从他身上的钴蓝色军服能感受到上位者的威严。作为统领东部各家的大贵族《蓝海港家族》的家主,亦是东部的首长,他担任着「提督」这一职务,胸前佩戴着代表东部首长身份的船形银徽章。

「啊,」葛琳达突然抬起脸来。

「但现在不是在对话吗?」

「认输,我认输……!」

「……」

——那个人就是莫奈和埃莉奥诺拉的父亲……

「……果然没脑子呢,葛琳达·波比。」

至于莫奈,她手里拿着长棒,和作为演习对手的少年们一样。她用长棒的尖端支在地面上站立,上身只穿着一件便于活动的背心。

「一路顺风。」

修道教室的学生们被召集到了领主馆前铺着红土的广场上。

又是一阵沉默降临。莫奈突然感觉口干舌燥,或许自己说的太多了,好像和埃莉奥诺拉都没有吐露心声到这种程度,莫奈猜想是不是这个名为葛琳达的少女太过没脑子的原因,自己的意思不能顺畅传达,竟让人如此不爽。

「果然是在时时刻刻监视呢。不愧是班长,真烦人。」

「……这是什么道理。」

入学并非强制,而是自愿,然而一旦抬出为了保护村庄和家人免受《翡翠家族》威胁的名头,除非有特别重要的理由,人们也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当兵。

对罗盘同盟来说,让这些好不容易觉醒了魔法天赋的孩子因为反复割礼而丧命,实在是太可惜了。然而,帕尔玛吉诺身为魔法权威,他的教育方针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也是在那一时期,原本设立在领主馆二楼大厅的修道教室被搬到了一楼,因为使用轮椅的学生越来越多,上二楼变得很不方便。此时,包括埃莉奥诺拉在内,坐轮椅的孩子一共有四个。

不过凉棚里却看不到莫奈的身影。虽然有着同一个父亲,但两人明显受到了区别对待。葛琳达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

突然,莫奈被打了一巴掌,葛琳达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不,汝居然敢抓吾的右手,白天才刚倒下过。」

激动地站起来的是一直在吸吮橙子块的紫岩石大公。出身北部的奇奇毕业后预定要为《紫岩石家族》效力,北部出身者的活跃,也向其他家族展示了北部今后的实力。得到奖励承诺的奇奇满面春风。

作为他们的演习对手,普通教室里接受士兵训练的少年们也被召集过来。他们上身赤裸,手中各自握着长棒。

「……」

葛琳达下定决心问道。这完全是出于好奇,如果对方不喜欢的话,她不打算深究,但莫奈却出人意料地「呵呵」轻笑了一声。

魔法使用者一方可以选择自己的武器。既然是展示魔法的场合,这也是理所应当。炼成魔法的使用者如比比·卢会带上自己的炼金物,奇奇这样的操作魔法使用者则会带上用于生成精灵的道具——「附魔物」,而对于塞勒姆和葛琳达那种将魔力缠绕在身体上的魔法使用者来说,武器则不是必需的。

如果隶属于艾美利亚王国的帕尔玛吉诺公然走上战场,很可能会引发政治问题,造成与想要独占魔法师的艾美利亚王国的外交冲突。艾美利亚王国的立场是绝对不干涉,但如果只是教授这些岛上出身的孩子们魔法基础的话——帕尔玛吉诺以此为条件才同意留在学校里。

因为老师三令五申说绝对不能朝着观众席的方向,所以裘德悄悄调整了站位。可是他背对观众席的话,莫奈和葛琳达所在之处自然就进入了攻击范围,于是两人一起移动,避开了攻击轨道,并且都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熟知裘德魔法的周围同学们也都用双手捂住耳朵。

「冲刺!!」

裘德喊道,这句话没有意义,只要发出声音就行了。直接承受一声大喝的演习对手在冲击下眼冒金星,仰面倒下。

另一边,莫奈和葛琳达她们虽然感受到了空气的剧烈振动,但鼓膜并没有像少年那样受到伤害。裘德一直在练习控制,以做到只对瞄准的目标发起攻击。成果开始显现了,他已经能掌握发出多大的声音、传达多远的距离。

「成功了!」

沐浴着掌声喝彩,裘德高高举起了拳头。葛琳达看了看倒在他脚下的少年,他们平时肯定也在刻苦训练,但面对魔法使用者却毫无还手之力。真可怜,她不禁同情起来。

「好了,轻松地应付一下吧。」

在掌声还没停歇的时候,握着长棒的莫奈朝广场走去。

和她说的「轻松」相反,莫奈的动作极其认真。

在用自己的长棒击落对方刺来的棒尖之后,她立即掉转攻势,打出反击。被打的少年强忍疼痛,不服输地再次挥棒。攻防转换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令人惊讶的是,莫奈没有使用魔法。

对战的少年身材瘦削,即便如此,他发出的每一击都充满气势。少年平时一定在刻苦训练,为了成为优秀的士兵而学习枪术,磨练技艺。然而他的表情却透着懊悔和焦躁,如果是被魔法使用者用魔法打败倒还罢了,但在枪术上败北是绝对不行的。尽管如此,他现在确实被人用棒子压制了,少年也有自己的骄傲,他大吼一声,试图反击。

「呜啊啊……!」

莫奈后仰身体,躲开了少年横扫过来的棒子,棒尖掠过了她的刘海。

紧接着是一记扫腿攻击,莫奈将棒子插在地上防御,咔嗒一声,棒子碰撞的清脆声音在广场上回响。以插在地上的棒子为轴,莫奈使出一记高踢。

被踢中侧脑勺的少年步履蹒跚,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并且顶着伤痛向前逼近,继续挥舞着棒子。咔嗒、咔嗒的打击声在夏日的天空中回荡。

「莫奈的体术原来那么强……?」

在广场外侧观看的葛琳达惊讶道。

不只是葛琳达,其他学生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莫奈如此活跃的样子。她洒着汗水,喘着粗气,不知疲惫地挥动着棒子,攻击中散发出刺骨的杀气。这是在向少年发泄着愤怒和憎恨。

「那家伙,到底在气什么……?」

「这家伙也应该像矮人一样取个简单的名字。刻个『裘裘』怎么样?他会生气地变成鬼出来吗?嘿嘿嘿。」

在这个秋天举行的割礼中,有四名学生被认定具有魔法师的天赋,转入了修道教室。考虑到有时候连一个合格者都没有,这次能出现四个算是大丰收了。另一方面,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葛琳达她们这些学生是不会被告知的。

紫岩石大公指间的橙子块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奇奇代表学生们握着匕首。起初刻名字的代表者由死者的同乡担任,但后来这个规矩消失了,在同一个教室里长期相处后,出身哪里已经不重要了吧。

「就算吾不去,他也会安息的吧。难道因为看不到吾他就会生气地醒过来了?」

「不用。」她头也不回地简短回答,继续刻着裘德的名字。

好不容易得到神龙的宽恕成为魔法师,如果进行不必要的重复割礼而失败,说不定会连第一次获得的名誉和荣耀都失去。因此,哪怕是勇敢的人和贪求魔力提升的人,也只会非正式地暗中重复割礼。即便如此,大陆的教会几乎没有重复手术的魔法师,真正原因就是第二次割礼和第一次一样痛苦,也同样有死亡的风险。

黄沙龙是一种有着土黄色坚硬鳞片的沙漠之龙,成年个体体型巨大,但帕尔玛吉诺带来的只是幼崽,不过幼犬大小。即便如此,它张牙舞爪的威吓模样,伴随着独特的「唽咻唽咻」叫声,仍然让人感受到狰猛的气势。

「因为是在同一间教室学习、怀着同样志向的伙伴啊。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缅怀他,继承他的意志,然后,成为他没能成为的优秀魔法师,那样的话……」

奇奇刻完名字后,大家移动到裘德的墓前为他祈祷冥福。好几个人抽着鼻子哭了,但葛琳达没有,作为年长者,作为领袖,她不能哭泣。

「那个孩子没有人心」——埃莉奥诺拉如此说道。

「不,是反复读这一系列的全六卷。」

「你在开玩笑吗?一点都不好笑。」

「以前汝不是说过不想和《翡翠家族》战斗吗?」

爱读书倒是无所谓,但葛琳达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读这种反复看过的书而缺席朋友的葬礼。葛琳达背对着教室,靠在了窗框上。

「欸,炼成魔法修到极致就能改变性别吗?」

「……吾怎么可能杀人呢,埃莉奥诺拉。」

「——成为优秀的魔法师,然后代替他保护他的村庄。这是应该的不是吗?不然裘德的灵魂得不到安息。」

「骗谁呢?那时候不就是四卷了吗?你一直在反复读同一本书?」

从观赏性的角度来说,这是迄今为止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比赛。但这是魔法发表会,不展示魔法就没有意义——就在莫奈拉开距离的下一秒,在她刺出的棒尖上葛琳达看到了黑色的魔力。

「真是的,名字好长啊……!麻烦。」

5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天会有十到二十名对象者被叫到手术室。帕尔玛吉诺将黄沙龙的幼崽带到了岛上,孩子们大多是在这里第一次面见龙这种神圣的生物。

莫奈瞟了一眼窗外的葛琳达,书也不合地答道,用着一成不变、一如既往的语调。

「那一点也不有趣吧!根本读不完整不是吗?」

「第三卷到底发生了什么……好让人在意。」

「……」

「……没死,对吧?」

听到背后传来的疑问,葛琳达盯着脚下,点了点头。

修道教室的孩子们毫无疑问都是熬过了第一次手术的人。由于已经成为了魔法使用者,与初次挑战割礼的普通教室孩子们相比,手术的目的稍有不同。也就是说,不是为了觉醒魔法天赋,而是为了提高能够操控的魔力量才进行手术。

葛琳达不禁笑了。

手术就是依靠这条黄沙龙来进行的。

「谁知道呢,也许是炼成了阴茎什么的。」

二年级此时有四人,包括莫奈和比比·卢在内,但帕尔玛吉诺选中的是另外两人。他们挑战了第三次手术,结果不久都躺在疗养室里去世了。

按照大陆上流传的说法,通过割礼获得魔法之力的魔法师,即使重复手术也不会痛苦,原因是「割礼组」已经是被龙认可的存在,龙没有必要再给予试炼,这似乎很有道理。

「灵魂得不到安息……吗。所谓灵魂,真的存在吗?」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大家都被莫奈的气势震住了,不知所措。

为何把自己的亲姐姐说得这么过分,葛琳达有些愤慨,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毕竟是姐妹之间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莫奈以前提过自己罹患心病,在一个名叫玛雅的医生的指导下,正在接受成为人类的特训。

——用出来了……!

抬头望向旁边,只见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和周围其他人一样在祈祷,但莫奈不在,环顾四周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裘德的炼金物——金手镯接受了「附加」,所以即使他死了也不会消失。其他人也能把那个圆环贴在嘴边,改变发出声音的音域,从轰鸣内脏的低音到刺破耳膜的尖叫……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很有趣。如果使用者会魔法,能够向圆环注入魔力,还可以进一步调节音量和音质范围。看起来确实可能在战斗中派上用场,但同班同学中没有人能像原主人裘德那样熟练运用发出的声音。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事,但葛琳达还是问了,埃莉奥诺拉抬起头回答:

在旁边观战的裘德觉得莫名其妙,嘀咕道,但葛琳达察觉了,那份愤怒,那份憎恨,一定是针对蓝海港大公发出的。莫奈很聪明,她深知自己在《蓝海港家族》中的立场,以及世间的不公。即便如此——

「莫奈没来,她似乎已经厌倦了同学去世这种事。」

学校内设有墓地。那是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简易公共墓地,里面只是排列着一些木桩,主要安葬着因割礼而丧命的修道教室孩子。墓地旁边矗立着一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巨大栎树,宽阔的枝叶一直延伸到墓地上空,因此这一带总是昏昏暗暗的。

「不想,但是如果侵略开始了,我知道为了保护大家就必须要战斗。」

莫奈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答道:

——「裘德·泰尔·博登加,享年十二岁」

在给同学送行的葬礼之后,葛琳达明显感觉自己的声音弱了几分。

「对吧。」

当众人为裘德送行时,莫奈一个人待在教室里读书。这时教室已经搬到了领主馆一楼,而莫奈的座位就在窗边,所以从外面能看见她的身影。葛琳达从外面靠近教室,隔着窗户搭话道:

在裘德的墓前合掌时,葛琳达想到,我们这些魔法使用者或许已经很幸福了,至少还有个能接受别人祈福的地方。而那些没能成为魔法使用者的孩子呢?没能熬过第一次割礼就死去的孩子们,数量应该比这里排列的墓碑多得多。那些遗体被运到了哪里呢,葛琳达她们不得而知;自己这些魔法使用者又是踩着多少牺牲才站在这里的呢,葛琳达她们同样不得而知。

「为什么是吾?」

幼龙两侧长着薄薄的翅膀,据说也能飞翔,但平时被关在笼子里,所以没有学生见过这条龙飞行的样子。

「嗯……有趣。其实缺了第三卷,所以是五本反复。」

奇奇一边动着手,一边不停地抱怨。葛琳达看不下去了,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他收起遮阳伞,快步走过广场,在瘫软不动的少年身边屈膝蹲下。他扶起少年瘦弱的身体,用力按压他浮出肋骨的胸部,随后少年呛咳了几声,还活着。

砰的一声……挥下的长棒击穿了少年脑袋旁的红土。

莫奈从书上移开视线,看向葛琳达。

「如果嫌太麻烦的话,我来替你刻吧?」

「有必要啊,同班同学去世了啊?你不愿送他安息吗?」

帕尔玛吉诺举起手臂,向周围做出OK的手势。

炼金物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尽管是裘德的遗物,但没有放入棺材里,而是由帕尔玛吉诺回收管理。

奇奇一边确认裘德的拼写,一边逐字在树皮上刻划。

但剩下的两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人失明后离开了教室,另一人在疗养室承受着发烧的痛苦,在手术一周后的中午断了气,他就是裘德。

「六本书反复读?有那么有趣吗?」

「埃莉奥诺拉,莫奈呢?」

被她的目光所注视,葛琳达说不出话来。莫奈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葛琳达意识到自己眼中噙着泪水。她慌忙背对莫奈,擦去眼泪。

演习结束后过了三个月,学校在秋天举行了割礼。

大公向近侍询问的同时,站在凉棚旁的帕尔玛吉诺动了。

被强制注入魔力的孩子们当天就会发烧,并且卧床一段时间。从这里开始就是分水岭,有的人连续数日高烧不退、逐渐衰竭,有的人伤口化脓、血流不止。体力不足的人在这一步就会被淘汰,只有被龙选中的人才能掌握把玛娜转换为魔力的感知能力。

莫奈弓着背上下起伏,气喘吁吁,脖子和后背渗出汗水。她斜眼看向观众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观众席上埃莉奥诺拉喊道,膝盖上的暹罗猫被这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确实,第二卷里达到炼成魔法顶峰的中年女性玛蒂尔达,到了第四卷却变成了妖艳的美少年,很让人在意。」

「你为什么不来?」

「裘德和你都是东部出身。代替他,保护他的村庄和家人吧。」

在刺向少年胸口的一刹那,莫奈在棒尖上缠绕了「吸取生气的魔力」。被刺中胸口的少年瞬间脱力,膝盖一软,翻着白眼仰面倒地。胜负已定,但莫奈没有停手,她踏步上前,对着仰面倒下的少年举起长棒,然后——

「不行,会杀死他的!莫奈……!」

「我最近本以为她的表情丰富起来了,然而……」

而在沸腾的拍手喝彩声中,只有一个人——莫奈的父亲蓝海港大公露出了某种恐惧的表情,死死盯着莫奈的背影。

——……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但奇奇没有停手。

现场顿时被安心的氛围笼罩。紫岩石大公第一个开始鼓掌,称赞莫奈的骁勇,接着周围也纷纷响起掌声和赞扬声。

埃莉奥诺拉说着,露出了苦恼的笑容。

这种定期的割礼在修道教室也会举行。这里同样有帕尔玛吉诺的面谈,综合魔法掌握水平等因素进行选拔后,修士和修女将挑战下一次的手术。

「因为觉得没必要。」

这种定期举行的割礼并非针对全体在校学生。首先,帕尔玛吉诺会提前数日进行面谈,综合考虑学生的信仰程度和健康状况等因素,从中选出五十到一百名左右的学生作为手术对象。这次面谈被视为成为魔法师的第一次选拔,被帕尔玛吉诺选中的人会收到「恭喜」的祝福,以及众人羡慕的目光。

她刚刚接受过第二次手术的右手背上贴着纱布。自己挺过了二次手术,而曾经嘲笑自己的裘德却没能。奇奇一边恶毒地诅咒着「活该」,一边刻着名字。

葛琳达注视着莫奈准备离开广场的身影,忽然在意起来,将视线移向莫奈背对着的观众席凉棚。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如释重负般鼓着掌。

莫奈的态度让人觉得薄情,葛琳达忍不住回头。

真让人懊恼,葛琳达想。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就不明白呢?莫奈总是我行我素,一副自己才是正确答案的淡然表情,这样一来,仿佛情绪激动到哭泣的自己才是错的。身后啪嗒一声传来书本合上的声音。

孩子们会用刀子在树皮上刻下长眠在墓地里的同学姓名和享年。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了送别死者的惯例仪式。在这棵被称为「魔法使用者之木」的栎树上,已经刻了九个人的名字。

这个秋天,修道教室里有五名修士加修女接受了手术。

既然相信不会痛苦,那么应该会有人多次重复手术来提升魔力才对,但在大陆上重复割礼的事例屈指可数,事实就是没有人愿意尝试。毕竟已经被神龙认可了一次,却又重新请示,这样的行为可能会触怒龙的逆鳞,令人恐惧。

「……你在读什么呢。」

「《炼金术师之恋》第四卷,之前不是给汝看过吗。」

进入手术室的学生按照指示,在抱着幼龙的帕尔玛吉诺对面坐下。帕尔玛吉诺从上方抓住幼龙的爪子,用那弯曲的黑色利爪在学生的手背上划过。

万里无云的秋日晴空让人感到莫名的寒意。眺望远处的山脊线,可以发现曾经绿意盎然的群山不知何时染上了红黄相间的颜色。秋风冷得让身体发抖,葛琳达轻轻摩擦起双臂。

其他同学在她身后默默注视。

葛琳达也鼓起掌来称赞莫奈,一时还以为会出什么事,最后能平安结束真是太好了。只是葛琳达心中有一丝不安始终无法消除,莫奈对埃莉奥诺拉说」我怎么可能杀人呢「,真的吗?莫奈真的能够控制住那种黑暗的冲动……控制住自己的魔法吗——

「因为是朋友啊……」

虽然话不完整,但莫奈理解葛琳达想说什么。她一边重新开始读书一边回答:

一年级有三人被选中。奇奇成功了,帕尔玛吉诺分析认为,矮人强健的体魄在割礼中也能发挥有效作用。奇奇顺利晋升为二年级。

「当然存在啊!就像拍手会痛一样,心受伤了也会痛。朋友死了,会难受。会哭、会笑、会难受,都是因为有心——因为这里有灵魂,这就是证据啊。」

葛琳达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那么,龙是在甄别那个灵魂吗?」

「……什么意思?」

葛琳达再一次回过头,只见莫奈把手放在合上的书上。

「毕竟吾等不知道神龙是怎么选拔的,不是吗?私以为,或许它能看到吾等看不见的东西,比如灵魂之类的。」

「……你是说龙在比较我们的灵魂,然后给予魔法吗?」

「只是打个比方,因为看不到规律。为什么龙要在第二次夺走吾等熬过割礼者的生命?它不是已经认可吾等使用魔法了吗?」

莫奈向葛琳达展示右手背上的十字疤痕。

「为什么吾被认可了,而裘德却没有?为什么吾能毫无后遗症地熬过割礼,而流着同样血液的埃莉奥诺拉却留下了残疾?说不通,不明白规律。神龙到底是怎么甄选吾等的?吾想知道这个,因为——」

莫奈的黑色瞳孔直射葛琳达困惑的脸庞。

「死亡率太高了吧?」

「……」

这也是包括葛琳达在内——修道教室所有学生都感觉到的事情。

帕尔玛吉诺告诉他们,魔法师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熬过三次手术就能毕业。在大陆上,活跃在战场上的魔法师全都是经历过三次手术才获得力量的魔法师,一直以来灌输的都是这样的知识。

但那道门太过狭窄了,即使熬过第一次割礼,成功开启魔法师的天赋,在第二次、第三次手术中也会死去,不然就是变成残废离开教室。

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学生挺过第三次割礼。

「如果龙是靠心血来潮来选拔的话,吾觉得不值得。」

「……别讲了,莫奈,不能说神龙的坏话,会熬不过接下来的割礼的。动摇信仰心……这绝对不行。」

不该说神的坏话。葛琳达压低了声音,但莫奈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房间里放着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静下心吧。莫奈随手把脱下的长袍盖在了全裸像的头上。

明明已经能战斗了,明明能用魔法击倒敌人了,孩子们焦躁不安,但站在讲台上的帕尔玛吉诺却摇了摇头。你们还是未破壳者,不挺过第三次割礼,就不能被认定为毕业——他这样告诫孩子们。

莫奈回答时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在笑。

葛琳达裹着毛毯躺在床上,即使莫奈进了房间,她也依旧别着脸,不愿坐起身子。葛琳达的床沿着一扇大到要仰视的飘窗摆放,躺在床上的葛琳达似乎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玻璃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都怪你说,死亡率是不是太高了?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些,结果你说了那种话,我就害怕了,害怕自己会死掉,一直一直都很害怕。」

「……」

手术后葛琳达立刻发起了高烧,在疗养室里卧床不起,直到第四天早上才确认退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至此,葛琳达正式升入二年级。她的右手背上贴着纱布,整只手都缠满了绷带。

「被神无视的话,某种意义上是无敌的呢。」

「我讨厌你,从遇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讨厌,一直都很讨厌。」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用桌子和沙发。」

「所以——」

「……又没有规定花店不能收花。」

明明昨天还能好好地笑出口,葛琳达生起气来。同学们来探望时,她一直在笑,不露疲态,也不显恐惧,甚至还化了淡妆,能微笑着说出「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说了吾知道。」

「……」

「那汝想要什么?」

「那时候你会为我哭泣吗?」

「我讨厌你用那种嘲弄的语气叫我珍视的波比姓氏;我讨厌你总是对我的意见指手画脚,用那种『真是笨蛋』的眼神看我;我讨厌你从来不听我说话……」

「所以如此这般吾就来问汝了。」

「……」

分配给葛琳达的房间原本是领主馆里招待客人的豪华客房。宽敞的房间里铺着花纹精美的地毯,还摆着古董沙发和桌子。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吊灯,但蜡烛并没有点亮,只有壁炉里添着柴火,柔和的火光照亮着昏暗的室内。

神没有在看莫奈。那么,死去的裘德和留下残疾的埃莉奥诺拉,肯定不比莫奈差,只是莫奈太奇怪了,连神龙都忽略了她。这样一想心情就舒畅了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好笑。

「虽然吾本来的意思是摘点花,但转念一想,汝是花田人家的女儿,给花店送花未免有些不知好歹。那么到底送什么好呢?吾不知道汝想要什么。」

葛琳达像泄了气似地一下子倒在床上,趴着脸埋进枕头里。

「哈哈,」莫奈忍不住笑了。

接受割礼本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而且葛琳达还奋力挺过来了,提高了魔力,向成为出色的魔法师又迈进了一步。没有比这更喜庆的了,在大家祝福和羡慕的目光中,怎么能说「割礼好可怕」呢?「已经不想再手术了「这种话,绝对说不出口。

「同学死了吾会觉得『真遗憾』。日常生活稍有改变,也会有一丝寂寞,但吾不会流泪。如果那个人不想死的话,吾会觉得可怜,但死亡乃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不对吗?至于那么悲伤吗。」

「……」

「那老师呢?进行了几次割礼?」

「裘德没有祈祷吗?」

这一时期,《绿锡兵团》终于开始进军。

「……想抽烟。」

不过比比·卢在同一时间接受了第三次手术,现在还躺在葛琳达之前住过的那间疗养室里。所以即使同学们都来恭贺葛琳达,她也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

6

帕尔玛吉诺竖起四根手指:「四次。」这确实是惊人的数字,不愧是九使徒,整个教室都骚动起来,帕尔玛吉诺拍了拍手说「安静」。

「只有对你,我能把『疼』说出口。」

「哈哈,汝觉得吾会吗?」

她背对着莫奈,只撑起上半身,用手整理乱糟糟的头发,动作中透着慵懒。

老师说要过清心正直的生活,保持信仰,敬畏神龙。裘德是没能做到这些吗?那我呢?葛琳达反省自己,她每天开始和结束时都会好好祈祷,周日礼拜也从不缺席,所以自己一定能挺过下次的割礼,她如此坚信。

「我和你不一样,是农民女儿,这里的家具全都让我不自在。」

按照惯例,熬过割礼的学生会收到同学和职员们的祝福以及贺礼。莫奈瞥了一眼沙发,看到了堆满在上面的贺礼,包括干花花束、陶瓷人偶、水果篮子和鞣革束腰,桌子上则摆着羽毛笔墨水套装、金丝装帧的厚书等等。

莫奈站在原地,隔着葛琳达躺下的床望向正面的飘窗,默默凝望起无声飘落的雪花。巨大的窗框就像画框一样,只是画中的少女蜷缩在被子里,连脸都不肯露出来。

「吾不是在说坏话,只是疑问,正因为想要挺过下次的割礼才会思考。告诉吾,葛琳达,难道连优等生的汝也不知道吗?怎样才能得到神的认可?怎样保持灵魂的美丽才能被神选中?」

既然心情不好,不如改天再来吧。莫奈正要转身离开,葛琳达却坐了起来。

虽然葛琳达离开了疗养室,但身体状况还不能说完全恢复。她被允许暂时不用上课,在自己房间里休养。在她回到房间的第二天,莫奈来看望她。

「但是很奇怪。」

「……」

「……你总算来了。」

莫奈停下脚步,重新说道:

「别说傻话了,这里怎么会有翡翠城的嗜好品。」

莫奈向床边迈近一步,察觉到她意图的葛琳达立即拒绝道:「别过来。」

葛琳达看都不看莫奈一眼,话里带着刺。

莫奈默不作声,她不反驳,葛琳达于是稍微撑起身子。她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不是在无视我吧?确认了一下床边那个剃成少年模样的后脑勺,葛琳达低声问道:

听到葛琳达这番说,莫奈耸了耸肩:「这值得高兴吗?」

「不,我不要了。」

「为什么昨天不来看我?」

那个孩子没有人心——葛琳达想起了埃莉奥诺拉的话。

「……如果我先死了的话——」

「吾知道。」

明明昨天就出了疗养室,大家都马上来了,葛琳达话里带着埋怨。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鼓鼓的毛毯形成了黑色的影子。葛琳达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和床融为了一体。

趴着的葛琳达紧紧抱住枕头。

「真的没有人心啊……」

「数量真多啊,桌子和沙发都被占满了。」

「这房间真暖和啊。」

比比·卢现在还在战斗,只有自己回到了房间,她一个人是不是很孤单害怕呢?一想到这里,葛琳达胸口就被狠狠地揪紧。

「好,那吾就去摘吧。大雪天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开着的花。」

「哦。」

莫奈没有回头看葛琳达,只是出声。

「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信仰心薄弱的吾也能挺过割礼了。」

「好薄情。」

但是,修道教室的孩子们仍被命令待机。

偷懒不祈祷的莫奈活下来,规矩生活的自己在割礼中失败,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虽然不可能,但是……

葛琳达忽然有些在意。

莫奈走近床边,低头望着葛琳达的后脑勺问道:

「怎么变成了不良少女,葛琳达·波比,这不像你。」

「杂念混进来了!都是你的错,信仰动摇了,我真的能挺过去吗?这种不安要是被神龙看透了怎么办?我一直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可是,眼前这个问题少女却挺过了两次割礼,相反,理应十分虔诚的同班同学们却没有被龙选中,最后死去,这也是事实。如果信仰心不是挺过割礼的标准,那神龙到底是怎样选拔我们的呢?

「说到底,吾等不过是由神龙随心一念而生,随心一念而死罢了。可能的话吾想当面问问露西大人,为什么裘德非死不可?」

「你什么都不给我吗?」

「不是被选中,而是连选拔都没参加吗?有点好笑。」

「那当然是,用心祈祷的话——」

「吾以为汝被太多人说『恭喜』,或许已经累了。」

莫奈听后愣愣地睁圆了眼睛。

「……吾本想摘点花意思意思。」

有一次,奇奇举手问道:

「都是你的错,莫奈。」

「别自己说薄弱什么的……」

莫奈脱下披着的长袍。进门处的墙边放着一个高大的帽架,不过比起那个,她的目光更多地被旁边的裸体雕像吸引了。那是一尊年轻男性的全裸像,作出着炫耀肉体美的姿势。

葛琳达忍不住嗤嗤一笑。

「说吧。」

在雪花悄然飘落的空间里,柴火啪嗒一声发出爆响。

那是一个寒冷的午后,走在走廊上连耳朵尖都会被冻僵。

加上莫奈、奇奇和比比·卢,二年级现在有四名学生。

某个冬日里,发生了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葛琳达熬过了第二次割礼。

「你突然跑来,我什么都没准备,现在这副样子实在见不得人。」

「……」

学校也收到了中部与东部边境城镇开始战斗的消息。按照东部提督蓝海港大公的命令,《东部兵团》出击了,作为罗盘同盟士兵培养的普通教室孩子们被派往东部,夏天演习中与葛琳达和莫奈她们战斗过的少年们也奔赴前线保卫城镇。

「唉,」莫奈叹了口气,今天的葛琳达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唔。」

「……所以龙是看漏了吾吗?」

「……我说实话可以吗?」

因为被警告不要靠近,莫奈姑且坐在了地毯上,而不是床上,同时背靠着床沿。

因为她亲眼看到了比比·卢在隔壁床上扭曲挣扎的样子,听到了她痛苦的呻吟声。每当比比·卢半夜醒来流泪时,葛琳达都会从邻床鼓励她。

莫奈没有回答,但葛琳达不在意地继续道:

「疼,真的好疼啊……」

右手被撕开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下面如今还在阵阵作痛,然而不能喊疼,不能害怕,这是被龙认可的印记,不能否定,不能拒绝。虽然道理都懂,可是——

「我总是会想,割礼失败的孩子们,死掉的那些孩子,真的能上天堂吗?毕竟是被神龙撕裂而死的吧?是被神否定而死的,这么一想怎么可能不害怕?」

其实割礼还有比死亡更大的风险,那就是死亡的方式。被龙爪撕裂而死意味着被奉为神明的龙判决死刑,在露西教徒眼中,这无异于下地狱,是可耻的死法。

大陆上的魔法师们不愿意反复割礼,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此。成功者会作为被龙认可的人受到尊敬,而失败者则要下地狱。正因为有这样的信仰,已经掌握魔法的人不会故意反复接受手术。

但是帕尔玛吉诺统治下的奥兹岛魔法学校里,这种常识不适用。因为被灌输说不完成三次手术就无法毕业,孩子们没有退路。

「真的好疼好疼啊。热度一直不退,每晚都做噩梦,梦到坠入地狱,身体像被灼烧一样发烫。我拼命喊救命,但谁都不来救我,好怕,真的好怕……!」

包裹的绷带渗出血迹,葛琳达按着手背,流下了大颗的眼泪。

「我……下次肯定撑不过去了。」

「……」

莫奈忽然站了起来,葛琳达抬起脸,用湿润的眼眸追着她的背影。

只见莫奈不知道什么打算,走向了摆满礼品的桌子,拿起了葛琳达收到的一本书。

「借一页纸可以吗?」莫奈问道。

「咦?一页纸?」

听到葛琳达的回应,莫奈翻开封皮,撕下了接下来的空白页的一半,然后把纸片放在桌子的空位上,将同样作为礼品的羽毛笔用墨水浸润笔尖,唰唰地写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吾一直在想给你什么礼物,刚刚想到了。」

莫奈甩了甩写好的纸片,让墨水速干,随后再次走向床边,递给葛琳达。

「高兴吧,这可是相当稀有的。」

咕嘟咕嘟,奇奇粗暴地喝起姜汤。

不久奇奇就频繁出入葛琳达的房间。

一条横线代表一次,与这条线相交再加上两条,就是三次,正如她们要熬过三次割礼才能毕业一样,如此想来还挺有意思的。

奇奇深深陷在沙发里,寂寞地说道。

奇奇随后又补了一句:

「那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职位,只是在父亲身边帮忙而已。」

每天早晚,葛琳达都在罪恶感的折磨中请求宽恕,这已经成了日课。

「老娘才不会死呢……!」

「晚上好,莫奈。」

「我的魔法不适合战斗,这双腿在战场上能做什么也不知道。父亲也不听我的意见……我只是坐在父亲身边笑眯眯的花瓶而已。」

葛琳达摇了摇头。

「咦?」

「完全不懂那个人在想什么……」

「没有。」

埃莉奥诺拉打破沉默,怀疑老师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确实,对方只是普通人,肉眼看不见就够了,也就是说老师本来没打算和《翡翠家族》战斗?」

莫奈从葛琳达的手中抽走劵,重新走到桌前握住了羽毛笔,然后在劵的右下角添了一条横线。

「我脸上有什么吗?」

「……老师或许没打算把吾等送上战场。」

原以为她会高兴,但葛琳达只是呆呆地看着莫奈。

莫奈站在桌前,正在往茶杯里倒自己的那份姜汤。

这个时候,修道教室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庆祝氛围,因为终于出现了熬过第三次割礼的学生,这个奥兹岛魔法学校的第一号毕业生是一名矮人族的少女。

7

「真是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啊……」

当时班里年纪最小的塞勒姆的魔法是透明化,那是一种将缠绕的魔力变质为透明物的魔法。虽然肉眼看不见使用者的身姿,但其魔力会被察觉,于是老师对塞勒姆这样建议:不仅在视觉上,在感觉上也要努力做到透明化。

大家都沉默了,只有床上的暹罗猫在悠闲地张嘴打哈欠。

葛琳达转而看向莫奈,似乎在寻求答案。

「你有时候还挺孩子气的呢。」

「是的,埃莉奥诺拉让吾把生姜水送过去。」

自从第二次割礼以来身体状况一直不佳的葛琳达,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她会读莫奈撕掉一页的那本书,编织东西,或者呆呆地望着窗外。

「就是字面意思。汝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吾不听话所以讨厌吾,那么用这张券,吾就听汝一次话。怎么样?很棒的礼物吧?」

在四面八方的祝贺中,奇奇从帕尔玛吉诺手上接过了毕业证书。带着右手背上的三道伤疤,她光荣地从「修女」升格为「魔法师」。

「……」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虽然手术没有留下瘫痪后遗症,但精神负担导致的身体沉重使得葛琳达无法前往礼拜室,为此帕尔玛吉诺特意准备了一幅小肖像画。那是一幅绘着龙子露西的迷你画作,而放置这幅画的靠墙梳妆台俨然成了简易祭坛。葛琳达每天早晚两次,毫不间断地向这幅迷你画作祈祷。

「你是去葛琳达的房间吗?」

「给,吾改成了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就算毕业。」

「不,这不是埃莉奥诺拉需要在意的事。在战场上也要加油!我会在背后支持你的。」

「不需要。」

「喂,奇奇,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埃莉奥诺拉的割礼早就被叫停了。夏天演习时来访的蓝海港大公亲眼看到女儿的惨状后大发雷霆,三番五次让她回去,但埃莉奥诺拉一直在推三阻四,搪塞父亲的命令。然而与《翡翠家族》的战斗开始后,继续回绝变得困难,她必须在这个春天回到东部。

「对不起,葛琳达。大家都在努力,只有我要离开学校……」

「『什么都可以听券』……?这是什么意思?」

埃莉奥诺拉愧疚地垂下眼睛,视线落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上。

葛琳达从床上向奇奇问道,虽然依旧穿着睡衣,但在飘窗明亮光线的照射下,气色不错。同一张床的毛毯上,埃莉奥诺拉带来的暹罗猫蜷缩着在睡觉。

莫奈努力挤出笑容。遮住面具眼部的黑色镜片上只倒映着莫奈的微笑,依旧无法窥见老师的真容。

「那……吾倒是不知道。」

「是啊,我成为魔法师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北方了……但老师说,魔法还没到出场的时候。不过,北方还没受到侵略,也许不需要我的魔法……」

奇奇提起杯子咕嘟咕嘟,接着又呼出一口气,嘀咕道。

「……想太多了,莫奈。」

「说一声啊,这个利尿作用很强。」

「能上战场就不错了。明明割礼只进行了一次,得了便宜还卖乖。」

莫奈摇了摇头,想确认的话只有向帕尔玛吉诺直接询问了。

手术后在疗养室的床上被高烧折磨了三天三夜的奇奇,在第四天早上漂亮地从死亡边缘重获新生。她一醒来就要求早餐加上带骨肉,展现出强悍的完全复活状态,让同学职员们、甚至是帕尔玛吉诺都大吃一惊。

「老师讲塞勒姆·温纳的魔法时,吾就觉得有点奇怪。」

「话说,你是不是已经要走了?去战场。」

「那我就收下了。」

而且拜托的还是这么简单的事,莫奈有些不爽。

「晚上好,老师。」

喝干姜汤后,奇奇问埃莉奥诺拉。

「是啊,他说什么和总部的魔法师交流一下,能收获良多,但是《翡翠家族》还在这座岛上作乱,现在根本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吧?所以我断然拒绝了。」

葛琳达老实地接了过来。

既然如此,埃莉奥诺拉想把莫奈一起带回去,但《蓝海港家族》没有批准莫奈的回家许可。明明对埃莉奥诺拉说回来,却对莫奈说不要回来,二者待遇果然天差地别,结果埃莉奥诺拉只能一个人回去了。

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待在沙发旁。

「《紫岩石家族》的领主大人也没有任何要求吗?夏天演习的时候,他对你的活跃明明表现得那么高兴。」

葛琳达和埃莉奥诺拉抬起脸,奇奇皱着眉说了句「哈?」

葛琳达从床上出声提醒,爱管闲事的领导气质依然健在。

帕尔玛吉诺总是戴着鸟嘴面具,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完全读不出这位魔法师在想什么。也许是因为莫奈一直盯着面具看,帕尔玛吉诺在二人交错时停下了脚步。

第二天早上,比比·卢死了。这样一来,二年级就只剩下奇奇、莫奈和葛琳达三人了。只是葛琳达似乎被比比·卢的死深深打击,从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再去教室。

「吵死了。」

奇奇闲得发慌,因为不用再去上课,她全凭心情前往教室,有时展示一下魔法,但她基本上讨厌讲座,毕竟上课很无聊。因此她就在校园里四处闲逛打发时间,但散步很快就腻了,于是她找到了从冬天开始就宅在房间里的葛琳达作为聊天对象。

「那种愿望太无聊了,还回来。」

「好快,这就用了?」

「如果只是肉眼看不见,那么对于吾等会魔法的对手来说,一旦使用就会被察觉,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吾等的敌人是〈绿锡兵团〉吧,不是魔法使用者。」

「……不,」接着说话的是奇奇。

「……既然老师不打算让我们上战场,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教授魔法的呢?这座学校是为了什么……」

「哈?不知东西宝贵的女人。话在前头,这是不会第二次获得的劵哦?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哦?想买都不卖的那种。」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现在就用它,让你听话。快点表扬努力克服割礼的我,送句祝福。」

「莫奈,再给我倒一杯。」

葛琳达红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了。

接过纸片的葛琳达读出上面的文字后抬头看向莫奈。

「当什么提督助手对吧?真羡慕啊,羡慕。」

莫奈立刻听她的话,给予她祝福,为她实现了第一个愿望。

奇奇朝站在桌旁的莫奈伸出胳膊。莫奈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往递来的茶杯里倒姜汤,她的动作十分豪爽,丝毫不注意溅起的水花。

莫奈时不时也会造访葛琳达的房间,偶尔还会推着埃莉奥诺拉的轮椅一起来。埃莉奥诺拉为了让葛琳达振作起来,经常带着她房间里养的暹罗猫。猫咪有治愈效果,每当葛琳达把暹罗猫抱在胸前时,心情总是会变好。

「欸?是吗?」葛琳达追问道。

魔法学校开校第二年的春天到来了。满山遍野的白雪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绿。校园内的田地里,红花又开始绽放。

「是不是想尽可能对《翡翠家族》隐瞒魔法师的存在?现在还只有奇奇一个人……等有更多毕业生的时候,再组建魔法部队,或许是这样?」

「嗯,谢谢你,莫奈。」

第二天,莫奈在领主馆的二楼走廊里与帕尔玛吉诺擦肩而过。这实属难得,毕竟一楼才是教室,二楼是学生们各自的房间。

夕阳西下,走廊里洒满茜红的光芒,在铺着的地毯上投下了十字交叉的窗框浓影。四周除了他们俩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葛琳达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这是埃莉奥诺拉装在茶壶里带来的姜汤,在壁炉前重新加热过。奇奇也在沙发上端着杯子往嘴里倒姜汤,她呼出一口气。

虽然大多时候郁郁寡欢,但朋友来访的日子里,葛琳达还是很有精神的,也能自然地笑出来。豪华房间里装饰的肌肉男全裸像上总是胡乱挂着奇奇、莫奈和埃莉奥诺拉的长袍。

——请宽恕这个愚蠢又怕死、恐惧疼痛以至于双腿发软动弹不得的我。

「什么?尿?我又无所谓!」

莫奈抓起茶杯在房间里走了起来,她来到梳妆台的正对面,把龙子露西的迷你画啪的一声正面伏了下去。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神之子听到接下来的对话。

毕业后的奇奇本该活跃于战场,与〈绿锡兵团〉激战——理应如此,她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下达的命令和以前一样,还是待机。

「老师是教师,只是展示了各种可能性吧?设想对魔法使用者的情况,提高魔法质量不是好事吗?」

「无聊死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升上三年级啊,搞快点。」

「恭喜汝,葛琳达。」

她将端着的茶杯凑近嘴边,姜汤已经微微发凉。

「莫奈也许是对的,老师不仅不想把我送上战场,还想把我带到艾美利亚王国去。」

坐在沙发上的奇奇满脸不解,好不容易成了魔法师,为什么还要待机呢?每次来葛琳达房间时,她都会向葛琳达发出同样的抱怨。

莫奈怀抱的玻璃壶里沉着切好的生姜块,这是埃莉奥诺拉专门为喜欢姜汤的葛琳达准备的。

「天就要黑了,别弄得太晚。」

「好的,当然。」

莫奈低头行了个礼,与帕尔玛吉诺告别。

走了一段路后,她回头望去,目送着老师悄无声息离开的背影。他全身被长袍包裹,连体格都看不清楚,宛如没有实体的影子一般。

「……」

直到那身影转过走廊的拐角消失不见,莫奈才急忙朝葛琳达的房间走去。

「葛琳达,我把生姜水带来了。」

天差不多完全黑了,葛琳达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果然没有点亮枝形吊灯。

壁炉里的火苗奄奄一息,几近熄灭。桌子和墙边的梳妆台上虽然放着烛台,但微弱的火光根本照不亮整个房间。主要的光源是床后那扇大飘窗,窗户形状的夜空浮现在黑暗中。

「不冷吗?」

进入房间的莫奈问道。

「壁炉的火都要灭了,这样没法加热生姜水啊。」

「……」

床上是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身影。葛琳达还是老样子,穿着睡衣,面朝房间入口的方向,从床沿垂下裸足坐着。

窗外淡淡的月光照亮了葛琳达的轮廓。凌乱的金发仿佛闪光一般耀眼,但她低垂的面容被阴影遮蔽,看不真切,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

「……」

莫奈走到桌前,把玻璃壶放下。

「刚才在走廊里遇到老师了,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嗯,我接受了面谈。他说我信仰虔诚,一定没问题,因为我每天都在祈祷,那些祈祷一定能传达给神龙,所以没问题。」

「撒谎。从接受第二次手术开始,汝就一直感受到死亡的临近。裘德死了,比比·卢也死了,汝不想直视这个现实,所以才躲在这种地方,连教室都不去,因为汝不想看到朋友缺席后变了样的校园生活对吧。」

「那你知道我在七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几吗?」

莫奈正对着坐在床上的葛琳达,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葛琳达低着头,沉默不语。从窗户透进的月光将葛琳达的金发照得雪白。

「是啊,但吾本来就无家可回。埃莉奥诺拉回东部后,吾只是在这所学校里等待手术轮到自己罢了,吾才不想成为什么魔法师。」

「完全没有!」

「也就是说老幺在勉强自己装大人?」

「波比家是大家庭,算不上富裕,所以孩子们全都要干活。家训是『不劳者不得食』……工作越努力,饭菜就越丰盛。」

「我终于也要毕业,成为一名厉害的魔法师了。」

「那又怎样?无所谓吧。这座岛的和平什么的,有必要由汝来背负吗?」

「如果我逃跑了……谁来保护这座岛?不能让奇奇一个人承担。」

「这个之前听汝说过。」

这是第三次手术,挺过的话葛琳达就能从学校毕业,但葛琳达接受第二次手术还是在冬天。春天刚到,雪才化不久就要进行第三次手术,感觉太早了。对比之下,莫奈自从第二次手术后已经过了一年多时间。

葛琳达欲言又止,莫奈俯视着她的背影,继续说道:

引火纸的火蔓延到了引火用的木片上,葛琳达凝视着火焰。

「可以,全都怪吾,如果汝害怕一个人的话——」

葛琳达朝壁炉走去。莫奈瞥了一眼她的侧脸,看不出悲观的样子,不如说比平时更加开朗,声音里也很活泼。只是因为宅得太久,脸色不健康地苍白。

莫奈拿起点燃蜡烛的烛台,站到了葛琳达身后。

被扶着坐回床上的葛琳达仰视着莫奈。

「带走?到底谁会把我带走?」

「真傻啊,葛琳达·波比,下次汝肯定会死的。」

另一方面,干活勤奋的孩子面前会摆满丰盛的食物。当那个孩子说「吃不下了」放下勺子时,母亲会故意说「剩下太可惜了,拿去喂仓库里拴着的狗吧」。

「……」

回过头的葛琳达说了声「谢谢」,从莫奈手中接过烛台,然后重新蹲到壁炉前,用火点燃搓成条状的引火纸。

葛琳达将一端被点燃的引火纸扔进壁炉里。

「……可以怪到你头上吗?」

葛琳达还是没有回头,就那样回答道。

「试问,汝努力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夸奖吗?」

莫奈拉起葛琳达的手,把后者带到床边。

「……怎么可能逃得掉。」

葛琳达凑近壁炉,用拨火棒翻动着烧剩的木柴,「啊……都快闷熄了,」她嘟囔着。莫奈对着她的背影问道:

「……祈祷?『虽然我胆小又脆弱,但请至少保住我的命』这样吗?简直就像在求饶,神会听龟缩在家者的声音吗?」

「就是很认真。」

「为什么偏偏是缩在家里的汝呢?吾才是更健康、更有体力的那个吧。」

「所以我要努力,就算脆弱,就算胆小,因为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葛琳达依然低着头,不过将额头抵在了站在面前的莫奈腹部。

「什么都不努力的你,在这里有什么意义?自己想想吧——」

「……那么,推给别人就好了吧?」

「不知道,但说实话,战争什么的无所谓。」

「别说了,真不敢相信。在这所学校里,只有你会说这种话。」

「立志成为魔法师也是为了这个?」

「就算体力好,没有信仰心也不行吧。你有好好坚持祈祷吗?」

「……」

这指的是第二次手术后她得到的「什么都可以听券」,只用过一次,还剩两次。

「……失望了吗?」

「割礼的面谈?」

对幼小的葛琳达来说,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即使大声哭喊说肚子饿了,即使道歉说对不起,那些声音也传达不到。不劳者的身影根本不会映入家人的眼帘。

「是啊,但是有效果。我的努力,老师和神龙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才能挺过割礼到现在。」

「……要不逃跑吧?」

葛琳达喃喃自语道。之后,她蹲着身子稍微回过头,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开口:

「别说什么永别啊。」

「对自己撒谎,就是汝的活法吗?」

「……我很清楚,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劣,但我不知道其他的活法。」

她轻声嘟囔着,一直蹲在那里,手持立有蜡烛的烛台,凝视着壁炉的火焰。

「毕竟,不干活的人就没有饭吃。」

「汝这下死定了。永别了,葛琳达。」

「有,因为岛上有家人,有故乡,我不能一个人逃跑。」

但这本身就等于回答。越努力,自己就越有价值,葛琳达自幼学习的就是这个,所以她才会一直努力。不知从何时起,她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得到他人认可而努力。

在波比家,偷懒或敷衍农活的人,餐桌上不会有他的饭菜。只有那个孩子面前,不会准备食物,仿佛在说不好好干活的坏孩子在这个家里没有存在的必要。不仅父母会无视那个孩子,兄弟姐妹们也会模仿父母,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那个孩子,就像从一开始那个孩子就不存在一样,视而不见。

「你觉得能拒绝吗?」

也许帕尔玛吉诺是想为奇奇升入三年级这件事再添一把火,尽快培养出下一个毕业生,证明自己的成绩。如今剩下的二年级学生只有莫奈和葛琳达两人,被选中的是葛琳达。

莫奈慌忙伸手,抓住葛琳达的胳膊,扶住她的肩膀。从葛琳达手中滑落的烛台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蜡烛的火焰也随之熄灭。

「没听说过。看汝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是长女?」

「才不害怕……只是有一点点恐惧。相比之下,能够毕业的喜悦更大。」

莫奈一边扶着葛琳达的肩膀一边说道。

「真认真。」

「……我能说些秘密的心里话吗?」

莫奈按她说的走向墙边的梳妆台,放在那里的龙子露西的肖像画被烛台的火光照得透亮。

尽管表现得十分坚强,但葛琳达的右手还是在微微颤抖,莫奈看向她右手背上深深刻着的十字伤痕。察觉到这一视线,葛琳达用另一只手遮住了右手,试图隐藏自己的颤抖。

「不劳者不得食」——也就是说,不干活的人就没有吃饭的权利。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努力,为了不让神龙看透这一点,我每天都在拼命祈祷。这又是一种卑劣的行为,以这种自私的理由想要成为魔法师,龙一定不会认可的,所以我才害怕手术,害怕这种卑劣的自己会被龙看穿。

「能逃的。趁着深夜,就算体力不好也能偷偷溜出房间,到东部或南部的港口,混上船渡到大陆,谁也追不上来吧。」

「汝没有拒绝吗?」

「那是……」

在沉默不语的气氛中,葛琳达把膝盖上的毯子披到肩膀上站了起来。

同意割礼的面谈本该是学生一个个被叫到帕尔玛吉诺的办公室进行的。但这次帕尔玛吉诺却为了不能行动的葛琳达,特意来到房间,就好像他很热心于第三次手术似的。

「汝已经很努力了,认真地活着,挺过了两次割礼,现在准备挑战第三次手术。但是呢,如果被人强行带离这里,那也没办法吧?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接受手术了。」

葛琳达从墙边拿了几块引火用的木片,蹲在壁炉前。她把木片扔进壁炉里,始终不去看莫奈的脸。那个动个不停的背影,甚至让人感觉她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不管怎么逞强,真正的汝既胆小又脆弱。」

「谁知道呢。但汝应该有能够命令某人的『券』吧?」

「别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啊。」

看到这一幕的幼小葛琳达哭着喊「那我来吃」也是徒劳的。

「……不想回答。」

「嗯。」

「不对,是老幺。因为在家里总是被当作撒娇的累赘,所以我心想在学校必须好好表现,于是非常用功,努力模仿哥哥姐姐们的样子。我知道在这里我必须认真起来。」

莫奈把手放在葛琳达的头上,轻抚她凌乱的金发。

母亲一边把汤和面包倒在狗群的鼻子前,一边问道:「你没有干活吧?」「你能像看门狗一样叫吗?」「你能像牛一样挤奶吗?」

「汝明明害怕死亡,明明现在就想逃跑。」

「是啊。吾只是因为埃莉奥诺拉说想学魔法,才被当作陪同带来的。幸运的是吾二人都成了修女,但既然埃莉奥诺拉说要回去,那吾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不过话说回来,吾得不到回去的许可,看来是被讨厌了呢。」

「不是这个意思。」

「失望什么的,吾本来就没抱期待。」

葛琳达停下了投掷木片的手。

讨厌苦痛,不想上战场,但是为了岛屿和平而努力的我,一定会有人爱护——理解这一点的葛琳达开始装作为正义而战。

「总之没关系吧?汝就保持『努力者』的姿态,满怀干劲地等待手术好了,吾来把汝带走。」

「……不知道。」

「……所以我一直在认真祈祷,每天、每天都在祈祷。」

「……」

「『你能做什么?』……妈妈说的话一直留在我脑海里。」

「所以你不用担心了。」葛琳达站起身来——但可能是因为缺乏运动,她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身体摇摇晃晃。

「那汝有信心度过割礼吗?之前不是还说害怕吗?」

「……那样的话你也要一起离开学校。」

「不管吾怎么回答,反正汝都要说吧。」

没有一个修道教室的孩子敢违抗老师的话,更何况葛琳达是优等生,是被老师和职员们寄予厚望的班级领袖,不可能拒绝。莫奈叹了口气,然后说出了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哈哈,听到真心话了呢。」

「……是这样吗?」

「比起那些,你去拿支蜡烛来,我要用来引火。」

莫奈像耳语般呢喃道,说出了葛琳达无论如何努力都想要听到的话。

「吾可以陪着汝哦。」

葛琳达紧紧闭上了眼睛,然后轻声呼唤「莫奈」,说出了第二个愿望。

「带我离开这里。」

「嗯,知道了。」

葛琳达在品味喜悦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机,陷入了自我厌恶,其实她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莫奈肯定会说一起逃跑吧,觉得当自己摇摇欲坠时,她肯定会抱住自己。

——毕竟,你看起来也是孤身一人。

葛琳达回想起夏天演习时目睹的莫奈的身影,回想起被亲生父亲蓝海港大公打脸时莫奈不甘心的脸庞,回想起对普通班少年撒气时莫奈的表情。

「……对不起,莫奈,我很心机。」

「不也挺好的吗,很有人类的作风。」

「……你明明讨厌人类。」

葛琳达环抱住莫奈的后背,拥抱着她那纤细的身体,感受着从脸颊传来的柔和体温。

8

——哗啦,哗啦啦……

锁链被拖拽的声音让帕尔玛吉诺抬起了头。

他所在的房间被酒精灯和壁炉的光芒照亮着,与其他职员的办公室不同,这里是专门为帕尔玛吉诺个人准备的房间。只有在这个私人空间里,帕尔玛吉诺才会脱下长袍和皮手套,摘下鸟嘴面具度过时光。

听到锁链声音时,他正在将割礼中获得的庞大数据整理成一本书。

办公桌上杂乱地堆积着

写字板

和魔法书等各种资料。尽管都是些重要的东西,但同一张桌子上却还摇曳着酒精灯的火焰。

(注:Diptych起源于古罗马,是一种双联的记事板。)

桌上另外还放着陶制酒壶,里面装有撒了橙皮和肉桂的葡萄酒。倒满温热葡萄酒的杯子冒着热气,醇厚的香味在房间里回荡。

这是沉浸于夜晚宁静的至福时光,但锁链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宁。

——哗啦,哗啦啦……

「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

就在葛琳达接受面谈的那个夜晚,两人决定逃出学校。

「不,莫奈,老师也很看重你呢。请不要低估两次被龙选中的那份力量,你是出色的魔法使用者,所以才给你戴上脚镣的。」

另一边,田间路上的葛琳达以如同跪倒的姿势蹲在了马蹄旁。

「……葛琳达,汝去躲起来。」

红色的花田中间,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他穿着融入夜色的黑长袍,戴着漆黑的鸟嘴面具。帕尔玛吉诺双手合十放在身前,静静地站立。

葛琳达的悲鸣响彻夜空,同时由于莫奈的坠马,缰绳被用力一拽,马儿发出了尖锐的嘶鸣,而绑在马屁股上的旅行包口子也随之大开,葛林达的服饰和内衣散落一地。

正如当时一样,葛琳达将魔力集中在左脚踝上,用蓬松柔软的白色面纱包裹脚踝到脚跟,在这种状态下将铁镣压向脚跟……

「不行,没有体力的汝现在才是最拖后腿的那个。」

「葛琳达,吾几乎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搞定的,所以从不求人。而这样的吾现在要说出这句话,足以说明吾现在有多紧张。『求汝了』……站起来,跑吧。」

「莫奈!」

「说我拖后腿?别小看人了……!」

铁镣脱下,接下来只要拼命逃跑就行。如果骑马狂奔,即使是老师应该也很难追上。葛琳达从马儿旁边站了起来,花田里莫奈还在挥舞长棒,吸引着帕尔玛吉诺的注意,这是个机会。

莫奈的攻击次数很多,但那些攻击连擦边都没有。无论是突刺,斜斩,还是扫腿,帕尔玛吉诺不停地后退,全都以毫厘之差躲开。被莫奈棒子击碎的红色花瓣飞舞在四周。

「嗯……」

——到了这步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成功了……!能逃走了!」

逼近葛琳达的锁链波纹被长棒阻挡,消失了。

帕尔玛吉诺起身,微微掀开窗帘。

帕尔玛吉诺翻转一只手掌,显露了手中握着的两条生锈锁链。

「呀啊!」

莫奈一脚踩住长棒,从脚底滚到脚尖,最后用脚尖承住一踢,在接住棒子的同时也冲入了花田。

莫奈重新摆好长棒的架势,穿过花田,冲向帕尔玛吉诺。自己的技术和经验不如作为九使徒的帕尔玛吉诺是显而易见的,但至少要为葛琳达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莫奈挥起长棒接二连三发出横扫。帕尔玛吉诺是炼金型的魔法师,他那种给武器「附加」效果或者「创造」武器本身的魔法类型,比起在前线作战,更适合在后方提供支援,也就是说应该不擅长近战——至少莫奈是这样学的,从眼前的这位老师那里。

这里是花田的死角,从帕尔玛吉诺的位置看不到这么低的地方。

对葛琳达的手术应该会在几天内进行,要逃的话越早越好。来不及向埃莉奥诺拉和班上同学们告别,两人就离开了寂静的领主馆。葛琳达拎着方形旅行包,里面塞满了服饰和内衣等物品,而莫奈没有什么想带走的重要行李。

葛琳达为了不被帕尔玛吉诺发现,弯着腰沿原路返回。

「……这是『创造』出来的炼金物。」

现在听到发出声音的有两根,不是与幼龙相连的锁链。

「什么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如莫奈所料,帕尔玛吉诺避开了刺出的棒尖。

「……汝说的是葛琳达吧,老师。」

「……真遗憾,葛琳达,莫奈。」

——我需要那个。

帕尔玛吉诺一边思考着怎么办,一边转身拿起了面具。

莫奈抓住葛琳达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夜空中浮着半月,透过窗户看出去,月光皎洁地照亮着红色的花田。

莫奈发现了脚边滚落的长棒,它本来也绑在马屁股上,但在坠马的冲击下掉了下来。带过来真是正确的选择,这样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听到声音,葛琳达转向莫奈,二人视线相交。

马儿待在在田间路的前方,真聪明,是在等待坠马的骑手吗?然而葛琳达摇了摇头。

帕尔玛吉诺将握着的羽毛笔放回了笔架上。

「不要,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紧张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硬。尽管如此,莫奈还是一边继续着对话,一边努力把握现状。

葛琳达身旁的马屁股上挂着完全打开、已经空无一物的旅行包。葛琳达回头看去,只见田间路上零零散散地撒着包里装的东西。

「话说有这条锁链在,我能逃到哪里去啊……!」

如果对手是守卫或野狗,姑且还有办法,但如果对手是老师,那情况就糟糕透了。这不是能用魔法攻略的对手,光自己一个人都不一定有机会,更别说还有因为蛰居生活而体力衰退的葛琳达,她根本不可能跑得过帕尔玛吉诺。

紧接着他踏步向前,抬起手臂,然后挥下。握着的锁链随之被甩了出去,从帕尔玛吉诺站立的位置朝向田间路,一边激起朵朵红色花瓣,一边呈波浪状起伏着逼近葛琳达。

「打中啊!」

「请不要再让老师为难了,葛琳达。」

对手是九使徒,是她们的教师,哪怕两人合力也不一定能打倒,而一边庇护葛琳达一边逃跑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这条锁链现在可以用手触碰,那么自己的魔法或许能起作用。葛琳达脱下鞋子,平心静气,用白色魔力缠住全身。她想尝试一件事。

莫奈从田间路上撑起身体,发现旁边的葛琳达蜷缩身子,因为坠马的痛苦而呻吟着。在摔落的提灯旁,葛琳达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左脚踝。

「快跑,吾来争取时间。」

「消除魔力气息,说的就是如此。」

偷来的马由莫奈控制缰绳,葛琳达坐在后方,行李则绑在马屁股上。

——二年级啊……

——能脱出来,能取下来。

帕尔玛吉诺曾对使用透明化魔法的塞勒姆·温纳建议要消除魔力气息。对于魔法师来说,掩盖魔法的使用痕迹是重要的应用技术。

「……嗯,看来你们两个需要特别授课呢。」

夜晚很安静,莫奈为了不让马蹄声惊动周围,特意避开铺设的石板路,策马疾驰。葛琳达一边抱紧莫奈的后背,一边提着点亮酒精灯的灯笼。

「……不,我也——」

「如果让精心培养的学生逃走了,我会很伤心的。」

「吾可不是什么优秀的人。」

葛琳达回头喊道,但莫奈依然紧盯着帕尔玛吉诺。

「总之汝从这里快逃,虽然被铁镣拴着……不知道能跑多远,但骑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能逃到哪里就逃到哪里。吾之后会跟汝汇合。」

脚跟和铁镣的接触面因面纱而滑开,啵地一下脱了出来。

四周被尽染成通红的花田间,一匹马沿着小径奔驰而过。

取而代之的是,她在潜入马厩时发现了一根长棒,于是决定作为护身用具带走。这是普通教室学生学习枪术时使用的棒子,如果要与守卫或野狗战斗,它也许会派上用场。

「汝还好吗……?」当莫奈把目光投向葛琳达的左腿时,她注意到后者的脚踝上隐约套着一个半透明的脚镣,而从那脚镣上还延伸出一条同样半透明的锁链。

仅有的两名二年级学生,正试图离开校园。

修道教室的孩子们在割礼前心生胆怯、逃离学园的事情此前也发生过好几次。每次帕尔玛吉诺都会抓住他们,秘密解决,当作割礼的失败品处理掉,但这次情况不同。

奔跑的莫奈全身释放出黑色魔力,滋滋滋……「吸取生气的魔力」被集中在长棒的尖端渗出,莫奈还没有定下技能名称……但如果是刺中就能吸取生命力的一击,就算帕尔玛吉诺也不会想碰到吧。

「哈啊,哈啊……」

蹲下身的葛琳达重新审视套在自己左脚踝上的铁镣,锈迹斑斑的铁镣上连着同样材质的锁链。据说一流炼金术师「创造」出的炼金物拥有足以以假乱真的品质,套在她脚踝上的这具铁镣又重又硬,无论怎么敲打,都像真正的铁镣一样纹丝不动,难以置信刚才竟然看不见。

帕尔玛吉诺站在窗边,翻转手腕,随后手中便浮现出两根锁链。哗啦啦,哗啦,锁链摩擦发出声响,从手中延伸的锁链穿过玻璃窗,指向着花田方向。

「……」

「快跑!赶紧!」

莫奈驱马朝校园外奔去,不久来到了花田。这是莫奈和埃莉奥诺拉散步时经常造访的花田,小小的红花们像是在为月光欢欣般,对着夜空绽开花瓣。

壁炉旁边有个笼子,里面趴着一只正在睡觉的黄沙龙幼崽。这只龙的脚踝上系着锁链和脚镣,那是唯独施法者才能看见的魔法锁链。只有当束缚对象试图与自己拉开一定距离时,锁链才会发出哗啦声作为警告。

莫奈侧眼看向依然瘫坐在田间路上的葛琳达。脸色苍白的葛琳达睁大眼睛凝望着虚空,完全就是恐慌状态,她把手按在胸前,拼命想要调整紊乱的呼吸。

柔弱的火光随着马儿的动作咣当咣当地摇摆着。

被莫奈催促的葛琳达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她背对着莫奈,沿着田间路朝马儿的方向跑去。

莫奈伸手抓住了锁链。奇怪的是,一旦她意识到这一不可思议的存在,锁链就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它开始具有实体,增加质量,变得沉重。哗啦——锁链摩擦发出了声响,那是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

帕尔玛吉诺缓缓歪了歪头。

快点,再快点,必须马上离开校园。莫奈压抑着急切的心情,双腿用力夹紧马背。就在此时,她的左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而葛琳达似乎也被什么拉扯着,两人一齐坠落到田间路上。

从他手中垂下的锁链末端隐藏在花田中不见了踪影,但当莫奈低头看去,她发现自己的脚踝上也套着和葛琳达一样锈迹斑斑的铁镣,而与之相连的锁链正朝着帕尔玛吉诺站立的方向延伸。

虽说准备了提灯,夜路还是很暗,不过幸运的是月亮出来了。

以前,葛琳达在与奇奇进行魔法战演习时,曾被奇奇的魔像紧紧抓住双手腕。在双臂被束缚的状态下本以为大势已去,但葛琳达通过将魔力集中在被抓住的双手腕上摆脱了那个困境,她所做的正是在手腕和魔像的手之间产生了柔软的面纱。

她的目光停在掉落的水壶上,那里面装着给提灯点火用的灯油,本是为了夜晚山路而准备的。而在水壶的另一边——葛琳达坠马的地方附近,提灯就掉在那里,火还幸运地亮着。

与帕尔玛吉诺之间还有一定距离,如果用魔法强化脚力,能够跑掉吗……?脑海中闪过的作战计划立刻就被莫奈否定了,连她们都能使用的强化魔法,帕尔玛吉诺没理由不会。

「老师感到很悲伤,你们两个本来都很优秀。」

听到这个声音,莫奈猛地站了起来。

帕尔玛吉诺将鸟嘴对准奔跑的葛琳达。

锁链的波纹宛如舞动的大蛇,追觅着葛琳达奔跑的背影。莫奈抢先一步绕到波纹的行进前方,插入了葛琳达和帕尔玛吉诺的轨道之间。在波纹即将触及葛琳达之际,莫奈挥下长棒击向锁链。

莫奈感到困惑不解,她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为什么刚刚她们会被拽住脚踝从马上摔下来?

对准面具挥下的棒尖被帕尔玛吉诺用双手绷直锁链接住。叮——锈迹斑斑的锁链凹下,两人的动作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这是帕尔玛吉诺的固有魔法,老师给每个学生的脚踝都套上铁镣,用来管理他们的行动。但这魔法铁镣到底是什么时候套上的呢?是上课的时候,还是割礼的时候?无论如何,孩子们谁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施了魔法。

首先要离开校园,然后在山路上跑一整夜,天亮时应该就能到达东部的《蓝海港家族》领地。东部有与大陆通航频繁的港口,停泊在那里的贸易船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如果能潜入其中某艘,明天之内离开奥兹岛也不是不可能。

葛琳达的固有魔法「触碰幸福」,是用如面纱般柔软的魔力包裹全身、卸去外部冲击的魔法,是将攻击拒之门外的防御特化魔法。

连续攻击让莫奈上气不接下气,她满头大汗的脸庞映在近在咫尺的面具镜片上。即使在这么近距离地窥视,也看不出帕尔玛吉诺的表情,莫奈也不知道自己气喘吁吁发出的连击究竟有多少效果。

莫奈凝视着帕尔玛吉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原来如此,面纱吗。」

葛琳达刚一逃脱锁链的束缚,帕尔玛吉诺就察觉了,对照着她的固有魔法,也立刻明白了她的逃脱方法。既然让她逃脱了,那必须马上抓回来。帕尔玛吉诺一边思考,一边躲开莫奈的长棒。

「唔……为什么打不中。」

莫奈感到焦躁。帕尔玛吉诺戴着面具,视野应该很狭窄才对。从鸟嘴阴影处挥出的棒子掀起泥土,飘落着红花,然而那棒尖却始终打不中帕尔玛吉诺。来自死角的攻击轻易地被躲开了,为什么?

——难道不是用肉眼在看……?

她想到了这一点,帕尔玛吉诺也许不是通过肉眼,而是通过感知棒尖缠绕的魔力气息来躲避的。既然如此,莫奈抹去了缠绕在棒上的魔力,使出了一记普通的突刺——帕尔玛吉诺扭动身体躲开了这一击。

「正确。」

简短的一句后,帕尔玛吉诺握住了刺来的棒尖。

伸出的棒子被牢牢定住,莫奈心生怯意。糟糕,消除了魔力所以被抓住了——她慌忙想要将魔力缠绕到棒上,但就在那之前,哗啦啦……如同跗骨之疽一般,从握住棒子的帕尔玛吉诺手中伸出了一条锁链。

莫奈反射性地松开了棒子,但没有后退。

相反,她向前迈出一步,以迈出的脚为轴心转动,向帕尔玛吉诺的鸟嘴反手挥出一拳——然而啪的一声,她的拳头被帕尔玛吉诺竖起手心接住,皮手套紧紧握住了拳头。

「不后退,而是前进,勇气可嘉。」

帕尔玛吉诺松开了另一只手抓着的长棒。

「但是,太天真了。」

随后他按下莫奈被控住的手臂,对失去平衡的身体施以膝踢。

「呜……咳。」

那一膝准确地击中了莫奈的肝脏,剧烈的疼痛让她停止了呼吸。

莫奈双膝跪在战斗中被踏平的花朵上,意识已经开始朦胧,但她努力撑住。

把这份痛苦转化为憎恨,然后把憎恨转化为魔力。捂着被打中的内脏,跪倒的莫奈怒视着帕尔玛吉诺。

滋滋滋……黑色魔力缠绕起莫奈的全身。

「请对神龙发誓,发誓绝不再逃跑。」

「居然烧老师,真是个坏孩子呢,葛琳达。」

「汝、在做什么,葛琳达?」

「不,我不相信你。」

「啊,莫奈,你之前去哪儿了?」

帕尔玛吉诺提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再怎么问,帕尔玛吉诺和葛琳达的关系都是老师和学生,想不出其他答案,但是——

「莫奈……!」

前方路旁,一棵栎树伸展着枝叶矗立在那里。

「哦,是这样吗?」

「弟子?信徒?棋子……?」

葛琳达惊愕不已,这就是正确答案吗,于是她重新宣言道:

眺望窗外,天空被铅灰色的乌云覆盖,昏暗得让人弄不清时间。窗户在狂风下嘎达嘎达震颤,好冷,莫奈身上只穿着布料单薄的病号服。

「葛琳达怎么了?」

闯进房间的是奇奇。她撸着袖子,把双手抱着的木桶放到了床边,然后用拧过水的亚麻毛巾擦拭起葛琳达脖颈和额头的汗水。

听到他们七嘴八舌的对话,莫奈皱起眉头。

——自己抓着葛琳达的背,骑在马上狂奔,之后……

投掷提灯的葛琳达绕过燃烧的帕尔玛吉诺,抚摸着瘫倒的莫奈肩膀。莫奈还在忍受内脏的剧痛,深深地吸着气。

「让让让!水来了,毛巾也拿来了!」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伴随着药品的气味。她直起身体,环顾四周,只见宽阔的房间里并排摆放着几张简易的床,墙边和床头桌上到处都点亮着蜡烛。这里是疗养室,莫奈就睡在其中一张并排床上,周围没有躺着的其他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正当帕尔玛吉诺陶醉于那魔力之际,他感觉到背后逼近的气息,于是回过头去。

帕尔玛吉诺一只手握着锁链,另一只手按在胸前。

葛琳达感受着背上传来的体温,如果没有莫奈,她可能早就恐惧地动弹不得了。必须保护莫奈,这份使命感驱使着葛琳达。

抓着锁链的手松开了。哗啦啦,挂在树枝上的锁链滑落,莫奈摔向地面。

她从床单上探出脚,是裸的,除了左脚踝上套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镣。从铁镣延伸的锁链在疗养室的床上蜿蜒,途中便从肉眼中消失了踪影。

感觉到走廊里有人的气息,莫奈抬起头来。疗养室的双开门是敞开状态,所以能看到走廊的全貌。几个手持烛台的孩子匆匆走过,都是修道教室里的熟面孔。没有一个人在笑,大家都面露忧色。

莫奈反问道,目光盯向躺在床上的葛琳达。

「别说话,我现在就把镣铐取下来。」

「绝对不能死啊?我们要一起上战场,一起守护岛上的和平。」

帕尔玛吉诺蹲在马屁股上,将锁链缠住莫奈的脖子。控制缰绳的葛琳达没有反击的余力,背后传来莫奈「呜」的呻吟声。

「……哦哦,美丽,多么灾厄的魔力啊。」

——哗啦……

帕尔玛吉诺追了上来,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吊了起来,那真的好难受——

帕尔玛吉诺从枝干上跳下,落到了地上,于是莫奈被锁链缠紧的身体以枝干为滑轮进一步被吊了起来,到了葛琳达再也够不着的高度。

马儿就这样跑过花田,经过栎树旁。就在此时,帕尔玛吉诺从马上高高跃起,他所落脚的地方是栎树的枝干。蹲在粗壮枝干上的帕尔玛吉诺垂下手臂,用手中悬挂的锁链吊起莫奈的身体。

面对不断喘着粗气的葛琳达,奇奇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葛琳达确认了莫奈的脚镣,于是脱掉了莫奈左脚的鞋子,用白色魔力包裹脚踝,这是葛琳达第一次尝试将自己缠绕的魔力转移给别人。她让面纱滑入脚踝和铁镣之间,将铁镣压向脚跟。

「……我是、实验体。」

一瞬间泼过来的液体让帕尔玛吉诺反射性地举起长袍防御,这个味道是——

「是什么?魔法原石?素材?材料……?」

「不对。」

「……实验、材料?」

紧接着周围盛开的红花都被莫奈的魔力吸取了生命力,花朵起皱,花瓣悲伤地凋落,茎秆弯曲,一个接一个地垂下了头。

握锁链的手松了松,莫奈被吊着的高度稍微降低了一点。

「莫奈!住手,老师,别杀莫奈!」

「哈啊,哈啊……」

「好像是做了第三次割礼。」

「我回来!所以放开莫奈!马上!」

「至此,特别授课结束。」

「听说她在做噩梦说胡话呢。」「真可怜。」「没事的,葛琳达肯定能撑过去。」

「也罢。」

都不对,帕尔玛吉诺一动不动。

埃莉奥诺拉回答莫奈。

那是立在花田尽头的栎树,越过那棵树继续奔驰,很快就能进入森林。越过那棵树就能离开学园——看到眼前的终点,葛琳达顿时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可是下一个瞬间——

——对了,本来想和葛琳达一起逃跑的,但被老师发现了。

「我不逃了!回到学校接受割礼,我发誓,这样可以了吗?」

「怎么做到的……?」

帕尔玛吉诺弓起背部,痛苦地扭动身体。

莫奈轻轻握住葛琳达的手,撕掉纱布。那只白皙美丽的手上有着前两次割礼留下的十字伤痕,而与之交叉的是第三道红色伤口——划破光滑肌肤、还在渗血的崭新裂伤。

「不,你是我的什么?」

人群分开一条路,莫奈走了进来,埃莉奥诺拉回过头。

「哼哼,你还说我拖后腿吗?」

帕尔玛吉诺不松开锁链,葛琳达胡乱地列举着词语。

「老师可是被班级第一的优等生烧了哦?相比于身体,心灵受的伤更重。关系一旦被破坏,不是那么容易修复的,我已经不能信任你了。」

莫奈痛苦地张大嘴巴,葛琳达发出尖叫。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莫奈努力回想,可是身体好重,大脑像是蒙了一层雾霭般思绪纷乱,好想睡觉。内脏也在隐隐作痛,莫奈伸手按住腹部,

唯独在听到「材料」这个词时,帕尔玛吉诺抬起了头,显露了微弱的反应。

「……」

半月无声地融化着黑夜。在月光映照的红色花田中,葛琳达策马狂奔。她握紧缰绳,用马镫使劲踢着马腹,希望尽快离开学校,与帕尔玛吉诺拉开距离。莫奈也许是腹部的伤还没缓和,亦或是魔力用得太多,总之无精打采地趴在葛琳达背上。

9

就这样,脚镣顺利地滑落,莫奈惊讶地摸着自己的脚踝。

影子落在葛琳达骑着的马屁股上,受到惊吓的马儿发出嘶鸣。被热气烧烂的鸟嘴加上烧焦的黑色长袍,虽然变成了可怕的模样,但那黑影的真面目果然就是被泼了灯油点燃的帕尔玛吉诺。

「莫奈!」

「啊啊……」

「……」

葛琳达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修道教室的同学们围在床边,满脸担忧。最前排是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她正在安抚痛苦喘气的葛琳达,不停摸着后者的脑袋。

葛琳达紧闭双眼,忍受着高烧的折磨,她的脸颊又红又烫,浑身全是汗水。陷入这种状态的同学莫奈见过无数次——这是由割礼引起的发烧。莫奈看向葛琳达放在腹部的右手,手背上贴着渗血的纱布。

「……灯油。」

不给他躲避的机会,提灯就被投掷过来。被灯油浸湿的长袍燃起大火,热气扩散开,周围瞬间明亮。

帕尔玛吉诺把修道教室的孩子们不是当作学生,而是当作实验体来看待的。既然如此,努力学习魔法的那些日子算什么呢?孩子们拼命参与的割礼又算什么呢?被背叛的是葛琳达她们,想成为出色的魔法师——这个愿望被利用了。莫大的悔恨让泪水模糊了双眼,我们被骗了——

葛琳达抱起莫奈,冲向马儿正在等着的田间路。

看着以莫奈为中心枯萎的层层花朵,帕尔玛吉诺发出了赞叹声。

「什么?学生……?」

葛琳达得意地挺起胸膛,紧接着火花散开,痛苦挣扎的帕尔玛吉诺映入眼帘,葛林达慌忙抱住了莫奈。

「……谨将此身献给老师的实验。所以,请放开莫奈吧……」

「……!」

「呜……呜呜……」

——莫奈已经不能战斗了,这次就由我来保护她……

「那要怎么办!」

「站起来,莫奈,我们一起逃吧。」

「昨天。老师特地来到这个房间,和葛琳达面谈了。」

「很难受吧,我懂。加油啊葛琳达,挺过这一关,你就是出色的三年级了。」

「当然,我不想杀她,她是我优秀的学生,不过最终如何要看你。如果你不逃跑乖乖回来,这孩子就不用受太大罪了。」

从枝干上垂下的锁链缠在莫奈的脖子上,在脖子被吊起的状态下,莫奈拼命晃动着脚,挣扎得十分痛苦。不过,她被吊起的位置并不是很高,从地面伸手就能够到。为了把莫奈放下来,葛琳达想要赶快跑过去,但是——

莫奈被抓走了——葛琳达立刻扯住缰绳,让马停下。她从马鞍上跳下,想要跑回栎树,但眼前的凄惨光景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是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吗,帕尔玛吉诺点了点头,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说道:

莫奈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葛琳达听到了锁链摩擦的声响,随后从马上看到了一道影子,就在飞速向后远去的田间路上。那大大张开翅膀的影子就像怪鸟一般,而哗啦晃动的几条锁链就像鸟的尾羽。就在头顶,它飞跳着追上了来——

「……葛琳达?」

与此同时,被吊着脖子的莫奈还在痛苦挣扎,她脚部的动作越来越弱。

帕尔玛吉诺倒在了花田里,要逃的话,只有现在了。

「可是,这么突然就做手术还是头一回吧?什么时候和老师面谈的?」

「葛琳达,振作点,你一定能挺过去的……」

「呜啊……!」

莫奈俯视着葛琳达痛苦的睡颜,随后掀起毛毯的下半部,确认葛琳达的左脚踝,那里戴着昨天本已取下的铁脚镣。

「埃莉奥诺拉,这个汝看得见吗?」

埃莉奥诺拉反问道:「什么?」看来她们看不见帕尔玛吉诺施加的魔法铁镣,也许只有认识到它的存在才能看见。、

「……算了,看不见就算了。」

葛琳达还是接受了第三次割礼,明明说过要带她离开这所学校的,莫奈没能实现葛琳达的愿望。

「……实验体啊。」

莫奈回想起被吊着时听到的葛琳达与老师的对话。没错,学生们都是帕尔玛吉诺的实验体,对老师来说,孩子们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只要能得到手术数据就行,葛琳达被当成了帕尔玛吉诺的实验材料。

莫奈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莫奈?」

埃莉奥诺拉转过头问道,莫奈回答:

「老师那里,吾也去接受手术。」

「欸……?」

连看都不看惊愕的同学们一眼,莫奈走出了房间。

黄沙龙的眼角下有一个小小的孔洞。

这种栖息于灼热沙漠的龙类在钻入沙中时会封住鼻孔,关于这样做的原因有多种说法——有的说是为了防止沙粒进入鼻腔,有的说是为了保护鼻腔免受沙子的高温伤害。总之,在封住鼻子的这段时间里,龙会通过眼角下的小型喷气孔呼吸。

幼龙遇到外敌时也会使用这个喷气孔。黄沙龙的幼龙一兴奋就会露出尖牙,从这个小孔发出独特的「嘶嘶」声。其实有一种观点认为,这种叫声并不是在威吓对手,而是在呼唤母亲,听到声音的母亲会飞过来——觉察到这一点的敌人会慌忙逃跑,然后就能成功驱赶外敌。成年龙几乎没有天敌,所以只有在幼龙期才能听到这种叫声。

黄沙龙还有另一个特征,那就是彩色的颈伞。

平时收缩在脖子周围的颈伞,会在叫声无法吓退外敌时派上用场。就像花蕾绽放成满开的花朵,龙会在脖子周围竖起巨大的颈伞。平时与身体同色的沙色颈伞,在竖起时会变成红色、绿色或橙色。与此同时,龙会张开大嘴,发出刺耳的高音。

(注:参见现实中的澳洲伞蜥。)

「嘶啊啊啊,啦啦啦啦啦……」

这种颈伞在成年后,有时也会竖起在雄龙求偶、或者互相争夺雌龙的时候。成年龙竖起颈伞的姿态威武神圣,被认为是无比吉利的象征。但由于这种景象极难见到,十分珍贵,因此看到那彩色颈伞图案的人,据说接下来四年都会好运连连。

「其实,在王国艾美利亚正统的魔法学校里,是不进行割礼的。"

「……不过这里既然在露西教区外,大家应该不太信仰龙吧?要获取割礼的数据,吾觉得条件不对。」

「莫奈,不要失去意识,请务必憎恨我。昨夜在花田的特别授课中我确信了一点,你的魔力似乎以憎恨为动力源,所以请憎恨吧,越强越好,越强——」

肩膀依旧起伏不定的莫奈没有回答。她似乎已经意识模糊了,摇摇晃晃地甩着头,一副松开手的话立刻就会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样子。帕尔玛吉诺紧紧握住那只手,莫奈痛得皱起眉头。

「嘶,嘶嘶!」

「而且实话实说,我其实不太看重受术者的信仰心。」

到底谁才是不合理的一方呢。也就是说,设在奥兹岛上的魔法学校,是为了观察大规模手术后果而设立的实验设施。这里是远离王国艾美利亚的海上孤岛,信息闭塞,能逃脱大陆魔法师们的耳目。

「……怪不得不给吾做手术。」

「作品?」

「……与其说是实验体,不如说是作品,昨天我希望她说的是作品。」

而且由于是战事不断的国度,以培养士兵的名义,这里很容易聚集适合当实验体的孩子们。「如何将牺牲降到最低限度来产生魔法师」——为了得到这个答案,奥兹岛上的许多孩子都成了牺牲品。

帕尔玛吉诺一手抱住龙头,一手抓住龙爪,用弯曲的龙爪在莫奈伸出的右手上划下伤口。为了通过伤口注入龙的玛娜,这一过程缓慢而仔细。由于已经有数千次手术经验,帕尔玛吉诺的动作相当熟练。

「有目的地……」

「这次我在众多牺牲之上看到了一个完成品,那就是你们。」

「就在这里……集中魔力!马上,在全身感到最痛的地方……!」

「你一定会成功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帕尔玛吉诺的指尖触碰到伤口,莫奈痛得皱起眉头。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身体也开始发热,但她还没有起身,而是用模糊的头脑倾听着老师的话语。

「……莫奈,你恨我吗?」

「手术刚结束就倒下的孩子很多,你却很忍耐到现在,不愧是二年级学生。」

自从莫奈接受第二次手术成为二年级学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在这期间,许多同学接受手术后都被淘汰了,像奇奇这样的甚至超越了莫奈,升上了三年级。为什么总是轮不到自己接受手术呢——原本以为是老师看穿了自己信仰心不足,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而是老师在内的职员们都屈服于《蓝海港家族》这个大金主的权势罢了。

帕尔玛吉诺特意回过身,把手放在胸前。

莫奈睁开一丝眼皮回望着帕尔玛吉诺。帕尔玛吉诺从她肩膀和手臂上看到了缓缓升起的黑色魔力。

「而且这种有目的地培养魔法师的研究,被认为是踏入神龙领域的亵渎行为,连同行魔法师们也敬而远之。真是不合理,我明明是为了他们才想解明割礼的。」

作出肯定回复的帕尔玛吉诺微微转过身,把食指竖在鸟嘴前。

莫奈疼得咬紧牙关,但帕尔玛吉诺置若罔闻,黑色的镜片中倒映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庞。他用食指戳了戳莫奈摊开的手心。

「对老师而言,吾等不过是实验体罢了。」

帕尔玛吉诺像施催眠术一样轻语道。

接着他用另一只手包住那只右手。

「……」

帕尔玛吉诺一边用幼龙的爪子撕裂莫奈的手背,一边说道。

毛巾的布料触碰到伤口,莫奈皱起眉头,不过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十分舒服,疼痛似乎也得到了缓解,这是每次术后都会进行的护理。

「没错。」

在莫奈手背上已有两道十字伤痕的基础上,第三道裂伤正在形成。

「……吾等?」

「……太棒了,就这样保持住意识,我来给你一个建议。」

「老师我认为,进步必然伴随牺牲。」

「快喝吧,会暖和起来的。」

「是生你养你的故乡……《蓝海港家族》吗?还是妹妹埃莉奥诺拉?又或者是那个和你关系好到愿意一起从学校逃跑的……葛琳达?」

当莫奈说会自己告诉埃莉奥诺拉、所以请求马上进行割礼术时,帕尔玛吉诺立刻高兴地开始准备。对帕尔玛吉诺来说,增加手术数据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更何况莫奈是现在仅有的两名二年级学生之一,他肯定早就想做手术了。

「……哈,哈。」

滋滋,新伤与旧伤交叉撕裂,鲜红的血液从中渗溢。尽管疼痛让莫奈面容扭曲,但她仍默默注视着被撕裂的伤口。

莫奈手握茶杯,仰视着帕尔玛吉诺的面具。她的刘海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呼吸急促,身体发烫的同时却又因寒冷而颤抖。

「……你说不定会成为我的最高杰作。」

作用于精神就是侵蚀魔法,以魔力为养分召唤魔兽的话就是召唤魔法。

帕尔玛吉诺在进行割礼时,为了防止兴奋的黄沙龙幼崽张开颈伞,会用胳膊缠住它的脖子加以固定。此外,它的嘴上也戴了枷锁,以防张开,但眼角下的喷气孔仍会泄露出呼唤母亲的叫声。

「哪种药对哪种症状有效,哪种手术是无意义的,哪种食材有毒。没有经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想知道就需要巨大的牺牲。」

「……这样吗。」

「你的魔力是漆黑色,孤高,富含攻击性,有着不被任何事物侵染的坚强内核。拥有如此美丽颜色的孩子可不多见。」

站起身的帕尔玛吉诺面向莫奈,举起右手背给她看。因为戴着皮手套,所以看不见伤痕,但莫奈记得之前回答学生问题时,帕尔玛吉诺说过手术次数是「四次」。

「……」

帕尔玛吉诺握住莫奈的手掌,将其翻转朝上。

「……哈哈,这可能是最让人震惊的发言了。」

「我本人就没有那么信仰龙。」

「话虽如此,割礼伴随着危险,要将其普及化运用,需要一本确保其最低限度安全性的手册。手术成功率高的日期时间是?伤口深度与生存率的关系是?通过重复手术获得的魔力值是?最重要的是,神龙究竟是怎么选拔成为魔法师的孩子的——需要了解的事情堆积如山,但将割礼定位为秘术的我们,经验值严重不足。」

撕裂伤口的过程终于结束了,帕尔玛吉诺从莫奈手背上移开了龙爪。

「振作起来,莫奈。为了把你培养成一名出色的魔法师,老师什么都愿意做,憎恨我吧,使劲地、用力地憎恨我吧。如果你在这里睡着了,我就要破坏你珍视的东西了。莫奈,你的弱点在哪里呢?」

帕尔玛吉诺朝墙架子走去,中途随手把沾了莫奈血迹的亚麻毛巾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继续说道:

莫奈抬起视线,近距离看向鸟嘴面具。也许是有备用品,昨天本被烧掉的面具已经换成了同样设计的全新面具。

埃莉奥诺拉在第一次手术时腿部留下了瘫痪后遗症,之后就停止了后续手术。这是《蓝海港家族》的指示,不能让身为蓝海港大公千金的埃莉奥诺拉受到更多伤害。

「『为什么要教吾等魔法』——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你们不仅仅是实验体,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作品。」

「所以才找小孩子,让他们聚集过来。宗教也好,魔法也好,要进行教育的话,年纪越小越好。」

帕尔玛吉诺站起身,然后蹲在添了柴火的壁炉前,用火钳取出了石制蒸锅。随着盖子被打开,蒸汽升腾而起,帕尔玛吉诺从中取出亚麻毛巾展开。毛巾浸透了洋甘菊和薄荷等药草精华,房间里飘散着怡人的香气。

「哈,哈……」

莫奈抬头望着黑长袍的背影。

「所以才选择了这所学校,因为在露西教区之外。」

帕尔玛吉诺又回到了莫奈面前。他坐在椅子上,示意莫奈伸出手,然后用蒸过的毛巾包住莫奈老实伸出的受伤右手。

帕尔玛吉诺凝视着莫奈发烧的脸。

莫奈虽然发着烧,脸色通红,却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身为露西教最高干部的九使徒,说这种话合适吗?不过仔细想想,能背着教会建造魔法学校,本身就是极不虔诚的魔法师了。

「你现在的魔法类型是让魔力缠绕全身的变质魔法,这是可以成为所有魔法基础的类型。将缠绕身体的魔力注入体内就成了强化魔法,而将其注入某种『附魔物』来产生精灵,就成了操作魔法——」

「那为什么要教吾等魔法?」

「为什么?」

「如你所察觉的,我来这所学校的理由是为了进行某项研究,课题是『如何将牺牲降到最低限度来培养魔法师』,以及『有目的地提高魔力的高效方法是什么』。」

另一边,虽然莫奈没有被明确禁止手术,但埃莉奥诺拉不愿独自避开手术危险,接受优待,于是也禁止了对莫奈的手术。

莫奈宣称想和葛琳达一起毕业,所以主动拜托帕尔玛吉诺进行手术。起初,这一请求被拒绝了,不是因为没有面谈,也不是因为莫奈的信仰问题,而是埃莉奥诺拉阻止了对莫奈的手术。

莫奈听话地喝了葡萄酒,柔和的甜味让她不禁吐出浊气。

「魔力是有颜色的,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颜色。看,注意到了吗?注入玛娜后从你伤口散发出的魔力颜色,集中精神看看。」

「……割礼是场骗局吗?」

帕尔玛吉诺又坐在了莫奈面前。他从莫奈手中夺过茶杯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抓住莫奈受伤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上。

幼龙持续鸣叫着,在这间帕尔玛吉诺的办公室当中。

「这颗心脏是如何跳动的,不剖开胸膛窥视内部——不取出来拿在手中看看,是不会明白的。即使心脏的主人死了,从他身上获得的知识也能拯救很多病人,人类就是这样进步的。」

他把鸟嘴贴近仿佛马上就要昏迷的莫奈的脸。

「嘶……!嘶嘶!」

按摩结束后,帕尔玛吉诺站了起来。

说着,帕尔玛吉诺从下方包裹住莫奈向上摊开的右手,用力一握。鲜血从被龙撕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浸湿了帕尔玛吉诺的皮手套。

帕尔玛吉诺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茶杯,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他拿起凌乱桌面上的茶壶,把温热的葡萄酒倒入茶杯。

「对,有目的地。」

「……谁知道呢。」

在红色花田中被吊起、意识渐渐远去的时候,莫奈听到了帕尔玛吉诺和葛琳达的对话。她记得那些内容,这位被孩子们当作恩师敬慕的老师,让葛琳达说自己是「实验体」。

「至于像捏粘土一样揉搓魔力、创造出道具的就是炼成魔法。拥有如此浓厚魔力的你,一定能够『创造』出绝妙的道具。来,将缠绕全身的魔力集中到这里……」

「……是吗。不过老师,汝原本就没打算让吾等上战场吧?」

莫奈全身缠绕的黑色魔力微微摇曳。帕尔玛吉诺挪开了盖在莫奈右手上的手,从刚才撕裂的伤口中,黑色的魔力正隐隐约约地升腾而起。

「啊……呜啊……」

帕尔玛吉诺隔着亚麻毛巾轻轻揉搓莫奈的右手,继续说道:

「割礼本身是存在的技术,但只是作为秘术偷偷地进行着,为了那些不抱有魔法才能、但誓死也要寻求神龙认可的人,以及已经学会魔法、但谋求魔力进一步提升的魔法师,而我也是被探究心所驱使的魔法师之一。」

帕尔玛吉诺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对莫奈她们而言极其震撼的事实。

帕尔玛吉诺把装有葡萄酒的茶杯递给莫奈。

肩膀随着喘气上下起伏的莫奈乖乖接过茶杯。

莫奈轻呼一口气,获得解放的幼龙也「嘶嘶」地叫着,跳到了桌子上。乍看之下它似乎很自由,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幼龙的脚踝上戴着铁镣,生锈的锁链连接到帕尔玛吉诺身上。

薪柴噼啪作响,壁炉的火焰在帕尔玛吉诺的黑色镜片上摇曳。

「正是如此。」

听他这么说,莫奈把视线投向手部,但什么也看不出来。从痛苦撕裂的伤口中,只有红色的血液在渗出。帕尔玛吉诺让她集中精神,可疼痛让她根本无法集中。

「哈……」

「请回答我,你恨我吗?」

「魔法学校本来不是想成为魔法师就能去上的,而是被发现有魔法资质才能去上,也就是被神龙选中之人才能上,但这样的人非常少。王国艾美利亚一直在为魔法师不足而苦恼,于是我们这些教育者便思考——相比于等待魔法资质先天诞生,能否通过主动干预来后天产生呢?也就是说,能否将割礼普及化。」

莫奈听从老师的话,紧闭双眼,寻找痛楚,同时憎恨着给自己带来这一切痛楚的帕尔玛吉诺。滋滋滋……莫奈裹缠的魔力朝右臂移动过去。

"嘶,嘶……!」

凝聚在莫奈掌心的魔力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被留在桌上的黄沙龙察觉到这点,发出警戒的叫声。它前倾身体,露出獠牙,「嘶!」

「就是这样,莫奈。你真是优秀,请在掌心想象某种形状,什么都可以,不过初次尝试最好是简单的东西,比如盒子,毫无特色的立方体,简简单单的,就想象这样的东西如何?"

「哈,哈……!」

莫奈将意识集中在被握住的手上,想象的是盒子,没有开口的立方体。从未见过,所以只能想象,想象着黑亮美丽的盒子,表面有着光泽,仔细看去还闪闪发光,如星辰般璀璨——莫奈一边想象着这样的盒子,一边缓缓地睁开双眼。

「……」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想象的产物漂浮在自己的掌心上。那个如莫奈的眼瞳般光彩夺目的美丽盒子,正在她的掌心上慢慢旋转着。

借由浓厚魔力获得实体的盒子,正是莫奈创造出的「炼金物」。

「……太精彩了,多么高密度的炼金物啊……这里面究竟注入了多少魔力呢?」

帕尔玛吉诺凝视着莫奈掌心漂浮的盒子。出于好奇,他试着用指尖触碰盒子的表面,结果手指的轮廓渐渐模糊,仿佛被盒子表面所吸收。帕尔玛吉诺连忙收回手指。

「……真是危险,光是靠近,灵魂仿佛就要被吸走。」

「……灵魂?」

莫奈抬起脸,她右手背上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血溅到地毯上,帕尔玛吉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向办公桌。

「给你涂些药膏吧,首先得止血。身体状况如何?还觉得头晕吗?今晚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明天早上重新测量一下魔力值。真想知道魔力究竟提升了多少呢。」

帕尔玛吉诺的声音明显很兴奋,看样子心情十分不错。继奇奇之后第二个三年级即将诞生的预感,让他由衷地高兴吧。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将几种药品和瓶子夹在腋下。

「给你调配营养饮料吧,这是老师的原创配方,虽然有点苦,但很有效果。嗯,千年人参放在哪里来着……」

另一边,莫奈站了起来。即使头脑昏沉,脚步不稳,她也不能倒下,来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面对在桌上摆出警戒姿态的黄沙龙,莫奈喃喃自语道:

「……老师是四次呢。」

那么三次还不够,仅仅承受三次割礼,还敌不过九使徒。要想获胜,还需要一次——莫奈走近那只害怕得快要叫出声来的黄沙龙,将食指竖在唇前。

「……不知道,刚才是第一次制作。」

帕尔玛吉诺扯动手臂,那只手里握着锁链。

他跪在莫奈身旁,托住她的头将她的身体抱起,只见她右手背上涌出了惊人量的鲜血,红得连伤口都看不清,而且其中正翻滚着灾祸般的黑色魔力。

莫奈想要投掷第四个盒子,伸出右手——就在此时,帕尔玛吉诺抬起手臂,盘绕其上的锁链瞬间缠住了莫奈的右手腕,在帕尔玛吉诺的拉扯下让莫奈向前踉跄,随即收拢。

「早上好,葛琳达,是美好的早晨哦。」

「哈……?还什么都没结束呢。」

于是刚才打破柜子玻璃瓶的第一个盒子,被莫奈收回手臂的动作牵引着,从帕尔玛吉诺背后逼近。

被投掷的那个东西是注入了强烈杀意和魔力的「炼金物」——

莫奈坐在床上,搂住了紧贴自己的葛琳达的后背。

帕尔玛吉诺注意到抚摸莫奈头部的皮手套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对,因为是黑色镜片所以没注意到吧,老师。」

「……」

莫奈眯起动人的黑色眼眸,对葛琳达露出了微笑。

「老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吾杀了他。」

「埃莉奥诺拉……吾的魔法,不是『吸取生气之物』。」

「莫奈……!你到底……」

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弹开的椅子,昏倒的莫奈,还有在桌上展开颈伞的黄沙龙。在飞溅的鲜血和刺耳的叫声中,帕尔玛吉诺跑到莫奈身边,终于理解了事态。

意想不到的话让葛琳达分开了身体,湿润的橙色瞳孔中映出对面温柔的微笑。莫奈用拇指轻抚葛琳达眼角,拭掉她的眼泪。

在随意堆着纸张的杂乱办公桌上,莫奈偶然发现了纸烟。那是敌国《宝石之都翡翠城》的嗜好品,看来帕尔玛吉诺平时也喜欢抽。烟叶用纸包着,整齐排列在浅浅的马口铁盒中。

(注:原文这里错写成了「宝石の街」,显然校对又偷懒了。)

——一定没关系的,因为我没有灵魂。

「……呜啊。」

莫奈保持手心朝上的姿势向前伸出右手,从她的掌心放出了「什么东西」。帕尔玛吉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从面具的鸟嘴到耳后,飞来的「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裂痕。它速度极快,无法用肉眼捕捉,仅能感受到气息。

办公室再次归于宁静,莫奈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靠近办公桌。

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奇奇和埃莉奥诺拉来到了办公室。

「……都是你做的吗?」

身体沉重,喉咙干得像要着火,头脑也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层雾,但葛琳达立刻想起自己接受了第三次手术。虽然不知道卧床了多少天,但自己还活着,喜悦涌上心头。

「哈……哈、哈……」

老师告知学校关闭后就不知去向了——她们这样告诉职员们,解放了在校的普通教室的孩子们,以及修道教室的修士修女们。

当锁链显现的时候,束缚已经完成,莫奈的左脚踝上套着与帕尔玛吉诺所握锁链相连的脚镣。

「呵呵,」莫奈轻笑一声,抚摸着幼龙的脸颊,然后抓住了幼龙的前爪,将它弯曲的爪尖贴在右手背上,仅仅犹豫了一秒钟之后——

「正确。」

奇奇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情况。桌子上放着黄沙龙的幼崽,房间中央倒着帕尔玛吉诺。

「不行呢……即使是超越肉眼的速度,投掷两三次后也会习惯的。」

帕尔玛吉诺大力拉动握住的锁链。哗啦啦……锁链在地毯上舞动,试图绊倒莫奈的左腿,但莫奈了解帕尔玛吉诺的战斗方式,昨晚早已见过的锁链不会让她惊讶。她主动抬起左腿向前踏步,保持平衡的同时投出第三个盒子。

帕尔玛吉诺无论如何也是九使徒。杀死了露西教干部,可能会遭到王国艾美利亚的报复,大批魔法师说不定会登陆,给岛屿带来新的混乱。担心这种情况的莫奈她们将帕尔玛吉诺失去灵魂的遗体埋在了土里。

「你自己弄伤了自己吗?」

作为莫奈炼金物的盒子可以自由变化大小。既然缩到骰子大小也无法投中,莫奈就将那个盒子扩到整个房间那么大。

她心一横,再次撕裂了右手背,在十字伤口和第三道伤口的旁边又添了一道。那是第四道伤口,也是极深极用力刻下的一道伤口,从中鲜血四溅。

不只是那只手,搂着莫奈肩膀的另一只手,还有缠绕在莫奈身上的锈蚀锁链,轮廓都在变模糊。帕尔玛吉诺将目光投向桌上嘶叫的幼龙,连它的全身轮廓也在慢慢变模糊。

莫奈瞪着鸟嘴面具,张开了胸前攥紧的右手。

帕尔玛吉诺猛地抬头望向天花板,这才察觉周围昏暗异常。头顶的天花板如星空般闪烁着,能看到一层薄膜紧贴其上。墙壁内侧也有薄膜,四面八方都被薄膜所包裹。

「嘘……」

「……已经在盒子里了啊。」

「确实是触碰就很危险的东西,但是……」

在擦拭眼泪的莫奈右手上,葛琳达看到了伤痕。除了两道十字型的撕裂外,又新增了两道,莫奈右手背上现在总共有四道伤痕。

莫奈一只撑着床,另一只手越过睡着的葛琳达伸向前,想要拉开床对面大飘窗的窗帘。但就在那之前,直起身体的葛琳达紧紧抱住了莫奈。

「如果触碰很危险,那么不触碰就好了,不构成威胁。」

房间里充满了雨声,哗啦啦……夹杂着金属的摩擦声。紧接着帕尔玛吉诺双膝跪地,无力地倒在地毯上。

脸色惨白的埃莉奥诺拉询问莫奈。后者坐在椅子上,慵懒地吐着紫烟,鼻子下面残留着粗暴拭过的鼻血痕迹。

「……哈……哈……」

「……这是?」

「……我还活着。」

「……那也是盒子吧,小小的盒子。」

垂在地毯上的生锈锁链和左脚踝的铁镣化作闪闪发光的粒子消失了。

莫奈在近距离仰视着大鸟嘴。急促的呼吸加上发热出汗,身体冷热交加,沉重异常,光是站立都很勉强。

「……糟糕,身体承受不了过量注入的玛娜。」

刺耳的高音在办公室里回荡。近距离听到这叫声,莫奈一阵头晕,后退了几步便倒在了地毯上。

「放心吧,葛琳达,吾等不再是实验材料了。」

在这种状态下战斗的莫奈值得慰劳,帕尔玛吉诺将手放在她头上。

昏暗的卧室中,葛琳达看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揉了揉眼睛。床边不知何时拉来了一张椅子,莫奈坐在那里,正翘着腿读书。

明明第三次手术就要挺过去了。如果想进行第四次,那应该隔几天,等体力恢复再说。为什么要擅自做这种事情,帕尔玛吉诺有些愤怒。

然而她的手中并没有攥着黑色盒子。

帕尔玛吉诺一边拉近莫奈的身体,一边把锁链裹缠在她的身上。毕竟是自己的魔法,他用起锁链来十分熟练。遭受五花大绑的莫奈成被迫保持伸出的右臂贴紧胸前的姿势,束手就擒般被拉到了帕尔玛吉诺能够搂住肩膀的距离。

帕尔玛吉诺用指尖夹起嵌在锁环中的骰子小盒。

好奇心驱使她尝试,但右手漂浮的黑色盒子很碍事。莫奈看向趴倒的帕尔玛吉诺,思考片刻之后——啪,用另一只手掌一下子拍碎了黑色盒子。

生气被吸走了,为什么?明明没有触碰盒子。

「……欸?」

他反射性地松开手,飞跳向后。仿佛要贯穿他身体那道视线中蕴含着不详的杀气——刚一在地毯上落脚,帕尔玛吉诺立刻偏头倒向一侧,紧接着咻……「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身后传来柜子上的玻璃瓶破碎的声音。

莫奈喘着粗气,身体火热异常,脸颊和脖颈都因充血而通红。她的鼻子淌着鼻血,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帕尔玛吉诺注意到自己支撑莫奈头部的皮手套也透湿了,确认后才发现莫奈的双耳也在流血。

咻……盒子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透空气,逼近帕尔玛吉诺的身体——但帕尔玛吉诺能看到魔力的流向,他预测了盒子的轨迹,掀动长袍躲避。没有命中的第二个小盒子嵌进办公室的墙里,留下了一层裂纹。

转过身的帕尔玛吉诺将抱在怀里的药物、瓶子和食材全部掉在了脚边。

「嘶啊,啦啦啦啦啦啦啦……!」

两人打开门时,莫奈正坐在办公室前方的椅子上抽着烟。

「吸取的不是生气,而是灵魂。」

「打开窗帘吧。」

「呜啊……!」

剧痛让莫奈皱起眉头的同时,幼龙扑棱地竖起了彩色的颈伞。

束缚莫奈的锁链松开了。下一秒,解除束缚的莫奈就将右手贴在帕尔玛吉诺的胸前,将扩散到整个房间的盒子瞬间收缩到掌心。遍及天花板和墙壁的薄膜穿过帕尔玛吉诺的身体,汇聚到莫奈手中,房间又恢复了明亮。

瞬间,帕尔玛吉诺感受到令人寒毛直竖的可怕气息。

莫奈本想抓住幼龙的前爪,但看到它被套上口枷的样子有些可怜,于是就帮它取下了枷锁。幼龙瞪圆了眼睛,一脸茫然。

「作为初次尝试很出色,非常努力了。」

莫奈从紧闭的眼角流出了眼泪,那颜色是红的,泪里混着血。

随后莫奈收回贴在帕尔玛吉诺胸前的右臂,姿势仿佛要抽取心脏一般。飘浮在她掌心的黑色盒子缓缓地旋转着。

——「

锈蚀镣铐

「……嗯,嗯嗯。」

「……是这样对吧,老师。」

帕尔玛吉诺俯视着莫奈牢牢攥住的右手。

大概是鼻血流到了口中,莫奈呛咳着吐出了血。在微微睁开的眼皮后,莫奈的瞳孔在颤抖,那不是美丽的黑色、而是混浊的白色瞳孔。在看到帕尔玛吉诺的脸后,那对眼睛逐渐聚焦。

莫奈的体温告诉她这不是梦,自己还活着,而比这更让人高兴的是,睁开眼的这一刻,莫奈就在身边,感觉像是分别了无数个世纪。

莫奈向埃莉奥诺拉和奇奇讲述了「老师」的真面目,得知自己的魔法学校其实是实验场的众人决定首先解放学校里的孩子们。

夹着盒子的手指轮廓变得模糊。生气被小黑盒吸走了——但已经不必慌张,帕尔玛吉诺用手指弹开了那个盒子。

帕尔玛吉诺面朝莫奈,双手握住锁链绕到身后当作盾牌。瞄准背部飞来的小盒子嵌进锁环与锁环连接的凹凸部分,失去了冲劲。

帕尔玛吉诺低头躲避盒子,莫奈立刻收回伸出的右臂。

帕尔玛吉诺张开双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生锈的锁链从他手中散落。

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身体好重,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想。

站起来的莫奈投掷了第二个盒子。黑色的盒子是莫奈通过「创造」制作的炼金物,大小可以自由变化。莫奈将创造出的盒子在手中用力压缩,凝聚到骰子大小后投了出去。

她用混浊的瞳孔看着两人。

「到底能制作多少个盒子?」

「哈……咳,咳呼……」

10

「嗯,熬得很辛苦吧。」

葛琳达醒来是在那之后过了三天的早晨。

「……」

而被囚禁在帕尔玛吉诺笼子里的黄沙龙幼崽,四人商量后决定放飞到天空中。

幼崽连同笼子一起,由奇奇的巨大魔像搬运到了领主馆三楼的阳台上。奇奇、埃莉奥诺拉、还有莫奈和葛琳达四人一起上到阳台。

那里是莫奈和葛琳达曾经一对一谈话的阳台。当时葛琳达为了搜寻逃避「晚祷」的莫奈,一直找到了这里,结果发现莫奈双肘撑在栏杆上,独自在读书,读的是《炼金术师之恋》。葛琳达回想起莫奈那蓬乱的黑发和纤细的背影,那天的群山被夕阳照得通红。

而今天的群山,在澄澈的蓝天下泛着翠绿。

「去吧,飞走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会飞吗?」

奇奇打开了阳台上笼子的门。随着一声嘎吱的金属摩擦音,幼龙用前爪敲击着阳台的瓷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应该会飞。」

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凝望着幼龙的背影。

「你看腋下那里?有翅膀呢,而且脖颈那里也有。」

「脖颈那里的是颈伞吧,那个飞不了吧?"

奇奇和埃莉奥诺拉注视着朝栏杆方向走去的幼龙,观察着它的动作。

在后方目视这一切的葛琳达对身旁的莫奈开口道:

「还记得吗?以前在这里说过的话。」

「在这里说过的话……有吗?」

莫奈盯着幼龙,淡淡地回道。

「我们在这里争论过,当时我说想和《翡翠家族》搞好关系,你却说『果然没脑子,葛琳达·波比』,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吾应该没有高高在上,不过确实觉得汝很没脑子,现在也是。」

「就像狼吃小鹿一样,掌握力量的强者不可能去体恤弱者的心情。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把强大的《翡翠家族》比作狼。」

「是这样吗?」

春风拂面,带着绿意的清香。

「不过,真的可以吗……?」

莫奈什么也没说,但轻微地回握了葛琳达的手指。

「喂,莫奈,我们已经不是小鹿了吧?应该说是狼才对,比《翡翠家族》更强的狼。现在的我们能够改变世界,拥有这样的力量。」

埃莉奥诺拉制止奇奇说:「安静点!」

「……」

之后,埃莉奥诺拉按照原定计划回到东部故乡《蓝海港家族》,同时因为学校关闭的缘故,决定把莫奈也一起带回去。

自己或许真的很没脑子,但即便如此,葛琳达还是满怀希望地问道:

埃莉奥诺拉也看中了奇奇的力量,邀请她前往东部。急于让魔像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的奇奇,决定在回到未被战火波及的北部之前,先去东部去发挥自己的力量。

「我们一定能做到的对吧?创造一个强者能够体恤弱者心情的世界。」

葛琳达很苦恼。她出身南部,本来应该回归统治南部的《红花园家族》,但现在遭受攻击的是东部,南部相对安全。她思考着,现在真正需要自己的地方是哪里?自己应该努力的地方在哪里?

此时,〈绿锡兵团〉正在向东部推进攻势,接到蓝海港大公命令的〈东部兵团〉全面迎敌,战斗愈演愈烈。如果上战场的话,莫奈的魔法将成为强大的战力。

奇奇慌忙跑到栏杆边,但下一瞬间,张开双臂的幼龙就飞向了蓝天,众人一同发出了「哦哦……」的赞叹声。

「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啊……」

「一定能相互包容的,不管是什么对手,都绝对可以,因为大家都是人类啊。」

「让它按自己的节奏飞!」

幼龙毫不犹豫地从栏杆上纵身一跃。

莫奈的回答依然冷淡,于是葛琳达轻轻触碰了莫奈的手,那只有着四道伤痕、令人心疼的右手。她主动握住了那只时常缠绕着灾厄魔力的手。

奇奇在头顶大幅挥手,身后的巨大魔像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挥手告别。

葛琳达看向莫奈,毕竟《蓝海港家族》也是莫奈的家。莫奈的回答很简短,只是说了一句「来吧」,于是葛琳达决定跟大家一起前去。

「……谁知道呢。」

「为了从锡兵的长枪下保护我们的士兵,你的魔法是必要的。」

然后邀请的声音也传向了葛琳达——「拜托了,和我们一起来吧,葛琳达。」

幼龙跳到了栏杆上,奇奇握紧拳头喊道:「对!飞吧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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